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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下高台》古代言情小说_钤钥

    第71章


    倒是勤勉


    唇瓣相触,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又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她的, 低声问,


    “这儿好看么?”


    “陛下,敬仪的一位表妹求见。”


    御辇外传来内侍通禀声。


    陈扶已趁势坐正了身子, 如常道, “许是方才那个与陛下说话的女孩?”


    闻听此言, 高澄烦躁之色微敛,对外道,


    “让她过来。”


    帘外身影渐近, 果是那少女。


    “民女田芸儿拜见陛下。民女虽愚钝,却也粗通文字, 恳请陛下恩准,允民女入宫伺候,为陛下略尽绵力。”


    高澄指尖在膝上轻点着。田芸儿……方才在屋内只觉小姑娘一见如故, 此刻有名有姓, 那点好感便更具体了些。他又看了眼那张小脸——眉目诚然,眸光希冀。想来是真仰慕天威。


    “准了。”


    “谢陛下隆恩!”


    这时, 陈扶才浅笑开口,“其实, 这等小事, 你与你姐姐说一声即可,甘嫔还是做得了这个主的。”


    田芸儿抬头, 飞快地瞥了陈扶一眼, 又埋下头去,


    “奴婢见识短浅, 不懂规矩。只想着陛下是天,以为做宫女也须叩求陛下。多谢姐姐提点……”


    陈扶不再多言,只是唇角笑意深了些许。


    帘外脚步声远去。


    高澄身体前倾,一手搭上陈扶的锦垫边沿。


    “陛下,晋阳王殿下求见。”


    他直起身,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又有何事?”


    “殿下言,奉度支尚书崔公之命,有事务需与陈内司核对。”


    崔暹?高澄滞了滞。崔暹那石头性子,若是耽误了他度支司正事,回头必有一本直言极谏的奏章摆上案头。


    “进来。”


    帘帷掀起,高孝珩躬身踏入,端正行礼。


    “崔暹让你来的?”


    “是。”高孝珩扫过辇内。父皇面沉如水,陈扶悄然挪至旁侧,正垂眸整理着略有凌乱的文书。他面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递给陈扶。


    “崔尚书言,滏


    口山道险峻,驿站递送不易。所有粮秣调拨、役夫分派、物资交割,皆需尽快厘清核实,以免途中供应脱节,或滋生虚耗。故此,崔尚书特命孝珩前来,与内司核定随行人员廪食,车马调度。”


    “事关途中支应,不敢耽搁,还请内司费心。”


    “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职。”


    高澄盯着高孝珩低眉顺目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迅速翻开、已然沉浸账册的陈扶,终是没再说什么。


    “账册是按护卫、役夫等职官分列。内司需核验者,主要是太后宫官、女侍、内侍,敬仪从人,内司直属女官及杂役,以及各等舆辇专属宫人的确切数目。”


    陈扶点点头,凝神标注,不时说明:“敬仪从人再加一人,田芸儿。”“敬仪处照料皇子的乳母、保姆,少算了一人。”“御辇舆夫、执扇、捧炉等近身宫人,名册最好单独列明。”……


    “对了,”高孝珩指向一行,“太后年高,御医是否有特别的膳食要求?需用何种米面?每日几何?须在此注明,以便特拨采办。”


    陈扶写下:晨用梗米粥,需淮北新米;午晚香粳饭,佐以薏仁、红枣。另,日奉牛乳羹一盅,蜂蜜二两。


    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往,御辇内只闻纸页翻动与低语声。


    高澄靠近隐囊,冷眼瞧着。


    “征调役夫亦需请问内司。”孝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布置行宫、搬运箱笼、打理马匹等,需内司提报所需杂役人数,以便统一调度,划拨工食银两,避免滋生冗费。”


    “倒是勤勉。”高澄开口。


    陈扶抬眼,唇角弯起笑意,“殿下初领实务,便如此娴熟兢业,陛下是当欣慰。”说罢,又转向高孝珩,颔首道:“太后行辕需杂役二十人;敬仪处八人;御辇内的文书,需六人搬运看管。此三十四人,单列一册,不与外朝役夫同例。”


    高澄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逼仄的、充满文书气味的辇舆里了。


    “刘桃枝!”他扬声,“备马!”


    窗帷半卷,秋日太行山的轮廓自绵延转为峻切,崖壁已隐约可见的栈道与人工开凿的洞窟。


    而窗内的二人,已从战场刀兵聊到佛法玄妙。


    “佛说众生皆苦,这滏口,确是行路苦,征战苦,服役苦……”


    “滏口路有尽,心中执无尽。所谓离苦,从不是避苦寻乐,而是心不住苦。心无所住,行路不过行路,征战不过征战,生老病死亦只是世间寻常流转。”


    “嗯。”陈扶觉得颇为有趣,“殿下所言甚是。故而禅宗又有‘磨砖作镜’之喻,执著于形式工夫,终难见性。”


    窗外传来马蹄声,打破辇舆内无声流淌的闲情。


    高澄探进身来,笑得神秘兮兮,“稚驹。带你看个好东西。”


    陈扶看眼高孝珩。


    少年王爷已收敛了闲谈时的笑意,恢复成恭谨垂目、继续处理公务的度支曹郎,也并无随之下车的意图。


    刚掀开车帘,高澄已等得不耐,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揽上马背。


    山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袖鼓荡。耳边一声“坐稳”,马腹一夹,向山壁奔去。


    绕过一面巨大的岩壁,便觉出置身天地伟力下的渺小。


    几乎垂直的、高耸的崖壁上,一组巨大的佛教摩崖造像,主体已近完工。


    窟门巍峨,两侧雕有力士,肌肉贲张、帛带飞扬,赤足踏着须弥山形台座。力士外侧,各雕一通摩崖大碑。


    然而,陈扶的目光,牢牢被主尊造像吸引。


    那是一座高达两丈有余的坐佛,凤目高鼻,宝相与身后人一般无二。


    而佛像的右侧……雕着一尊童女像。


    她身着敷搭双肩袈褟,赤足立于莲座上。双手捧着一卷经书,微微仰首,姿态恭谨又透灵秀。她脸若银盘,高……高两丈有余。


    山风浩荡,吹得她眼眶酸热。


    高澄指着那童女像笑问:“如何?”


    “哪有……童女和佛祖一般高的?”


    高澄浑不在意地一笑,“自然是朕的童女。”


    泪水终于盈满眼眶,将崖壁上那并立的巨像晕染成模糊而光辉的一片。


    高澄低下头,凑近她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将多年前另一句戏言翻捡出来,却换了更直白的表述:


    “做小童女便好,但不许做小圣人。岂不闻,只羡鸳鸯不羡仙?”


    眼中未落的泪还在闪烁,目光却已渐渐恢复清明。


    回去队伍的路上,风势转急,方才那道挤在山隙间的青白光带,转眼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殆尽。


    要下雨了。


    在滏口陉这样的险道,秋雨意味着路面泥泞,马蹄失足,若再兼山洪骤至,那更是大麻烦。


    前方传来一阵短促有力的呼喝。武卫将军高阿那肱策马而来,在拥挤山道上左穿右插,游鱼般很快便到了御旁。


    “陛下!天色骤变,恐有急雨。前方峡道更窄,路面已见湿滑,为策万全,臣斗胆恳请陛下暂回御辇安坐。传令所有骑乘者皆下马牵行,缓步通过险段,以免马蹄失滑,惊扰圣驾。”


    “准。”


    “陛下圣明!”高阿那肱立刻应道,下马上前一步,抢在随行内侍之前伸臂,“陛下小心脚下,山石最是溜滑,臣已命人在这段路上多铺了些干草秸稈。”


    不远处,卫将军阿古也下了马,扫见高阿那肱那鞍前马后样子,嘴角撇了撇,与候在辇侧阴影里的刘桃枝视线一碰。刘桃枝眉梢微抬,眼神里写着同样的意味——瞧,又显着他了。


    车队在一片“下马牵行”的传递声中缓缓蠕动。


    高澄登辇坐定,目光透过晃动的帘隙,望着外面高阿那肱时而大声指挥、时而亲自检查路面、时而凑到近前询问“陛下可觉颠簸?”的忙碌身影,若有所思。


    “孝珩,你看这高阿那肱如何?可堪委以更重之责?”


    高孝珩抬眼观察半响,方道:“儿臣尝闻,为将者,临阵当先为勇,殿后阻敌为义,分功恤下为仁,审时度势为智。儿臣方才目睹,高将军倒是勤勉。至于临危之际,能否勇毅当先?遭逢变突,能否义不旋踵?调配麾下,能否公允无私?察观事态,又能否预判先机?”


    “此皆须待实事检验,非寻常护卫拱宸能见。


    陈扶心下一叹。


    高阿那肱。其父以军功至刺史,他本人亦靠军功累迁至武卫将军。弓马是有的,但更厉害的,是那谄媚事主的功夫,原历史中,高阿那肱虽无文史之才,见识甚至都不如和士开,但却能得高湛、高纬宠幸,位至宰辅。


    高孝珩指出的智、勇、仁、义,皆是利益关头方能显现的品性,恰好避开了此人最擅长表演的‘勤谨周到’,可谓心明眼亮。更难得是,还深谙进言之道,提供了清晰的验证路径,不会令皇帝觉得他是在刻意打压,只会觉得他审慎。


    果然,高澄慨叹一笑,点头道,“我儿所言有理,是该再看看。”


    雨终于淅沥地落了下来,敲在车顶窗沿,碎成一片绵密的沙沙声。


    甘露的翟车虽不大,却精细地铺着厚实的茵褥,角落置着暖炉,驱散着山间秋雨的湿寒。


    三公主高绾,穿着身杏子红的小袄,正偎在甘露膝边,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阿母手里的牛乳羹。另一边,六皇子高晋安小手紧紧揪着甘露衣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独占的渴望。


    “阿母,绾绾喝……”三公主细声细气地催促。


    六皇子小嘴一扁,身子又往甘露怀里挤了挤。


    甘露将手中调羹交给宫女,伸手将女儿往怀里搂了搂,又拽过沉甸甸的儿子,调整了个让两个孩子都能倚靠的姿势,这才重新端起碗,舀了勺,试试温度,递到女儿嘴边。


    田芸儿坐在车厢一角。她已换下了那件半旧衣裳,穿着一套表姐从箱笼里找出的宫装,尺寸略大,袖口挽了两道。


    她了解这位表姐,性子和软,宁可自己累些,也不会轻易使唤人,何况是她这个刚来的亲戚。


    既如此,她也乐得清闲。


    净瓶原本挨着车门边坐着,她是陈扶的人,只是充作敬仪宫人随行。


    见甘露被两个孩子缠得额角沁汗,忙挪过去,伸手将扭来扭去、试图去抓姐姐头发的六皇子抱过来。


    “乖一点哦,不然叫你父皇打你屁股。”


    有了净瓶帮忙,甘露才得以专心喂公主喝羹。待一碗牛乳羹见了底,公主也倦了,蜷在甘露怀里,眼皮开始打架。六皇子在净瓶有节奏的轻拍下,也打起了哈欠,不再闹腾。


    田芸儿见孩子们都睡了,才往过挪了挪身子,压低声问道:“阿姐,当嫔妃……是什么感觉呀?”


    “感觉么……就是,四季时新的绫罗绸缎,由着挑。晃眼的珠子、玉石,陛下高兴了,随手就赏下来。会住进很大的屋子,有许多宫女伺候。”


    田芸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那神情,分明已将自己代入了绫罗围绕、一呼百诺的场景之中,甚至可能想到了更远。


    甘露眉心一蹙,再次张口,可刚说了个“然”字,净瓶便咳了一声,打断了她。


    她将睡着的六皇子交给宫女,坐回门边,笑起来,“要我说呀,当嫔妃是什么感觉,全看个人能耐。我听说啊,陛下最喜主动大胆、又知情识趣的聪明女子了。木讷寡言的,自然只能得些寻常宠爱。”


    “可要是真有谁能让陛下他着了迷……那待遇,岂是寻常嫔妃能比的?”


    目光在田芸儿屏住呼吸的脸上一瞟,戳戳甘露,


    “嗳,敬仪,如今宫里,不是还有个‘右昭仪’的位子,空着啊?”


    【作者有话说】


    《北史》列传第八十:那肱才技庸劣,不涉文史,识用尤在士开下。而奸巧计数,亦不逮士开。


    第72章


    一粒红痣


    抵达涉县时, 雨虽停了,湿冷的夜气却仍顺着山坳弥漫着。


    蜿蜒的火把照亮城门下黑压压跪迎的人群。


    县长前方立着一道颇为醒目的身影。那人身量颀长,眉眼舒朗, 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举手投足皆优雅从容。待御辇停稳,他趋步上前, 含笑道:“臣清都尹段孝言, 恭迎陛下圣驾。”


    段孝言。段荣次子, 段韶之弟。与司州牧共掌京畿。


    单看此刻,端的是位风仪出众、恭恪知礼的勋戚重臣。


    然而, 原历史中, 这位在任度支尚书时,私运宫廷工程木石营建宅邸, 强征民夫为己用;掌吏部时,公然卖官鬻爵;夜宿民家,因坊民应门稍迟, 便将人拷打致死;贪恋美色, 霸占人妻,致其夫惨亡。


    真真是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之前那位朴实的涉县县长,已被提拔至中枢。眼前这位新知县, 显然是段孝言的手笔, 或者说,是按段孝言喜好调教而出。


    接驾排场十足, 从城门到宴厅, 沿途净水泼街, 灯火通明。


    食案上铺着崭新的锦缎, 器皿皆换了银鎏金。菜肴一道道端上来,名目听着极尽风雅。切得极薄的生鱼片摆成莲花状,叫‘金齑玉脍’;水焯的菜心点缀枸杞,叫‘琼枝瑶蕊’;豆腐雕成的小船载着几粒虾仁,叫‘雪夜访戴’……


    林林总总,色彩悦目,造型精巧,一眼望去,满案琳琅,如同精致画作。


    陈扶执箸略尝了尝那‘琼枝瑶蕊’,菜心煮过了头,软塌塌失了清爽。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寒夜,那热气腾腾的蒸饼胡饼,浓稠暖胃的粟粥,实实在在的胡炮肉,越嚼越香的核桃……


    一粒核桃仁递至唇边。


    高澄对这华而不实的宴席兴致缺缺,只略动了几箸,便不再碰。手上无聊,便拈起一颗核桃捏开,捻起一瓣核桃仁,塞进了身侧人嘴里。


    陈扶慢慢嚼着,满口生香。


    也就它没变。


    宴罢,段孝言恭请圣驾移驻‘御苑别馆’。高澄却道,“朕记得城西有处院子,上次来便住得惯,今回依旧去那里。”


    依旧是那条巷子,那扇黑漆木门。推开进去,院落格局未变,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只是景象已迥异。


    正屋门窗大开,换上了轻薄的碧色纱罗,夜风穿堂入户,带来雨后泥土的清气。席上置着玉色绫缎的隐囊与薄衾。帐幔也换成了月白轻纱,以银钩挽起,透过纱幔,能望见窗外摇曳的树影与廊下悬着的灯笼。


    高澄跟着陈扶走进。检查完床褥是否洁净,转身对她道,


    “朕去前头,段孝言还有些事要禀。你自梳洗歇息。”


    待他离开,陈扶带着净瓶去了院内温室。


    净瓶一边泡澡,一边嘟囔甘露表妹没干活的眼力见,又说段孝言假惺惺君子做派,其实眼睛一直往宫女身上瞟,说那新县长一看就是个没主见的应声虫。


    陈扶笑应着,热气氤氲,困意缓缓袭来。


    净瓶放下纱帐,又检查了一遍窗扉,正要阖上屋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带着夜风与浓烈酒气,径直撞了进来。


    是高澄。


    他脚步虚浮,脸上泛着淡粉,那双凤眼亮汪汪燃着两簇幽火。


    “嗐,段孝言那老小子……还想灌醉朕?”他声音拔高,边说边往里走,“幸好……幸好孝珩那小子机灵,替他老子挡了不少……不然,朕真得让他给放倒了……”


    净瓶下意识接了句,“陛下已是醉了。”


    高澄脚步顿住,倏地转头看向她,眯起眼睛,


    “大胆。你敢欺君?”


    净瓶脸瞬间白了。


    惊惶怔住的刹那,高澄已伸出手,一把将她推出门外,握住了门扇。


    “砰。”


    烛火因关门带起的风摇晃起来,将他的影子投在纱帐上,拉长,扭曲。


    高澄背对着门,静立了一息。然后,他抬手,解开了颈间系带,那件外出御寒的貂裘氅衣便从他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抛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黑色龙袍。


    空气里浮动着她沐浴后清浅的皂荚香气,混着雨后潮潮的湿气。


    他朝着纱帐里那道裹在薄衾里的身影,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方才宴席间的燥意、酒液在血脉里奔窜的灼热,化作一种更为具体、更为迫切的的焦渴。


    独属于她的干净气息更清晰地萦绕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月白纱帐,轻轻拨开一道缝隙。


    帐中人睁着眼,望着帐顶。


    “稚驹。”他俯下身,手臂撑在她身侧,“怎么还不睡?”


    陈扶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透过纱帐滤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光晕,也照亮她眼里的警惕。


    他低笑一声,就势侧躺下来,将她连人带薄衾一起拢进自己臂弯,


    “叫一声‘阿惠哥哥’,就哄稚驹睡觉。”


    “……阿惠哥哥。”


    ‘轰’地一下,一股热流自小腹窜起,席卷四肢百骸。某处瞬间绷紧、胀痛起来。


    他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揽着她的手,将她往怀里更紧地带,另只手穿过薄衾的边缘,摸索而入。


    “不是说……”


    “稚驹……稚驹……”他打断了她,不住唤着,用鼻尖和嘴唇蹭着她的耳后、颈侧,吻细碎地落下,他能感觉到怀里身躯的紧绷,甚至能想象出她蹙起的眉头。但他停不下来。


    她用力挣动,却又被他铁箍般的手臂锁住。他将她搂得更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怀孕……不是亲亲嘴就行。”他在她耳边呢喃,“须得……衣衫褪尽,赤裸相对,彼此……进入,交融为一体……”


    “所以,陛下是要对我如此?”


    高澄停住动作,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借着帐外的烛光看她。


    她的脸颊泛着浅红,下唇咬出深深齿痕。乌黑长发铺满了枕席,她的肌肤在乌发的映衬下,那样白,白得近乎要破裂。


    他忽然觉得,他的稚驹好可怜。


    一个县城,一处简陋的临时落脚的行馆厢房,窗外是陌生的山野秋夜,榻上甚至带着前个使用者留下的气息。


    他居然想在这里……


    陈扶挣开他,转向墙壁。


    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覆下,印在颊边,又离开,靴子踩在砖地上的滞重响动,衣物被捡起的窸窣。


    “吱呀——”


    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没有动。直到又过了一会儿,门轴转动,又飞快掩上。


    是净瓶。


    她凑近床边急急打量陈扶。见她衣衫并无穿脱的迹象,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奴婢方才被陛下关在外头,心里慌得不行,想着……想着陛下喝醉了,万一……”她咽了口唾沫,“奴婢就跑去找甘露了!想着她怎么也是嫔妃,或许能叫走陛下,结果我俩刚赶到门口,就碰上陛下了。”


    “然后……然后俩人往她住的院子去了。奴婢就赶紧溜回来瞧仙主了!”


    陈扶觉得很冷,被子像被冷水浸过似得凉冰冰、沉甸甸贴着。


    她掀开薄衾,坐起身。


    “仙主?”


    “出去透透气。”


    她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系好衣带,长发也未梳理,只用一根簪子草草绾在脑后。


    廊下悬着的灯笼光线昏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她刚走下台阶,还未想好往哪里去,便见廊柱阴影里,立着一道身影。


    晋阳王高孝珩。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浅檀色的胡服,只是领口松了,露出里面砂红中衣的一角。正背靠着廊柱,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模糊月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素来如玉的面颊,此刻染着淡淡的酡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殿下怎会来此?”


    高孝珩的目光从她蓬乱的发、未施脂粉的脸、以及略皱的外衫上掠过,眸色深了深。他离开倚靠的廊柱,向她走了两步。


    “父皇方才饮得不少,不知是否安好,过来看看。”他说着,目光扫过她身后那扇房门。


    夜风将他身上的朝隐香送来,比白日更浓了,混着淡淡酒气,却并不令她反感。


    “陛下已去别处安歇了。”


    高孝珩点点头,默了默,忽轻声吟道:“玉龙横朔野,琼峦镇燕幽。暂借今宵暖,莫期永夜留。”


    陈扶一怔,“这不是……我的诗么?”


    他点点头。


    陈扶反应过来,想必是在她及笄宴上看到的。


    “难为殿下记着。”


    那双凤眸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苗,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他看着她,认真地道:


    “滏口秋风劲,清漳一水长。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哈,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是啊,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恒常。


    她细细地瞧,真的很像,但不同,很像的修长的丹凤眼尾,不同的生着一粒小红痣。


    “好诗。我的诗,殿下还和了哪首?”


    眼前的喉结重重一滚,向她倾来——


    就在陈扶因他突然逼近而睫毛微颤,下意识要后撤的刹那,高孝珩停住了。


    保持着极近又戛然而止的距离,他吐出两个字。


    瓦蓝的天幕下,夯土城墙巍然矗立,‘齐’字旌旗迎风招展。


    城门至晋阳宫,持戟的禁军密密列队,街头巷尾的百姓踮脚伸颈,热切地张望那缓缓入城的、新朝天子的庞大队列。


    晋阳宫正殿前的高台上,面对黑压压跪伏于地的宗室亲贵、留守官员、并州将领,皇帝宣示“新朝肇基,不忘龙兴根本;晋阳子弟,永为社稷干城。”绢帛、金银、田宅,赏赐名录被内侍高声唱出,引来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仪式甫毕,高澄策马直奔西城大营。


    营中辕门高耸,望楼森严,中军帐外,咸阳王斛律金跪迎圣驾。


    “北疆情形,仔细说与朕听。”


    斛律金也不虚言客套,从朔州到恒州,再到北燕州的险隘关口、长城、戍堡,及柔然、突厥动向,一一禀告。


    “……故臣以为,以当下之势,稳固防线即可。可于晋北、代北诸镇广开军屯,令戍卒且耕且守,以减粮秣转运之耗,亦使兵卒扎根当地,熟悉地理。再辅以精骑巡梭,烽燧严警。”


    屯田养兵,以守为要。这策略务实而稳妥,正合新朝初立、需先稳固内部的大局。


    高澄点点头,目光落在斛律金掩唇低咳的动作上,眉头微蹙。


    “阿六敦,你病了。”


    斛律金摆手,“些许风寒,不碍事……”


    “回去养着。”


    他熟知这位老将的能耐。观敌军扬尘,能判步骑多寡;嗅战场土地,可知敌距远近。这是大齐定海神针,折损不得。


    “陛下新登大宝,老臣岂能……”


    “这是圣旨。”他站起身,走到斛律金面前,“北疆策略,便依你所言。但你的身子,必须给朕养好。大齐的北门,可不能没有阿六敦替朕守着。”


    随即下令,赏赐珍稀药材,并命随行御医徐之才为斛律金诊视。斛律金涕泪谢恩,周围将领无不动容。


    次日,一小队仪仗离开晋阳,车驾向北,进入肆州地界。


    肆州治所九原城,规模不及晋阳,却城墙高厚,戍楼林立,自有一番雄浑气象。


    刺史厍狄伏敬乃章武王厍狄干之子,行事风格亦如其父,沉稳有余,机变稍逊。


    “肆州北揽云朔,西望夏州,东连京冀,更是晋阳的北门。”高澄站在城墙敌楼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原野,“门闩不仅要结实,更要灵活机敏。侦骑放多远?烽燧传讯何以无误?与诸州如何策应?若有小股西贼斥候或马贼自西边山隙渗透,如何清剿?”


    一连串问题抛给厍狄伏敬,见他答得虽尽力却略显板滞,高澄语气加重,“严防死守之外,耳目亦须聪灵。你要多费心,也多与晋阳联络。”


    接下来两日,高澄亲自巡视城防,检阅戍军,核查军粮仓储数目与各边镇联防部署图,极为细致。


    巡视完防务,便是吏治与赋税。


    度支尚书崔暹召见各县属官,查阅刑狱案卷与税赋账簿。很快发现,此地因地处边陲,吏治颇有苛酷之弊,税赋征收亦存在盘剥过甚、徭役不均之象。高澄当即召集众官,严辞申饬:“边地百姓本就生计艰难,若再以酷吏苛政相逼,这是驱民为盗,自毁藩篱!六镇之乱才是多远之事?!就忘了教训!”


    立即下令整改,着度支曹郎高孝珩与州府协同,重新厘定赋役章程。


    公事交代毕,厍狄伏敬请驾至刺史府稍歇。席间,高澄问其子如何不来相见,厍狄伏敬颇为无奈,言道士文性子孤僻,不喜交际,只爱闭门读书。


    高澄反倒更起了兴趣,“唤来朕见见。”


    厍狄士文被领来,果然如其所言。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青衫,眼神垂视地面,孤耿着不与任何人对视。问及经义,倒是对答清晰,显是下过功夫。


    问到可愿出仕,少年沉答:“学问未成,不敢妄居。”


    高澄看他半晌,笑了,“性子虽独,倒是实在。那就再读两年,彼时自有选用。”


    从正厅转至廊下,忽见庭院一隅,一株晚桂旁,立着个少女。


    约莫十五六年纪,穿着杏子红的襦裙,外罩鹅黄半臂,正仰头嗅那枝头的细碎黄花。


    听见脚步声,她蓦然回首。


    日光斜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鲜妍明媚的面孔,肌肤白似塞雪。眉毛弯弯,眼睛微微睁圆,瞳仁乌黑清亮,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高澄冲她笑笑。


    少女脸颊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她想要退走,脚下却有些慌乱,不小心绊到裙角,身子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流转,照亮了眼尾一粒小痣,红得几乎透明。


    廊子转过,高澄扫回身旁陪同的厍狄伏敬,“那位是?”


    “回陛下,那孩子是臣弟显安之女。”


    高澄“嗯”了一声,举步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对紧随身侧的长秋卿吩咐了一句,


    “此女充入大选。”


    净瓶揣着甘露给的店名,寻到义井大街东头。店内琳琅满目的瓶罐。她稀奇地左看看右问问,除原计划的黄芪、当归熬炼的玉容膏,掺了珍珠粉、杏仁油的口脂,还买了香泽、胭脂等一堆药妆。


    日光正好,暖洋洋地铺在青石路上,走过仓城,出示符信,踏入霸府地界,


    拐进陈家别居。


    两只褐马鸡正梗着脖子相互啄斗。


    “也不管管!飞了一院子毛!”


    鲜卑仆哈哈一笑,“没法管,没法管!斗累了自然歇了。”


    净瓶摇摇头,穿过前院,推开西厢房的直棂门。


    绕过山水绢面屏风,目光不由被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吸引。


    两淮,义、襄之地,已用浓墨圈实。


    汉水以东的广袤地带,益州,巴蜀,乃至东南三吴,正被一只前手执笔标注。


    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刘桃枝的声音,“陈内司,陛下自肆州还驾,传内司即刻过去。”


    第73章


    旁人用过


    晋阳宫正殿, 新髹的朱漆梁柱散发着淡淡气味。


    高澄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沙盘之前。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看是陈扶,自然地伸出手。几日未见,他想揉揉她发顶或捏捏她脸颊, 但手指刚到半空, 陈扶便瑟缩了下。


    他顿住, 终究只是拂过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而指向沙盘。


    “肆州那边核了边镇粮储, 定了联防细务, 也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恶吏。说起来,此番巡边, 倒让朕瞧见了兵改的成果。军中地域门户之见渐消,汉人中将多了不少。”


    “臣虽未曾见大营,然观街市之景, 亦能窥见一斑。”


    “哦?”


    “四年前初至晋阳, 街市上的胡多汉少,泾渭分明。如今胡汉杂处, 其数相当。汉人神色闲适,甚有提笼架鸟、悠然漫步者。胡人最多的晋阳尚且如此, 何况其他地方?”


    “哈哈, 稚驹真是窥一斑而见全豹!那依稚驹所见,北疆可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尚需厘正?”


    “稚驹愚见, 此番回銮晋阳, 首要之务, 在侨州府。”


    “?”


    “昔年神武皇帝据晋阳统摄六镇,经略四方。为控扼要地,在恒、燕、云、朔、显、蔚等州改为侨州。此类府州,不隶魏廷内省体系,直报晋阳霸府。于争衡之际,确能权出一门,收聚合之利。可如今,陛下已受禅登极,定都邺城。朝廷法度,当统摄四海,政令军令,需归一源。”


    “你的意思是,”高澄背着手,在沙盘前踱步,“将这些侨州府,尽数纳入尚书省?”


    “非是尽数裁撤。”她深知这些军府盘根错节,牵涉大量既得利益与边防实务,操切不得,“其屯田、戍守、抚民之责,仍可依地理之宜,保留特色。然,其名位须正,统属须明。”


    “细说。”


    “首要者,便是令各侨州府长官,依朝官之例,定时赴邺城述职,禀报政务军情,接受吏部考课,户部稽核,兵部调遣。钱粮奏销、官员铨选、刑名案卷,皆需依朝制办理,存档于邺,而非晋阳。”


    “如此,陛下之政令,方能如光布泽,无远弗届。”


    高澄停下脚步,目光灼灼,


    “不错,这天下都是朕的。岂有朕的天下之内,还有圣旨不能直达之处?侨州旧制,是该变一变了。”


    霸府东侧,毗邻射圃,是一处翻新的驯马场。铺着从河滩新运来的细沙,时值午后,秋阳尚有余威,晒得沙地微微发烫。


    许是踩着舒服,果下马尾巴轻轻甩动。


    高澄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手持一根细鞭,站在它面前。


    他盯着它,如同将军打量一座久攻不下的城池。


    抚摸它如缎的鬃毛,从额头到颈侧。伸出手,掌心摊着几粒饱满的胡豆。果下马垂下脖颈,用它柔软的嘴唇将豆粒卷走。他一步跨上,双腿轻夹马腹,抖动缰绳,没有反应。


    他加重力道,用鞋跟磕磕马肋,依旧如同石雕。


    他扬起鞭子吓唬,果下马连眼神都未给他。高澄俯身,凑近它耳边,“连朕的面子也敢不给?”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好笑。


    他啧了一声,索性松开缰绳,就那样坐在马背上,一手撑着膝头,望着霸府连绵的屋脊,像在思索,又像是在较劲。


    高孝珩捧着卷厚簿册走来。


    “如何?”


    “回父皇,各侨州长官,儿臣已传达父皇旨意。”


    他说得简单,但高澄知道这事绝不容易。侨州府自成体系多年,长官多为随神武帝起兵的六镇旧部,骄悍难制。


    “没给你脸色看?”高澄玩味地笑。


    高孝珩这才露出抹无奈笑意,“儿臣每次拜会,皆执子侄礼,只道此乃朝廷定例,为的是确保侨州军需无虞,绝非信不过诸位叔伯。又言儿臣初领实务,此番差事办得如何,父皇看儿臣是否堪用,全赖诸位叔伯愿不愿体恤支持了。”


    “啧。你小子。”


    “儿臣还趁机,查了桥州府的账。”


    “?”


    “诸位叔伯还算明义。账册、文书、籍簿,均允儿臣调阅。只道‘你查了,崔尚书我等就免见了’。”


    崔暹早年屡次弹劾勋贵,他去查账,无异于往滚油里泼水。高孝珩顺便为之,确实能更顺畅。毕竟一个半大孩子,刚上任的曹郎,就是给他看,又能从早已做得四平八稳的账册里看出什么?


    “可有发现?”


    高孝珩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簿册呈上。


    “表面收支平衡,勾稽无误。然儿臣将历年上报新垦田亩数,与内省所绘田亩图册相较,发现其中有数百顷,实为荒田、坡地,或早已摆荒,却被充作新垦熟田上报,以此冒领朝廷按例拨发的垦荒赏银、牛具种子等项。其中就有……兼任邬县侨州府长官的并州刺史彭乐。”


    “儿臣思及其累有战功,并州官员亦多与其有旧。若依律严查,牵连必广。便先来禀告父皇。”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儿臣愚见,罪证既已在手,人也已收拢内省,不若待十叔接掌州务后,借考核等由酌情徐办,逐步涤清积弊。”


    高澄听着,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向坐下倔强挺立的果下马。低笑一声,伸手拍拍小马脖颈。


    “恩,既已在圈中,确不急于一时。”


    高家园囿,驯鹰人迎上圣驾,他右臂上立着一只海东青,琥珀色的眼珠依旧锐利,却始终稳稳立着,显然已学会了‘低头啄食’。


    高澄很满意,目光投向马场里。


    他侧过头,冲陈扶摊开手,故意请示般笑道,


    “朕的白龙驹赏了阿浚,不知能否请掌印大人的印一用,容朕再挑匹合心的?”


    陈扶无奈一笑,从算囊中取出小金印,放他手中。


    一行人步入马场。


    高澄的目光扫过,走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高头大马。那马见人靠近,不耐地喷了个响鼻,前蹄重重一刨。


    “这匹如何?”高澄问驯马师。


    “回陛下,此乃西域来的‘乌云踏雪’,脚力极佳,只是性子暴烈,此前一直单独驯养着。”


    “暴烈?”高澄挑眉,他凑前一步,那乌云踏雪立刻竖起耳朵,鼻孔张大。高澄却浑然不觉,径直去摸马颈。黑马猛地一甩头,高澄也不恼,反而低笑道,“就它了。”


    另一边,高孝珩正沿着马栏缓缓而行。


    他走过几匹高大、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最终停在了一匹青骢马前。


    这匹马浑身青灰,唯额间一道细长的白色流星,见他靠近,马儿不惊不躁,只是静静回望。


    高孝珩与它对视片刻,伸出手。


    青骢马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


    “这匹。”


    驯马师有些意外,“殿下,此马乃并州本地马种。”


    “无妨。”高孝珩轻抚过青骢马额间的流星,“不必名贵。合眼缘,便是最好。”


    陈扶的目光则落在马场另一侧。


    那匹额间缀着白团的桃花马正甩着尾巴,朝她嘶鸣。


    “我骑它便好。”


    这匹马她初学骑乘时便骑过,后来但凡在晋阳需要骑马,也多选它,彼此早已熟悉。


    待随行的常山王高演、任城王高湝、九门县公娄睿等亲贵亦挑定,驯马师们便一并牵下去配备鞍辔。


    高澄挥袖道,“去草堂那边等。”


    一行人绕过苜蓿丛,俯而视之,但见两溜青篱环绕一茅屋,旁边一条清流汇聚成沼。


    娄睿赞道:“好个山野逸趣所在!”高湝亦道:“就着松风明月展卷,方不负秋光啊。”


    沿着石径进院落,梨花落尽,枝头坠着黄澄澄的果子。高澄随手摘了一个,在掌心掂了掂,咬下一口。嗤了句“中看不中吃”,将剩下大半丢开。转而看向东角那株枫树。


    红叶层层叠叠,绚烂如烧,映着瓦蓝的天,宛若画作。


    他将陈扶揽至身前,对众道,“当年她说‘东植丹枫,秋来可醉霜天’,朕方植了此株。如今看来,稚驹果谙风物。”


    众人一阵附和赞叹。


    晋阳王踱出人群,跨入草堂。


    室内垂着厚重的绛色帘帐,光线昏蒙。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脂粉之气。案角的一方歙砚,砚堂里干涸着些许墨渍。一架凤首箜篌静卧榻边,一面一人来高的铜镜,正正地照着床榻。


    他眯眼笑笑,走到窗边,“唰”地将帘帐拉开,让天光涌入。


    驯马师将配好鞍辔的马牵至草堂空地。


    乌云踏雪额前缀着新制的红缨,黑皮鞍鞯上钉着一排排锃亮金钉,愈发衬得它神骏迫人。


    高澄眸光倏地亮了。


    他未等马匹站定,已大步流星近前,接过缰绳,足尖点镫,利落翻上马背。


    乌云踏雪脖颈一拧,原地转起了圈。驯马师忙去抓缰绳,高澄却手一扬。


    他腰背笔挺,腿虚贴着,随马打转的势头调整重心。掌心贴上马颈侧抚下,一下,两下。


    许是受不住这般不紧不慢的磨,乌云踏雪猛地长嘶一声,后蹄发力,箭一般朝草堂外冲了出去。眨眼间,一人一马已奔出草堂前的空地,越过低矮的篱垣,沿着缓坡疾驰起来。


    马上之人非但不勒缰,反顺着马的冲势伏低身形,甚至微微侧过头,朝草堂方向投来一瞥。


    陛下是游刃有余的。


    驯马师这才按下惊慌,复去牵其他马匹来。


    高孝珩那匹青骢马,鞍鞯亦是全新的。陈扶那匹桃花马,配的却是一副半旧的马鞍,有些地方颜色已深了。


    “为何给内司配旧鞍?”


    驯马师忙向晋阳王解释,“这副鞍是早前为它特制的,与它脊背最是贴合,骑乘时不滑动,人也省力。若换新的,恐不好用呐。”


    高孝珩笑看陈扶,“只是再省力,终是旁人用过的,陈内司可……介意?”


    陈扶的目光从那副半旧马鞍,移到高孝珩脸上,又顺着他视线,掠向草堂洞开的窗内。


    正对床榻的铜镜,微皱的床榻锦褥,砚中未洗的残墨,秋阳下一览无余。


    她转向驯马师,笑道:


    “多劳费心。不过,还是请为我换副新的吧。”


    第74章


    将来未必


    娄昭君半倚在引枕上, 腿上盖着驼绒薄毯,手里捻一串砗磲佛珠,眼睑半垂。


    娄睿跪坐在下首, 面皮堆笑,


    “侄儿在光州时,是有些年轻气盛。可自改封九门县公, 侄儿日日思过, 也读了些圣贤书。如今陛下践祚, 万象更新,侄儿是不是也该……如今这九门县也叫陛下废了, 侄儿这般闲着, 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也惹人笑话啊。”


    太后掀了掀眼皮, 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怎不去求皇帝?”


    娄睿喉结上下滚了滚。


    自皇帝回了晋阳,他便天天陪着笑脸在跟前凑趣,陛下待他倒也如常说笑, 求差事的话好几次到了嘴边, 可一想到当年表哥怒斥他的样子,又缩了回去。


    他就像那热锅沿上的蚂蚁, 转了几日,终究是没敢直撄其锋, 这才求到太后跟前。


    “侄儿……侄儿瞧着陛下便心里发憷, 总怕说错一句,又惹陛下不快。再说, 这世上, 还有谁比姑母更疼侄儿呢?有些话, 侄儿只敢在姑母跟前说道说道。”


    太后“哦”了一声, 眼皮重新耷拉下去,


    “孤知道了。”


    这是应了?娄睿不大确定,但看太后没再聊下去的意思,只得叩首道,“侄儿谢姑母疼!”


    待他退出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太后膝头捶腿的甘敬仪开口道,


    “见娄县公求官,臣妾……倒想起一桩事来。”


    太后笑问,“想起何事?”


    “自陛下赏了臣妾堂兄一个差事,臣妾收着的家信便格外多了。这个说惦记臣妾,那个问皇子公主安好,末了,总要提一提自家子弟如何‘勤勉’,或是家中如何‘艰难’。”她无奈摇头,笑叹,“臣妾见识浅,却也看出来了,就不该开那个头。开了这个头,辞得了哪个?”


    太后转佛珠的手停了。


    她何会不知,娄睿那孩子无甚器干,成日只知纵情财色。本想着阿惠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娄睿到底是自家人,总比外人稳妥,替他张个口倒也无妨。


    露儿此言却是提醒了她。


    娄睿再来时,娄昭君岔开他诉苦表忠的话,更在他急切拽回时,直接言道,


    “你仲达阿兄如今也只担着个虚爵,你急什么。你有才能,还怕皇帝不用你?孤若去说,便是以私乱公,徒惹皇帝心烦,也损了咱娄家的名声。”


    娄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三公主高绾捏着绘着图画的《诗经》,指着上面的字,奶声奶气地念:“硕鼠硕鼠,无食我麦!”


    六皇子高晋安立刻丢了手里的草蚂蚱,不甘示弱地摇晃着小脑袋,背诵起来:“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陈扶怔了怔,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亲,笑夸,“真厉害。”


    高绾小嘴撇下去,眼眶眼见泛红。陈扶忙将她搂过,也在她额头上一亲,“背得真好。”


    仙主难得露出柔软,甘露看得眼角眉梢都带了笑。


    “娄家的事,已按仙主的意思劝过太后了。太后这些日子见的多是些老诰命,说的也都是吃斋念佛的话。倒是陛下……前日着内侍省送了好些上用的妆花缎和补品来。”


    “太后身边有陛下的人。”


    “恩,我也觉得。有便有吧,反正仙主与陛下终归是一心。我和那人,原也不妨碍。”


    “找出是谁。”


    “?”


    “现在或不妨碍,将来却未必。”


    御座之下,任城王高湝肃然而立。


    “十弟,晋阳稳,则中原安;这命脉之地,朕便交与你了。”


    “臣弟必竭尽全力。”


    “不是竭力,是必须办好。”高澄目光掠过他,又扫过咸阳王斛律金、并州刺史彭乐,“尔等留镇晋阳,不独在守城练兵。侨州军府,并州勋旧,各方错综,皆须尔等调和镇抚。取民要有度,莫要学肆州那些蠹吏,杀鸡取卵。”目光压回高湝,“你自幼明敏,当知朕意。”


    高湝深深揖下,“陛下教诲,臣弟谨记。必使民力得舒,边备无懈,勋旧辑睦!”


    斛律金急咳两声,拍胸脯保证;彭乐也忙拱手应承。


    安排既定,便可启程。


    任城王高湝留镇晋阳,常山王高演则需随驾回邺。宫门外的青石广场上,仪仗森严,扈从如云,高演却全然不顾,只紧紧抱着太后手臂,哭得涕泪糊面,呜呜咽咽,话也说不连贯,只反复念着“儿臣不孝”。


    娄昭君拍着他的背,声音哽咽,“痴儿,痴儿。回去好好帮你皇兄,尽忠就是尽孝。”


    高演却哭得更凶,宾友王晞相劝,仍不撒手。


    最终,还是高澄踱步过来,催道,“母后在晋阳,有十弟和甘嫔仪照料,六弟尽可心安。”


    高演这才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驾。


    御驾离开晋阳,沿汾水南下,不日便入了汾州地界。


    汾州刺史贺拔仁率属官迎出数十里。贺拔仁身形魁梧,说话声如洪钟,是武人的爽利性子。接风宴也是鲜卑之风,成瓮吃酒,大块吃肉。


    宴后,贺拔仁挥退侍从,凑近御座,压低嗓子道,


    “陛下,那张亮……张中正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可那双‘手’却未必肯闲着。去岁修缮介休城防,朝廷拨下的钱帛木石,经他手一过,便只剩了七成。还有,南边逃来的,只要往他手上送够钱帛珍玩,就能分碗皇粮。臣知他于国有功,也是条硬汉子。可长此以往,恐伤陛下圣德,寒了百姓的心呐。”


    高澄望向残席最东侧。


    方才张亮就坐在那里。他病了。原本敦实的身架,裹在官袍里竟有些空荡,面色蜡黄,颧骨凸出,说话带着喘。那个样子,只怕是药石罔效,捱日子罢了。


    一个行将就木、却又曾为自己督军南下、连克七城的老臣。


    “张亮起于寒微,难免贪财。如今既抱恙在身,朕会叫他好生将养。天惠忠心体国,汾州往后便多劳天惠费心。其他的,就不必提了。”


    汾州往河阳的官道上,轮声辘辘,秋蝉残响。


    辇舆内,三人对坐。案上铺着河阳军镇的钱粮支用簿册,高澄背靠隐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汾洲你说得头头是道。这河东之地,可也知晓?”


    “回父皇,河东者,黄河东折之隅也。非独地势冲要,更为华夏初肇之壤。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皆在河东。”


    “河东多望族,尤以汾阴薛氏、闻喜裴


    氏、解县柳氏为著。这柳氏先祖,可追溯至春秋鲁国大夫展禽,谥号‘惠’,后世尊称‘柳下惠’。”他唇角含笑,神情是讲述典故的纯然兴致,“古书记其高洁,有‘坐怀不乱’之典。传其夜宿郭门,遇女子求助,惧其冻死,乃坐之于怀,终宿而无丝毫逾礼。”


    高澄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笑。


    “坐怀不乱?”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臂舒展地搭在隐囊上,“依朕看,那柳下惠若非身有隐疾,便是那女子实在不堪入目。如果是个美人,温香软玉在怀中,却闭目塞听,纹丝不动……这非君子,是朽木,是暴殄天物。”目光掠过陈扶,笑意加深,“花开若无人折赏,岂非辜负?”


    陈扶回看高澄,淡笑道,


    “陛下可听过一句俗谚‘花开自有时,不为赏花人’。花儿本是天生地养,无人赏,亦不减其致。若真是为等人来‘折’,来‘赏’,又何会烂漫山野,孤标幽谷,开在那无人之处?”


    高澄笑出声来,手指虚点她,“你啊,总有道理。”


    他被这番机锋顶得有些讪讪,又不好当真计较,便将话头扯开,手指点在舆图上临汾西南处。


    “说到河东,便绕不过这玉璧。”又点向儿子,要他析一析玉璧之败。


    “儿臣还是那个观点,玉璧之失,不在地形、守将。攻城之战,本就粮秣转运艰难,河东士民还资敌隐讯,奋起反抗,我军如盲人夜行,处处掣肘。”


    “瞧瞧,朕的度支曹郎,见识与朕的内司一般无二。稚驹早在神武帝驾崩时,便已谏言于朕,当遣细作,携重金,潜入河东,专事结交柳、裴、薛。这些年零零总总传回的消息,倒也不算白费银钱。不止如此,她还献了个‘美人计’。”


    美人计?


    高孝珩看向陈扶。


    陈扶微微一笑,“殿下可还记得……元静仪?”


    元静仪。


    崇德夫人元姨妃的姐姐,昔年曾与姨妃一同在东柏堂侍奉父皇。正因她,父皇才不让他去东柏堂听政……


    他神色未改,点头道,“她不是……已论死罪了么?”


    “依法是当问斩。然临刑前,她自请戴罪立功。自言最擅之事,便是‘蛊惑男子’。我便向陛下谏言,给了她一个机会。令其改换身份,去接近韦孝宽麾下副将。其夫崔括,其子,皆留质邺城。”


    “除了元静仪,她还谏言朕,派去精锐杀手,扮作商旅、流民,乃至游方僧人,潜居玉璧,寻找刺杀韦孝宽之机。”


    高孝珩颔首道:“兵法云:凡兴师十万,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故兵贵胜,不贵久。美人、刺客,看似所费不赀,然较之旷日持久、粮秣靡费的攻坚之战,实为最省国本之策。”


    陈扶笑笑,高孝珩是懂她的。


    韦孝宽善于用间,历史上斛律光被害死,就是因他令间谍在邺散布歌谣。时任北齐宰相的祖珽,因与斛律光有私仇,便添枝加叶汇报给后主高纬。斛律光因此被高纬下令拉杀。


    也该让他也尝尝,胜之不武的滋味。


    “当时是谁振振有词,说要‘人尽其才’。”高澄目光在陈扶脸上绕了绕,话题也绕了回来,“可见在这等事上,你与朕所想本是一般。花朵美人,总要放到该放的位置,换回值得的东西,方不枉负。”


    秋雨来得急且猛,雨线如密织的银鞭抽打着黄河浊浪,激起连绵水雾,将北中城、中潬城、南城连成一片朦胧剪影。城墙垛口处,旌旗湿透,沉重垂着,甲士巡弋的身影在雨幕中掠过,雨水在明光铠上汇成细流。


    城楼内的临时军议处,高澄负手立于图前,听河南道大行台高岳及一众将领禀报敌情。


    “宇文泰此番东进,号称二十万。然观其营垒推进,颇显谨慎。连日大雨,道路泥泞,于其粮秣转运大为不利。”


    “哼,他惯好夸口。”高澄点点防务图,“河阳三城互为依托,烽燧相望。宇文泰若强攻一点,则另两点可袭其侧后,断其归路。各城务必加固工事,深挖壕堑,备足擂石滚木、火油箭矢。城外三十里,水井填埋,仓廪转移,不留一粒粮、一口井。”


    “派几队轻骑,专司伏击其粮队,焚其草料,惊其马匹。雨夜、雾晨,正是良机。我要让宇文泰的每一粒粮,运到阵前,都需付出血的代价。”


    众将领命。


    北城最高处的瞭望台,风雨更烈。凭栏远眺,黄河如怒龙翻滚,对岸完全湮没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唯有己方连绵的营垒、巡弋的舟师尚在视线。


    高澄揽着陈扶的肩,指向那片防御工事,“河阳三城的联防布局,每一处戍堡,每一条暗道,兵力如何分布,烽燧如何传递,皆是朕亲自排布。宇文泰若敢来,便是撞上一张铁网,唯有头破血流!”


    正说着,一名斥候疾步登台,急报:“陛下!前线哨探急报!宇文泰观我河阳军容整肃,大叹‘高岳军容甚盛,高王未死耶!’又因大雨连绵,营中牲畜倒毙颇多,现已退往河东蒲坂方向!”


    高澄先是一怔,随即纵声长笑。


    “哈哈哈!西贼闻听朕亲临河阳,分明是恐惧西南斛律光、段韶大军夹击,才仓皇鼠逃!‘高王未死耶?’哈哈哈!侯景当年败逃,便嚎得此句。宇文泰这老贼,只会拾人牙慧!”


    御帐烛火通明,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高澄斜靠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指间把玩着一只空银盏,面色是酣畅的微醺。


    帐帘轻响,领军将军高归彦去而复返,恭恭敬敬行了礼,凑近,脸上堆起忧色。


    “陛下,今日大捷,臣本不该在此时说些扫兴的话。只是……只是臣心里实在为陛下忧虑,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五 列传第七》昭兄子睿,授光州刺史。在任贪纵,深为文襄所责。后改封九门县公。


    《北齐书 列传卷二十五》亮性质直,勤力强济。然少风格,好财利。


    第75章


    相知实难


    “陛下待清河王可谓恩深, 委以督师河阳的重任。然则……权柄太重,难免引人依附,也难免……让人忘了根本。清河王麾下将领, 多有只知有清河王,而不知有陛下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臣是念着陛下, 才不得不冒死进言。”


    高澄眯眼看他半响, 道, “传高岳。”


    高岳来得很快。


    “任胄之事,过去几年了?”


    玉璧之战后, 任胄隶属清河王麾下。其人表面饮酒交游, 实则暗中勾结西贼图谋不轨,事败被诛。虽与他这将领无干, 当时却也是惹了一身嫌疑。


    高岳老实答道:“回陛下,已过去五年又八个月了。”


    “记得倒清楚。”高澄笑了下,“教训却没吸取。”


    “要时刻睁大眼睛, 竖起耳朵。看看你身边的人, 听听营垒里的声音。底下人是忠是奸,是勤是惰, 是抱团取暖还是暗怀鬼胎……这些,你不能等到事发了, 才后知后觉。更不要以为, 是你的部下,就一定是你的人, 有时连从小养大的, 都见不得是自己人。做将领, 不是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够了。得管好你手下人!”


    高岳风霜的脸膛上神色几度变幻, 他深深吸了口气,重重抱拳,“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嗯,河阳重地,朕就交给你了。”高澄挥挥手,“去吧。”


    洛水之阳,残存的宫阙台基与新修的官署宅院交错林立。


    洛州刺史比当长社县令时丰润了些,官袍崭新,长须修饰得一丝不苟,脸上每道纹路都盛满了恭敬与热络。一见御驾,便疾步上前,伏地行礼,“臣钟祐之恭迎陛下圣驾!陛下巡幸洛阳,臣等不胜欢忤!”


    起身后,他望向皇帝身侧的内司,这一眼包含了太多——庆幸恩遇、感激提携,以及对能左右前程之人的殷勤与惕厉。


    他陪同御驾入城,沿途介绍着新修的道路、疏浚的河渠、重建的市坊,言辞间将一切归功于“陛下圣德”、“朝廷恩泽”。


    接下来几日,崔暹则一头扎进官仓,核点粮储出入,核查毕,回禀高澄:“户口有升,垦田有序,仓廪虽不丰,亦无大弊。看来这洛州刺史,是个能做事的。”又对陈扶道,“陈内司当初力主提拔他,倒有眼光。”


    陈扶却道,“天下官吏,少有生来便怀济世安民之宏愿者。然,若居上位者厉行督察,赏罚分明,则虽中才之吏,亦知循道而行;便是庸常之辈,也会勉力做个‘好官’。故曰,吏治清浊,民风厚薄,其源在上,其本在君。”


    高澄越听面色越舒泰,她将一切好的变化归因于他,比寻常谀词不知高明多少倍。不由感慨道,“我们稚驹,总能将道理说得这般透彻,”又玩笑了句,“这便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了。”


    陈扶笑回,“陛下总是能将道理说得这般生动。”


    这日午后,高澄信步至洛水之畔。


    陈扶跟在他身后半步,正凝神望着水波,忽觉腰间一紧,已被高澄揽入怀中。


    秋水澄净,缓缓东流,映着岸边半黄半绿的柳丝,远处残存的前朝宫阙飞檐。高澄望着浩渺洛水,搂着真实可触的温软。一种江山在握、爱人在怀的满足,以及时光流逝带来的莫名怅惘,涌上心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洛水汤汤,秋风穿过柳枝,发出细碎的呜咽。她眼睫垂下,遮住眸中间涌起的波澜。


    片刻,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散向风中,


    “相知实难,无衰更难。”


    高澄眉头蹙起,他刚想说什么,一道少年身影已沿着柳堤徐徐行来。


    陈扶从他怀中脱出,向旁侧退开两步。


    高孝珩奉上一卷书,


    “此乃《洛阳伽蓝记》,是朝城太守杨衒之重游洛阳,追记洛阳之作。洛阳众寺的缘起变迁、建制规模,乃至相关的名士逸事、坊间异闻,皆记载详核。儿臣方才得了此书,想着父皇或感兴趣,便送了过来。”


    陈扶接话道,“此书臣有幸拜读过,杨太守长于叙述,精于描绘。文笔浓丽秀逸,情趣宜人。其中《法云寺》,《寿丘里》等节,堪称骈体文之范。”


    高澄挑挑眉,从儿子手里接过书册,随手翻开。


    确实词藻华丽,勾勒出的也不仅是伽蓝盛景,更有对前朝王公贵戚、豪僧巨贾奢靡无度的讥讽。他嘴角渐渐勾起,朗声念道:“浩浩大川,泱泱清洛……恃德则固,失道则亡。哈哈,好个‘恃德则固,失道则亡’!不愧是我大齐的太守!”


    出洛州,官道渐次收束,两侧丘陵起伏,杂木渐生。


    路旁跪着些百姓,多是些穿着粗褐短打的汉子,低着头,捧着些陶罐、粗布包裹的干粮。御驾仪仗缓缓经过,高澄策马行于中军,陈扶乘马稍后,高孝珩与崔暹等人亦在御前伴驾。


    一个捧着满篮枣子、身形敦实的汉子,将篮子高高举起,似要奉献。


    就在马头将过未过之际,篮底寒光乍现!一柄短刃疾刺马腹!乌云踏雪惊嘶人立,几乎同时,周围七八个‘百姓’或从柴捆中抽刀,或自陶罐底拔剑,吼叫着向御驾扑来!


    “有刺客!护驾!”


    电光石火间,最先动的是高孝珩。


    篮底寒光闪现的刹那,他已从马背上斜扑而出,抱住高澄身侧!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原本刺向高澄后心的一刀,被他用左肋生生挡下。鲜血霎时将他半边身子染得猩红。


    陈扶反应亦是极快,在高孝珩扑去的同时,一按一抽,剑光如灵蛇游走,削向逆贼手腕,令那名刺客瞬间失能。


    刘桃枝闪至高澄马前,一对铁锏舞得泼水不进。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狂吼一声,双目赤红,挥着马槊,不管不顾地冲杀在前,将两名刺客扫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自己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却浑若未觉,只知向前。


    南中郎将段宁迅速勒马转向,率领一队亲卫挡住山林里冲出的余党,死战不让。


    混乱中,高阿那肱的身影在几名侍卫间闪动,口中呼喝着“护驾!护驾!”


    随行禁军皆是百战精锐,初始的慌乱后,立刻结阵反击。有段宁阻隔贼党后援,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起得暴烈,结束得也快。待队伍最前的卫将军阿古奔来,刺客已死大半,余下也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尘埃稍定,血腥气弥漫开来。


    高澄跳下马,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高孝珩。


    少年亲王脸色如纸,冷汗从额角滚落,肋下伤口仍在汩汩冒血。


    “徐之才!徐之才!”


    荥阳牢狱。


    “说。”


    跪在中间的汉子昂着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恨意,


    “呸!高贼!要杀便杀,啰嗦什么!”


    “想死?没那么容易。来人,先剁他一只手,再砍他一条腿,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脚喂狗。”


    一只手剁下,汉子满头豆大的汗,硬是不吭一声。


    他虽硬气,旁边两人却已面无人色,筛糠般抖起来,争先恐后地全招了。


    他们原是洛阳附近的农户、匠人,二十年前,高欢下令迁都邺城,限期极短,根本不容准备。他们被迫抛家舍业,踏上北上的漫漫长路。途中,老弱倒毙,妻儿离散,到邺城多年,依旧无业可依,最终流落山林,成了寇盗。听闻新帝巡幸,便欲为当年失散的亲人、为这二十年颠沛流离的苦难报仇。


    那硬气汉子啐出口血唾沫,大笑道,“当年你老子高欢对皇帝发毒誓!若敢负陛下,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如今你背主篡位,高家必应此誓!断子绝孙!!”


    这诅咒如同最毒的针,狠狠扎进正值鼎盛、自认天命所归的高澄心口。


    一股暴戾的火焰轰然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


    “给朕拔了这厮的舌头!”


    左右侍卫如狼似虎扑上前,便要动手。


    “父皇息怒。”


    晋阳王高孝珩在太医徐之才的搀扶下,一步步挪了进来。


    他扫过那狂笑的贼党,又看向盛怒中的父皇,


    “父皇不必与此等卑劣蠢物计较。”


    “当年皇祖父行军所至,秋毫无犯。过麦田,尚自下马执辔,恐伤民稼。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若非皇祖父廓清寰宇,他们早死于兵锋之下,焉有命在今日狺狺狂吠?”


    “迁都邺城,乃是为避关中兵锋,护佑河南百姓身家性命。尔等当年,或有苦楚。然二十载光阴,朝廷屡颁赦令,开垦荒田,招抚流亡,勤勉之人早已在河北安身立命,重振家业。”


    “说什么为亲人报仇?不过是为自己的无能、怯懦、懒惰找寻借口!真正的男儿,纵遇逆境,亦当披荆斩棘,闯出一番天地!似尔等这般,只知怨天尤人的窝囊废,也配提及‘报仇’二字?”


    一番话,将那汉子骂得满面涨红,浑身发抖。


    高澄看贼党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不仅被诅咒触犯之怒舒散,还生起了股正义在我的快意。


    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掌控一切的淡漠:


    “罢了。这般蠢笨无用的舌头,何需拔之?传朕旨意,将此贼剥皮实草,悬于城门,以儆效尤。其余从犯,斩立决。”


    次日,官署正堂,论功行赏。


    乌那罗受工伐立在堂下,神情亢奋。高澄笑了笑,命人抬上黄澄澄的金锭。


    “临危之际,勇毅当先,护卫有功,忠心可嘉。赏你的。”


    乌那罗受工伐喜不自胜,连连叩头。


    高澄走下座,亲自扶他起来,拍拍他结实的臂膀,亲切道:“不是朕吝啬官职,只是你这般忠勇的虎贲,外放做个刺史、领军,反倒让朕少了最得力的臂膀。明白么?”


    乌那罗受工伐虽有些一根筋,却也听懂了皇帝是要他继续当贴身鹰犬,且深以为荣,立刻大声道:“臣明白!臣就愿一辈子跟在陛下身边,做陛下的刀,做陛下的盾!”


    接着是段宁。


    “段卿,朕还记得你父亲段长。当年在怀朔,神武帝微末之时,段司空曾言帝有济世之才,终不虚度。他已老矣,愿以子孙为托。神武帝一生,未曾忘此知遇之言。朕,亦不敢忘。”


    “段宁调配麾下,殿后阻贼,义不旋踵,有大将之风。朕擢你为卫尉卿,望你不堕父祖之名,为朕守好宫禁,带好儿郎。”


    段宁眼眶一红,伏地重重叩首,“陛下……陛下隆恩!臣……臣必竭尽驽钝,报陛下知遇之恩!不负先父遗泽!”


    退下后,段宁走在廊下,脚步有些发飘。


    卫尉卿!九卿之一!!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段宁回头,见是晋阳王高孝珩,忙搀扶住。


    “段将军,不,段卫尉。”高孝珩微微一笑,“可是在为新任要职,心下不安?”


    “不瞒殿下,臣……确是惶恐。”


    “世间多少能臣干吏,也非生来便能明断万机。多是先膺重任,而后奋发。卫尉寺皆有旧例可循,有少卿佐理。假以时日,自然游刃有余。何况,卫尉所需的善守能断之能,正是你最擅长的,又何须担心呢?”


    一番话,将段宁心中大石移开大半。


    “殿下金玉之言,宁……受教了!”


    荥阳驿馆东院,正堂门扉半掩,里头传来泠泠淙淙的琴音。


    陈扶挑帘进去。


    堂内,长案上两把蕉叶式古琴,晋阳王高孝珩披一件月白常袍,正抚弦而奏。对面坐着荥阳太守郑述祖,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亦抚琴和之。


    见她进来,郑述祖止了琴声,起身长揖,“陈内司。”


    “郑府君。”陈扶还礼,将手中卷册放在案角。


    皇帝近侍来找身兼财务职司的亲王,所言所议皆关乎地方吏治考成,乃至地方官员的臧否进退,自己这当事之人岂有旁听的道理?他忙对晋阳王道:“内司与殿下既有公务相商,下官便不叨扰了。”说罢从容而退。


    侍立在侧的苍奴也悄无声息退至门外,将门掩了。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高岳传》:初,高归彦少孤,高祖令岳抚养,轻其年幼,情礼甚薄。归彦密构其短。


    《北齐书 帝纪第二神武下》:神武仍以信誓自明忠款曰:臣若不尽诚竭节,敢负陛下,则使身受天殃,子孙殄绝。


    第76章


    装乖罢了


    “殿下竟也……精于琴道?”


    司马消难的荷花宴上, 他看起来并不通晓乐器,也不知是当时没有表现,还是后学了。


    高孝珩笑回, “称不上精,略学了学。”指向那琴,“方才郑恭文所奏, 是他自谱的《龙吟十弄》。”


    “殿下所奏呢?”


    “萧衍由于笃敬佛法, 制成述佛法的十篇乐章, 小王方才奏的《龙王》,便是其一。”


    他垂眸轻问, “我教你?”


    那曲调确是好听, 清越里含着沉厚。


    陈扶刚点头,他已倾身过来。


    手臂极自然地环过她肩背, 他胸膛的温热隔着薄薄衣料透过来,那环抱似有若无,像蛛丝, 轻飘飘地缠上来。


    一曲《龙王》教完。他没有撤开, 而是带着她的手指换了弦位,“萧衍妙解音律, 除却欲断尘念的佛乐,萧衍还作了许多闺情之曲。他在《春歌》中咏道——”


    “阶上歌入怀, 庭中花照眼。春心一如此, 情来不可限。”


    陈扶脸颊烧灼起来。下意识向旁侧挪避,肩头甫动, 他极轻地吸了口气, 环着她的手臂一颤。


    她不敢再动。


    他刀口在肋下, 又伤的深, 她是亲眼见过那狰狞破口的。


    堂内静得只剩彼此呼吸,槐影在青砖地上缓缓爬移。


    她目光定在两人交叠的指上,呐呐道:“殿下禀赋超群,凡所涉猎,必穷其理,通其精微。”


    耳后传来一声低笑。


    “是么?”他带着她的手指又勾出一音,似漫不经心,“与陈内司……竟是一样?”


    陈扶舌尖转了转,竟寻不出一句能回。待她终于想出话头,正欲借话脱开,环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高孝珩坐正了身子,指尖闲闲拨了下弦,发出一个孤零零的散音。


    陈扶怔了怔,不由叹笑,“殿下眼目之明,恐怕在臣之上。”


    净瓶同田芸儿从毡车处走来。


    田芸儿要等回邺城才走中侍中省上岗,净瓶则压根不算宫里人。这一路南行,二个非宫籍姑娘便常在一处,彼此早已惯熟。皇帝知道净瓶手巧,特命她每日去给受了伤的刘桃枝换药,田芸儿便也跟着。


    田芸儿弯着眉眼,拿手肘轻碰净瓶,


    “阿姊,我瞧刘都将待你格外不同。眼风总是跟着你转呢。”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你可也……欢喜他?”


    “刘大哥是实在人,同我也说得来。不过也就是一处说笑热闹罢了,不是你说的那种。”


    田芸儿“噗嗤”笑出声,“看来阿姊已有中意的人啦?”


    “哪有?!”净瓶佯嗔,随即自己也笑了,“虽说我生得粗陋,偏偏就爱瞧那模样俊的。可俊的哪轮得到我?哎,难啊。”


    在院子里等她的陈扶,正听见这句飘来的话,笑道,“这有何难?你只管大胆去挑。瞧上了哪个,下聘娶来便是。替你娶个俊俏郎君的实力,我总还是有的。”


    “啊呀,奴婢可不要吃软饭的懒蛋。”


    “又要俊,又要有本事?”


    “还要专一痴情呢!”


    陈扶哈哈一笑,那确实难。


    队伍因几人要养伤,在荥阳耽搁了半月,再启程时,已是深秋。


    车驾南行,过郑州长社。


    时值午前,官道两旁聚拢了不少百姓箪食壶浆,喜迎王驾,在寒风中高呼万岁。


    荥阳城外血色记忆犹新,领队的幢主不待上命,已厉声呵斥起来,长戟横陈,驱赶那些端着食物的乡民。


    御辇的帘帷掀开一角。


    “收了兵刃。”皇帝道。


    段宁侍立在辇旁,闻旨心头却是一紧。他新任卫尉卿,于皇帝的脾性心思,尚在摸索揣度之中。此刻陛下说不拦,究竟是真心要与民同乐、示以宽仁,还是要他们这些臣下领会圣意、主动扮“恶人”,以全天子美名?


    他一时拿捏不准,目光下意识投向都将刘桃枝。


    刘桃枝也在思忖,脑中倏地闪过陛下曾遭逢的另一桩刺杀。纵使血溅东柏堂,陛下事后依旧如常回去办公。何曾因些许危险,便乱了行事章法?


    他朝段宁微一点头。


    段宁立刻转身,扬声道:“收起兵器!休得惊扰乡人!”


    禁卫们闻令,终是将横拦的长戟撤下。百姓们爆发出欢喜的呼声,在幢主引导下,有序近前,将手中食物交由内侍。虽无珍馐,却是新麦烙的饼、并些自家腌的脆瓜菜蔬,用干净陶钵盛着。


    高澄靠回锦垫,目光掠过帘外那一张张朴拙的面孔,对随辇记载起居注的舍人道:“记下,郑州长社父老献食,慰劳王师。”又对度支曹郎高孝珩道,“赐帛,免今岁丁租。”


    浑黄的城墙依山势而筑,箭楼角堞在暮色中如巨兽的脊骨。义阳城矗立在桐柏山与大别山交错的隘口之间,城下三关武阳、平靖、黄岘控扼着南北通衢的咽喉,自古便是尸骨堆垒的兵家必争之地。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城头‘齐’字大旗染成暗赭色,戍卒们夹道肃立,矛戟森然。


    郢州刺史韩轨与平南大将军斛律光率众将迎于城门。


    韩轨是高欢初恋韩太妃的胞兄,虽是外戚重臣,却很谦恭。昔年高欢巡泰州,欲召时任泰州刺史的韩轨还朝,赐给城中每户百姓两匹绢布,百姓田昭等七千户竟辞绢不受,唯求留下韩轨。


    如今他在郢州,修城垣、抚流民、劝农桑,口碑亦佳。


    不过,这位同大部分晋阳勋贵一样,也有些‘小癖好’。受纳货贿,聚敛无度,一度被高澄削爵免官,未几又因边防需人而起复。


    功过相杂,如这义阳城墙的砖石,新旧斑驳。


    斛律光则另一番气象。这位落雕都督性极俭朴,不近声色,不营财利,门下宾客绝少。凡有军报文书,令人执笔时,必要自己口述,务求简省切实。


    是夜,义阳城郊大营燃起数堆篝火。


    胡笳与鼓声粗犷热烈,军将们卸了拘束,大碗饮酒,割肉而食,围着火堆踏歌起舞。


    高澄持匕首,从亲卫奉上的烤羊腿上片下最嫩的一块,剔了边角焦处,放至陈扶面前玉碟中。


    陈扶正借火光看膝上摊开的《义阳戍镇兵籍分户清册》,默算汉兵比例,忽觉碟中多了块肉,便侧首去看。火光在皇帝侧脸跳跃,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却又因这动作蒙上一层柔和的错觉。


    她转过脸,执箸夹起,送入口中。


    韩轨来敬酒,高澄


    笑问:“韩使君,朕记得你最爱猪肠,今日怎不取用?”旋即扬声道,“可是因侯景老贼那句‘啖猪肠小儿’啊?”


    众将顿时哄笑起来。


    陈扶见他一副捉弄人得逞的顽态。心中微动,待韩轨走后,凑近他耳畔,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气道:“陛下何必笑韩使君?崔公一句‘黄颔小儿’,陛下不也记了多年?”


    高澄眸色骤然一深。


    半晌,他忽地笑了,也凑近道,“你答应过朕的,朕亦记得清楚。”


    火星随风窜入墨蓝的夜空。肉脂的焦香混着烈酒气,熏得人面皮发烫。几个喝得赤了脖子的军汉正勾肩搭背,扯着喉咙唱起敕勒歌。


    几位将领起身过来敬酒,笑道:“陛下,末将等有军务需面奏,还请陛下移步。”


    高澄扫过诸将神色,挑眉,放下酒杯,随众离去。


    觑着皇帝走远,一人猫着腰挪过来,在陈扶下首的蒲团坐了。


    是刘都督。


    一张被酒蚀得黝红的脸堆满了笑,


    “陈、陈内司,吃着呢?”


    “刘都督有事?”


    “没、没啥大事!”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嘿嘿笑了两声,“就是……老刘我这心里头,一直有个疑。内司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也不知陛下……要将内司许配哪家啊?”


    “陛下……”


    “父皇尚未留意到,可堪匹配内司之人。”


    晋阳王高孝珩不知何时坐在了她上首,正用一杯热酪饮,换走她的酒杯。


    刘都督探头看去,见是晋阳王,面色一松,笑道:“殿下说得是,说得是。陈内司这样好人才,寻常人家哪里配得上呢。唉,也不知将来是哪家祖坟冒了青烟,能有福气聘得这样好儿媳……”


    陈扶笑问,“都督怎知,我一定是好儿媳?也许我去了婆家,会顶撞翁姑,又或许,我压根就不耐烦打理中馈。所谓的‘好’,不过是司职在身,不得不装乖罢了。”


    刘都督被她问得一噎,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高孝珩望着交换来的酒,含笑道,“那便不与婆家同住,夫君来打理中馈。”


    军议堂内烛火高烧,将壁上那幅巨大的荆襄舆图映照得山河分明。


    高澄斜倚主座,听几位将领禀报粮储、防戍。不过一盏茶功夫,要紧的便说尽了。座下一络腮胡将领与同僚交换个眼色,忽然咧嘴一笑,击掌两下。


    侧边小门毡帘一挑,四五名女子依次而入,捧壶的捧壶,执杯的执杯。


    腕上金钏叮铃声,伴着甜暖馥郁的香气袭来,盈盈地围了高澄一圈。领头的女子将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杯,翘着兰指喂至皇帝唇边。高澄低笑一声,就着她的手饮了半口,目光扫过她极薄的茜红纱罗衣衫里、若隐若现的雪肤。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十五 列传第七》迁泰州刺史。甚得边和。神武巡泰州,欲以轨还,仍赐城人户别绢布两匹。州人田昭等七千户皆辞不受,唯乞留轨。


    第77章


    心爱之人


    “退下罢。”皇帝道。


    女子们怔住, 惶惑地看向那络腮胡将领。


    帘栊被大力掀起,斛律光按剑而入。


    他扫过堂内景象,怒斥:“尔等这是作甚?!”


    络腮胡将领忙解释, “将军,末将等是见陛下辛劳……”


    “混账!”斛律光厉声打断,“此乃军议重地, 岂容尔等胡为?下去, 各领五十军棍!”将领们不敢辩驳, 喏喏称是,慌忙领着那些花容失色的女子退了出去。


    待旁人尽去, 斛律光跪地垂首, “请陛下治罪。”


    高澄看着他耿直的头顶,笑问, “真知所犯何错?”


    “末将治军不严,御下无方,以娼娱辱慢陛下, 是大不敬之罪。此风若长, 军纪何在?!”


    “木头。”高澄吐出两个字,摇了摇头。他站起身, 踱至窗前,目光投向那片火光喧闹之处, “朕以商议军务的名义被请来, 陈内司随时可能至此。她如今大了,这些安排……往后须避着她些。”


    斛律光抬眼看向皇帝背影。


    原来陛下并非不喜此安排, 而是恐被陈内司撞见。是呀。陈内司自幼侍奉陛下左右, 虽非血亲胜似血亲, 让看着长大的小辈瞧见这些, 终究不雅。


    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远处模糊的歌声,一阵阵扑在窗纸上。他忽想起许多年前,铜雀台雪夜,那个安静垂眸的小小女史。


    陛下在意的,她恐怕早已……见怪不怪了。


    车驾经平靖关南下,关隘雄踞山脊,雉堞如齿,俯视着蜿蜒如带的随枣通道。


    这条连接荆襄与江汉的狭长走廊,如今是大齐插入南国腹地的一柄利刃。


    汉水汤汤,环城而过,水色浑黄,映着城头林立的长戟与‘段’字大旗。城门前,荆襄道大行台、平原王段韶,襄州刺史刘章及一众属官将佐,鹄立迎候。


    段韶腰悬金印紫绶,虎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久镇方面的威仪。刘章则年岁略长,面皮微黑,是常行阡陌的实干吏员模样。


    高澄自御辇中步下,扶起二人,笑道,


    “有二位爱卿坐镇此方,荆襄安危,朕再无半分挂怀。朕此番南来,是想会一会咱们南边的‘朋友’。”


    当日下午,襄阳行台官署正厅。南梁雍州刺史柳仲礼奉湘东王之命而来。


    柳仲礼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双眸子精光内蕴,生得颇为惹眼。


    “臣柳仲礼,奉我主湘东王之命,拜见大齐皇帝陛下。陛下亲临边镇,威仪远播,臣得见天颜,幸甚。”


    高澄靠坐在上首,打量他片刻,方笑道:“柳使君不必多礼。使君勇冠三军,威名朕亦久闻。”


    柳仲礼谢座,身板挺得笔直,“陛下过誉。今日臣奉使而来,唯愿重申旧好,共固疆圉。齐守荆襄、河洛,梁守江陵、巴蜀,东西并力,共御关西豺虎。此乃两利之事,万民之福。”


    两人就边市细节、信使往来议了片刻,气氛融洽。柳仲礼目光渐被那侧案的女官吸引,面庞稚嫩,气度却沉静,偶尔开口一二,所论皆是诸人未曾虑及的疏漏隐微,协防之策更是思路卓异,出人意表。


    陈扶面上和气,心下却明镜也似:与萧绎所谓结盟,不过权宜之策,断无长久可言。她要扶立的,可不是什么以襄阳、随枣为封疆、与南梁划安陆而治的北齐,而是囊括天下、混一四海的大齐。


    接风宴罢,送走外宾后,还有段氏家宴。


    行台后园临水阁内灯火通明,照见满案时鲜,江鱼肥美,山雉丰腴。


    段韶之妻元渠姨亦在座。她是北魏皇族后裔,约莫三十许,面庞圆润,敷着时兴浓妆,发髻高耸,插着几支明晃晃的金步摇。性子同妆造一般张扬,话格外的多。


    宴至半酣,陪宴的长秋卿向段韶敬酒,“平原王功高盖世,威震荆襄。便是宫中的段昭仪,亦是花容月貌,才艺无双!”


    元渠姨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是呢!我家小姑自幼便是个拔尖的,不光模样生得好,琴棋书画也无不精通,六岁时就……”她絮絮说起段昭仪儿时琐事,语气自豪,全未察觉御座上的皇帝,面上笑意早已淡了下去。


    陈扶坐于下首,指尖拈着粒蒲萄,却迟迟未送入口。


    她瞧着元渠姨,瞧入了神。历史上,这位夫人在高洋与段昭仪大婚时,带头闹洞房闹过了火,惹得高洋大怒,扬言要杀了她。吓得她躲进娄太后宫中多年不敢露面。这活泛的样子,果真颇有趣味。


    次日,元渠姨随段韶一早便来请安,她捧着茶盏,眉眼俱是笑意,“昭仪娘娘上回在家书中还说呢,陛下待她,实在是厚。不只日常用度比着皇后的例,连后宫一些庶务,陛下也说‘交由旁人朕不放心,还是交予昭仪稳妥’。”


    高澄目光从那开合不停的红唇上移开,瞥向西窗下长案前的人。


    她握着笔,腕子悬着,笔尖却许久未落,分明是又被元渠姨夺了注意。


    高澄转向段韶,“孝先,昨日所说襄阳几处陂塘失修之事,具体是哪些地段?春汛将至,此事耽搁不得。”


    “回陛下,主要是宜城、中庐两县境内的三处……”


    高澄转向窗下,唤道:“稚驹。”


    待陈扶走近,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衣袖,方才问政的峻厉尽数敛去,语气温软得近乎轻哄,


    “晋阳王正在刺史府核校襄州田赋、丁口与库储账目,你过去一趟,令他将方才所说修治陂塘的款项添入支用。其余各项账目,你也再核验一遍。”


    “非稚驹亲手厘定,朕不能放心。”


    襄州刺史府衙署。


    东厢一间宽大的值房内,两张长案并排而设,上面堆满了账册。高孝珩袖口挽起,正执笔在一册账上做着批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见是陈扶,面上漾开笑意,“陈内司也领了职司?”见她点头,便指向案旁一摞册簿,“这些是已初步核过、摘出疑点的。”


    陈扶在他身侧落座,拿过一本翻开。


    原本杂乱无章、条目含糊的记载,被朱笔分门别类注释,错漏矛盾处皆以蝇头小楷在标出,或计算复核,或存疑待查。


    “殿下理事有章,条理昭晰,堪为曹部表率。”


    高孝珩笑望着她,“不过是当年在东柏堂,看内司梳理各州郡钱粮奏报时,偷学的一点皮毛罢了。”


    “噢?既偷学未精,那臣便再教教殿下,如何?”


    “内司肯倾囊相授,小王该当如何回报?”


    陈扶忆起幼时教他编花绳,他拍着手奶声奶气唤‘姐姐厉害’,心头一软,脱口道,“叫声‘姐姐’便罢。”


    高孝珩笑意凝住,长睫轻垂,掩去眸色。


    见他神情难辨,陈扶只当是自己失言僭越,忙敛了玩笑之意,“臣一时戏言僭越,殿下莫怪。”


    高孝珩抬眸,勾起抹似嗔非嗔的笑,


    “若教会了小王,便饶过这僭越之罪。”


    一语毕,二人四目相对,忽得都笑出声来。


    修治陂塘的款项条目繁杂,一时只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有笔尖舔墨的轻响,或是高孝珩低声就某处疑点与陈扶交换一句看法。他配合得极好,她需要什么,往往未及开口,他已递了过来。


    核毕半数,陈扶搁下笔,正要说话,却见高孝珩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递了过来。


    “内司此前以魏武帝点拨治术,珩受益良深。身临其地,于襄阳情势略有浅见,草就一篇陋文,还请内司拨冗一观,指点纰漏。”


    陈扶展开,是一篇骈散相间的对策:


    治理荆襄之地,于士族豪酋,宜拉拢羁縻之策,荆襄大族子弟选士入邺为质;于百姓,招引流亡迁至河南、河北腹地,减免租赋,引入汝南、豫州佃户役民,渐次稀释襄阳原住民比例。于商贾,打通襄阳-南阳-洛阳商道,设驿护商,使荆襄丰饶的粮茶麻丝,能与河北、山西的盐铁马匹互通有无,利民实边。


    不仅将她所言‘威慑’与‘怀柔’全然吸纳,更细化成了可操作的方略,其中货殖互补之见,更是她未曾谈及的妙笔。


    她又细细看了一遍,才轻轻合上,递还给他,“殿下思虑周详,切中肯綮,臣已无可补充。”


    高孝珩接过,铺在案上,取笔沾墨。在末尾以端正挺秀的楷书,写下‘内司陈扶谨呈’六字。在旁以小字添上‘度支曹郎高孝珩附议’。


    他将笔搁回山字架,抬起那双秋水眸子,对怔忡的陈扶一笑,“账目一时也理不完,不如先用些饭食?”


    值房隔壁的小厅,一碟蒸鱼,一瓮笋蕨鸡汤,三样时蔬,并两碗粳米饭,依次上案。


    高孝珩在她对面坐下。他挽袖,执起汤勺舀了小半碗,吹吹热气,放她手边。又取过公箸,夹了一块鲈鱼最细嫩的脊肉,仔细剔出,连同一箸嫩蕨,一并放她碟中。


    明明他年纪比她还小,这照料人的细致劲儿,倒像个大人。


    “殿下这般会照顾人,日后成婚,必是位体贴的夫君。”


    正为她布菜的手微一顿。高孝珩抬起眼,目光撞上她含笑的眸光,眼神深了深,也弯起唇角,低低道,“男人娶到心爱之人,自然便会体贴。”


    一丝异样倏忽划过,这话……听着总觉哪里不对。


    “殿下说笑了。皇子婚事自是陛下圣心独裁,哪能由着殿下,娶什么‘心爱之人’?”


    话一出口,便觉自己这话……似乎也不大对劲。


    忙恭谨补道,“不过,以殿下的品貌才学,陛下为殿下择选的,定是那等才貌双全、与殿下堪为佳偶的淑媛。”


    看他盯着她不语,又添话道,“说起来,臣还记得,普惠寺方丈曾给殿下批过命词,里头似乎有‘人间伉俪’这样的词。想来殿下与未来的王妃,乃是天赐良缘,命定佳偶呢。”她说着,脸上露出得体的恭贺笑容。


    【作者有话说】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后妃下》:婚夕,韶妻元氏为俗弄女婿法戏文宣,文宣衔之。后因发怒,谓韶曰:“我会杀尔妇!”元氏惧,匿娄太后家,终文宣世不敢出。


    第78章


    潘郎怀才


    高孝珩唇角微挑, 目光沉沉锁住她,清晰地道:


    “若心有所属,便该尽力求娶。假托天命, 岂是男儿所为?”


    陈扶又怔住了。


    他总是这般,在她以为会听到堂皇的套话时,给出超出预期、甚至离经叛道的答案。在他面前, 她引以为傲的洞察与预判, 总有些失灵。


    她无言可答, 低头吃起碟中饭菜。


    肚中已饱,碟中尚余小半块蒸饼, 几箸菜蔬。正欲缓一缓再用, 高孝珩已将她碟子拿过,神色如常地吃了。


    饭罢, 二人到刺史府后园散步消食。


    园子不大,几畦晚菊开得正盛,墙角一株老桂, 花期已过, 只余浓荫。


    正走着,忽听一阵细弱的“呜呜”声, 从桂树下的草丛里传来。陈扶驻足看去,只见一团毛茸茸的雪白小东西, 正在草叶间笨拙地拱动。高孝珩近前弯腰, 将那团白绒抱了过来。


    是只波斯幼犬,眼珠黑亮如琉璃, 鼻头粉嫩, 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唧。


    高孝珩轻轻握住它的小嘴筒, 那哼唧声便停了, 只剩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茫然地转动。


    他将小狗伸到陈扶面前,示意她可以摸。


    刺史刘章从月洞门外进来,正撞见陈扶捧着小狗爪子,忙堆笑道,“内司若喜欢,下官便……”


    陈扶收回手,笑回:“刘使君美意。可惜我没时间精力照料,恐害了它。”


    “我来养便是。”高孝珩道,“它有名字么?”


    “下官刚接回来,还没起呢。”


    “那便叫它‘归来’,如何?”


    陈扶微一怔,“归来?”旋即恍然,“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高孝珩低笑一声,“内司高意。”长睫轻垂掩去眸中深意,只温声道,“也盼着它便是走丢了、迷路了,终能归来。”


    高澄在行台正堂召见段韶、将那卷对策递于段韶,笑问:“孝先以为如何?”


    段韶细细看过,赞道:“陛下,此议甚善。以威怀并用、通商实边之法治荆襄,非但能稳守荆襄重地,更可使此处成为日后收复疆土、治理新地之范本,垂为定制。”


    退堂时,檐下秋风已有肃杀之意。陈扶心中,也已了然有数。


    在襄阳这几日,段韶对皇帝恭谨无怠,建言皆从国事出发,无半点拥兵自重、以姻亲自矜的痕迹。高澄手握这位功高资深却忠心的军方砥柱,日后纵然与勋贵外戚起了权力消长之争,也不会有倾国之忧了。


    仪仗离了襄阳,沿淮水东行。过光州,不数日,便抵达扬州战区治所——寿春。


    扬州道大行台卢潜率属官将佐迎于城外。虽到任不久,甲士列队、


    旌旗仪仗已见整肃。


    入城至行台官署,卢潜将皇帝引至淮南舆图前,扬声道,


    “扬州北屏淮河,南蔽大江。寿春据此中游,乃防御之中坚,囤粮之要地。”


    “以臣之见,目下之患,首在豫州、庐江方向。侯景其心未泯,极有可能自此北窥。故臣到任后,修葺加固了三处要塞,增派精兵,屯驻兵马,使寿春、汝阴两地互为犄角,扼守淮西。如此,既可保扬州无虞,亦能与淮北慕容将军、淮南东线诸军遥相呼应,共成联防之势。”


    他不仅有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更能言善道,将布防的方略说得清晰明白。高澄听得频频点头。待卢潜说罢,他笑叹道:“昔日在长社,卿谓朕‘王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朕当时便道‘我有卢卿,如得一王思政’。”


    高孝珩笑接道:“而今观之,父皇得卢将军,如得贼国一王思政也。”


    此言一出,卢潜眼睛骤然放亮。晋阳王此言,分明是在说他的才干堪比当年那个尽忠西贼、令大魏头疼不已的王思政,而非归降后那寂寂无闻之辈。这简直搔到他最在意之处。


    看他如此受用,高澄哈哈大笑,目光一转,却瞥见陈扶正咬着下唇发怔,视线钉在孝珩脸上。


    似有‘自己干了活、好人却叫他人做了’的不快之意。


    “卢卿可知,是陈内司屡次向朕进言,称卢潜不仅是能打胜仗之将才,更是镇守一方、经纬军政之帅才。朕亦觉如此,方授卿为扬州道大行台。”


    卢潜立刻向陈扶行大礼,“潜拜谢内司荐拔之恩!”


    陈扶回过神,忙还礼道:“扶不过回过陛下几言,安敢称‘荐拔’。”


    举荐卢潜,是基于原历史中卢潜政绩,确信其能胜任,并无半分施恩结援之心。高澄却这般当众点破,逼她做了‘好人’,然也将内廷女官干涉高级官员任命摆到了明面。


    待众人退去,她对高澄道,


    “陛下方才不该在众人面前,对卢行台那般说。”


    “嗯?”


    “虽说内侍会给皇帝吹耳边风是大家都知晓的,可这般宣之于口,终究是授人以柄,于陛下并无益处。”


    “朕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朕多重你。”


    陈扶无奈一叹,“陛下抬爱,臣感激涕零。可这对臣真的好么?岂不闻——福兮祸所伏?”


    高澄怔了怔,半晌,他将她拉进怀里,笑叹道,“往后不讲了。”


    寿春三日,高澄见诸事井井有条,便不再多留。銮驾启程,折而向东,往东南行去。


    车马不疾不徐,经数日,抵达泾州地界。


    此地曾为侯景所据,改称怀州,潘乐重新占据后,仍恢复为泾州,如今各县城墙新葺,雉堞齐整,已复旧观。


    石梁城,刺史潘乐率属员迎于道左。


    正如高欢临终遗言:潘乐本道人,心和厚,汝可倚仗。他面容清癯,双目平和,确有方外人的清净气度。


    高澄扶起道:“相贵抚此残破之地,未及一载,城防民气皆焕然一新,辛苦了。”


    潘乐谦恭道:“此臣本分,不敢言劳。”


    接风宴设于刺史府。席间,潘乐引其子潘子晃拜见。


    高澄见其眉宇间一片朗净,全无寻常鲜卑子弟的骄矜浮躁,心下便生出几分喜爱。问及经史,潘子晃切题不赘,见地颇深。高澄越看越觉难得,对潘乐慨叹道:“子晃他日必为国之栋梁。”


    他说罢,笑问陈扶觉得如何,陈扶亦附言赞之。


    此后,高澄每每召见潘乐父子,总要寻些由头,将陈扶支开。


    头一回,陈扶领命退出正堂,抱着卷册穿过庭院。她正思量去何处办公,却见月洞门外,高孝珩独坐石凳上,对着一副榧木棋枰凝神,似在自弈。


    她走过去,将卷册放在石桌上,玩笑揶揄,“殿下这般闲。分你些活做?”


    高孝珩笑眯着眼,点点棋盘,“赢了便帮你做。”


    陈扶好胜心被勾起,便与他对弈起来。清风过庭,带来丹桂香气。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肩头,将二人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二人落子都不快,就棋局闲谈了两句,话题便散开,从棋谱旧闻说到古籍异文,从泾州风物说到南边气候。


    第二回,高澄与潘乐父子往城郊查看屯田。陈扶被留下整理东南各州送来的谍报。她独自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门被轻轻推开,高孝珩提着食盒进来,在她对面坐了。


    “方才碰到净瓶姑娘,听闻内司未用朝食。”


    他将一碟芙蓉酥推至她手边,又执壶给她续满茶,看她吃了起来,便拿起案上那本《水经注》翻阅起来。翻到泾水篇,他挑了挑眉,指着关于樊梁湖的记载,说与他昨日所见略有出入,二人便对着图册细细讨论起来。


    石梁城东,泾州别驾*私邸,水榭临池而筑,轩窗四开,映出一池残荷,几丛晚菊。正宜赏秋。别驾以《贺皇帝陛下巡幸石梁》为题,特设文宴,请的皆是州中文人才士。


    高澄对陈扶笑道:“此等场合,正合你去。让这些南人,见识见识邺下风流。”他既存了心思要压一压地方士子的气焰,陈扶自然领命。


    到了别驾府。步入水榭时,庭前已候了七八人,高澄笑容一滞。


    潘子晃。


    宴初,众人难免拘谨,所呈诗赋多是描摹圣驾巡幸之景的称颂之作,辞藻工丽,却少新意。别驾见皇帝听得兴致缺缺,便提议咏叹菊花。


    高澄听了几首,便笑望陈扶,“你不妨也作一首,以助雅兴?”


    陈扶知他意在扬威,便以眼前残菊为题,化用后世黄巢之菊花诗,口占一绝。诗句清奇,不落窠臼,磅礴肃杀,又暗含砥砺之志。席间文士听罢,连道“内司大才,果非我辈能及”。


    潘子晃听得大感激越,他离席走至御前,向陈扶拱手一礼道,“内司气格高峻,晚生叹服。晚生不才,愿请内司斧正。”


    他诵出诗作。末句‘不向春温争媚色,独凭劲骨傲霜寒。’意境孤直冷峭,透着他这年纪少见的、洗净铅华的澹泊之气。


    陈扶不由以诗赞道,“潘郎怀才惊四座,楚客蕴藉书风流。”又劝勉道,“莫隐林泉负良质,当擎长策佐九州。”


    当夜,泾州行宫书房,潘乐被急召入内。


    潘乐心中忐忑,文宴皇帝脸面挣足,宾主尽欢而散,实在不知有何不妥。


    “朕观子晃,诗文书义颇见根底,实乃罕有。”


    “陛下过誉,小子胡乱吟咏,当不得真。”


    “当得。”高澄踱至他面前,笑道,“朕甚喜此子。会择一贤淑公主与之婚配,成全一段佳话。”


    潘乐浑身一震,忙跪倒伏拜谢恩。


    “相贵为朕镇守边陲,劳苦功高。朕以公主许之,是想和相贵成为一家。”


    潘乐老泪纵横,唯顿首再拜。


    离了泾州,车驾向东南而行。地势愈低,水网渐密,不数日,便见望楼如林。江风卷动城头旌旗,‘慕容’、‘可朱浑’与‘齐’字大纛猎猎而展。


    广陵城到了。


    此地为东南驻节之所,东广州治所,直面长江,对岸便是南梁国都建康,气息与内陆边镇迥然不同,森严中透着紧绷的、蓄势待发的锐气。


    都督淮南诸军事、东南道大行台慕容绍宗,率车骑大将军可朱浑元及麾下诸将,出城迎驾。


    慕容绍宗昔年在寒山堰大破南梁,后又平侯景、破襄阳,战功彪炳。可朱浑元虬髯环眼,体型魁伟如山,一身铁甲都裹不住那贲张的悍勇之气。他少时便与高欢结识,在宇文泰占领秦州后毅然东归,至此誓死追随,战功累积如山。


    一为智帅,一为忠将,高澄特将二人同置于最前线,倚为东南柱石。


    入得城中,直赴东南道行台帅府。高堂阔厅,巨幅江防舆图覆盖整面墙壁,其上江河湖汊、城关险隘、兵力驻防标记得密密麻麻。


    高澄至图前,沉声道:“广陵乃东南之枢。尔等权责,首在节制东广州、东泾州、南兖州、楚州四州兵马,于长江北岸督练水军,以备渡江奇袭与沿岸固守。”


    “其次。隔江便是侯景所在三吴。尔等要严密掌控谍报动向。”


    慕容绍宗接道,“此外,臣等会积极经略,隔江对峙,时时遣精干舟师渡江,袭扰其吴郡、丹阳等地,使其疲于奔命。并协调扬州道行台,监理淮南赋税征收,妥为安置北来侨流。”


    可朱浑元洪声道:“陛下放心!水寨日日操练,儿郎们嗷嗷叫,只等陛下令下,便打过江去,掏了萧家老巢!”


    高澄朗声大笑。


    广陵巡营数日,慰劳将士后,圣驾渡淮北上。


    淮水北岸平野旷阔,秋禾已收,露出大片褐黄土地。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竟是难得的太平年景。


    越往北行,道上往来传递军情的驿马愈频,戍堡烽燧亦渐次稠密。


    淮阴城矗立在淮、泗交汇之处,扼守漕运咽喉,衔接徐、兖、青诸州粮道,为淮北腹地锁钥。远远望去,城堞高厚,水门宽阔,舟师艨艟密布,桅杆如林。


    都督淮北诸军事刘丰率麾下诸将于城外迎驾。


    刘丰年约四旬,面皮黧黑,一部虬髯,雄姿壮气。他昔年随慕容绍宗征战,勇猛善守,果毅绝人。入得城中行辕,寒暄两句后,刘丰便请驾至淮北舆图前,宏声道:“徐、兖兵强马壮,彭城、下邳坚城难攻,末将日日操练骑兵、水师。侯景若从淮南觅隙渡淮,必教他尸沉淮水!”


    手指西移,“西贼宇文黑獭倘真东出淆函,定叫他有来无回!”


    高澄大赞。


    午后,刘丰又拉着他大谈兵事。高澄问高孝珩有何疑问,高孝珩道:“淮南慕容将军、卢潜将军两部,战时若退至北岸休整,或需刘将军出兵南向策应。”


    刘丰慨然道:“此乃分内职也!”


    兵事决胜,常在将帅同心、首尾相顾。淮南为前线刀锋,淮北是后援根基,前线若退军北岸休整,二线将领自当主动策应、挺身驰援,不待严令而能自奋敢为、同心戮力者,方是二线之良帅。


    刘丰识大体、知兵要,态度果决,高澄甚是满意。


    未几停留,犒劳过将士后,车驾继续北行,驶入琅琊郡地界。


    即丘县城外,琅琊太守王瑜率属员恭候。王瑜原是南梁淮阳太守,侯景乱起,他审时度势,献城归降。高澄将淮阳改置斛城县,念他出身琅琊王氏,便迁任了琅琊太守。


    虽已是外戚之贵,王太守姿态却谦卑至极,几乎要将身子躬到尘土里。


    高澄扶起丈人。


    “琅琊大郡,文化渊薮之地,非干才不能镇抚。卿即在乡旧,更当勉力治之。”


    “陛下天恩!臣本南国降人,蒙陛下委以郡守,安能不勉力以报陛下!”


    他这回答,更坐实了高澄觉其‘老实知恩’的印象。他当年刚献城,便将精心教养的嫡女王令姝,从淮北送往寿春侍奉,那份识趣,着实难得。又思及其女只给了个嫔位。他侧首对陈扶道,“拟旨,授王瑜海州刺史,加轻车都尉。”


    王瑜慌忙跪倒,感激涕零地磕头。


    宴设太守府后园。酒过三巡,王瑜笑道:“修仪蒙陛下眷顾,臣合家感念。臣之次女令娴,年方及笄,略通音律,唤来为陛下献曲一曲,以助雅兴。”


    【作者有话说】


    别驾:州级佐官,因随刺史出巡时"别乘一车"得名,居刺史僚属之首。


    《北齐书·卷四十二·列传第三十四》潜曾从容白世宗云:"思政不能死节,何足可重!"世宗谓左右曰:"我有卢潜,便是更得一王思政。"潜在淮南十三年,任总军民,大树风绩,甚为陈人所惮。


    《北齐书 卷二十七列传第十九》:刘丰,字丰生,普乐人也。有雄姿壮气,果毅绝人,有口辩,好说兵事。


    第79章


    中意女郎


    不多时, 一少女抱着一具琵琶而入,她身着时新的浅碧襦裙,外罩一袭月白鲛绡纱帔子, 行动间流光隐现,衬得玉肌雪肤,身姿袅娜, 恍若神仙中人。


    行礼后, 她跪坐一隅, 指尖拨动,乐声淙淙, 琴艺更甚其姊。


    奏罢一曲, 王令娴起身近前,向皇帝敬酒。长秋卿适时道:“陛下, 王使君家教有方,女儿皆为佳人。王令娴温婉知礼,若能入宫伴侍姐姐, 一同侍奉君侧, 骨肉相依,少却宫中孤寂, 何不为一段宫闱美谈?”


    皇帝并未如他预想那般,露出‘算你懂事’的赞色, 一张俊脸阴晴难辨, 不知在思忖何事。


    高澄余光早已瞥见,那王令娴刚进来, 陈扶便往她的鲛绡纱帔子上掠了好几眼, 随即垂眸, 盯着一碟杏酪发呆, 吃食纹丝未动,侧脸在乐声里显得格外寥落。


    他将酒杯搁下,淡道:


    “琅琊余韵,有一足矣。”


    王瑜脸上笑容僵住。


    他到底是惯看风色的人物,回味方才皇帝那长久的一瞥,便窥见了缘由。


    “陛下以社稷为重,宫闱有度,不耽声色之娱,此乃圣君之姿,天下幸甚也。”眼珠转至陈扶处,语气愈发恳切,“说到琅琊余韵,臣斗胆一句。这琅琊乃至天下,又有哪个能及得上陈内司?当年内司一句‘漳流千里接云平,波照铜台夜月明’,臣至今吟咏,犹觉齿颊生香。”


    晋阳王轻笑一声。


    “还当王大人身为一郡之首,念念不忘的,会是陈内司‘更展宏图向玉京’的壮怀,原来王大人独独钟情月夜流波之句。”


    王瑜面皮陡然涨红,讪讪道:“殿下教训的是。”


    高澄摆摆手,道:“不向玉京也罢,能为朕看好海州,便是大功一件。”


    离了琅琊,圣驾北上,见徐州沿途乡野,黍稷垂穗,仓廪充实,城池修葺一新,雉堞坚固;进城之后,又见市井间行人往来,商铺林立,比之先前高归彦治下荒怠,已是天渊之别。在治所听了刺史徐显秀半日禀报,又观兵营、察府库,见诸事井井有条,便不再多留,复启程北上。


    路径九里山,过兰陵,北上腹地,道旁林木萧萧,枫叶染赭,愈见寥廓。


    离青州东阳城尚远,便见天边一线山峦横亘,顶端隐有云雾缭绕,似戴着一顶素纱冠冕。


    御辇中,高澄将身侧人揽进怀中,笑道:


    “瞧见了?纱帽山。朕已颁旨更其更名‘雾山’。”


    下颌轻蹭她鬓边,低低哼唱起来,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正是当年那游人信口所歌。


    怀里不再是当年的小辈,他哼得坦然恣意,仿佛那隔着云雾被误作恋侣的午后,并非误会,而是早已命定的光景。


    陈扶正待言语,辇外传来内侍通禀:“陛下,晋阳王求见。”


    帘帷掀开一角,高孝珩立在秋阳里。


    “父皇。崔尚书方才与儿臣谈及,泰沂山脉林壑深秀,所产林木、矿藏乃至山珍,关乎地方度支财用。不若父皇亲往巡视,以彰朝廷重视之意。”


    高澄眉头微蹙。


    死小子打扰他就为这事?那山他已登过。如今再爬,无非是看旧景,听营缮参事絮叨柴炭数目,有何意趣?


    “此等勘验庶务,何须朕亲往?”瞥向身侧的陈扶,意味深长一笑,“稚驹,不如你代朕走一趟。瞧瞧你那‘雾山’里可有什么木料、石炭,回来报与朕知。”


    山间昨夜似有微雨,石阶湿润,苔痕深碧,空气里满是草木泥土清气。参事在旁导引,口中介说山中物产分布,何处多松杉,何处有石炭,何处有珍蘑。


    行至半山一处岔道,高孝珩忽地驻足,回身道:


    “勘察未显之利,犹如沙里淘金。依循旧路,又怎会有新的发现?参事精熟庶务,不若留守山下,统筹已有账目。由本王与陈内司自行探看,或能有意外之得。”


    是商量的客气,可‘本王’二字,以及那昂首睥睨的身姿,参事何等眼色,即刻拱手道,“殿下所言甚是!下官便在山下恭候殿下与内司。”


    山路陡然寂静,只余鸟鸣在空谷中回音。


    石阶湿滑,陈扶鞋底在生着暗苔的石面上一蹭,身形还未及晃,腕子已被一只温热手掌稳稳扣住。


    另只手一扶一带,她已被半护在怀中,稳当地踩在前方一块平整青石上。他站得极近,山间清寒的雾气裹不住年轻男子身上的气息,混着似有若无的‘朝隐’冷香,侵袭萦绕。


    掌心温度透过衣衫渗入,脸颊也跟着漫开薄热。


    她指尖微蜷,欲要抽回手。


    就在她动念的同一瞬,他手掌松开,只是并未后退,仍在她身侧挨蹭着,目光如安静的蛛


    丝,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地缠绕着她。


    她咽咽唾沫,先迈了步。


    山路蜿蜒隐入雾中,前方那两道身影,也已变得影影绰绰。


    净瓶侧过头,大大方方地打量身旁人,晋阳王的贴身苍奴,一个二十出头、相貌平平无奇的年轻汉子。


    “你叫什么名字?”


    苍奴转过脸,对她露出一个毫无内容的微笑,又转了过去。


    净瓶眼珠一转,凑近道,“喂,你家主子,是不是中意我家女郎?”


    苍奴依旧只是笑,目光平视前方雾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净瓶眯了眯眼。


    她忽然加快脚步,往前方那两片即将被雾气吞没的衣影追去,嘴里喊道:“女郎等等奴……”


    一只手臂铁似得横在了她身前。


    苍奴动作快而无声,手臂伸得平直,牢牢拦住她去路。


    净瓶嘻嘻一笑。又轻轻叹出口气。


    “唉,可惜了……你主子人是真好,模样、性子、本事,样样都没得挑。可有什么法子呢?上头还有他父皇在。他将来娶哪家闺女,他自己可做不了主哟。”


    苍奴放下手,只是笑而不语。


    圣驾出青州,进入沧州地界。


    沧州刺史乃高澄五弟彭城王高浟,宴席上,长史韦道建惟妙惟肖地给高澄学彭城王在任的事迹。


    “隰沃县的主簿张达曾到州府办事,连夜赶路,住在一户百姓家里,还吃了人家的鸡羹。这件事被殿下暗中查知。等各地郡守、县令聚齐后,殿下当着众人的面对张达说:‘你吃了人家的鸡汤,怎么不付钱?’张达只能认罪。全州百姓都称赞他断事如神。另有一人从幽州来,赶着驴驮着鹿肉干。走到沧州地界时,他脚疼走得慢,偶遇一人结伴同行,没想到这人竟偷走了他的驴和鹿肉干逃走了。第二天一早,这人到州府告状。殿下便让随从和府中官吏去收购鹿肉干,不限制价钱。失主见到被买来的鹿肉干,一眼认出自己的,官府顺着线索,很快就抓到了盗贼。”


    高澄拊掌大笑,“我们子深理事,竟有西汉黄霸之遗风!”


    离了沧州,东行至瀛州。盘桓两日,议定盐务章程,折而向西,定州接驾的,不再是厍狄干,而是新任刺史赵道德。


    高澄召赵道德及州府属官升堂议事,细问户籍、垦田、赋役、仓储诸事。陈扶与高孝珩侍立两侧,就数目与户曹吏员核实。堂上问答持续近两个时辰,两人问得细,赵道德等人答得也实,看得出对州情甚为了解。


    午后,高澄兴致颇高,命赵道德随行,携陈扶、高孝珩等人巡视定州。


    唐河蜿蜒如故,河畔芦苇已染薄霜,更远处,阡陌纵横,数处新聚的村落屋舍俨然,炊烟袅袅。


    高澄对赵道德道:“三年前,朕与陈内司路过时,那里尚是一片荒芜。”


    “陛下当年下令招抚流亡,分户授田,开渠引水,定州方有今日之貌。去岁新垦良田千二百余顷,安置流民七百余户。”


    侍从奉上食盒,揭开是热腾腾的枣泥烧饼,高澄拈起一块递给陈扶,“尝尝,看可还是当年滋味。”


    陈扶咬下一口,笑回:“滋味未改,山河已新。”


    高澄朗声一笑,对赵道德道:“民生疾苦,首在衣食。”


    言罢,命刘桃枝去牵马匹。几人策马,亲往那片新垦之地巡视。一路田垄齐整,沟渠通达,农人见贵人仪仗,远远便跪伏磕头,呼喊万岁。


    行至田埂深处,铅云疾聚,天际忽地暗沉。豆大雨点砸落,顷刻间成瓢泼之势。


    “陛下,前方有祠宇!”赵道德指向东南。


    高澄望去,雨幕中果然有一角青灰飞檐。众人策马疾驰,百余步便至祠前。


    祠宇新建不久,青瓦粉墙,规制俨然,门楣上三个大字‘澄恩祠’。


    竟是百姓为高澄立的生祠。


    高澄眸色一深,当先推门而入。祠内宽敞洁净,正中并非神佛塑像,而是一尊帝王冕服坐像,雕工朴拙,却也能看出几分高澄的轮廓气度。香案上供品新鲜,香炉中灰烬尚温。


    雨水顺着众人的衣袍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窗外雨声如涛,雷声轰然作响,高澄立在祠中,仰头望着自己的塑像。


    “田畴丰岁稔,苍生沐甘霖。檐外涛声旧,祠内造像新。”


    晋阳王声音落下,陈扶下意识抬眸,正与那微敛凤眸相撞,唇角双双漾起笑意,尽是不必言说的灵犀。


    “好诗!”高澄大赞。


    回到州府,他即刻升堂。定州官员、本地有头脸的士族豪强皆奉命齐集。


    高澄先肯定了定州三年来的治理成效,依次褒奖了众人垦荒安民之绩。最后,声音沉肃道:“刺史赵道德,昔从神武皇帝于艰难之际,屡立战功;今镇守定州,恤抚黎元,此实政也。加赵道德镇东将军,进河阴县男为子爵,增食邑二百户。望卿砥砺前行,永固州牧。”


    “陛下隆恩!臣必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堂下众官与士绅亦随之拜倒,山呼万岁。


    一行离了定州,一路向南,不数日便入冀州地界。


    冀州地势平旷,漳水、黄河于此交汇。时值秋末,收割后的田垄露出赭黑的土地。远望黄河大堤,可见水患遗留痕迹——残破的土垣,倒伏的树木,以及大片荒芜的滩涂。


    新任冀州刺史、上党王高涣请罪道:“今岁水患后,臣弟与僚属不敢懈怠,督率民夫抢修堤防,疏浚河道,可惜元气尽复,仍需时日。”


    高澄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不怪你,治水贵在未雨绸缪。朕此次来,便是帮你看看堤防。”


    接下来两日,高澄大半时间都在黄河沿岸巡视。他登堤坝,察土方,询问工料来源、民夫调度,高涣与工曹官员随行在侧,对答详实。


    一日巡视毕,众人登上河畔一处高台暂歇。侍从奉上当地时鲜酒食。


    高澄倚着栏杆,饮了一口,忽道:“七弟,你幼时总攥着木刀嚷嚷,要做一员大将,执戈横扫六合、安定四方。如今朕将你圈在这地方治水,日日与泥土、民夫打交道,可觉憋闷?”


    “回皇兄。如今治水,水患便是敌寇,堤防便是抵挡敌人的壁垒,民夫便是听令前驱的士卒。其间道理,与领兵破敌别无二致,臣弟不觉憋闷。”说罢,他耳尖微热,脸上掠过赧然笑意,“只是若有机会,臣弟仍想执戈披甲,为皇兄开疆拓土、斩杀贼寇。”


    高澄闻言眉梢一挑,看向高孝珩,笑问:“你看你七叔,当不当得一员大将?”


    “昔年皇祖父在世时,便常赞七叔英武,直言‘似我’。七叔既似皇祖父,又怎会不是将才?”


    “哈哈哈哈!说得好!”高澄抚掌大笑,拍拍高涣脸颊,将他搂进怀中,“既随了兄兄,如何做不得将军!朕回邺城后,便下旨擢你为京畿大都督,执掌京畿禁军!”


    离了冀州,车驾折而向东,进入清河郡。


    清河乃河北大郡,州郡并置,官署林立,街市繁华。清河刺史苏琼率太守裴让之及郡中属员,迎驾于城外十里的长亭。


    裴让之出身河东闻喜裴氏,以文才辩给闻名,昔年曾为高澄大将军主簿,后又任散骑常侍出使南梁,素有能名。入城至郡府,略事休整,高澄便升堂听政。问及郡中政务,裴让之答对清晰,条理分明,对地方情弊了如指掌。只是目光凡有掠过随侍御侧的陈扶,便翻起厌恶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上党刚肃王高涣传》上党刚肃王涣,字敬寿,神武第七子也。天姿雄杰,俶傥不群,虽在童幼,恒以将略自许。神武壮而爱之,曰:"此儿似我。"


    第80章


    圣心独断


    行辕书房, 灯下。


    侍中高德政自袖中取出一卷纸,躬身呈上,“陛下, 此乃清河郡僚属、士绅联名陈情,弹劾太守裴让之行事严酷,苛察寡恩, 州郡不宁。”


    高澄边接过翻阅, 边问:“你怎么看?”


    “裴士礼文才出众, 然性情狷介,御下过峻, 恐非空穴来风。”他略一迟疑, 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另有一事……中山王元善见逊位时,与众臣辞别于太极殿西堂。众臣多是默然,唯裴让之痛哭流涕。恐怕……其心仍眷恋前朝啊。”


    待高德政退下, 陈扶笑说:“臣记得, 高德政与裴太守早年同在太原公手下任职时,常有摩擦吧?”看他眉头略松, 又问起,“臣刚做女史时, 记得崔季舒曾有禀报, 元善见数次召见时任中书侍郎的裴公,只为赏鉴书画、品评诗文, 或闲谈掌故, 并未涉及时政朝局。裴公应对, 亦恪守臣礼, 未见逾越吧?”


    高澄眯起笑眼,“你刚做女史时才六岁,竟记得这般清楚?”


    次日,郡府正堂。


    高澄将那些陈情递给清河刺史苏琼,并问他的意见。


    “士礼到任以来,勤勉公事,清廉自守,乃臣亲眼目睹。‘众口’未必是‘公论’,‘多人弹劾’亦未必等同‘确有其罪’。臣以为,当详查实据,再做论断。”


    高澄目光在苏琼刚正的脸上停了停,转向高孝珩,“此事你去查。务求公正无偏。”


    高孝珩领命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精干文书,换作寻常士人装扮,在清河郡城及下辖各县悄然走访。


    茶楼酒肆,市井闾阎,田头村落,皆有他们的身影。不过三五日,便将裴让之到任后的作为、郡中官吏派系、地方豪强势力摸清了七八分。


    调查焦点,渐渐聚于两个名字:石转贵、孙舍兴。


    此二人皆为本郡豪强,盘踞地方多年,身兼官职,却性喜奸猾,常以催科、徭役、讼狱等名目,敲诈勒索百姓。历任太守或与之勾连,或惮其势力,皆奈何不得。裴让之一上任未久,便将二人捉拿下狱。以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罪,判了斩刑。行刑之日,百姓围观如堵,拍手称快。


    自此,郡中其他贪墨官吏、豪猾之徒,无不收敛形迹。然而,石、孙两家树大根深,亲友故旧遍布郡县官场。裴让之此举,自是结怨无数。


    高孝珩将百姓请愿书整理成文,呈报高澄。末了,他添上一句判语:“其心在公,其行利民。佞臣易得,好官难求。”


    高澄叫来苏琼,意味深长道:“当年在并州,长流参军张龙抓错了人,严刑拷打之下,俱已招认。唯独赃物,遍寻不着。朕将此案交予爱卿重审。爱卿查出了真凶,起获了全部赃物,令那几人没有枉死。”


    “哈哈,如今爱卿又为士礼解冤,不亏是朕的好参军啊!”


    尘埃落定后,陈扶私下见了裴让之一面。


    郡府后园一处僻静回廊,裴让之蹙眉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人。


    “陈内司有何见教?”


    “扶与公素昧平生,自问并无得罪之处。然公待扶似有芥蒂,不知何故?”


    “哼。内司既问,某便直言无妨。某昔年为太原公开府记室时,与杨遵彦相交甚笃,引为知己。遵彦拜相尚书省,理事精敏,朝野称善。然陛下即位未久,遵彦便遭陈大行台郎弹劾,贬黜外州。”


    陈扶并无愠色,反笑道:“原是为友不平。裴公可知,扶六岁入东柏堂为女史,第一份誊录的文书,便是杨愔所拟。杨愔理政之才,扶素来深知,亦心服其能。”


    “可惜,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一县之才,足以治国。*辛术继任省台,措置亦稳,庶务亦无所失。”


    “宰相,辅佐天子之相也。心向天子,才是宰相首务。公的好友,当真做的了当今天子之宰相?”


    东柏堂之变,遵彦跑得比兔子都快,心里安有陛下?


    裴让之脸色数变,喉间几次微动,终是一字也说不出。良久,他长长一叹,拱手赔罪,“是某迂执了。”


    离了清河,车驾沿漳水西行,回返邺城。途经广平郡境内,接连两个村落,道旁皆立生祠,匾额上题着高澄昔年为丞相时的爵号,虽不及定州澄恩祠规制,却也是香烟缭绕,供奉不绝。


    高澄特意命人绕道,亲往村中一看。


    村口空场上几位老者正晒着太阳闲话。忽见一队仪仗,羽旗森严,扈从整肃,其中一位眼尖的老者,一眼瞥见被簇拥着的那人身上穿的衣裳,失声嚷起来,“黑、黑色!龙袍!龙袍!是皇帝陛下!!”


    一语惊起众人,周遭百姓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慌不迭伏地叩首,口呼万岁。


    卫尉卿段宁连忙上前,将众百姓一一扶起,遣人去寻村长。赶来拜见的是里正,一身粗布衣裳,跑得气喘吁吁,伏地便拜,连称怠慢,解释村长上县里述职去了。


    高澄让他起来,笑问:“今冬村中可有人缺衣少食?”


    “回陛下话,不缺!不缺!从前姓元的当皇帝时,一到冬日便愁断人肠,就怕村人冻死饿死。可自去岁起,每至秋收之后,便有专人前来,说是齐王、不,是陛下的恩赏,设粥棚,发棉衣。”


    周遭百姓各自扯了扯身上崭新的靛蓝棉袄,脸上堆满笑,“暖和着呢!全托陛下的福!”


    高澄闻言微怔。


    他自涉政以来,虽每年抚恤流民,却从未专门遣人来广平郡私下行赏。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前番探望李孟春时,她曾说过,将他所赐财物以他名义,接济了广平郡贫困村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受用自心底漫开,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重回御辇之中,陈扶正临案草拟朝会恩诏。高澄一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低声笑道:“稚驹真乃朕之阃内贤助。”


    车马复行,浩荡漳水穿野而过,尽头处,邺城巍峨城廓隐现。更近处,旌旗猎猎,甲胄曜日,大将军高浚早已率文武百官列队恭迎圣驾还都。高澄望眼城下那黑压压一片的接驾队伍,又回头望了眼一路而来的漫漫征途,河山万里。合上辇帘,转回头,辇中是他的稚驹与膝下爱子。


    此刻的高澄,满心尽是执掌乾坤、吞吐日月的帝王雄心,他目光定向陈扶,扬眉道,“如今乾坤已定,四海宾服。赏罚予夺,皆由朕圣心独断。再无宵小,可妄置一词了!”


    陈扶握笔的手一颤,僵在案前。


    高孝珩面上温煦渐渐收敛,直至彻底淡去,再无半分笑意。


    归朝次日,太极殿文武班列。


    御座之上,通天冠珠旒下,凤目扫过丹墀下济济群臣。


    “朕受天命,承运开基,夙夜兢兢,唯恐不逮。今岁巡幸四方,北固并肆,中镇河洛,西定荆襄,南抚淮扬,东察冀鲁。所过之处,强敌畏威,边防渐固,盟好日深,漕运疏通,民生安泰。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将士用命,众卿勤力之果。”


    “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巡幸所见,贤能者有之,勤恪者有之,亦有不称其职、负朕所望者。今日,当明赏罚,使贤者在位,能者在职。”


    中侍中省大监宣诏。


    首先是此番随驾的有功之臣。


    “晋阳王高孝珩,天资敏悟,器识宏深。随驾巡省,参赞机务,明察吏治,所陈方略,皆切时用。度支曹郎之任,厘校钱谷,勾检簿书,职修事举,恪勤无怠。尚书崔暹嘉其干能,屡表称誉,谓其通练国用,堪当重寄。”


    “着授司农寺卿,务期出入有经,用度不匮。”


    大齐设立太府寺,掌管宫廷库藏和贸易。又设司农寺,长官称司农寺卿,掌管国库收支谷物和货币,具体包括粮食仓储、仓廪管理、京官朝官禄米供应等。粮为国之本,禄为官之命。此二卿非政务人事练达者不可任也。


    高孝珩出列,撩袍跪接恩旨意。


    “儿臣必竭尽驽钝,谨守仓储,公平禄赐,不负陛下信重。”


    殿中响起一阵细微吸气声,目光纷纷投向这位年纪轻轻、便与太府卿宋游道同立班列的亲王。


    其余段宁、乌那罗受工伐等有功随行人员,亦下恩诏。


    接着是留守功臣。


    “散骑常侍、大行台吏部郎赵彦深,于朕巡幸在外之际,居中持重,协理枢机,内廷庶政、四方章奏皆流转无滞,庙堂纲纪肃然不紊。进爵安昌县侯,加领太常卿、太仆卿。”


    赵彦深出列谢恩。


    太常卿掌宗庙郊社、礼乐仪制、陵寝祠祀,太仆卿典舆马厩牧、舆辇仪仗、厩牧之政,二卿皆为台省重职,总领礼舆庶务。他兼领二任,无疑昭示皇帝亲信之深意。


    其余留守功臣,如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洋、都护唐邕等,亦下恩诏。


    最后是地方官员。


    高涣擢升京畿大都督,即刻归邺赴职。高岳、斛律光、段韶、卢潜、慕容绍宗、可朱浑元、刘丰等地方大将,或加食邑,或赐金帛,各有封赏。高湝、高浟、贺拔仁、潘乐、赵道德、裴让之、苏琼、王瑜、钟祐之等地方大员的擢升奖惩,亦一一明示。


    人事既定,高澄再颁诏令:


    划定邺城南郊大片丰腴之地为皇室籍田,并于其侧兴建社稷祭坛。社稷之祀,国之大典。天子将亲耕籍田,以劝农桑,以祀土谷,表率天下。


    择吉日于太庙举行登基祭。皇帝率皇后、太子、宗室子弟及功勋卓著的文武大臣,告祭神武帝高欢,禀告宗庙新朝已成、天下初定,祈求高氏先祖庇佑,国祚绵长。


    “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夜。宴设太极殿正殿广场,以巨幅锦绣帷幕围隔,内设百案。宗室亲王、公爵侯爵及三品以上文武重臣皆得列席。御案设在正东高阶之上,俯瞰全场。皇后、太子分坐其侧,诸皇子坐下首。


    皇帝举杯,向阶下群臣示意:


    “今日之宴,乃为酬诸卿劳苦,贺天下初定。满饮此杯,愿君臣同心,共保太平!”


    “臣等祝陛下万寿,大齐万年!”


    乐起。是太乐卿曹妙达新制的《天统乐》。


    黄钟大吕,石磬埙篪,庄重恢弘。曲毕,戴着古朴木面具、手持羽翿干戚的舞者跳起新编的《文始舞》。舞姿雄健,步伐典正,象征武功之成,文德之始。


    乐舞声中,内侍宫人穿梭不息,将炙烤的鹿羔、蒸腾的肥羊、时鲜的蔬果、醇厚的佳酿源源不断奉至各席。


    酒过数巡,宴上喧声渐稠。勋旧们笑谈沙场旧事,文臣们捻须联句。


    高澄目光越过穿梭的宫人,锁向丹墀之下偏东一侧。那里是中侍中省的席位,坐着掌管宫廷事务的内廷常侍女官们。


    陈扶端坐于班列位首,案上金杯玉箸,几乎未动。


    宴终的旨意甫一下,高澄便起身离座,径朝中侍中省席位走去。


    行至半途,殿侧巨柱的阴影里,忽转出一人。


    【作者有话说】


    《北史·传八十六》苏琼,字珍之。并州尝有强盗,长流参军张龙推其事,所疑贼徒,并已拷伏,失物家并识认,唯不获盗赃。文襄付琼,更令穷审,乃别推得元景融等十余人,并获赃验。文襄大笑,语前妄引贼者曰:尔辈若不遇我好参军,几致枉死。


    《北齐书·列传·卷三十五》清河有二豪吏田转贵、孙舍兴久吏奸猾,多有侵削,因事遂胁人取财。计赃依律不至死。让之以其乱法,杀之。侍中高德政旧与让之不协,案奏言:“当陛下受禅之时,让之眷恋魏朝,呜咽流涕,比为内官,情非所愿。”既而杨愔请救之,云:“罪不合死。”


    *语义:一个县里的人才发挥充分,足以治理一个国家。譬如刘邦的沛县班底;刘秀的南阳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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