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哄她
次日, 寄瑶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今天休沐,不用去女学读书。寄瑶也不着急, 慢悠悠起床梳洗。
想到昨夜梦中发生的事情, 她有点神思不属。不管是练字,还是看棋谱,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上午,三妹妹和六妹妹一同前来, 和她说笑一阵。
除此之外,并无丝毫异常。
寄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午后, 二堂兄方璘来到海棠院:“二妹妹, 出去玩吗?我们一起啊。”
寄瑶一怔, 放下手上棋谱:“二哥想去哪里玩?”
“去东市吧?东市热闹。”方璘叹一口气,“我都快一个月没出门了, 最近祖父才松口,准我出去。这么多天, 我在家都快憋出毛病了。”
听到这些,寄瑶心虚又愧疚。
她知道二堂兄近来不出门,是因为当初帮她伪造身份,参加下棋比赛。
虽然事情得以解决, 但祖父还是惩罚了他:不准他外出,又罚他月例银子。
月银方面,寄瑶可以用自己下棋得来的奖金加倍补偿。但不能出门这一点,她也无能为力。
还好, 二堂兄现在终于解禁了。
“你去不去?”方璘又问。
寄瑶忙不迭点头:“去,我和你一起去。”
她平时很少出门,但二堂兄邀请, 不能不去。而且,最近发生的事情多,或许她也需要出去散散心,换一换心情。
“行,那你换一身衣裳,我在外面等你。”
方璘起身出去。
寄瑶很快收拾妥当,悄悄带一些银钱,同二堂兄一起外出。
谁知,两人正要出去,竟被六妹妹梦瑶发现了。
梦瑶是长房幺女,方璘的胞妹,最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听说二哥二姐出去,当即表示也要外出。
方璘略一思索,干脆将她一并带上。
他本来只是想出门玩,找个同伴。这样一来,倒变成方二公子陪同两个妹妹外出了。
方璘近一个月没出门,好不容易得到机会,直奔东市最热闹的地方,看杂耍、看卖艺……
梦瑶年纪小,看什么都新奇。
寄瑶也不反对,全程默默作陪。
兄妹三人兴致极高。
好在方璘到底记得自己今天不是独自一人,不能只顾自己的心情。
于是,他先给六妹妹买一些零嘴玩具,又陪同寄瑶前去书肆。
“咱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书。”方璘爽朗一笑,颇为大方,“只要你有看上的,尽管和二哥说。二哥带的有钱。”
“不用,我带的有,我带的多呢。”寄瑶连忙表示。
她还想着帮二堂兄出钱呢,哪能再花他的钱?
这是东市最大的书肆,书籍繁多,客人也多。
寄瑶偏爱下棋,就着重去看棋谱之类的书。
方璘知道她的爱好,也帮她挑看。
突然,他眼睛一亮,疾步行至寄瑶身旁:“二妹妹,你快来看,这是顾松爻早期的棋谱。”
寄瑶偏头看了一眼,摇一摇头:“这本我有。之前陆公子他……”
说到陆鸣,她神情有些尴尬。
“没事儿,那我再看看。”方璘反应过来,也有些不自在。他放下棋谱,挠了挠头,“你想开一点,不用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议亲的时候,八字不合,太正常了,只能说明你们没有缘分……”
寄瑶笑一笑:“我知道的。”
她不是放在心上,她是一提起这事,就觉得心虚,感觉有点对不住陆鸣。所谓的“八字相冲”,她到现在仍认为其中有古怪。
书肆人多,虽不算喧闹,但也绝对称不上静谧。
方璘和妹妹说话,稍稍压低了一些声音。不料,竟还是被人给听到了。
在他们身后,有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冷冷响起:“八字不合,都是愚人的借口。没想到方兄读圣贤书,竟也相信这些鬼话。”
方璘一怔,循声望去。
寄瑶听这声音有点耳熟,倒似在哪里听过一般,也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只见那人二十上下,身形修长,眉目清俊,神情之中难掩倨傲之色。
寄瑶微一愣怔,认出这二堂兄的老熟人兼“死对头”李采。
前不久的下棋比赛中,寄瑶和他对弈,侥幸胜了他一局。
“我道是谁?原来是李兄。”方璘拱一拱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直接为堂妹和李采引荐一下,挫一挫李采的傲气。但他理智尚存,知道堂妹女扮男装参加比赛一事必须死死瞒着。
因此,方璘绝口不提先前之事,反而佯做不经意地挡在了李采面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采的视线绕过他,直接落在寄瑶身上:“方兄,你身旁的这位姑娘,我怎么瞧着眼熟?”
“李兄应该是认错人了,舍妹极少外出。”方璘心中一咯噔,连忙道,“也可能是我们兄妹长得像,所以你瞧着眼熟。”
“不,你们不像。”李采思绪急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人名,语气笃定,“林爻?她是林爻!”
方璘脸色一变。
寄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避在方璘身后。
一旁的梦瑶声音清脆:“你就是认错人了,我二姐姐才不叫林爻。”
李采摇一摇头:“怎么可能认错?方兄忘了吗?我自幼有过目不忘之能。”
上个月才发生的事情,他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忘。
而且朝廷的暗探曾经找过他,向他打听林爻的情况。当时他不明就里,亲手画了一幅林爻的画像。
思及此,李采隐约有些明白面前这二人为何不愿意承认了。女扮男装、冒用身份参加比赛确实不宜宣扬。
换成是他,他肯定也不承认。
但越是这样,李采对方璘的“二妹妹”就越好奇。
他微微一笑:“那可能是我认错了。不过真巧,方姑娘居然也好棋。”
说着,他指了指方氏兄妹面前的棋谱。
方璘没好气道:“喜欢下棋的人多了,有什么可巧的?”
李采不答,又看两眼方家二姑娘。
方璘说他们兄妹长得像,但在李采看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方璘不过是普普通通一男子,长得勉强还行。可他妹妹,分明是个温柔娴静的美貌佳人。
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姑娘居然也能做出女扮男装参赛的事情,而且还能在比赛中胜过他。
李采一向自负棋艺,得知下棋赢他的竟是个美丽柔弱女子,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异样情绪。
他大感兴趣,本想再旁敲侧击打听一下,这位方家二姑娘为什么女扮男装、朝廷的人找她、有没有为难她、以及是不是还没有定亲……
可惜,方璘并不多停留,连棋谱也不看了,直接带着两个妹妹匆匆离去。
回去的途中,方璘安慰寄瑶:“二妹妹,你不用担心。没有证据的事,他即便出去乱说,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寄瑶点头:“我知道,二哥,我也没有担心。”
冒名参赛一事,她真没担心,因为皇帝已亲口承诺过不追究。只是这一点细节不好告诉二堂兄。她只能强调:“祖父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陛下前几天还嘉奖他呢。”
“也是。”
一旁的六姑娘听得云里雾里。
寄瑶心想,比起冒名参赛一事,她还不如担心一下昨晚梦里说的那番话呢。
皇帝当时明显动了怒。
只是不知道,他对她的纵容能不能平息那些怒火。
一行人回到方家,还不到酉时。
寄瑶一进海棠院,双喜就匆匆忙忙告诉她:“姑娘,今天你不在家,宫里又来人了。”
“啊?”寄瑶眼皮一跳,“什么人?来做什么?”
“太皇太后赏赐了一些东西。”双喜又补充一句,“家里几个姑娘都有,各不相同。”
寄瑶轻“嗯”一声。
听到宫里来人,她第一反应是皇帝的意思。可听说家里几个姑娘都有,寄瑶又有点拿不定主意。
但等到她看到宫中赏赐的东西之后,寄瑶就明白了。
应该就是陛下的意思。
宫里赏赐给寄瑶的是一整套棋具:上等的黄龙玉棋子、紫檀木棋盒搭配楸木棋盘。
除此之外,另有金玉首饰若干。
很大的手笔。
不过,比起这些东西,寄瑶更在意的,是它背后的意义。
寄瑶寻思,昨晚她惹怒皇帝之后,今天他借太皇太后的名义送来这些,应该是不怪罪的意思吧?
……
常福回到宫中,第一时间向陛下复命。
秦渊只抬了抬眼皮:“她什么反应?”
——昨夜两人闹得有点不愉快。秦渊思前想后,决定稍稍哄一哄她。
偏偏方二小姐顾虑极多,怕旁人议论、怕兴师动众。他不好直接召她入宫、或是赏赐东西,便又一次用了太皇太后的名义。
为了不让她引人注意,秦渊还一并赏赐了方家其他几位小姐。
想他堂堂天子,九五之尊,要送人东西,竟还这般迂回婉转,也是罕见。
面对陛下的询问,常福犹豫了一瞬,才禀道:“回陛下,小人并未见到方二小姐。”
“嗯?”秦渊抬眸。
常福忙道:“方家二小姐和六小姐今日有事外出,不在府上。”
秦渊轻“唔”一声,心想:没事,东西交到她手上就行。
哄人嘛,容易得很。
珠宝首饰、奇珍古玩,他应有尽有。她喜欢什么,他都能给。
至于其他方面,应该也不难。
……
是夜,寄瑶早早休息。
稳妥起见,她在梦中换上那身石榴红的衣裳,又佩戴今日新得的一套金玉首饰。
这次寄瑶也不试探着待在满是桃花的海棠院,而是直接去了紫宸宫偏殿。
随后,她心中默念,陛下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皇帝便出现在了她面前。
昨夜不欢而散,此刻再相见,寄瑶有些不自在。
她暗自提高警惕,心想,若是情况不对,那就先结束梦境,等陛下气消再说。
不料,皇帝并未提起昨夜之事。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这身打扮也好看。东西你都见到了?”
“是的,谢陛下赏赐。”皇帝既已挑明,寄瑶也没有装傻的必要。
“不是赏赐。”秦渊纠正,目光沉沉,“是送你的。”
寄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回之一笑。
她寻思,听陛下这语气,应该是没事了吧?
看来她没猜错,陛下对她还是比较纵容的。
秦渊扫视一圈偏殿,微微蹙眉:“你今晚想在这里?”
她又不想在那桃花阵里了?
“嗯,在这里。”寄瑶胡乱点一
点头。
除去在梦中不能自控的那段经历,秦渊并无多少哄人经验,此时有心哄她,也不知道从何做起,只问了一句:“今晚想做什么?”
寄瑶隐约察觉到了皇帝的意思,但又不太敢确定。
她眨了眨眼睛,决定大着胆子试探一下:“我可以听陛下抚琴吗?”
秦渊眉心一跳:“你说什么?”
让他抚琴给她听?!
寄瑶见势不对,立马改口,神情无辜:“陛下,我什么都没说。”
秦渊按了按额角,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琴呢?”
他想,琴是君子之音,弹一曲也不算什么。之前,她也为他弹过不少。再说这种内帷之事,还是在梦中,不说出去没人知道。就当是哄她。
寄瑶眼睛一亮,心念微动之间,偏殿内便多出了琴和琴桌。
“陛下,琴在这里。”
秦渊一言不发,踱步行至琴边。
寄瑶怎么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听见陛下为她弹琴。
——这和从前他梦中舞剑、梦中吹笛都不一样。那是在她的控梦下行事,可现在,她并没有控制他,是皇帝自己做的。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
一曲终了。
秦渊转眸看一眼方二小姐,见她呆愣愣的,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中有些不快,她没看出他在哄她吗?
难道他做的还不够明显?
非要他直白地说出来?
“你还想让朕做什么?”秦渊耐着性子又问。
寄瑶摇一摇头,她此时仍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谁知皇帝竟疾步行至她身边,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骤然腾空,寄瑶一惊,下意识去揽他脖颈。
在她惊讶的目光中,皇帝半躺在逍遥椅上,声音极低:“坐上来。”
寄瑶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秦渊咬一咬牙:“你不是选了第二页的样式吗?又改主意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2章 变化
寄瑶雪白的面孔霎时间变得通红, 小声嘀咕:“我没有。”
“没有什么?你没有说过?”
寄瑶不说话。昨夜她确实说过想选第二页的样式,可陛下不是拒绝了吗?而且现在两人又没有要行风月之事。
但是,陛下此刻正半躺在逍遥椅上看着她, 并摆出了邀请的姿态, 俨然是任她采撷的模样。
寄瑶不免有些迟疑。
她犹豫了一下,很不确定:“陛下?”
“嗯?”秦渊皱眉,“真改主意了?那你想要什么样式?”
这么善变吗?
寄瑶摇头,犹豫了数息之后, 她试探着亲一亲皇帝的嘴唇,又吻了吻他的下巴。
她清楚地看见皇帝耳根发红, 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寄瑶蓦地心中一动。
自从梦中“受罚”以来, 两人每次欢好, 都是由陛下掌控,而她只需要乖顺配合。现在难得有个机会, 陛下这般配合,错过似乎有点可惜。
于是, 寄瑶又亲一亲他的喉结,低低地唤了一声:“陛下……”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伴随着她低头亲吻的动作,熟悉的幽香就那样萦绕在他鼻端。
秦渊强行压下将她捞在怀里的想法, 深深吸一口气。
寄瑶又凑过去亲吻他的耳朵,果见他身子一颤,咬紧了牙关。
之后,她如皇帝所言, 缓缓坐了上去。
秦渊瞬间倒抽一口冷气,额上青筋暴起。
寄瑶现实中不会骑马,梦中也没几次经验。
此时有点不得其法, 后来更是没了力气。不足一刻钟,她直接哆嗦着瘫软在皇帝胸前。
秦渊阖了阖眼睛。
他就知道,方二小姐耐力不足,本事不济。这才多久就不行了?
要不是为了哄她,他绝不可能选这种样式,把主动权交给她。
寄瑶鬓发微湿,眼角微红,身上还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勉强回过神,抬眸看一眼皇帝。稍微一动,就又注意到了他身体的异样。
寄瑶知道他并未尽兴,而且可能还正在极力忍耐。
但他什么都没做。
寄瑶心里一软,暗暗寻思,陛下今晚似是有意让她高兴。那礼尚往来,她应该也顺他的心思一次。
于是,她又亲了亲他,低声道:“时候还早,陛下也选一个样式吧。陛下喜欢什么样的?”
秦渊眼神立变。
他轻“唔”了一声,含糊道:“不用选了。”
随后,他径直握住了她的腰。
寄瑶低呼一声,下一瞬,便见皇帝稍稍起身,湿热的吻落下,堵住了她的唇。
严格来说,还是第二页的样式,只是寄瑶腰间多出一双手,帮她省了不少力。
后来她身体酸软,低泣着,失去所有意识。
等她再清醒,还是在皇帝身上。
两人依旧密不可分。
秦渊垂眸,看着怀中佳人,心中颇觉不可思议。
这段时日,方二小姐并不抗拒和他亲近,但基本都是半推半就,配合行事。
但今晚,他不过是稍微哄一哄她,用她喜欢的样式,她竟然主动要继续?还让他选样式?
这样看来,哄哄她也不是不行。
秦渊低头,吻了吻她的面颊:“乖宝,还想要什么?”
寄瑶身体无力,懒洋洋的。
陛下这声“乖宝”让她有种错觉,仿佛眼前之人是陛下,又是郎君。
过得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我没有想要的。”
秦渊挑眉:“你怎么不问问朕想要什么?”
寄瑶这会儿心情不错,顺势询问:“那陛下想要什么?”
秦渊压下到嘴边的话,声音低而暧昧:“明天能进宫吗?朕想见你。”
寄瑶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语气的变化,不是直接命令,不是突然找个理由召她进宫,而是在同她商量。
她顿觉新奇又惊异,委婉道:“可是,我们不是每晚都见面吗?”
“不一样。”
寄瑶想了想,试探着出言拒绝:“明天不能进宫,我有事呢。”
秦渊轻“唔”一声,心头涌上些许失望。
但很快,他就又对自己说:慢慢来,也不急在这一时。今天不是已经初见成效了吗?
于是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以后再议。”
不料,过得片刻,少女竟又慢吞吞补充一句:“五天后,或许可以。”
——寄瑶暗自琢磨,陛下今夜明显有意哄她高兴,几乎事事顺她。她婉拒之后,他也不强求。变化这般明显,或许她也应该给些正向反馈。
秦渊一怔,继而唇角微微勾起:“那就五天后。”
原来稍微哄一哄她,竟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然而,寄瑶却又匆忙道:“可我还是不想太过张扬。”
秦渊有些不快:“怎么?朕见不得人吗?”
寄瑶不说话,只默默摇头。
秦渊看她神色,心中一叹,算了。何必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既然是哄她,那稍稍纵容一些也未尝不可。
是以,他改口道:“放心,不会让你引人注意。朕自有安排。”
“嗯,陛下真好。”寄瑶笑笑,有些夸张地感叹。她的脑袋在他胸前蹭一蹭,小猫一样,又去亲他的下巴。
秦渊被她蹭的心口发软,下巴处的那个轻吻,更像是有松软的羽毛拂过心尖。
他嗤的轻笑一声:“这就‘真好’了?”
“嗯。”寄瑶胡乱应了一声,将头埋在他胸前。
这个梦里,两人在一块儿腻了好久,寄瑶才结束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回想方才梦中的一切,她缓缓捂住了有些发烫的脸颊。
时至今日,寄瑶对自己最终会入宫为后一事,已逐渐接受。——一则皇帝态度坚决,二则她与皇帝厮混已久、来往甚密,再议亲也对人家不公平。
但她到底还是想尽可能地为自己争取更多。
昨夜她那番胆大妄为的话,很明显陛下听进去了,今晚他就有明显的变化。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
其实,寄瑶也不求陛下事事顺从,只要他能尊重她,不以权势相压就行。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许久,才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殿,秦渊却睡不着。
他还在回味刚才的梦。
今夜证明,他的决定没有错。
看来可以继续下去。
……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太皇太后欲在宫中设宴,邀京中贵女赏花。方家几姐妹均在受邀之列。
听闻此事,太皇太后愣怔一瞬:“赏花宴?”
“是呢。”一旁的宫女笑道,“邀了不少闺秀陪太皇太后赏花。”
太皇太后轻“嗯”一声,问:“都有哪家的姑娘?”
“可多了,承平侯家、颍川侯家、镇国公家……”
太皇太后认真听着,突然冷不丁问一句:“有没有方尚书家的小姐?”
“有呢,方家几位小姐都有。”宫女笑道。
太皇太后眉梢轻挑,心想:果然。
宫女觑着太皇太后的神色,小心询问:“太皇太后是对赴宴人选不满意吗?”
可惜这是紫宸宫那边递过来的,只怕不太好改。
“没有,没有不满。”太皇太后笑笑。
她只是突然又想起自己先前的那个猜测。
又要见到方二小姐了呢。
……
太皇太后的赏花宴设在四天后,正是方家女学休息的时候。
上个月,方家姐妹曾经一起入宫赴宴为太皇太后贺寿。这一次,受邀参加赏花宴,众人比上一次平静不少。
家中几个长辈张罗着几个姐妹入宫要穿的衣裳。
其中要数四太太陈文君最上心。
她的一对双胞胎女儿皆是及笄之龄,该张罗议亲了。
先前太皇太后几次召二姑娘进宫,这次难得是五姐妹一起。四太太就思忖着,想让两个女儿得太皇太后欢心。
不求攀龙附凤,只求入了太皇太后的眼,对将来议亲也有利。
四太太一边忙着请人给女儿裁制衣裳,一边在夜间悄悄问丈夫:“你说,太皇太后看重二姑娘什么?是爱下棋吗?”
她不了解朝堂大事,但也听说过,上个月,陛下为太皇太后贺寿,特意举办下棋比赛。
“我也不知道。”方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含糊道,“可能吧。”
略一思索,他又提醒道:“其实咱们女儿不用太出风头,中规中矩就行。”
四太太没有说话。
四叔四婶的对话,寄瑶并不清楚。
是夜,她又早早入睡,在梦中召唤皇帝出来。
心念微动之间,秦渊就出现在她面前。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今晚想做什么?”
不管是下棋,还是抚琴,他都能接受。
然而寄瑶却道:“想和陛下说说话。”
“你说。”
“陛下,宫中设赏花宴,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寄瑶问出自己担心已久的问题。
——皇帝要见她,说他有安排,寄瑶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
也不是说这样会引人注目,就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给谁添麻烦?”秦渊微微蹙眉。
若不是方二小姐不想太引人注意,他直接就下旨召她入宫了。或者他上门拜访也不是不行。
偏她顾虑多,他才不得不采取这种麻烦又迂回的方式。
“太皇太后,赴宴的人……”
“不会。”秦渊面不改色,“太皇太后喜欢热闹,不会觉得麻烦。对赴宴的人来说,得太皇太后赏识,也是一种荣耀。”
这倒不是哄她。近年来,京中贵女时常私下举办各种名目的宴会,连他都有所耳闻。只是方家是清流,与勋贵之家来往不多,家中女眷也不常参与那种场合。
寄瑶点一点头,放心一些。
秦渊又轻轻摩挲她的手腕,声音极低:“今晚想要什么样式?”
他记得那本《枕间风月图》花样繁多,而方二小姐最好新鲜。
不管她选什么样式,他应该都行。
“今晚不想。”寄瑶面色一红,“连续两夜了。虽然是在梦里,可也不能一直这样,得歇一歇。”
“哦。”秦渊仍握着她的手,心下稍觉遗憾。
是了,方二小姐一向如此。喜好风月,却本事不济。先时她有意控梦时,两人也不是夜夜欢好。
思及此,秦渊并未没说什么,只问:“那要下棋吗?”
他知道她的喜好。
“好呀。”寄瑶嫣然一笑。
两人再次对弈。
接下来一连数夜,两人都在梦中下棋、练琴、赏花。
夜夜相处,寄瑶能感觉出皇帝的变化。——他在有意无意地照顾她的喜好,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虽然前几天,寄瑶软磨硬泡费点功夫也能基本达成所愿。但现在明显是不一样的,根本不需要她花费太大的精力。
当然,寄瑶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并不提太过分的要求。
两人这几夜没行风月之事,相处倒是愈发自然融洽——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3章 亲吻
转眼间到了赏花宴的前一天。
一大早, 双喜就抱来了一身新衣。
“这是府里新做的衣裳,赏花宴穿的,姑娘快试一试合不合身。”
寄瑶看了一眼, 随口道:“合身的, 肯定合身。”
话虽如此,但寄瑶还是试了试。这是一身烟霞色衣裙,穿上之后,宛若将烟霞披在了身上。
双喜眼睛一亮, 赞不绝口:“合身,也好看。”
寄瑶笑一笑, 重新将衣裳换了回来。
双喜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那身石榴红的也好看, 姑娘还没上过身呢。”
听到“石榴红”三个字, 寄瑶脸上一热,胡乱应道:“那件以后再穿。”
匆匆忙忙用过早膳, 寄瑶又去女学。
谁知,今日府上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李采。
方尚书不在, 方璘出面接待了他。
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同乡,可惜相识多年,一直不大投契。
但上门是客, 方璘的态度还算热情。
不料,简单寒暄几句后,李采竟一本正经地问:“方兄,我欲向贵府提亲, 依你之见,此事能不能成?”
方璘一惊,蹭的站起:“谁?你向谁提亲?”
“令妹。”
“我小妹才九岁。”方璘咬牙。
李采皱眉:“我说的是贵府的二小姐, 曾经化名林爻参加比赛的那个。”
此言一出,方璘更惊:“二妹妹?不是,我二妹妹她……谁,谁和你说她是林爻?你别胡说八道!”
“是或不是,你我心知肚明。你又何必这么激动?”李采拂了他一眼,“我又不会对外人说。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来提亲。”
方璘瞠目结舌:“为什么?”
“因为她胜了我。”
当然,如果只是简单地赢过他,李采也想不到求娶。偏巧胜过他的,是个美貌佳人,他就动了一些心思。
那天书肆偶遇,李采回去后一思索,两人同乡,又年貌相当,偏巧还有这么一段过往。而且这姑娘还议亲不成。
这简直是天定的缘分。
于是,李采特意上门表明结亲的意愿。
方璘听得好半天回不过神。
偏偏李采又问:“难道方兄不想以舅兄的身份压我一头吗?”
方璘心情复杂。过得好一会儿,才道:“你和我说没用,二妹妹的亲事,是由我祖父做主的。”
李采微微一笑:“所以我今日就是来拜访方尚书的。”
他耐心十足,竟真等到方尚书归家,态度恳切,表明结亲之意。
和陆家议亲不成后,方尚书心里为寄瑶又物色了几个人选,没想到如今又冒出一个同样来自并州的李采。
方尚书知道李采,年轻有才华,前途不可限量,其
父也是朝中官员。但性情如何,方尚书并不清楚。
他也不直接回绝,而是先让其喝茶,然后叫来方璘详细询问情况。
关于李采,方璘自是知无不言,甚至连李采认出二妹妹曾女扮男装参赛一事也说了。
方尚书略一沉吟:“去把你二妹妹叫来。”
“是。”
寄瑶被叫到祖父跟前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听祖父三言两语讲清事情始末,她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拒绝:“此事不妥,烦请祖父回绝了吧。”
方尚书微讶:“不再考虑考虑了?”
他还以为李采长相英俊,人又颇有才学,孙女会犹豫一番,没想到竟拒绝得这般干脆。
“不考虑了。”寄瑶摇头,甚是果决。
方尚书略一颔首:“也罢,那我就替你回绝了他。”
“多谢祖父。”
其实,方尚书自己也隐约觉得不太合适。李采虽然家境优渥,颇有才学,但性情高傲,家世也太复杂了一些。
寄瑶还是更适合简单一些的家庭。
挥一挥手,令孙女退下,方尚书转身回到厅堂,婉拒了李采的提亲。
他不提真实缘由,只说家中另有安排,愿对方觅得佳偶。
李采颇觉失望,甚至有几分不可置信,半晌才道:“既如此,晚辈就不打扰了。”
随后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寄瑶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间,她早早歇下。
因为次日要进宫赴宴,她并不在梦中逗留太久,简单同皇帝打个招呼,就又重新睡去。
翌日,一大早,寄瑶就起床了。
她穿上新制的烟霞色衣裙,让双喜帮忙绾了个时兴的发髻。略一思索:“用上次那支金蝉玉叶簪。”
这支簪子,她在现实中还没用过。
“是。”双喜依言应下。
收拾妥当,寄瑶对镜自照,确定并无不妥。之后,她才与妹妹们会合,一同乘车入宫。
今日的赏花宴设在御花园中。
太皇太后还没到,宴会也没正式开始,但御花园里已经热闹起来。
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名门淑女三五成群,可谓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方家姐妹不常参与这样的场合,初时有些拘谨,后来见到几个熟面孔后,才自在许多。
寄瑶有点心不在焉。
她知道皇帝会在今天见她,却不知道会怎样见她。
不过很快,寄瑶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三妹妹知瑶和她打了一声招呼后,就去和舅舅家的表姐妹说话。而最小的六妹妹梦瑶则一眨眼就跑到了一丛花树后面,须臾间不见踪影。
寄瑶不放心,连忙快步去追六妹妹。
……
此时,六姑娘梦瑶正躲在花树后,怒气冲冲地攥紧了拳头。
在此不远处,站着两个衣饰华贵的少女,正在说悄悄话。
原本梦瑶无心偷听,想立刻离去,偏巧她听见其中一人颤声问道:“你哥昨天真的去方尚书府上提亲了?”
因为这一句“方尚书府上”,知道涉及自家,九岁的梦瑶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提亲?是说的那个叫李采的吗?
——她昨晚无意间听二哥提过一句。
“是啊,不过你别担心,方家没答应,他又回来了。昨天脸色特别难看。”
方才问话的女子眼眶通红,正在用巾帕擦拭眼泪:“可他还是去了……那方家小姐到底有什么好?”
“表姐,你别哭啊。你知道的,我哥眼高于顶,怎么可能看上方家那个狐媚子?肯定是那方二小姐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让我哥一时鬼迷心窍……”
梦瑶在花树后听见,实在是按捺不住,忍不住道:“背后说人坏话,你才是狐媚子!”
她不清楚“狐媚子”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有时听府里下人用来骂人,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正在说话的两人猛然听见一声清脆的童音,扭头看去,见是一个梳着双丫髻、满脸怒容的八九岁女童。
李家小姐神色慌乱:“哪来的小孩?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是李采的异母妹妹李萱,旁边的是她的表姐苏婉莹。
很早之前,李萱就知道表姐爱慕长兄李采,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见表姐难过,李萱匆忙宽慰。其实她也不认识方二小姐,但为了表姐,自然是要对方姑娘大肆抨击。
这些闺房私话本就不宜外传,没想到竟被人听见。
梦瑶年纪虽小,但作为方家长房幺女,胆气丝毫不弱:“我才没有胡说,我刚才都听见了。你们背后编排我姐姐,我难道还不能出来阻止吗?”
一时间她甚至忘了出门前母亲的叮嘱,一字一字道:“向我二姐姐道歉。”
得知她是方家小姐,李萱和苏婉莹齐齐变了脸色。
苏婉莹强笑着道:“小妹妹,你听错了,并没有人说你姐姐坏话……”
与此同时,寄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快步走过来:“六妹妹!”
梦瑶快行几步,脆生生道:“二姐姐,她们说你坏话。”
“什么?”寄瑶一怔。
她并不认识这两人,竟会说她坏话吗?
梦瑶替她委屈,当下一五一十讲了方才的事,继而又愤愤不平道:“明明是她哥来提亲,咱们还拒绝了,偏要说成是你使手段。不要脸!我让她们道歉,她们还推三阻四。”
说话的间隙,又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动静,不远不近站着看热闹。
众人不知就里,只隐约听见是两人背后说坏话被抓到。
“你……”李萱急道,“你,小孩子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八道。”梦瑶有点急了,“二姐姐,你相信我。”
寄瑶没想到昨日李采提亲一事,竟还有这样的后续。她在现实中一向安静老实,不愿意多事。
可是现下是六妹妹在维护她,她断无退缩之理。
因此,寄瑶轻轻拍一拍梦瑶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我相信你。”
随后她的视线转向那表姐妹二人:“道歉吧。”
李萱是官家小姐,自小爱惜颜面。知道一旦道歉,就等于将此事坐实了,还不如混过去。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过是几句姐妹之间的私话,方小姐何至于揪着不放?”
“姐妹私话,就是背后骂人吗?”寄瑶应声反驳。
李萱不服,小声嘀咕:“难道你就没有在背后说过别人坏话吗?”
寄瑶不答,只催促道:“早点道歉,此事早点结束。还是说,你们想要等到太皇太后驾到,等她老人家裁决?”
她真的是不想多事,也不想成为人群的中心。若是她只有自己,可能就算了,不去追究。偏偏这事涉及六妹妹。六妹妹小小年纪为她出头,她不能让六妹妹两头受委屈。
听到“太皇太后”,李萱脸色一变,不敢再强辩,便福一福身:“抱歉,是我失言。还请方小姐见谅。”
苏婉莹也福身道:“对不起,请方小姐见谅。”
不远处围观的众人低声议论。
寄瑶摸一摸六妹妹的脑袋。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内侍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众人一惊,忙不迭行礼。
寄瑶心中一顿,抬眸望去。
只见秦渊一身常服,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太皇太后未到,秦渊并不想在此刻现身,但方才听到了点风声,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就匆匆赶了过来。
此时的他,心情极差。既因为寄瑶被人中伤,又因为她们谈
话间提到向方二小姐提亲一事。
而提亲这件事,秦渊竟然此刻才知晓。
他声音清冷:“背后非议,出口伤人。此乃太皇太后的赏花宴,容不得这等失仪之人。来人,送那两人出去!”
李萱与苏婉莹来不及为自己求情,就被“请”了出去。
帝王威仪之下,在场诸人无不心中惴惴。
背后论人是非,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没想到陛下直接把人宫中赶出去了。看似没有严惩,但这般颜面扫地,也够让人难堪了。
却听陛下又道:“方二小姐受惊了。来人,先带她去太皇太后宫中小坐一会儿。”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更惊。
赏花宴在御花园,却能去太皇太后宫中小坐,这是何等的荣幸?
方二小姐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皇帝已然离去。
在众人或惊讶、或艳羡的目光中,有小内侍行至寄瑶身侧,神色恭谨:“方二小姐,请。”
“二姐姐……”梦瑶下意识去拉她衣袖。
寄瑶温声道:“没事,我去去就回,你和你三姐姐她们一起。”
梦瑶心想,也是,太皇太后很喜欢二姐姐,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
寄瑶随着内侍离开御花园,又行数十步,来到一个陌生宫殿。
一进去,她就看见了秦渊。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陛下。”寄瑶近前几步,没有施礼。
两人夜夜梦中相会,但现实中已有数日不曾见面。
秦渊目光微凝,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压下到嘴边的话,只夸一句:“今天这身衣裳好看。”
寄瑶微微一笑,偏过头去,露出发间的金蝉玉叶簪:“只有衣裳好看?簪子便不好看吗?”
“也好看。”秦渊抬手,摸一摸她的发髻,状似漫不经心道,“我恍惚听闻,昨日有人向你提亲?”
“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已经拒绝了。”寄瑶也不瞒他,“就是今天背后说我坏话那个人的兄长。”
“可你昨夜并没有告诉我。”
寄瑶眨了眨眼睛:“我不是想着今天进宫吗?不想在梦里待太久。而且已经回绝了,更没必要再特意说给你听。”
秦渊轻“唔”一声,意有所指:“你不觉得一次次回绝别人的提亲,很麻烦吗?”
“啊?”寄瑶有点懵。
这也算麻烦吗?而且也没有很多次吧?
秦渊眉梢微动,语气中带了一点点诱哄:“其实我有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
“什么办法?”
秦渊看着她,缓缓说道:“昭告天下,我们大婚。”
寄瑶一怔:“陛下这么急的吗?”
“嗯?”秦渊皱眉,“急吗?”
“急呀。”寄瑶重重点头。
她已经接受了自己会入宫这件事,但总觉得不该这么快。诚然,这段时日两人相处融洽,可时间到底太短了一些。
而且,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寄瑶已经经历了一次议亲不成、一次拒绝提亲,不想再经一次大事。
秦渊心中不快,但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嗯”了一声。
他想,可能她还没完全准备好。他既然要哄她、纵她,不妨多给她一点时间。
他自有信心让她心甘情愿入宫为后。
皇帝尊重她的意见,礼尚往来,寄瑶也想让他高兴。她心思一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秦渊眸色转深,立时箍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亲吻。
寄瑶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襟,有些晕晕乎乎。
过得数息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梦里,这是两人现实中的第一次亲吻——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74章 咬破
尽管两人在梦中亲吻过无数次, 但现实中还是头一遭。
更何况,还是她先主动的。
熟悉的幽香萦绕鼻尖,唇瓣柔软温热……每一寸触感都让秦渊心头剧烈悸动。
这一切, 和梦中相似而又有不同。
他紧紧扣着怀里少女纤细的腰肢, 力道沉而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中去。
寄瑶脸颊烫得厉害。嘴唇被他亲得发麻,刚无意识启唇,就被他的唇舌强势侵入。
唇齿相依, 呼吸交缠。
寄瑶身子一阵发软。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分得很清,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竟也模糊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个亲吻。
寄瑶犹自腿软, 几乎站立不住。
此刻的她气息不稳, 白皙的面颊染开一片绯红。一抬眸,就见皇帝炽热的目光毫不掩饰, 就那样落在她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寄瑶竟不敢与他视线相对。她从皇帝怀中出来, 借整理鬓发之际,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秦渊用指腹抹去唇瓣的水渍,声音低沉:“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不急?”
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寄瑶脸颊更烫, 思绪也有些迷糊,本想回答:“至少得到下个月。”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改口问:“陛下心悦我吗?”
这个问题她先前就问过, 但那时他避而不答。这会儿不知怎么,她又想起来了。
“嗯?”秦渊眉梢微动,“你觉得呢?”
他做的还不够明显?若非心悦于她, 能对她纵容到这个地步?
寄瑶睫羽轻颤,小声而笃定地道:“我觉得陛下心悦我。”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就在寄瑶以为,他会再次略过这个问题时,却听他叹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是,我心悦你,想娶你为妻。”
声音极低,但难得的郑重。
寄瑶愣怔了一瞬,下意识抬眸,恍惚间仿佛看到他和梦中的郎君重叠在一起。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头仍是有一种陌生的怪异感:又暖又胀,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
“那你呢?”秦渊问,眸中隐含期待,“你心悦朕么?”
寄瑶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毫无疑问,她喜欢陛下的身形容貌。但她幻想中的郎君性情和真实的陛下大相径庭。起初,她畏惧他、抵触他,想早点结束“惩罚”,和他毫无瓜葛。
可是两人一点点相处下来,寄瑶分明能感觉到,他对她的纵容,以及他在她面前的改变。
传说中性情暴戾的君王从未真正为难过她。他手握权柄,却不轻易加诸在她的身上。
寄瑶又不是石头心肠,怎么可能真的毫无所觉?
她想,她对陛下或许还不到多深情的地步,但喜欢肯定是喜欢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寄瑶在现实中选择夫君,只需要合适、她又不讨厌就行。但是面对陛下,她却莫名地想要的多一些,更多一些。
很显然在她心里,陛下也是特殊的。
此时,面对他的询问,寄瑶并不直接回答,只拉着他的手在自己颊边轻轻蹭了蹭,又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他,轻声道:“我今天比昨天更喜欢陛下一点。”
秦渊失笑,这算什么回答?
他眉梢轻挑,顺势问:“那明天呢?”
寄瑶歪了歪头:“明天大概比今天更喜欢一点。”
说这话时,少女水眸晶亮,脸颊酡红,形如红菱的唇瓣嫩红水润。
结合她话的内容,秦渊蓦的一动,长臂稍一用力,又将她拉入怀中,重重的吻落了下去。
寄瑶初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什么也不想。
但两人离得太近了,她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亲吻之中,她忽的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气势汹汹,令人难以忽视。
两人在梦中欢好多次,寄瑶很清楚那是什么。
她心中一凛,整个人顿时清醒了几分。
这是现实,可不能继续!
寄瑶一着急,张口便在皇帝唇上咬了一下,又用力去推他:“陛下……”
只可惜她现在的声音轻软娇媚,毫无震慑力。
唇上骤然一痛,秦渊回过神,缓缓松开了她。
他摸了摸唇,目光幽深,咬牙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原本秦渊只是想亲一亲她,他知道两人还未大婚,肯定不能做别的。只是没想到现实中的身体竟也这般经不起撩拨。
隔着衣裳,寄瑶隐约能看见他身下的异样,红着脸偏过头去:“嗯,陛下,我,我得回宴会上去了。”
秦渊轻嘶一声,没有说话。
……
这个宫殿离御花园很近,也是太皇太后出席赏花宴的必经之路。
少时,太皇太后动身前去御花园。
寄瑶也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离开此地。
秋风微凉,她脸颊不正常的热度稍稍褪去了一些。
寄瑶暗暗出一口气。
看见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并不觉得意外,只微微一笑:“好孩子,到哀家身边来。”
寄瑶脸色一红:“是。”
她隐约觉得太皇太后知道什么,但老太太什么都不说,寄瑶干脆也装傻。
仿佛她方才真的待在太皇太后宫中一样。
“太皇太后驾到——”
伴随着太监尖利的声音,太皇太后出现在赏花宴。方二小姐伴随其左右。
看见自家二姐姐,六姑娘梦瑶不由眼睛一亮,跟着众人一起行礼。
“平身。”太皇太后抬手,含笑道,“今日赏花,大家不必多礼。”
众人齐声应下。
太皇太后上了年纪,喜欢热闹。是以,这赏花宴虽不是她自己要设的,可看着这么多花一般的年轻姑娘,她老人家也觉得高兴。
同方二小姐说一会儿话后,太皇太后又叫其他人依次近前,慈爱问话。
御花园内格外热闹。
寄瑶继续赏花。
六姑娘梦瑶拉着她的手,好奇地问:“二姐姐,你刚才在太皇太后宫里,都做什么了呀?”
一旁的三姑娘知瑶也好奇地看着她。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寄瑶脸上一热,自然不能据实以告,只含糊道:“没什么,也就小坐一会儿,喝了杯茶。”
“原来是喝茶了呀。”六姑娘面露恍然之色,“我还以为你涂口脂了呢,嘴巴看起来比之前红一些。”
寄瑶闻言,脸颊更烫,小声道:“我今天没有涂口脂。可能你看错了。”
“哦。”梦瑶年纪小,从没涂过口脂,本是随口一说,见姐姐否认,也不再追问。
寄瑶却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唇:有更红一些吗?没有吧?
不过,很快,她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可能是因为太皇太后的看重,陆陆续续有不少生面孔近前同她搭话。
寄瑶在现实中安静老实,很少经历这种场面。面对旁人的示好,只微微一笑。
除了一开始,那对表姐妹的小插曲之外,今日的赏花宴总体很顺利。
宴会结束,寄瑶和妹妹们一同回府。
而此时,紫宸宫内。
太监常福悄悄看一眼陛下唇角极细的口子,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他心里清楚,在御前当差,除了听话,最要紧的就是嘴严。
……
方家姐妹刚回到家不久,宫里的赏赐就又下来了。
今日入宫赴宴的五姐妹都有,各不相同。
当中,要数寄瑶的赏赐最多,最为贵重。
方家其他姑娘也不以为意,因为明显能看出来,太皇太后看重二姐姐。她们几个更像是沾了二姐姐的光。
听到这种话,四太太有些不快:“那你们呢?你们就没能得太皇太后的赏识吗?”
枉她还特意为两个女儿裁制了一样的衣裳,刻意凸显她们的双胞胎身份。
姐妹二人齐齐摇头。
太皇太后倒是也将她们叫到跟前问话了,但和对二姐姐明显不一样。
四太太叹一口气,好半晌才说一句:“算了,改明儿你们也多学学下棋吧。”
姐妹俩对视一眼,迟疑着点头。
其实品瑶觉得,太皇太后看重二姐姐,也未必是因为二姐姐擅棋的缘故。
但这话,不好对母亲讲。
……
今日进宫赴宴,虽不劳累,但一天下来,寄瑶颇觉困倦。
晚间,她早早就睡下了。
其实白天两人见过面,今晚不刻意控梦也行。以两人现在的情分,皇帝肯定不会怪罪。
可寄瑶想了想,没有事前说明,万一他等很久呢?
算了,还是见一见吧,至少和他打个招呼。
反正也不费事。
于是晚间,寄瑶又一次控梦,并默默召唤皇帝出来。
梦中秦渊一看见她,就直接道:“你今天把我嘴唇咬破了。”
“啊?”寄瑶一怔。
趁她愣神之际,秦渊屏息凝神,刻意控梦,唇上立刻出现出现一道清晰的啮痕。
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有这回事吗?
她确实咬了他一下,这一点她承认,但她怎么不记得咬破了个口子?
寄瑶细细回想,好像她咬了之后没多久,她就随着内监去了御花园。而他也神色古怪匆匆去了别处。
可能当时就破了,只是她没注意到?
思及此,寄瑶有点尴尬,轻声道:“那你抹一点药。睡一夜,明天应该就好了吧。”
这么一点小口子,总不至于很疼吧?最多是见人的时候,比较尴尬。但他是皇帝,应该不会有人一直盯着他瞧。就算看出异常,也不敢询问吧。
秦渊眉梢微动,指一指自己的唇:“那你亲我一下。”
想到白天中断的那个吻,他心里到底觉得遗憾。
少不得晚间补回来。
寄瑶此时正心虚,闻言踮起脚尖,仰头亲一亲他的唇瓣,又亲一亲他的鼻尖:“好啦,亲过了。今天累,我想休息了,明晚再见,好不好?”
秦渊本想再说会儿话、做点别的,听她这么说,只得打消了念头,捏了捏她精致的鼻尖:“好好休息,明晚见。”
寄瑶粲然一笑,结束了梦境。
黑暗中,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过得许久,才又重新睡去。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
秦渊睁开眼睛,微微勾了勾唇——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75章 惊喜
次日, 方家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是李采带着妹妹李萱登门致歉。
昨日赏花宴上人多,李萱和苏婉莹被陛下斥责、提前离席一事很快在京中传开。
李采对此也有所耳闻。
他性情倨傲,但自认为敢作敢当, 知道事情因自己而起, 便不顾父亲和继母的阻拦,强行带着妹妹前去方家道歉。
寄瑶在女学听说此事,眼皮倏地一跳。
昨天在御花园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怎么今天又来?
她本不欲理会,可转念一想, 道歉也行。人都来了,置之不理也很奇怪。
不过寄瑶没有露面, 只拜托二堂兄代自己见了他们。
看见过来的是方璘, 李采不由皱眉:“怎么是你?方家二小姐呢?”
他还以为, 能向她当面致歉。
“管那么多做什么?”方璘没好气道,“管好令妹就行。”
——赏花宴上发生的事, 六姑娘梦瑶早添油加醋的对他讲了。
想到是自己带着二妹妹出门,遇上李采, 才有这后来的事情,方璘不免稍觉自责。但想到祖父拒绝了李采的提亲,他又庆幸起来。
李采有这样背后嚼舌的妹妹,也难怪祖父说李家家庭复杂, 不宜结亲呢。
听到方璘这样说,李萱登时红了眼眶,又不满又委屈。
然而李采却瞪了妹妹一眼,转头对方璘欠了欠身, 难得的态度诚恳:“方兄,这件事是我李家不对,代我们向贵府二小姐致歉。”
方璘轻哼一声:“知道了, 我会帮你转达。”
随后勉强说几句场面话,就将两人打发了出去。
这件事并未在方家掀起多大的波澜。
方尚书傍晚归来,得知此事,也只是说一句“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握着手里新得到的信,想的全是另一件事。
思索再三,方尚书终是开口吩咐:“来人,让二小姐到我书房来一趟。”
……
寄瑶正在用晚膳,得知祖父要见自己,颇觉意外。
匆匆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寄瑶起身去前院书房。
一路上,她暗自猜测了许多可能。
是因为李家兄妹的事情?还是她的亲事?
约莫过了半刻钟,寄瑶行
至书房,推门而入,施了一礼:“祖父。”
“坐吧。”方尚书指了指椅子,沉默许久。
寄瑶悄悄抬眸,见祖父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定一定神,她又轻轻唤了一声:“祖父。”
“啊……”方尚书这才回过神,踌躇着道,“寄瑶,有一件事,我想还是得告诉你。”
寄瑶立时站起身:“祖父请讲。”
方尚书定定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你的母亲极有可能在益州。”
寄瑶听在耳中,只觉脑子嗡的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轻晃了一下:“什么?”
方尚书道:“几个月前,你大哥回京,途经益州时,遇见一个人,和你母亲生的十分相似。我让人去查了查,那个人大概就是你的母亲。”
说话间,他又递给寄瑶一封信并一幅小像。
寄瑶双手轻颤接过,一目十行,信上内容与祖父所说基本相似,只是更加具体一些,写明了“那人”的身份、住处。
她转头又看那小像,记忆中母亲的模样霎时间浮现在心头。
“真,真的是我娘吗?”寄瑶震惊、欣喜过后,又有些茫然,眼眶不知不觉红了,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祖父,真的是我娘吗?”
母亲失踪这么多年,她已不抱太大的希望,甚至内心深处也接受了最差的结果。
但现在,祖父告诉她,母亲大概尚在人世。
寄瑶只觉得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
方尚书道:“八九不离十。所有线索都对得上,年纪、来历、声音、眉间痣……”
寄瑶激动之余,又有些不解:“如果是我娘,那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甚至连个信也不捎呢?”
“可能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可能另有其他缘故。具体情形,尚不清楚。”方尚书斟酌着措辞,轻声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那是你的生身母亲,我觉得你应当知晓。”
其实刚收到这个消息时,方尚书也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寄瑶。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说。
“失去……记忆?”寄瑶睫羽轻颤,思绪乱作一团。
人怎么样会失去记忆?是生了大病?还是受了重伤?那母亲这些年会不会过得很痛苦?
好半晌,寄瑶才抬眸问:“我,我能去看一看吗?”
她已经十年没见过母亲了。梦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以前她不知道母亲下落,可以在梦里自我安慰,幻想爹娘都在身边。
但现在知道母亲仍在人世,且就在益州,甚至连具体住处都一清二楚。寄瑶想去看一看,想和母亲相认。
再不济,哪怕是亲眼见一见,说上一两句话也好。
孙女双目通红,泪珠扑簌簌而落。方尚书又怎么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他长叹一声,缓缓说道:“天地之间,孝道为先。那毕竟是你的生身母亲,你想去见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此去益州路途遥远,你自幼长在京中,从未出过远门。若当真要去,诸事都得细细筹备,断不能让你贸然动身。”
寄瑶听得这话,心头一暖,原本还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她忙郑重施礼:“多谢祖父。”
方尚书笑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将此事告诉她,究竟是否正确。
但话已出口,断无反悔的道理。
方尚书稳了稳心神:“你先回去,此事我来安排。”
“是,多谢祖父。”寄瑶又郑重施了一礼,告退离去。
回到海棠院,寄瑶默不作声,摸着手腕的绞丝银镯,细细回想信里的内容。一时欣喜,一时茫然。
晚间,寄瑶躺在床上。一会儿回想小时候那些有点浅淡的记忆,一会儿想象母亲现在的生活,久久无法入睡。
后来,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娘还活着,就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其他的,等见了娘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寄瑶才勉强睡着。
从前寄瑶总要在梦里见父母。可现在,知道母亲下落后,她没有办法再那样控梦。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过去多年里,幻想出来的母亲容貌、性情是否存在偏差。
稳了稳心神,寄瑶深吸一口气,召唤皇帝出来。——她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
两人就在海棠院的桃花林中。
发觉自己进入她的梦里后,秦渊没对桃花阵表态,只眉梢轻挑:“今夜有些迟了。”
“嗯。”寄瑶轻声道,“今晚睡得迟。”
她没有提母亲的事情。
虽然她与皇帝相处日渐融洽,但此事涉及自家,涉及母亲,而且事情没完全明确,寄瑶不想在此刻说出口。
“睡得迟?是有心事?”秦渊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我就是,就是看棋谱看得久了一些。”寄瑶随便编了个理由,须臾间又换了话题,“陛下嘴唇好了么?”
说话之际,她凑过去细看,此时已然看不出什么。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慢悠悠道:“你亲一亲,不就知道了?”
因为那点心虚,寄瑶竟真的踮起脚尖,在他唇瓣亲了一下。
原本只是蜻蜓点水的一记浅吻,却被他箍紧腰,加重了这个亲吻。
寄瑶略一迟疑,反手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无疑是一种鼓励。
吻渐渐向下,落在她脖颈等处。
寄瑶雪白的后颈很快染了一层红晕,身子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半靠在秦渊怀里。
两人呼吸交缠。
秦渊附在她耳畔,声音低而暧昧:“乖宝,今天想要什么样式?”
“我只想和陛下待一会儿,可以吗?”寄瑶抬眸,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似是蒙了一层雾气。
她声音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来,但说的却是拒绝的话语。
秦渊此时正因为方才的亲吻而身体发紧,听她这样说,心头不由漫过一丝失望,但最终,他只说一句:“……可以。”
——他确实有些意动,但她既然不愿,那也没必要强行。
秦渊很清楚 ,自己想要的是她的心。
寄瑶眨了眨眼睛。
她窝在皇帝怀里,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身体的异样?
方才若是陛下坚持,寄瑶大概会抵触情绪高涨。可他尊重她的想法,寄瑶反而也想如他的意了。
况且两人已有好几日未行风月之事,今天她又得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心情极好。
寄瑶亲了亲他的下巴,小声道:“我刚才不想,现在又想了。陛下会生气吗?”
秦渊一怔,也不说话,直接将她整个人给抱了起来,用行动给出她答案。
近来,他明显能感觉到:他尊重她的想法,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
方尚书办事极快。
次日,他就安排好了人手以及马匹车辆,又让人去衙门办路引。
除了几个心腹能干侍卫,方尚书又在孙辈中挑选一番,将次孙方璘叫到了跟前。
“你二妹妹要去一趟益州,你愿意陪她一起去吗?”
“当然愿意。”方璘眼睛一亮,忙不迭答应,他可太想出远门了。
话说出口之后,方璘才又不解地问,“不过二妹妹去益州做什么?”
在他的印象中,二妹妹连出门的次数都很少。怎么一出门就要去这么远的地方?
方尚书也不瞒他,简单讲了缘由。
方璘听得震惊不已,好半天说不出话。
说实话,他都快忘了二婶婶这个人。虽然大家都说二婶婶失踪了,但在他看来,二婶婶多半是不在人世了。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家里居然没放弃寻找,而且竟然还真的找到了。只可惜,二婶婶不记得他们,事情稍微有些棘手。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祖父又道:“当然,肯定不会只让你们两人去。我安排的还有别的人手。”
方璘连连点头,辞别祖父之后,他转头就去了海棠院。
一见寄瑶,他就问:“二妹妹,你真要去益州吗?”
“嗯。”寄瑶点头,态度坚决,“要去。”
那是她日夜思念的母亲,自然要去。
“祖父让我陪
你一起去,我答应了。“方璘道,“咱们最早明天出发。益州离这边远。我之前打听过,乘马车的话,最快也得大半个月。”
寄瑶心中一动,问:“那要是骑马呢?”
方璘想了想:“骑马快一些,可能最多七八天吧。不过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又不会骑马,现学也来不及了。”
寄瑶心想,那也不一定。
现实中学骑马确实来不及。但梦中时间不受控,数息之间就能做很多事,她可以让陛下在梦里教她骑马啊——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6章 情趣
是夜, 寄瑶再次控梦。
秦渊一进入梦中,就察觉到了异样:不是在那桃花阵附近,也不是紫宸宫的偏殿, 而是宫中的校场。
她只来过一次, 竟能清晰记住,并在梦中完全复刻下来。
“怎么是在这里?”秦渊眉梢微动,心想,莫不是她又想看他舞剑?
寄瑶笑了笑, 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有一件事, 想求陛下帮忙。”
“何事?”
“我想求陛下教我骑马。”寄瑶笑一笑, 手指在他掌心轻挠两下。
痒意顺着这一点蔓延开来。
秦渊眼神微变, 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那你明天进宫,朕教你。”
“不要, 我想让陛下梦里教我。”寄瑶摇一摇头,声音轻柔, “好不好嘛?”
“为什么非要在梦里?现实中不是更方便?”秦渊蹙眉。
虽说两人近来亲近自然不少,但她在现实中似乎还是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
“陛下日理万机,梦里时间更多嘛。而且我刚学骑马,肯定不熟练, 说不定还会很狼狈。梦里更安全,也不会被人看见丢脸。”
秦渊轻嗤了一声:“安全?朕难道会让你陷入危险中吗?再说,你学骑马谁敢笑你?”
寄瑶不想反驳,但也不想放弃, 就仰起头,亲一亲他,一叠声轻唤:“陛下, 陛下……”
少女声音轻柔娇媚,眸中写满了恳求,漆黑水润的眼睛就那样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这分明是撒娇的姿态。
秦渊虽不乐意,但神色不自觉和缓许多。他有些无奈,食指在她红润的唇上轻点一下:“好,教你。”
“陛下真好。”寄瑶眼睛一亮,在他脸颊上又重重亲了一下。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梦中学骑马,其实也方便。
寄瑶心念一转,面前就多出一匹骏马。
秦渊低声道:“你先别控梦。”
“哦。”寄瑶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放空心思。
秦渊屏息凝神,很快,骏马身上多了马鞍缰绳马镫等物。同时旁边又多出一匹骏马。
“上马试试。”
“嗯。”寄瑶点头,依着从前不知道在何处看到的样子,手握缰绳,脚踩马镫,有些艰难地坐上了马背。
“背挺直,肩放松。双腿贴着马身,小腿自然放松。”秦渊在一侧道,“手握缰绳,把控方向。”
寄瑶答应一声,依言照做,但心里难免紧张。
秦渊就又提醒一句:“学的时候,不要刻意控梦。”
“嗯。”寄瑶知道,若她有心控梦保安全,那她只怕永远也无法在梦中学会。
她双腿轻夹马腹,骏马开始前行。一开始,只是慢慢前进,后来渐渐行得快了不少。
寄瑶全神贯注,始终紧握缰绳。
在这过程中,秦渊一直骑着马,不远不近与其同行,时不时地提点一两句:“不要坐实、目视前方……”
“嗯。”寄瑶一一记下。
在校场跑了几圈后,她渐渐掌握了基本上马、慢行、转向与停止。
但这些对她而言,远远不够。
她是想骑马出远门,不只是在校场闲逛。
因此,熟练掌握那些基础技能之后,寄瑶又有意加速快行,一圈又一圈,渐渐越发纯熟。
秦渊在一侧问:“不歇一会儿么?”
“先不歇,我也不累。”寄瑶摇头,除了快行,她还试着模拟其他场景。
街道、山路……
秦渊眼睁睁看着周遭环境一一变化,微微一怔,摇一摇头。
看来她是真心想学骑马,种种情形都考虑到了。
果然,尝试各种场景之后,寄瑶又试着经历各种突发状况。
惊马、前方有人、以及各种障碍……
梦里的时间与现实中并不一样。
寄瑶利用这一点,勤加练习。
她心内隐约觉得可惜。早知道要骑马出门,之前她就应该在梦里学一学的。不过还好现在也不算太迟。
眼看着她的骑术越发纯熟,秦渊出声道:“可以结束梦境去休息了,明晚再练。”
“等会儿……”寄瑶正在兴头上,话到嘴边,她又改口道,“也行。”
于是,她心中默念:陛下离开。
下一瞬,秦渊就消失在她面前。
秦渊从梦中醒来,只当她结束了这个梦,双目微合,重新睡去。
殊不知,寄瑶自己又在梦中练习许久。
直到自忖掌握得差不多,她才真正结束梦境,沉沉睡去。
次日,寄瑶早早起床。
知道二姑娘要出远门,双喜早早收拾好行囊,犹不放心:“姑娘,真不用我跟着一起吗?”
“不用。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寄瑶寻思,此次去益州,是有要事,顺利的话,应该很快。
收拾妥当之后,她便同二堂兄等人汇合。
难得出一趟远门,方璘神采奕奕:“车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寄瑶却道:“二哥,我不坐车,我也想骑马去。”
“啊?”方璘一惊,疑心自己听错了,“你?骑马?”
“是的,你不是说骑马更快吗?”
“确实骑马快,可你不是不会吗?”方璘奇道,觉得二妹妹今日犯傻了。
方家女学虽然琴棋书画均有涉猎,但骑马射箭这一类的,夫子似乎从未教过。
不料,堂妹却一脸认真道:“我会骑马。”
方璘不信,直到他亲眼看到堂妹动作利落翻身上马。
他双目圆睁,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你什么时候学的?”
寄瑶手握缰绳,悄然松一口气,心想,果然梦里学到的,现实中真的能用。
面对堂兄的询问,她含糊道:“昨晚梦里学的。”
“梦里学的?你怎么不说在天上学的?”方璘噗嗤笑出声,哪里肯信?
但看堂妹确实骑得似模似样,明显是会骑马的样子。他暗自寻思,难道是他回原籍参加院试时,堂妹学的?
那时他不在京中,竟无人和他说过这回事。
当然,不管怎样,会骑马到底方便许多。
方璘略一思索,干脆舍弃乘车,众人一路骑行。
寄瑶刚坐在马背上时,动作有些生疏,心里也颇为紧张。好在京畿附近,道路平整。她又一直小心谨慎。一天下来,除了骑术精进,身体疲惫,倒无其他异常。
晚间,一行人宿在客栈。
寄瑶先前没出过远门,更不曾在外面留宿。
此时她躺在客栈简陋的床上,虽不适应,但因为困倦,很快睡着。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有意控制,唤了陛下出来。
这次不是校场,而是紫宸宫的偏殿。
“不学骑马了?”同往常一样,秦渊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寄瑶摇头:“不骑了。”
昨夜练了许久,今天又骑一天,实在是没精力了。
秦渊有些意外,只当是她昨夜一时兴起,随口道:“今晚想做什么?下棋?”
寄瑶摇一摇头,她这会儿没有下棋的心思。
至于要做什么,她心内隐约有点想法,但感觉不太好说出口。
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秦渊微微蹙眉:“想说什么?”
“我想,我想让陛下给我捶一捶腿。”寄瑶终究是不太好意思,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脸颊也隐隐有些发红。
秦渊没有听清:“什么?”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一遍:“我腿有点酸,陛下能不能给我捶一捶?”
这种话,若在以前,她肯定是不敢说的。但近来,两人相处融洽,她胆子也渐渐大了不少。
可是话一出口,寄瑶还是有些不安。这个要求好像是有点过分,比看他舞剑还过分一些。
算了,其实也没多酸,今晚休息一夜睡一觉就好了,没必要让他梦中帮忙。梦里也不一定管用。
于是,寄瑶讪讪一笑,匆匆改口:“我只是随口一说……”
谁知,话没说完,就见秦渊眉梢一挑,极好说话的样子:“可以。你去那边逍遥椅坐着。”
他脸上并无丝毫不悦之色,反而眸中隐含期待。
寄瑶颇觉意外,心想,看来陛下对她的纵容,更胜从前。礼尚往来,等会儿她也可以给他捏捏肩。
“好。”寄瑶疾行数步,在逍遥椅上坐下。心念微动之间,逍遥椅旁多了个绣墩。
秦渊施施然坐下。
未几,隔着衣衫,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腿上。
寄瑶微讶:“陛下不用玉杵吗?”
她记得,祖母病重那几年,行动不便,每日有侍女专门帮忙用玉杵捶腿。
“不用。”秦渊应声道。
事实证明,皇帝真的不用玉杵。不过,与其说是他是在帮她捶腿,不如说是帮她捏腿。
层层叠叠的衣裙被撩起,男子温热的手在少女腿上按着,不轻不重,力道刚好。
解乏的确也解乏,但是时间久了,寄瑶隐约觉得似乎有点其他的意味。被他碰触到的地方,痒痒的,麻麻的。
偶尔无意间碰到一些穴位,巨大的痒意让她脚背不自觉绷直,有一点坐立难安:“陛下……”
寄瑶被自己的声音给惊了一下,轻软柔媚,仿佛含着饴糖一般。
“嗯?”秦渊眉梢轻挑,“腿还酸?”
寄瑶脸颊红透,轻轻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不酸,但是痒。
她不说话,秦渊就只当她是默认,按了小腿之后,手又渐渐向上。
其实,秦渊此前从未有过这种帮人捶腿的经验,也丝毫不觉得她的央求过分,只认为这是一种闺中情趣。
他乐在其中。
寄瑶初时还想着,等他帮忙捶了腿,她也帮他捏一捏肩作为回报。不料,皇帝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后来,她还在逍遥椅上,揽着皇帝的肩头,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再后来,寄瑶脑海一片空白。
……
次日清晨,寄瑶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数日,寄瑶白天赶路,晚间梦中与皇帝见面、说几句话,倒也不觉得路途枯燥。
一行人朝行暮宿,到第九日傍晚,终于抵达益州——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感觉作话里的字好像变大了。
第77章 认亲
天色渐晚, 寄瑶同堂兄商量,几人先去客栈休息,明日一早再去登门拜见母亲。
是夜, 他们在一家客栈歇下。
和往常一样, 寄瑶单独住一间房,热水沐浴过后,她上床休息。
想到明天就要与母亲见面,寄瑶心中激动, 竟久久不能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勉强睡着。
迷迷糊糊中, 寄瑶梦见了小时候, 她在院中玩耍, 爹娘在一旁含笑看着。
突然,父亲消失不见, 母亲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寄瑶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恍惚了一瞬, 叹一口气,有意控梦,让陛下出来。
心念一转间,秦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陛下!”
秦渊轻“嗯”一声, 执了她的手,状似漫不经心道:“你明天可以进宫一趟。”
寄瑶眼皮一跳,轻声道:“明天不行,我明天忙, 得过一段时间。”
“是明天忙?还是你根本不在京中?”
皇帝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内容让寄瑶吃了一惊。她睫羽轻颤,下意识想从他手心抽出手, 却被他牢牢攥住。
寄瑶动了动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话。”秦渊皱眉。
寄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陛下都知道了?”
秦渊深吸一口气:“朕不应该知道么?朕若不问,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今日,他偶然见到一个玉卧马摆件,羊脂玉所制,细腻温润,栩栩如生。想着方二小姐近来梦中学骑马,应该会喜欢。他就令人以太皇太后的名义送到方家。
为了不引人注目,秦渊甚至还一并给方家其他小姐赏赐了一些东西。
不料竟意外得知,方二小姐离京已有数日。
若非他心血来潮,让人去方家一趟,只怕现在还被瞒在鼓里。
“我不是要瞒着陛下,这不是一直没机会说吗?再说了,我们每天都在梦里见面,我出远门,也不影响什么……”寄瑶有点心虚,声音极低,“你别生气。你看,你一问,我不就全承认了吗?”
秦渊有点被气笑:“没机会说吗?”
她也知道两人夜夜梦中相会?真想说的话,这么多天会没有机会?
“我错了,如果有下次,我一定第一个告诉陛下。”寄瑶连忙表示,看上去乖巧极了。
可秦渊很清楚,方二小姐的乖巧只存在于表面。对于她这样的闺阁女子来说,离京远行绝对是一件大事,但她竟半点口风也不透露。分明是把他当作外人。
这个结论让他心里一阵窝火。他以为,这段时日,两人的关系已有变化。
“离京之事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不等寄瑶回答,秦渊就又问,“是有意隐瞒?还是觉得没必要?”
他唇线紧抿,压下了已到嘴边的那句:“在你心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寄瑶敏锐察觉到了他的不快。但现如今她并不害怕他的怒火,只是内心深处不想让他生气。
因此,她也不挣脱他的手,只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软语道:“都不是,我是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
秦渊轻嗤一声:“九天了,都没想好怎么开口吗?”
“事情有点复杂,又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原本想着,等事情结束回京后再慢慢和你说。”寄瑶迟疑着道。
——若母女相认,她迎母亲回京,这件事肯定不是秘密。
秦渊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
他并不是非要知道她离京一事,但很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仿佛在提醒他:他并不是她知无不言、值得信赖之人。
寄瑶被他看得不自在。
她没想到,陛下竟对此事这般介意。
寄瑶寻思,看在他梦中教她骑马的份上,还是哄一哄他、让他高兴一点吧。
于是,寄瑶抬头,亲一亲他的唇,声音轻柔:“陛下,不要生气嘛。”
心念微动,她又改口:“郎君……”
听到“郎君”二字,秦渊眼神微变,一把箍住了她的腰,让她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上。
但他心中仍是不快,声音低沉:“我不希望你有事瞒着我。”
“嗯,知道了。”
皇帝没有追问她离京的具体缘由,寄瑶反倒缓缓讲了自己得知母亲下落、远赴益州千里寻母一事。
秦渊轻嗤一声,神色却缓和许多:“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他虽然与生母关系不睦,但能理解别人对母亲的孺慕。这种事情说出去,别人只会夸赞她孝心可嘉。
“我怕那个人不是我娘,也害怕那人是我娘,但不能和我相认……”寄瑶说着说着,声音渐低,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些迷惘之色。
这段时日,她每日急着赶路,很少想这些。此时仔细想想,心中难免紧张担忧。
尤其是从已知信息看,母亲可能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而且早就另有家庭。
所以,寄瑶尽量安慰自己,不强求,有生之年能再见到母亲、和她说说话、确定她活得好好的,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将她
的神色尽收眼底,想到她父亲早逝、母亲不在身边,这么多年在方家,一直做个老实透明人。秦渊心中怜意大盛。
初时还对她隐瞒自己之事耿耿于怀,现在满心只剩下对她的心疼和怜惜,甚至自我怀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一些。
“你祖父能让你远赴益州,必是有十足的把握,那肯定是你母亲。”秦渊沉吟道,“母女天性,你们会相认的,不用担心。”
“嗯。”
秦渊又道:“下次再有事情,不要一个人扛着。说出来,朕会帮你。”
寄瑶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一点头,心里却想:家务事,他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他有这个心,寄瑶愿意承他的情。
明天就要登门拜见母亲,她没有在这个梦里过多逗留。又同皇帝说一会儿话,就匆匆结束梦境,继续睡去。
次日一大早,寄瑶就起床了。
因为要见母亲,她特意换上包裹里的一身新衣,梳妆打扮一番。
确定并无不妥之后,寄瑶才同二堂兄一起前去魏家,递上了拜帖。
——先前得到消息,说母亲现在就在魏家生活。
不多时,魏家有人匆匆出来,说道:“夫人身子不适,暂不见客,两位请回吧。”
“身子不适?”寄瑶心里咯噔一下,“她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对方冷声回答:“无可奉告。”
紧接着,重重关上了大门。
寄瑶此前想了许多种可能,但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上门,就吃了个闭门羹。
方璘双眉紧蹙:“怎么回事?真生病了吗?”
“我不知道……”寄瑶脸色雪白,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过认亲会不容易,但没想到第一步就遇上了难题。
“要不,我们先回客栈?找个大夫假借看病的名义一起上门打探?”方璘在一旁出主意。
寄瑶没有说话,她不清楚,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有人不愿她见到母亲。
不过,她知道,不能一直堵在人家门口。
兄妹二人刚行几步,就听“吱呀”一声,从门内走出一个年约四十的女子,在门口张望。
一眼看见寄瑶后,中年女子扬声道:“两位留步!你们可是姓方?”
方家兄妹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是的。”
中年女子笑了笑:“我家夫人有请。”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颇有些不敢置信。她下意识看向二哥,后者也是一脸惊异之色。
本以为此次走空,不料竟峰回路转。
但总归是一件好事。
两人随着中年女子进了魏家,一路向后宅行去。
“我家夫人近来身子不适,不常见客。也是你们运气好,我正好看见了拜帖,交给夫人,夫人才让我去追。”女子边行边道,“方才多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寄瑶诚恳道一声谢,又问:“不知贵府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是头疾。”
寄瑶轻“嗯”一声,心想,头疾可大可小,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形。
越往前行,她心跳就越快,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最终,三人在一处庭院停下。
院中有个三十多岁、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子。
寄瑶一见之下,泪水就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情不自禁地前行一步,一声“娘……”梗在喉头。
太像了。
除了年岁稍大一些,眼前之人和她记忆中的母亲几乎一般无二,甚至连眉间的痣都一模一样。
方璘也瞪大了眼睛,其实他都有一些记不清二婶婶的模样了,可看见这位夫人,他久远的记忆霎时间被勾起。而且这人和二妹妹也太像了吧?
不同于堂妹的激动,方璘理智尚存,轻轻拽了拽堂妹的衣袖,示意她莫冲动。
魏夫人的视线落在了寄瑶脸上,神情立变。
但很快,她就一脸痛苦地捂住了额头,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一旁的中年女子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夫人,夫人,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寄瑶也匆忙近前两步,嘴唇翕动,想叫“娘”,又不知道能不能喊。
“无妨……”魏夫人双目微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中年女子急得都快哭了:“夫人这两个月,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都疼得厉害。真的不要紧吗?”
“我没事,刘嫂,你先下去。我和这两位客人说会儿话。”魏夫人摆了摆手。
——她颅内有淤血,许多旧事记不清。多年来,她也习以为常。然而最近头疾频繁发作,每每此时,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她觉得,那可能和她丢失的记忆有关。
中年女子不大放心,但还是斟一盏热茶后,默默退了下去。
魏夫人又看向寄瑶,缓缓吐一口气,不紧不慢道:“最近几个月,前前后后,来过好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或明或暗,打听我的事情,还有人当面试探,那些人无一例外,都提到京城方家……”
寄瑶心口一紧,暗想:多半是大堂兄和祖父派去的人。
只听魏夫人叹一口气:“可惜我早年生了一场大病,许多旧事都记不得了。小姑娘,你也姓方,来自京城。你叫什么名字?”
“寄瑶,我叫方寄瑶。”寄瑶才说得几个字,就哽咽了,“小时候,我娘叫我乖宝。”
魏夫人看着她,秀眉微蹙,眼神古怪:“你长得,倒有点像我。”
其实不只是有一点像,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在见到寄瑶的第一眼,魏夫人就心中一震,脑袋钝钝的疼,脑海里再度浮现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此刻听到“乖宝”二字,魏夫人耳畔似乎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乖宝,慢一些,别摔了……”
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少女和她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亲密关系。
“是。”寄瑶眼眶发红,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别人都说,我长得像我娘。”
魏夫人神色一变,手中的茶盏几乎拿不住。她索性放下茶盏:“你娘?”
“是的。我娘眉间有一颗痣,右手手腕处有一道火烧过的疤痕。那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我娘为了保护我,不小心落下的。”
寄瑶说到这里,就见魏夫人悄悄抚上了右手的手腕。
那里常年戴着缠臂金,堆叠在一起,几乎从不摘下,除了贴身侍奉之人,很少有人知道,那里有旧疤。
魏夫人面色发白,声音不自觉带了三分颤意:“还有呢?”
“我娘胸口有个胎记,状似弯月,所以小名月娘。”寄瑶轻声道。
魏夫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指尖死死攥住了椅边,指节泛白。
头痛再度袭来,伴随着模糊不清的画面,汹涌而至——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8章 相认
巨大的痛苦之下, 魏夫人满头大汗,再次跌坐在椅子上。
寄瑶快步上前,忍不住低呼出声:“娘……”
魏夫人迷茫地睁开眼睛, 一把攥住她的手, 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此时,忽听外面刘嫂的声音响起:“夫人,老爷回来了!”
魏夫人眼神立变, 低声而急切地问:“你们住在哪里?”
寄瑶一怔,如实回答:“清和客栈。”
“好, 我记下了。”魏夫人提高声音, “刘嫂, 你先带这二人出去。”
“是。”
寄瑶心中不舍,又忍不住轻唤一声:“娘。”
魏夫人道:“不要叫我娘。”
寄瑶眼眶一红, 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
魏夫人见状,叹一口气:“你们先回去, 我会去找你们的。”
寄瑶眼睛一亮,重重点一点头,和堂兄一起,先随刘嫂离开此地。
走出魏家, 寄瑶怔怔地问:“二哥,那就是我娘,对吧?”
“我觉得是……”方璘应声回答,“她不是说要来找我们吗?”
寄瑶又问:“你说, 她的头疾是怎么回事?”
刚才看上去似乎很严重,满头大汗,鬓发都湿了, 应该痛得厉害吧?
“我也不清楚……”方璘挠了挠头,他此时也处于巨大的震惊中,有心想安慰堂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兄妹俩先回客栈。
寄瑶因为要等母亲,一直待在客栈,寸步不离。
方璘倒是又派人去打听,得到的信息和此前的差不多。
魏夫人与丈夫魏伯山是多年前从外地搬来的,二人膝下无子。魏夫人擅长女红,也善经营,名下有三家绣坊,生意兴隆。
这一点,倒是和方璘记忆中深居简出、性格温婉的二婶婶不太像。
……
今日的魏家,并不平静。
魏伯山一回府,就得知有人来拜访夫人。听说拜访者来自京城,他更是脸色大变。
“他们见到夫人了吗?”
“见到了。”下人回答,“本来直接打发走了,可是夫人身边的刘嫂突然出来,又把人带进去了。”
魏伯山神情凝重,没再说话,直接去了后院。
远远的,就听见后院一阵喧闹声,隐约有女子的低呼:“夫人,没事吧?”
魏伯山大步而入,只见妻子坐在院中,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青娘!”
魏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接触到她的目光后,魏伯山心头一跳,莫名地有些惊慌。
他抿了抿唇,问道:“头疾又发作了?”
“嗯。”魏夫人斟酌着措辞道,“最近我头疾时常发作,寻常汤药已经不起作用。不如就用金针度穴的方式,把颅内淤血给逼出来吧?”
魏伯山脸色立变:“不行,金针度穴太过凶险。反正过去的事也没什么要紧,记不得也没关系……”
“真的不要紧吗?既然不要紧,那你为什么要骗我?”魏夫人站起身,示意下人退下。
魏伯山一愣,继而扯了扯嘴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么多年,我哪有骗过你?”
“今天京城来人了,有个姑娘自称是我女儿。”魏夫人突然说道。
“你别信,都是骗你的,我们哪有什么女儿?”
魏夫人却道:“如果我自己也想起来了呢?”
“你……”
“魏伯山,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魏夫人笼于袖中的手不自觉轻颤,声音难掩失望。
魏伯山近前几步,匆匆忙忙解释:“青娘,你听我解释……”
“我不叫青娘。我姓林,单名锦,小名月娘。”魏夫人一字一字道。
最近两个月,她头疾时常发作,请了好几个大夫,大夫告诉她颅内有淤血,可以用金针度穴的方式将淤血给逼出来,也可以慢慢等其自然消散。
丈夫坚决反对金针度穴,认为太过危险,她也不强求。只是每次头疼,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些奇怪的模糊画面。
今日那个叫方寄瑶的少女登门,口中提到不少细节,她头痛欲裂,几次差点晕倒。
方寄瑶提到的种种特征,她都对得上,而且脑海原本模糊的画面也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并未恢复全部记忆,但零零星星的画面已足以证明,她从来不叫郑青青。
她姓林,她叫林锦,京城人士,有一个亡夫,有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年迈的母亲。
“你……”魏伯山嘴唇颤抖,面色发白,“你真想起来了?你全都想起来了?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
林锦没有理他,此时她依然头痛得厉害,忍不住高声问:“大夫来了吗?”
“青娘……”
林锦双眉紧蹙,摆了摆手,一言不发。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大夫匆忙而至,这是益州最有名的大夫,也是他建议的金针度穴。
他一看魏夫人的模样,就知道是头疾又发作了。
“大夫,我头疼得厉害,帮我把颅内的淤血逼出来吧。”魏夫人声音发颤,态度却极为坚决。
——她想找回自己的记忆,哪怕风险极大。
白大夫看一眼魏伯山,命徒弟准备,又让旁人回避。
金针度穴格外凶险,即便医术高明如白大夫,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他先细细辨认头上穴位,确定无误后,才敢动手施针。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白大夫才停手,长长出一口气,此时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渗透。
魏夫人意识沉沉,仍在昏睡。
魏伯山魂不守舍,用手搓一搓脸,勉强让人给了报酬,心内一片茫然。
又过了约莫两个时辰,魏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对上她的目光,魏伯山的心就凉了半截:“青娘,你,你都记起来了?”
林锦偏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是的,她差不多都记起来了,记得自己前二十多年在京城的安稳生活,记得自己失去丈夫时的悲痛,记得自己外出祭拜遭遇意外,跌落山崖,记得自己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魏伯山告诉她,她叫郑青青,是他的妻子……
“为什么要骗我?”林锦看向魏伯山,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解,“为什么非要骗我呢?”
她想不通。魏伯山捡到她时,就在京郊。若是不愿意帮她寻找家人,大可以直接把她交给官府,或者干脆以她恩人的身份自居向她索取报酬。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编造了一个完整的谎言,让她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了整整十年。
“我不是要骗你,我是喜欢你,所以才……”魏伯山急急忙忙去握她的手,“青娘,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情份上,原谅我好不好?”
其实一开始他没想过要骗她,那时他父母双亡、生意失败,堪称诸事不顺,在京郊捡到她时,见她生的貌美,醒来后又记忆全无,像是一张白纸。他一时鬼迷心窍,觉得这是上天对他的补偿,就动了私心,撒下第一个谎言。
一步错,步步错。
他看着她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陪着他从落魄走到衣食无忧,看着她经营绣坊,撑起家业。他越来越舍不得,也不敢说出真相。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魏伯山带着她搬到益州,隔绝了所有和京城相关的消息。
这些年,两人生活越来越好。很多时候,魏伯山几乎都要忘了一开始的欺骗,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没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林锦苦笑一声:“喜欢我?所以骗我十年?魏伯山,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有家人的?”
一想到自己突然失踪,年幼的女儿从小就没了父亲,又失去母亲,孤苦伶仃。想到年迈的母亲苦苦等候她的消息,林锦就心如刀绞。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青娘,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魏伯山不肯放弃,语气越发卑微。
“别再叫我青娘了,我们分开吧。”林锦阖了阖眼睛,沉声道,“我感激你当年的相救,也感谢你这十年的照顾,那三家绣坊,全都留给你。”
“青娘!”
“不够吗?”林锦看着他,神情平静,“那城外的二十亩水田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离开这里,去找我女儿和我母亲。”
当初来益州时,两人手上没多少钱,这份家业是他们一点点攒下来的。她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只求彻底做个了断。
魏伯山忍不住道:“这么多年,说分就分,难道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林锦默然,十年夫妻,他待她确实不薄,而且当初还救过她,尽力为她医治。可一想到这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上,她就硬起了心肠,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青娘!”魏伯山知道她心意已决,但仍不死心,还在劝说,“你和我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再回去,就不怕不能适应吗?”
林锦脸色微变,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寄瑶含泪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是我的事。”
她不再与魏伯山纠缠,起身取出绣坊和水田的所有契书,又将亲近的侍从唤来,给予她们银钱,交代后续事宜。
——林锦行事一向稳妥,即便满心疲惫,也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锦便要离开。
魏伯山依旧不舍,再一次恳求:“青娘,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行。”
林锦轻声道:“伯山,咱们给彼此留一些体面吧。”
然后,她不再停留,大步离开魏家。
夕阳洒在林锦身上,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朝着清和客栈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寄瑶仍待在房间内。
小二送来了晚膳。
但寄瑶没有胃口,只简单吃了一些,就放下筷子。
她还在想着今天和母亲的见面,母亲说会来找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正想着,忽然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外面响起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有人找。”
寄瑶心头一跳:“谁?”
“是我。”
这是一个熟悉的女声。
寄瑶鼻腔一酸,眼泪差点掉落。她匆忙打开门,果真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林锦。
迟疑着,寄瑶轻轻唤了一声:“娘。”
林锦面露疲态,只说一句:“进去说吧。”
“嗯。”寄瑶打起精神,忙不迭将她迎了进去。见她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心中微觉诧异。
但她什么也没问。
倒是林锦,看见店小二撤下的残羹冷炙中有一道鎏金豆腐。她恍惚了一瞬,低声道:“你口味变化挺大。我记得你小时候从不吃豆腐。”
寄瑶心中一震,不由地哽咽出声:“你,娘,你都记起来了吗?”
刚才娘进门时,她就觉得娘看她的眼神和今天在魏家时不一样,没有陌生和防备,只有亲近与歉疚。
“嗯。”林锦轻轻点头,“前段时日,我头疾发作,大夫说,颅内有淤血,影响了记忆。今天头疾又发作,大夫用金针度穴的方法逼出了淤血,很多事情也就想起来了。”
她没有提金针度穴的危险,也没提头疾发作的痛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说话之际,她轻挽袖口,摘下缠臂金,露出右腕明显的烧伤痕迹。
寄瑶心里一酸:“娘!”
林锦抬手摸一摸女儿的发顶,温声道:“我记忆里,你还是个小孩子,比我的腰高出那么一点点。怎么一眨眼,就这样大了……”
寄瑶再也忍耐不住,“哇”的哭出声:“娘……”
林锦伸臂,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轻唤:“乖宝,我的乖宝……”
才说得几个字,林锦便泪如雨下。
“……这些年没有爹娘,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林锦不敢想,只要一想,就觉心痛难忍。
寄瑶幼失父母,从小就在梦中与父母相会,幻想爹娘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不觉得有多苦。
可这会儿,靠在母亲怀里,听她柔声细语的劝慰,深藏心底多年的委屈与酸涩就那样霎时间涌上心头。
寄瑶也不说话,只抱着母亲哭。过得好一会儿,她才止了眼泪傻笑,又用力掐一掐自己,尝试控梦。
控梦失败,她不在梦中。
看来这是真的,她真的找到娘了。
林锦动作温柔,用绣帕帮女儿擦拭掉眼角的泪痕,带着几分忐忑不安问:“我一直没问,你外祖母可还好?”
寄瑶摇一摇头,低声道:“娘失踪后的第二年,外祖母就因病去世了。”
林锦一怔,眼泪再次落下。
寄瑶略一迟疑,又道:“祖母也于五年前西去。”
林锦痛苦得合上双目,身子不自觉发颤。
初时她还在想,魏伯山毕竟救过自己性命,不能做得太决绝。现在得知母亲早早离世,而且在离世时,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她满腔恨意,又怪自己想起来得太迟,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寄瑶慌忙去抱母亲:“娘,你还有我,我也还有娘。”
隔着十年的光阴,母女俩紧紧抱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79章 公堂
过得许久, 林锦才勉强平复情绪,缓缓同女儿说起当年的遭遇。
“你爹去世后,我时常乘车去他坟前, 一待就是半天。可偏偏那一次, 出了大事……”
车行至一段山路时,马突然受惊发狂。车夫竭力控缰,反被甩落车下,而林锦也连人带车一同坠落山崖。
等她再醒来, 已是在魏伯山家中,过往记忆尽数消散, 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
魏伯山告诉她, 他们是夫妻。她信以为真, 后来更是随着他离开京城,在益州落脚打拼。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
直到两个多月前, 她头疾频繁发作,脑海里时不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更有人明里暗里打听她的身世来历……
直至今天, 寄瑶找上门来。
听完母亲的遭遇,寄瑶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当年之事,她曾听旁人说过, 自己也记得清清楚楚。
那山崖并不算很高,马车坠落之后,车夫匆忙下山寻找。可是只看到残破的马车,看不见马车里的人。
当时外祖母甚至疑心娘是被山里的野兽所害, 可青天白日,附近又没有野兽出没的痕迹。
母亲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 死不见尸。
大家只能自我安慰,或是被哪个好心人发现救走了。于是,一面四处寻访、一面报官寻人。然而这么多年毫无所获。
若非数月前大堂兄回京路过益州,她此生不知还能否与母亲再相见。
“能,肯定能。”林锦含泪道,“我早晚会想起来的。”
“娘……”寄瑶再度哽咽。
母女二人相拥在一处,一时哭一时笑。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一番倾诉过后,横亘十年的隔阂,也在无形之中消散许多。
“今天和你一起去魏家的那个人,是你哪个堂兄?”林锦一边擦拭眼泪,一边问。
当时她头疾发作,并未细看那拜帖。
“是二堂兄方璘。”
林锦微微颔首:“原来是他,他也这般大了。”
“是的,二堂兄身上已有秀才的功名。若不是祖父怕他浮躁,想多磨砺几年,恐怕不止于此。”寄瑶想了想,又有意安母亲的心,“我这些年,家里对我也很好。”
林锦听得心里发酸,家里对得再好,可没有爹娘在侧,始终是不一样的。
而且听女儿的意思,她祖母也已去世,方尚书整天忙于公务,又如何能时时顾及到她?
这般一想,林锦眼眶一热,又落下泪来。
天色渐晚,两人挑灯夜谈,似乎要将这十年错失的光阴都弥补回来。直到将近三更,她们才洗漱歇下。
寄瑶和母亲躺在同一张床上,只觉得母亲身上的气味陌生又熟悉,莫名地让她心安。
这是她十年不曾有过的经历,虽然困极,但仍不舍得睡去。唯恐一觉睡醒,娘就不见了。
因此直到睡着,寄瑶都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
梦中阳光甚好,她依偎在母亲怀里。过得许久,才想起和皇帝夜夜梦中相
会的约定。
寄瑶心中默念几声,唤皇帝出来。
骤然入梦,秦渊正自诧异,就见少女笑吟吟道:“陛下,陛下,和你说个好消息,我见到我娘了。”
她笑容格外明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唔。”秦渊一怔,下意识道,“恭喜。”
昨夜她担忧许久,看她今晚这模样,事情应该很顺利。
“我娘特别好,比我记忆中还要好。”寄瑶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胸中有千言万语,这会儿却有些词穷,“特别特别好。”
秦渊没问具体细节,只为她高兴。
他亲缘浅薄,但也希望她有至亲疼惜。
寄瑶仍处于兴奋中,不舍得睡太久,和皇帝分享了这一好消息后,就匆匆结束梦境。
她睁开眼睛,借着夜色悄悄看一眼身侧的母亲,心满意足重新睡去。
林锦没有睡着。
可能是因为白天昏睡太久,也可能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一闭上眼,她脑海里就浮现出种种画面。
有这十年中的,也有十年前的。
她静静地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思绪万千。
天刚亮,客栈就传来各种声响。
过往的商客匆匆起床赶路,寄瑶也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就对上母亲温柔慈爱的眼睛,她心里又酸又暖,只觉格外满足,甜甜一笑:“娘。”
林锦摸一摸她的头:“乖宝。”
女儿乖巧美丽,已不是小时候的模样,很遗憾,她们之间错过了整整十年。
林锦只能安慰自己,还好,她们还有以后。以后她们母女再不会分开。
时候不早,两人匆匆起床,简单梳洗。
刚整理妥当,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原来是方璘闻讯来拜见二婶婶。
他性子较为跳脱,但行事却极妥帖,虽心中好奇,却半句不提那些旧事,只当做是久别重逢。他以晚辈的身份简单拜见,又请示何时动身出发回京。
正说着话,忽听外面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我夫人呢?你们把我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声音嘶哑,带着醉意,正是魏伯山。他喝了不少酒,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尽数褪去,此刻衣衫微乱,脚步虚浮,抓着店小二的衣袖,全然没有平日的体面。
店小二何曾见过这样的魏伯山,吓得面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一楼大堂用早膳的人纷纷停下动作,侧目围观,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大清早到客栈堵夫人,只怕有故事。
林锦听见楼下的动静,轻轻叹一口气,只得走下楼去。
“娘!”寄瑶心里一紧,连忙快步跟上,下意识站在林锦身侧。
方璘也紧随其后。
一看见林锦,魏伯山就丢开店小二,上前几步,酒意似乎醒了大半,哀声恳求:“青娘,我错了,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失忆的时候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不好?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围食客不明就里,有的也跟着起哄,说一些诸如“夫妻没有隔夜的仇”、“看你相公对你多好”之类的话语。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林锦面色平静无波,“你回去吧。”
“我回去?那你呢?你要跟着他们走吗?”魏伯山像是被她的话刺激到了,指了指林锦身后的二人,口不择言冲口而出,“你跟了我十年,你真以为回去了,你那些亲朋故旧就能毫无芥蒂地接纳你吗?你还能回得去从前?”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对,忙要补救:“青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寄瑶听得怒火蹭蹭直冒,这番话分明是在戳母亲的痛处。她真怕母亲因此而退缩,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却被林锦轻轻抬手拦住。
林锦抬眸看向魏伯山,心头最后一点感念也冷了下去。
她念着他的救命之恩,所以愿意舍弃所有的财产,不追究他的欺瞒,只求各自安好,回归原本的人生。可他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拿她十年的身不由己来戳心逼迫。
“亲朋故旧?除了女儿,我哪还有亲朋故旧?我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想到慈爱的母亲在担忧中去世,林锦心中剧痛,她阖了阖眼睛,再睁开眼时,只剩平静和决绝:“方璘,报官吧。”
恩怨曲直,由律法来判断吧。
方璘略一迟疑,点头应下:“是。”
他读书杂,见识广,此事也不必另请状师,当下向店小二借了笔墨纸砚,由林锦口述原委,他在旁边斟酌字句,缮写状纸。
越往下写,方璘越心惊。
他原本以为,二婶婶是失忆后另行改嫁,直至此刻才知,她竟是在失忆无助之际,被人蓄意欺瞒。
待状纸写好,方璘便往华阳县衙报官,将状纸递与华阳县令。
他身有秀才功名,按例见官不跪,行事也从容有度。
华阳县令在益州素有清官名声。他看到状纸,不由大惊。
魏伯山夫妇在益州经营绣坊,为人谦和,家境殷实。他作为父母官,也有所耳闻。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对外人眼中安稳和顺的夫妻,竟藏着这般惊天隐情。
而且牵涉到诱拐朝廷命妇,非寻常民间纠纷可比。若是处置不当,只怕要惊动上级衙门。
华阳县令不敢怠慢,当即准状,传令次日升堂。
次日清早,县令升堂,命衙役传唤相关人员:林锦、魏伯山、刘嫂、白大夫、跟随魏伯山多年的贴身小厮……
不到半个时辰,众人已尽数在公堂候审。
公堂之上,林锦坦然开口,字字清晰,先郑重提及魏伯山的救命之恩。话锋一转,她语气陡沉,将自己失忆之后,被魏伯山刻意欺瞒、篡改身份,远离故土,与亲人分离的种种遭际,一五一十如实诉说。
恩是恩,怨是怨,她不夸大半分,也不隐瞒一字,坦荡至极。
华阳县令听罢,略一沉吟,旋即依次传唤证人问话。
刘嫂素来温顺,哪见过公堂森严场面?早吓得心头打鼓,县令问一句便答一句,将自己知道的,尽数交代,不敢有半句虚言。
白大夫则沉稳许多,只据实回禀,说魏夫人确实颅内有淤血,影响记忆,其余内情一概不知,所言皆合医理,并无偏颇。
至于跟随魏伯山多年的小厮,他如今已是魏府的管家,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因此面对县令询问,处处躲闪遮掩,话里话外尽是搪塞之词。
可华阳县令为官多年,断过无数民间纠纷,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推敲细节,根本无需动用大刑,只翻来覆去询问一些当年细节,就能敏锐抓住他言辞中的漏洞,三言两语便揭穿他的谎言。
后来县令一说要衙役准备刑具,管家瞬间面无血色,吓得瘫软几分,忙不迭磕头求饶,将魏伯山如何刻意欺瞒林锦身世、篡改姓名、隔绝她与京城联系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管家甚至还主动出示了当年为林锦造假户籍的证据。
魏伯山在一旁听着,一颗心直直往下坠,浑身冰凉。
直到现在,他依旧陷在不可置信中,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他从没想过,青娘会同他对簿公堂,将这十年情分,尽数交与律法公断。
“啪”的一声,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冷声喝道:“魏伯山,人证俱在,事实昭然,你还有何话说?”
魏伯山抬头,涩声开口:“大人,草民无话可说……可是,只是欺骗,并未强行囚禁,更不曾苛待于她。这般……也算触犯王法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魏伯山,你救人一命,本官心里有数。可你趁她失忆糊涂,隐其姓名、断其亲族,将她占为妻室,让她母丧不得见。这不是寻常欺瞒,这是诱取良人,妄冒成婚。恩是恩,罪是罪,国法面前,岂能混为一谈?”
“大人……”魏伯山一惊,茫然又不甘。
县令重拍惊堂木,声音落定,全场肃静。
“魏伯山,你诱拐命妇,妄冒成婚,证据确凿。依本朝律令,诱取良人为妻妾者,杖一百,徒三年。林氏是朝廷命妇,你本该罪加一等。但念你当年确有救命之恩,本官决定从轻发落,准你以家产抵杖刑,免去皮肉之苦。然徒刑不能宽宥,判你徒刑三年,服役示惩。”
魏伯山浑身一震,脸色惨白。他怔怔地看着堂上县令,又看向一旁的林锦,嘴唇翕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县令又冷然道:“十年妄冒,不成夫妇。从此之后,你二人两不相干,魏伯山不得再纠缠。至于从犯,另案处置。”
说着,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退堂。”
“威——武——”衙役们声震堂内。
众人依次退下。
林锦走出公堂之前,扭头看了一眼魏伯山。继而转过头,大步向前走去。
堂外阳光极好。
林锦恍惚了一瞬。
寄瑶看着母亲的脸色,心内有些不安,轻轻唤了一声:“娘。”
“嗯?”林锦回过神,冲女儿笑笑,眸中再无一丝异色,“怎么啦?”
寄瑶小声道:“咱们回京吧,我想回家了。”
她希望母亲能早点忘掉这里的一切。
林锦点头:“好,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回京了
第80章 温柔
案子结束之后, 一行人踏上了回京的路。
林锦不会骑马。
寄瑶便和母亲一起,坐在马车里。
林锦轻轻摩挲着新得的路引,心中百感交集。十年了, 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不再是郑青青。
马车出城之后,行驶不久,官道上便多了不少身着囚衣的身影,正是被发配来修缮官道的苦役。
尘土飞扬, 苦役们有的搬石,有的夯土, 稍有迟缓, 便会引来监工一顿呵斥, 甚至鞭梢破空之声。
林锦下意识掀开车帘一角,想透透气, 目光却骤然一凝。
人群之中,有个身影格外眼熟。
那人穿着灰褐囚衣, 头发散乱,下巴上冒着杂乱的胡茬,浑没有往日的斯文体面。可那身形轮廓,林锦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魏伯山。
他被判徒刑三年, 此刻正在这官道上服苦役。养尊处优多年,他不能适应繁重的劳作,动作有些迟缓,却不敢停下。因为监工的呵斥鞭子随时可能落下。
林锦默不作声, 悄悄放下了车帘,将那道身影隔绝在外。
车轮碾过新铺的路,渐渐驶远。身后苦役的吆喝、监工的呵斥, 慢慢淡去。
……
当初来益州时,寄瑶急着赶路,不敢歇息。为此不惜在梦中学会骑马。
如今有母亲陪在身边,她也不急了,每日和母亲说话。说女学的事情,说下棋的趣事……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经历一股脑地全说给母亲听。
两人似有说不完的话。
方璘心中暗暗称奇,在他的印象中,二妹妹老实安静,上次会骑马已让他大吃一惊。此时在马车里叽叽咕咕地说话,偶尔还发出愉悦的轻笑声。
他竟不知道,她也有这种活泼娇俏的一面。
看来她有娘和没娘,真不一样。
不知不觉中,他们离京城越来越近。
方璘隐约感觉二婶婶似是有心事,他是晚辈不好多问,但也能稍微猜出一些:无非是因为过往经历,近乡情怯。
略一思索,方璘让两个随行人员先回京报信,免得祖父担心。
而他则和堂妹商量,放缓归程,沿路欣赏风景,让她有意无意多宽一宽母亲的心。
寄瑶也有此意。
在她的印象中,父母感情极好。——若非如此,母亲当年也不会在祭拜途中出意外。
寄瑶害怕母亲不能接受失去记忆时发生的事情,会自责,会难过。所以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母亲的依赖,每日腻在母亲身边。
林锦如何看不出女儿的意图?
她紧握女儿的手,心内又酸又软,暗自感叹:真是个傻孩子。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赶路。
离京还有三四日路程时,偏生出了变故。
前几天接连下了场大雨,连绵雨水泡松了路基,前方一段官道坍塌,马车根本无法通行。守在附近的差役说,以这般损毁程度,约莫要十来天才能重新修缮通畅。
倒是附近的小路尚能通行。
方璘在马车外请示林锦:“二婶婶,官道坍塌,短时间修不好,咱们是在此地等候?还是改走小道先回京?”
林锦沉默了数息:“我对这边不熟,你自己做主就好。”
“是。”方璘恭声应下,转身走到一旁,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有些犯愁。
他原本想着放缓行程,让二婶婶慢慢平复心绪,倒也不急着回京。可方才猛地想起,祖母的忌日近在眼前。若是在此耽搁十余日,怕是赶不上祭拜,于礼不合。再者,先前派去报信的人早就回去了,家中祖父与亲眷定然日日盼着他们归程,迟迟不见人到,必定会忧心忡忡。
思忖片刻,方璘心里已有了主意——改走小道。
此时已至京畿附近,即便小路崎岖难行一些,小心一些,总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总好过在此耽搁,误了家中忌日,又让长辈悬心。
打定主意,方璘回身,将决定告知林锦与寄瑶,又吩咐随行的侍从整理行囊,备好干粮与水,又向一旁差役问明小路方向,便领着一行人,改行小道。
小路狭窄,地面有些坑坑洼洼,马车行驶之际,难免颠簸。
寄瑶握着母亲的手。此时有娘在身边,道路难行,她也不觉得难熬,反而只当做是一次新奇旅途。
行了一天,一群人都有些乏了。可惜此地没有客栈,众人只得在野外勉强露宿一夜。
次日清晨,继续赶路。
又行大半日后,远远看见道旁一间简陋茶馆,挑着一面旧布旗。
一个侍从惊喜道:“是李记茶馆,我几年前出门办事,路过这里,吃过他们家一碗面。没想到这茶馆居然还开着。”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面露期待之色。
方璘略一沉吟,骑马行至车旁:“二婶婶,二妹妹,前方有个茶馆,不如先去歇歇脚,喝点茶水再走。”
林锦没有异议,寄瑶也跟着点头。
如今已是十月,天气渐凉。昨夜一行人甚至是在野外露宿,确实也需要喝点热茶,休整一番。
于是,一群人下车马,前去茶馆。
这个茶馆的茶水有些粗陋,味道也不大好。不过众人出门在外,并不计较这些。几杯热茶下肚,感觉身心舒泰。
寄瑶不太喝得惯,只喝了一盏,就放下杯子,侧头听那个侍从和店家说话。
那侍从似是有些好奇:“店家,怎么不见从前那个大娘?”
“啊,她去世了。”
寄瑶心中正暗自感慨,却听“砰砰”几声,母亲、堂兄、以及随行人员竟先后倒地。
她大惊,刚要出声质问,却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再睁开眼时,寄瑶只觉脑袋隐隐作痛,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甚至她是被绑着的。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尘土气,分明不是刚才那个简陋的茶馆,倒像是一个废弃的山庙。
光线黯淡,原来已经入夜了。
寄瑶微微眯了眯眼睛,勉强看清当下的情形。
母亲林锦被绑在一旁,仍昏迷未醒,鬓发散乱,面色苍白。不远处,二堂兄方璘与几个随行仆从也被绳索捆绑得严实,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寄瑶的心猛地一沉,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是茶馆的茶有问题。
他们哪是遇上寻常店家?分明是撞上了占据旧店、专挑路人下手的黑店山匪。
寄瑶压下心头的惊慌,勉强挪动身体,向母亲身边一点点移去。
母亲手臂温热,隐隐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寄瑶稍稍放心,想来母亲只是昏迷,暂无性命之忧。再看方璘等人,也是这般情况。
寄瑶暗自猜测,可能她茶水喝的少,所以醒的早。
她试图解开绳索,
可那麻绳浸了水,又粗又紧。别说解开,挣一下都费劲儿。她根本够不到绳索。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交谈,口音怪异,不似京畿一带人士:
“哥,我今天运气不错吧,一开张就是肥羊!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肯定有不少细软。到时候把女的卖掉,又能赚一笔。”
“不错什么?你没看出那是官眷吗?”另一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咱们从北边逃到这儿,图的就是京畿边上,灯下黑,官府想不到。你倒好,一出手就劫官眷,是嫌命长?”
“那怎么办?已经劫了,全杀了吗?还是放了?”
“算了,先关着吧,等明天天亮,大哥自会派人来接手。到时候,是杀是留,全听大哥吩咐。”
……
讨论的声音渐低,寄瑶心内暗自惊惶。
原来是一伙流窜来的亡命徒,难怪这般胆大妄为。
所以,等天亮,他们一行人就会有性命危险吗?
她试图去弄醒其他人,可她手足被缚,其他人又意识昏沉,费了好一番功夫,也没能成功。
反倒她自己满头大汗。
唉,要是有帮手就好了。
突然,寄瑶想起一件事。
这里离京城约莫两日路程,快马急行的话,不到一夜就能从京城赶到此地。
她虽被困于此,但她其实可以在梦中为自己找帮手。
思及此,寄瑶心脏砰砰直跳。她努力合上双目,尽量让自己入睡。
虽然现在姿势艰难,但大约是有残存迷药的作用,很快,她就进入梦中。
这回她有意控制地方,第一个场景便是白天的茶馆,然后唤皇帝出来。
骤然进入梦中,秦渊已经习惯。
这段时日,两人虽相隔极远,但夜夜梦中相会。方二小姐有时闲着没事,会同他说路上见闻。
他原以为今夜亦是寻常,可一抬眼看见她眼底的惊惶与不安,心便沉了半截。
今夜,明显与平时不同。
寄瑶神色急切,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陛下,我遇上危险了。”
秦渊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气压骤低:“怎么回事?说清楚。”
寄瑶勉力保持镇定,三言两语将官道坍塌、改走小路、误入黑店、被迷晕掳至废弃山庙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又报了大致方位。
“我听到他们说,明天天亮,他们大哥会派人来接手,到时候是杀是留,全凭他们处置。”
她顿了顿,望着他:“陛下……”
秦渊听得指节泛白,他还是大意了,原想着方尚书安排妥当,他们一行侍从极多,安全方面无虞,没想到在距离京城不足二百里的京畿边缘,竟会遇上这等流窜至此、敢对官眷下手的悍匪。
早知如此,他应该多派一些人手暗中保护的。
但此刻,想这些没用。
“别怕。”秦渊开口,声音沉定,“我即刻调动人马,天亮之前,必定赶到。”
“多谢陛下。”寄瑶点一点头,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梦中惊醒,冷声吩咐:“传禁军首领。”
不多时,禁军首领匆匆赶至。
年轻的天子面无表情:“带八百精锐铁骑,随朕出京。”
禁军首领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现在?”
“现在。”
秦渊看一眼漏刻,不到亥正,来得及。
……
寄瑶睫毛轻轻一颤,缓缓从梦中醒来。
入目依然是一片阴暗潮湿,废旧的山神像有些可怖,但寄瑶心里安稳了一些。
她应该相信陛下的。
不过,寄瑶并不敢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陛下身上,她还得想办法自救。
不远处有一个有些尖利的石块,寄瑶试着用石块去磨那麻绳。
可惜磨了许久,磨得她手腕火辣辣的疼,也没能将麻绳磨断。
忽然,身旁方璘的眉头轻轻一动,似是有即将醒转的迹象。
寄瑶心里一喜,压低声音轻唤:“二哥?”
方璘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
——他生在富贵乡中,饮食颇为讲究。除了寄瑶,那茶水要数他喝的最少。
过得数息之后,方璘才明白眼前的处境。他脸色格外难看,懊恼又自责:“怪我,是我太大意了。要不是我选择走小路,我建议去茶馆……”
“二哥,别这么说。”寄瑶轻声道,“你提议,可我们也没阻止,不是吗?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决定,不能怪你一个人。”
想了一想,她又安慰:“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方璘苦笑,心想,二妹妹天真,这里荒郊野外,怎么可能有人来救?他们被人俘虏,也不知对方是劫财还是要命。
“真的。”寄瑶又重复一遍,“会有人来的。”
她应该相信陛下的。
方璘不信,但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泼堂妹冷水。他试着去挣脱绳索,可惜,辛苦许久,也没能挣开。
寄瑶忽的心思一动:“二哥,咱们可不可以互相帮忙解开试试?”
方璘略一寻思:“你过来,咱俩背靠背坐着。”
寄瑶点头,艰难地挪过去,两人后背相抵。缚于身后的双手也碰在了一处。
“你先别动,我试试。”方璘贪玩,所学极杂,这会儿勉强试着去解堂妹手上的绳索。
这绳索用特殊手法打结,背后来解,更是艰难。
过了许久,磨得手指发红,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方璘终于解开。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正要帮二哥解开束缚,却听一阵脚步声起。
是那些劫匪进来了。
寄瑶忙回到原本位置,装作还未清醒的样子。
劫匪在门口看了两眼,见众人都在昏睡,很快就又出去。
寄瑶暗暗出一口气,动作极轻,解开了脚上绳索,又悄悄挪到二哥身边,帮他解开束缚。
其他人都还没醒,想来是因为摄入的迷药过多。
两人一合计,先将他们解开,表面伪装成尚未解开的样子,伺机行事。
要避开外面守着的劫匪,兄妹二人格外小心,不敢发出多大的声响。
约莫五更天,所有人的绳索都被解开。
林锦等人也陆陆续续醒来。
众人醒转之后,皆是又惊又怕,险些失声。寄瑶示意他们噤声,用气声简单讲了众人眼下的遭际,又道:“大家先别动,也别出声……”
一个侍从压低声音问:“二姑娘,外面几个人?”
“不清楚,听声音至少三四个。”寄瑶忖度着回答,声音极轻。
“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才几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冲出去拼了!”他声音虽低,但也带了几分急切。
方璘沉声道:“不可!大家中了迷药,药性未散,手脚发软。他们手里有刀,咱们不能硬碰硬。”
“那也不能……”
便在此时,守在外面的劫匪突然闯了进来,一眼便看出众人状态不对。当即脸色一变,大叫一声:“快来,他们醒了!”
话音刚落,外面三个劫匪齐齐拎刀闯入,将众人团团围住。
方璘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寄瑶挡在身后。侍从虽身体发软,但也强撑着挡在主家身前,摆出护主的架势。
突然,一阵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宛若奔雷滚过山林。
寄瑶眼底骤然亮起光,心脏砰砰直跳,暗自思忖,是陛下的人吗?是来救他们了吗?
劫匪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面面相觑。
一人壮着胆子嘀咕:“是大哥带人过来了?”
另一人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对,大哥不可能有这么大动静。”
几人慌了神,对视一眼,立刻将刀架在方璘和寄瑶的脖子上,挟持着二人向庙门退了几步。
林锦一惊,忍不住低呼出声。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破旧的山庙门被踹开,木屑飞溅。
破晓前的天光堪堪刺破夜色,微凉的风裹挟着凛冽气息灌入庙中。
一队禁军簇拥着一道玄色身影,赫然立在山庙门口。
是秦渊,他真的来了。
他身后的禁军无声列阵,不过数息,已将山庙围得水泄不通。
寄瑶又惊又喜,悬了一夜的心瞬间落定,鼻腔有些发酸。
她原以为他得知消息后,会派手下能人前来相助。万万没想到,竟是他亲自带人,连夜奔袭至此。
尽管此时仍处于险境,但寄瑶心里并没有多畏惧,相反有一种异样的心安。
她很笃定,陛下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历来匪最怕见官。几个山匪不知道面前之人是谁,但看其气场装扮,以及身后甲胄森严、气势慑人的禁军,便知其身份尊贵,绝非他们能招惹的。
一个年纪较大的劫匪比划了一下手上的刀,颤声道:“他们可是官员眷属,你们要是敢上前,别怪我们不客气!”
秦渊眸色冷冽如冰,只做了个手势。
须臾间,几支弩箭破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射中几个劫匪的手腕与要害。
“当当”几声,劫匪手中的刀瞬间落地,根本来不及反抗。
电光石火之间,禁军齐齐上前,动作迅捷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余劫匪尽数制服。
危机解除的刹那,秦渊快步上前,长臂一伸,将寄瑶揽在了怀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没事了,没事了。”
寄瑶眼眶一热,泪珠滚滚而落:“陛下……”
方璘松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但下一瞬,他猛地僵在原地,瞪圆了一双眼睛。
等等,二妹妹刚才叫这人什么?陛下?
不对,不对,怎么这陛下和二妹妹这般亲近?——
作者有话说:好了,四舍五入,也算要见家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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