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知晓
林锦也是一脸震惊之色。
她看见了什么?
危急关头, 天降神兵救下他们一行人的性命。她悬着的心还未松半分,就见女儿和一个男子抱在一起?还张口唤了一声——陛下?
林锦双目圆睁,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在做梦。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儿何时认识了当朝天子, 还关系这般亲密?怎么从不听她提过半句?
寄瑶死里逃生,情绪激动之下,与皇帝紧紧相拥。片刻后骤然惊醒——旁人还有人呢,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两人这样实在是不合礼数。
她又羞又窘,慌忙从皇帝怀中挣出, 后退两步, 敛衽福身, 态度格外恭谨:“参见陛下,多谢陛下前来相救。”
“不必多礼。”秦渊微怔, 下意识伸手便去扶她。
林锦与方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异——这人, 当真是当今天子?!
二人正要上前施礼拜谢,忽见一个禁军进来禀报:“启禀陛下,有人鬼鬼祟祟,正向这边行来。”
寄瑶一时顾不上别的, 忙开口道:“陛下,他可能是前来接应的匪首。”
秦渊沉声吩咐:“抓起来。”
“是。”禁军领命,即刻退了出去。
林锦与方璘再无一丝质疑,匆忙施礼:“参见陛下。”
其余侍从也纷纷跟着行礼, 破旧的山庙里霎时间跪倒一片。
“平身,夫人不必多礼。”秦渊连忙虚扶一把,拦下林锦行礼的动作, 语气较之平日,多了不易察觉的几分温和。
——他此前虽未见过林锦,但看其形貌,知道是方二小姐的生母,自然不会有半分怠慢。
林锦心中惊涛翻滚,她在益州生活近十年,天高皇帝远,隐约听过一些关于当今天子的传言。都是说陛下生性残暴,手段狠辣。可她今日接触,所观所感,倒觉得那些传言未必属实。
一旁的方璘更是心绪翻滚,半天回不过神。
不是,二妹妹说会有人来救他们,竟还真的应验了啊?而且来不是别人,竟是陛下亲自带着禁军赶到。
“几位受惊了。”秦渊又开口道,“劫匪的事情交由禁军处置,朕会留一队禁军,护送你们回京。放心,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多谢陛下。”方璘勉强回过神,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怎会在此地?”
话一出口,他便自悔失言,觉得这话语太过冒犯。陛下的行踪,岂是他能打听的?可是他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而且心内着实好奇万分。
在方璘的印象中,陛下久居深宫。即便外出,范围也多在京畿之内,怎么会一大清早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还恰好救下他们?
其实不止方璘,随皇帝前来的禁军首领,心中也满是惊异。
昨夜陛下突然召见,令他带八百精锐铁骑连夜出京。他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陛下用意。没想到天刚亮,便在此地遇上了山匪,救下了这群人。
难道陛下当真手眼通天,连一百多里外发生的事情都能知晓?至于那位年轻姑娘,和陛下究竟是什么关系,那就不是他一个禁军首领能猜测的了。
秦渊并未回答方璘的话,只是转头,静静地看向寄瑶。
目光温和沉静。
林锦看在眼里,心中猛地一震。
她活了这些年,如何看不出这眼神的分量?
寄瑶被皇帝看得脸颊发烫,想提醒他还有旁人在场,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转念一想,刚才那般亲密的模样已被众人看在眼里,此刻再刻意避讳,反倒欲盖弥彰。
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别开目光,不与他视线相对。
两人之间这细微的眉眼官司,尽数落在了林锦和方璘的眼中,两人心中的异样,又添了几分。
见寄瑶不理会,秦渊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朕为何在此,方二小姐最是清楚。”
寄瑶脸颊更红,心想:你这还不如不回答。
陛下这话看似是把解释权交给了她。可这话里话外,分明透露两人关系不一般。
算了,抱都抱了,也不差这一句话了。
面对众人惊异的目光,寄瑶没有说话,只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此刻,接应的劫匪已被活捉。禁军又来请示。
见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寄瑶悄悄松一口气。
秦渊下令,要将其同伙一网打尽。
他是皇帝,不宜离京太久,昨夜是事发突然,无暇顾忌其他。如今这边事情已了,方二小姐及其家人又安然无恙,秦渊便要匆匆返京。
临走之际,秦渊特意留下一队禁军。翻身上马之后,他视线落在寄瑶身上:“朕在京中等你。”
随后便在禁军的簇拥下,策马离去。
破旧的山庙还是之前的样子,可纷乱的脚印、铠甲分明的禁军,提醒着方璘等人方才他们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幕。
方璘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二妹妹,你和陛下……”
林锦虽未开口,目光里却也是同样的疑问。
寄瑶看看母亲,又看看堂兄,含糊道:“我和陛下之间,是有些渊源。”
林锦心想:恐怕不止有些渊源这么简单。方才陛下看女儿的眼神、对女儿的紧张,种种细节都昭示着他们的不一般。
“那陛下为何会在此地?”方璘更好奇这个。
寄瑶想了想,轻声道:“可能是因为我在梦中向陛下求助吧?”
方璘轻嗤一声,显然不信。
梦中求助?二妹妹怎么不说是神仙托梦呢?
寄瑶也有些无奈,她就知道,有些真话,反倒难以取信于人。
不过方璘没再追问。
此时方家的车马已被找回,众人身上迷药的药性也差不多尽数解了。一行人简单休整过后,在禁军的护卫下,重新赶路。
又行半日,他们终于离开小路,走上了官道。
晚间,一行人在驿站休息。
一队禁军轮流值夜,寄瑶与母亲歇在同一间房内。
数日之前,林锦还在近乡情怯,但现在,她已无暇细想那些。
一闭上眼,她脑海里便反复浮现出白日里的画面——女儿和陛下紧紧相拥的模样,两人之间的眼神往来,还有陛下临行前,望着寄瑶说的那句“朕在京中等你”……
烛火在案头轻轻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明明暗暗。
犹豫良久,林锦终是轻声开口:“乖宝,你与陛下之间是……互有情意?”
“互有情意”四字入耳,寄瑶脸颊微热,下意识偏开了目光。
她已做好了进宫的准备,但原本打算过段时日再说。不料,这两天变故迭起,母亲又这般直接询问了,寄瑶也不好隐瞒,略一思忖,轻“嗯”一声:“算是吧。”
——今日在山庙,陛下带人出现的那一刻,寄瑶很确定:自己对他有情意。
尽管早有预料,可听女儿亲口承认,林锦还是心头一跳。
她定了定神:“陛下他……可曾对你承诺过什么?”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小声道:“他要我入宫为后,还说今生只会有我一人。”
林锦骤然怔住,迟疑着开口:“可我在益州,没听说陛下要大婚。”
“是我说不着急,再等等。他就依我了。”
林锦本能地不太相信,帝王决定的事,岂会因为一个女子的话语而改变?但想到白天亲眼看到的种种情形,她又有些动摇。因此,思忖片刻,她说道:“是么?这么说来,陛下倒是很在意你。”
“嗯。”寄瑶点了点头,继而又道,“昨夜遇险,我梦里向他求助,他连夜亲自带人赶来,应该是在意的吧?”
她想,别的不论,冲着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的真心。
林锦先是一怔,转而又皱眉:“什么梦中求助?”
那说辞不是糊弄方璘的吗?
寄瑶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就是,就是我和陛下进入了共同的梦。”
林锦听得云里雾里。若真如女儿所言,陛下是因为她的梦中求助才突然出现,那么堂堂天子,半夜带人奔袭至此,亲自营救,足见其对寄瑶的珍重。
可是,真能梦中向人求助吗?林锦此前从未听过这种事,但女儿言辞恳切,仿佛事情就是如此。
她轻叹一声,最终只抬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柔声道:“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娘只盼着,你往后一切顺遂,莫要受委屈。”
寄瑶眨了眨眼睛:“那娘同意我和他成婚吗?”
林锦微愕,继而失笑,心想,真是傻孩子。
那是天子,九五之尊,哪里轮得到她说同意或者不同意?何况陛下和女儿又互有情意。
林锦笑笑:“你希望娘同意?”
寄瑶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已然接受了自己会入宫为后一事,内心深处也希望能得到母亲首肯。
林锦略一颔首,笑道:“那娘同意。”
寄瑶心中一宽,笑了笑,将脑袋靠在母亲身上。
林锦轻轻揽着女儿,心想:当初她嫁方家,已是高嫁,没想到女儿竟要嫁入皇家。
只盼陛下日后,真能如今日这般,护寄瑶一世周全。
母女两人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才去休息。
今日折腾许久,寄瑶甚是困倦。
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可能是昨夜之事太过惊险,因此她做梦也是被困在山庙中。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心思一转,将地点换成今夜落足的驿站,唤陛下出来。
……
秦渊昨天半夜突然离京,今天下午才回到宫中。
他虽名声不佳,但多年来一直勤于朝政。今日无故罢了早朝,朝中不免有些猜测的声音。
秦渊也不理会,让跟着他出行禁军领赏休息,又让人将活捉的劫匪下狱,移交刑部处置。
做好这一切之后,天色已晚。
他快速用过晚膳,盥洗过后,便去休息。
骑马疾行将近一日一夜,秦渊难免困倦,在安息香的作用下,很快睡去。
很快,他就又进入了怪梦中。
看清周围环境后,秦渊径直问道:“你现在在驿站?”
“嗯。”寄瑶点头,再次敛衽行礼,诚恳道谢,“今天的事情,多谢陛下了。”
若非他来得及时,他们一行人真有可能尽数折在那里。
秦渊不觉得她需要道谢。两人之间,说那些话太生分了。
但他没有反驳,只微微一笑:“那你打算如何谢我?”
寄瑶想了想:“你低头。”
秦渊依言微微俯身。
寄瑶踮起脚尖,抬手去揽他的脖颈,然后亲上他的唇。
秦渊眉梢微动,下意识箍住了她纤细的腰。
两人在梦中亲吻多次,现实中也亲吻过。但从前,寄瑶几乎都是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可这次,她亲得格外认真,一点一点,舌尖细细描摹他的唇瓣。
两人离得极近,少女柔软的身体几乎贴在了秦渊身上,鼻尖也萦绕着熟悉的幽香。
秦渊一时有些意动。
寄瑶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后退一步,急道:“不行,我娘就睡在我旁边呢。”
秦渊不再逗她,转而问道:“我走之后,你母亲同你说什么了?”
寄瑶也不瞒他,将母女二人之间的对话简单说了。
秦渊轻“唔”一声:“这么说来,朕应该即刻昭告天下,说要大婚了?”
也好教她母亲不必质疑他的真心。
寄瑶垂眸,小声道:“那也不用这么急。”
“嗯?”秦渊微微蹙眉。
下一刻,却见少女抬眸,漆黑水润的眼睛里尽是他的身影。她声音虽低,却格外清晰:“总得等我后天回京吧。”
秦渊一怔,随即有喜意自心底一点点蔓延出来。他轻笑一声:“好,等你回京。”——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82章 诏书
一行人如今走官道, 又有一队禁军护着,无需再担心安全,也不必急着赶路。
第三日上午, 他们终于抵京。
林锦坐在马车里, 隐约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心中一阵恍惚,又莫名地生出一些怯意。她握着女儿的手,低声道:“我想去祭拜你外祖母。”
“我和娘一起。”寄瑶应声道。
林锦微一沉吟, 轻声道:“我想祭拜你外祖母,之后……便回林家旧宅暂住。”
“娘——”
“你听我说。我失踪多年, 贸然回去, 恐怕多有不妥。”
“有何不妥?娘不回去, 那才是真正不妥。”寄瑶有些急了,“如果真的不妥, 祖父当初又怎会让我远赴益州寻娘?还特意让二哥随行护送?”
她并非坚决反对母亲回旧宅,只是怕母亲尚未从过往阴霾中走出。
“乖宝……”
“娘。”寄瑶反握住母亲的手, 急急忙忙道,“林家旧宅常年空置,没修葺整理之前,根本不能住人。而且祖父先后派不少人手到处寻找娘的下落, 如今娘平安回京,怎能不去当面致谢?更何况明日便是祖母忌辰,娘不去祭拜一下吗?”
她情急之下,将能想到的理由尽数道出。
林锦将女儿看在眼里, 叹一口气:“我是怕我现在回去,对你名声不好。”
她早已能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往。可女儿正值婚嫁之年,骤然多了一位失踪归来的母亲, 只怕会遭人非议。
寄瑶却斩钉截铁道:“没有不好。我千里寻母,好不容易寻回娘亲,娘却不肯与我一同归家,那才是对我名声不好。”
说着她靠在母亲怀里,小声道:“娘要真想回林家暂住,等再过一段时日,林家修葺好了,我再陪娘回去好不好?”
林锦轻叹一声,摸了摸女儿的发髻,低声道:“好。”
母女二人在侍从的护卫之下,去祭拜寄瑶的外祖母和父亲。
禁军们回宫复命,而方璘则使人回家报信。
跪在母亲坟前,林锦痛哭许久,悲不能抑。
而在亡夫墓前,林锦没有失声痛哭,只
是轻轻抚摸着墓碑,沉默良久。
这段时日,她总会忍不住想:假如她那天没有出门祭拜,假如那天马车没有出事,假如她没有被魏伯山捡回去……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但这世上没有如果。
十月的风有些冷了。
林锦在墓地待了许久,才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唏嘘和女儿一起回方家。
夕阳西下。
马车刚停靠在方家门口,门房立刻迎了上来,高声道:“是二太太和二姑娘回来了!”
一声“二太太”让林锦愣怔了一瞬。她鼻腔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嗯,回来了。”
寄瑶同母亲一起下车,向内走去。
路上偶尔遇见一两个仆妇,看见母女俩,俱是含笑问好:“二姑娘,二太太。”
还有个年纪大的仆妇甚至激动感叹:“真是二太太,这么多年过去,都没有怎么变样呢。”
寄瑶心中暗暗称奇,大家似乎并不意外母亲的归来,而且态度甚好,言辞之中没有一丝不敬。
过得数息之后,她才想起来一件事:是了,早些时候,二堂兄使人回京报信,家里人都知道她找回了母亲,所以不会意外。
至于态度,可能是祖父提前交代了?
果然,如她猜想的那样,一回到海棠院,双喜就红着眼眶道:“姑娘回来了?”
之后双喜又急急忙忙向林锦施礼:“见过二太太。”
寄瑶轻声问:“双喜,你也知道我娘回来?”
双喜点头:“知道啊。好几天前老太爷就说了,说二太太当年出意外,被人救下,在益州还是哪里做生意。”
原来方尚书从方璘的信中得知林锦多年经历后,颇为唏嘘。为寄瑶、为林锦、为方家名声考量,他刻意隐去了林锦失忆后被人欺瞒成婚一事,只说她被人收留后在外做生意,如今回到方家,家中上下不可怠慢。
方尚书治家严谨,他吩咐下来,其他人无有不从。
林锦一怔,继而心里发酸,心想:女儿说的是,她是该去拜谢公爹。
不过,方尚书现在很忙,无暇见她。
回府之后,方尚书先召集此次前往益州的侍从,给予重金奖励,随即又交代一番。
这些人皆是方尚书心腹,知道不能妄议主家私事。何况他们又同林锦母女一路同行、出生入死一番,对此自是毫无异议,齐齐应下。
让侍从们回去休息,方尚书又召来方璘,询问这一路的种种细节。
方璘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一如实相告。
方尚书又问:“我怎么听说,是禁军送你们回来的?”
问起这个,方璘要说的可就多了:“是的。”
随后他将官道坍塌、一行人改走小路,却误入黑店、被山匪所掳、危急关头幸得陛下所救一事,尽数说出。
方尚书越听越惊,初时是为他们一行人的遭遇,后来则是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救的?陛下?”
“是的。”
方尚书忍不住又问一遍:“你说前日清晨,是陛下亲自带人救下你们?”
方璘再次点头:“嗯,陛下带了八百禁军精锐及时赶到。”
方尚书在朝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此时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前日陛下无故辍朝,朝中多有猜测。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突然出京,竟救下了他的家人。
静默半晌,方尚书问:“陛下可有说,为什么会突然出京?”
此言一出,方璘的神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方尚书皱眉,心下有几分不快。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方璘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陛下说,其中缘由,二妹妹最清楚。”
“什么?”方尚书一愣。
方璘将心一横,忖度着将陛下与二妹妹之间的异常说了出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此事该不该告诉祖父,犹豫再三,觉得事涉陛下,还是得让祖父知晓。
方尚书眉心突突直跳:“此言当真?”
方璘正色道:“孙儿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方尚书阖了阖眼睛,良久才道:“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孙儿告退。”方璘施了一礼,大步退下。
……
此时,海棠院里,中年仆妇正向林锦回话:“知道太太今天回来,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太太可要去看一看?”
“等会儿再看吧。”林锦心中感慨。
她离开十年,海棠院一如从前的模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过往记忆尽数涌上心头,她一时有些恍惚。
突然,前院有人传话。
“老太爷说,二太太一路奔波辛苦,不必急着拜见,安心歇息就是,明日还要去祭拜老太太呢。”顿了一顿,这人又转向寄瑶,“二姑娘,老太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好,我这就来。”寄瑶应下,又冲母亲点头致意,起身便去前院书房。
书房里已经点亮了灯。
寄瑶站在门口,轻叩房门:“祖父。”
“进来。”
寄瑶依言入内,福身行礼。
暖黄色的灯光流泻一地。
一个月不见,寄瑶隐约感觉祖父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
殊不知,她暗中打量祖父,祖父也在暗暗打量她。
少女站在那里,恭谨婉顺。
方尚书想不明白,一向安静乖巧的孙女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和陛下关系匪浅?
难道之前太皇太后的多次召见,真是另有原因?还是因为太皇太后的照拂,陛下对寄瑶起了心思?
方尚书倒不相信所谓梦中求助的说法,只猜测或许是陛下暗中让人留意了寄瑶的动静,或是其他缘故。
但无论如何,孙女和陛下牵涉颇深这件事,都足以让他心惊。
见祖父久久不语,寄瑶有点不安,轻声开口:“祖父……”
方尚书回过神,轻咳一声,一时有些难以启齿,过得片刻后,才踌躇着问:“陛下与你,与你私下有来往?”
寄瑶微感意外,但转念一想,那日山庙里的情形,不止一个人看到。祖父知道,也不奇怪。
于是,她轻轻点一点头:“嗯。”
“你这孩子,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和祖父说一声?”方尚书皱眉。
寄瑶颇觉尴尬,心想:怎么说呢?难道要说她和陛下梦中相识吗?这也说不出口啊。
方尚书看她神色,心想:必定是陛下不许,这事不能怪她。
他轻叹一声,神情不自觉缓和许多,语气中却难掩遗憾:“早知道陛下有这心思,就该早早把你亲事定下。”
在他看来,方家不必借孙女的亲事攀龙附凤。寄瑶安静老实,寻一个家世简单、性子敦厚的郎君安稳度日便好。
可如今陛下几乎是表了态,又对方家有救命之恩,再另行议亲,明显不妥。
寄瑶一怔,小声道:“那也不必。”
“嗯?”方尚书皱眉。
寄瑶抬眸看向祖父,轻声道:“我也没有不愿意。”
“什么?”方尚书愣怔了一瞬,过得数息,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没有不愿意?那就是愿意和陛下来往了?
方尚书脸色变了又变,须臾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陛下容貌生的极好。这个孙女又和她爹一样,最重外貌。何况陛下还及时相救,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得住这些?
寄瑶觑着祖父神色,又轻声补充一句:“陛下说要封我为后,我,我想答应他。”
方尚书眉心又是一跳。
他是探花出身,在朝为官多年,自认学识也算渊博,怎么感觉这话有点听不懂呢?
陛下有意封后,那也不算十分出奇。毕竟以寄瑶的身份门第,也不是全然担不起皇后之位。可那句“我想答应他”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难道……陛下立后,竟还考虑寄瑶的心思?
这有点稀奇了。
方尚书思绪转了几转,心中闪过许多想法,最终却只说一句:“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回到海棠院,见母亲正同大伯母说话。
大伯母身体不好,此刻与母亲相对而坐,低低絮语,两人俱是眼眶通红。
看见寄瑶,大太太止了眼泪:“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明日再来找你说话。”
“嗯。”林锦点一点头,亲自送大太太出了海棠院。
返回来后,她对寄瑶道:“从前所有妯娌中,我与你大伯母关系最好。”
当年她刚嫁入方家,是大太太作为长嫂,率先向她示好。如今她骤然归家,还是大太太第一个来走动。
在回京途中,林锦还在犹豫,不想回到方家。现在真回来了,发现也还好。
这里有女儿,有回忆,也有一些故人。回到这里,她感觉她还是林锦。
“大伯母是很好。”寄瑶笑笑,想了想,又道,“大哥、大姐、二哥、六妹妹也都很好。”
是大哥最先发现了在益州的母亲。而大姐则一直很有长姐风范。二哥数次帮她,还陪她远赴益州。六妹妹也曾在赏花宴上维护她。
大伯母的所有子女,都待她很好。
林锦也笑了:“我还没见过你六妹妹。她是像你大伯父多一些?还是你大伯母多一些?”
“娘明天见了不就知道了?”寄瑶莞尔一笑,又催母亲休息。
怕母亲刚回来不适应,寄瑶今夜又与母亲同宿。
睡着之后不多久,她就进入了梦中,心念微动,唤陛下出来。
秦渊知道她回京。——派去保护她的禁军已经回宫向他复命。
因此,一看见她,秦渊就直接道:“诏书已经拟好了。”
寄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诏书?”
秦渊目光微凝:“自然是封后的诏书。你不是已经回京了吗?”
寄瑶轻“嗯”一声:“是回京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明天是我祖母的忌辰。”寄瑶抬眸望着他,轻声道,“后天,好不好?”
“好。”秦渊心想,多一日而已,他等得起——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回家了,马上就全公开
第83章 封后
寄瑶思忖片刻, 决定告诉他:“我们的事情,祖父知道了。”
“嗯?”秦渊眉梢微动,故意问, “他知道我们夜夜梦中相会?”
“当然不是。是知道我们私下有来往……”
寄瑶斜了他一眼, 心想,夜夜梦中相会?这怎么能说出口呢?即便是对着母亲,她也只含糊说两人进入了同一个梦,还不知道娘信了没有。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 前日在山庙,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方尚书知道此事, 也在情理之中。
“你祖父怎么说?”他忽而有些好奇, 方尚书对此事的评价。
他记得方尚书挑选孙女婿的眼光并不怎么样。
“祖父有些意外。”寄瑶寻思, 祖父遗憾没早给她定亲的事情,还是不必说了。
秦渊微微蹙眉:“只有意外?没说别的?”
“嗯。”寄瑶点头,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转而同他说起今日回家的见闻。
她讲家里人见到母亲后的种种反应, 讲明日的祭祀之事。
少女声音清润,只简单讲一些生活琐事,不疾不徐,娓娓道来。
秦渊原本以为, 他对这些琐事并无兴趣。但此时听她轻声说着,竟也听得认真,偶尔还出言宽慰:“让你母亲不必忧心。作为皇后生母,她肯定另有封诰。所谓的名声, 无需放在心上。”
寄瑶心中一动,抬眸望他,突然问:“不在意名声, 像陛下一样吗?”
说到这个,她突然好奇起来。外间传言,多说陛下残暴。但她亲自接触,感觉好像并非如此。
至少他对她就格外宽容。
只是不知道这是因为两人关系特殊,还是因为传言本就有误。
可惜祖父很少同他们说起朝中之事,也禁止家人议论。不然也能从祖父那里探听一二。
秦渊却没有应声。
见他不答,寄瑶好奇心越重,轻轻拽一拽他的衣袖,娇声道:“陛下,陛下,你同我说一说嘛。”
秦渊不愿意提那些事情,但也不想直接拒绝她。见她双眸晶亮,红唇微启。他心念微动,索性低下头,亲上她的唇,将少女细碎的声音尽数吞入口中。
寄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身体微微发软。过得一会儿,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大约是不想继续那个话题。
她一时又好气又好笑,转念一想,算了。
他不想说便不说吧。反正,只要他作为皇帝,能让百姓生活安稳。作为“郎君”,能善待她和她的家人,就已经足够了。
从益州回来这一路,途经不少州县,寄瑶途中曾有意无意地听过,普通百姓对这位陛下的评价,除了手段狠辣之外,其实不算差。
或许对普通人而言,大家并不介意帝王性情如何,也不在意朝堂争斗。只要赋税减轻、贪官受惩、日子能过得比从前安稳,便已是极好。
甚至,皇帝惩治贪官庸吏的手段越残暴凌厉,老百姓反而越拍手称快。
想通此节之后,寄瑶也不再问了。她略微稳了稳心神,轻声道:“今天折腾一天,明天还要祭祀。陛下,我有点累,想结束梦境了。”
“嗯,你好好休息。”秦渊略一颔首,也不多留她。
下一瞬,他便惊觉自己从梦中醒来。
紫宸宫内光线黯淡。
年轻的天子双目微睁,勾了勾唇角:后天……真是漫长。
可惜了,怎么就不能直接跳过明天呢?
……
次日,寄瑶早早醒来,收拾妥当,准备参加祭祀。
自从祖母刘氏亡故之后,每年的祭祀,家里都格外重视。
今年是刘氏五周年之祭,家中晚辈除了外放任职无法赶回的,尽数归府待命。
早朝一散,方尚书就递了假,径直回府。略微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未多休息,便领着合府男女,一行人前往城郊墓地。
墓地松柏森森,气氛肃穆。方尚书亲自整理供品,率先祭拜。
晚辈们垂首站在后方,依次行礼。
现场一片安静,无人出声。
祭祀结束,方尚书让儿孙先回去,他则留在墓前,同亡妻说一会儿话,仿佛她还活着一样。
末了,方尚书又去看一看同样安葬在不远处的次子。——这个最像他、却也最让他伤心的儿子。
方尚书站在碑前,轻声叹道:“老二,你媳妇找回来了,你女儿也大了。她大概要进宫,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你若泉下有知,好好保佑她,莫让她受了委屈。”
有风吹过,松柏哗哗作响。
方尚书在墓前待了很久,终是转身离去。
……
寄瑶不知道祖父在父亲坟前说的话。
她同母亲林锦刚一回家,姑太太方沛、三太太金霄月和四太太陈文君结伴前来海棠院探视。
——昨日林锦回到方家,除了偶遇的仆妇与专门拜会的大太太,并未见到其他人。
今日祭祀过后就不一样了。
不少人见到了她,既然见到,那少不得要前来相见。
毕竟她是方家的二太太,当年众人的关系也还算融洽。
只是如今十年不见,再见时难免有些生疏。
几人无恶意,可言辞之中流露出的好奇与探究,也让林锦有些不自在。
寄瑶在一旁看着。
她平时在长辈面前并不多话,但这会儿事涉母亲,也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道:“我娘头部受过伤,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想得多了,便会头疼,还请姑姑和婶婶切莫多提。”
众人皆是一怔。
方沛叹一口气,眼圈微微发红。
三太太忙道:“也是,回来就好,想那么多作甚?”
众人收了话头,转而谈论一些家长里短。或是子女婚嫁,或是子女学业。
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几人坐了一会儿之后,相继起身告辞离去。
寄瑶行至母亲身侧,握住母亲的手:“娘不要怕,祖父特意交代过,无人敢说什么。别人再问,你就说不记得。”
“我知道,也没有怕。”林锦反握住女儿的手,心想,决定回方家时,她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还好别人只是好奇与探究,没有旁的恶意。
而且这些好奇多半是因为刚她回来,等时间久了,想来也就淡了。
所以,林锦并没有很介意。倒是女儿的维护,让她心下动容。
当初依偎在她怀里的小姑娘,如今也能站出来维护她了。
这一夜,林锦没有再与女儿同睡。
她回到了自己从前住的房间,可能是心态平和了一些,也可能是白天劳累。林锦居然睡着了。
当然,寄瑶也很快睡着。
没多久,她在梦中与皇帝相见。
一看见她,秦渊就问:“明天下诏书?”
诏书早就拟好,她昨夜也亲口答应,总不能再推迟。
寄瑶抬眸,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这么急吗?”
一见她就问这个。
“急?这也算急?”秦渊挑眉。
他自认已经很有耐心了,若是完全依照他的心意,此刻两人就不是在梦中相会,而是现实相拥了。
寄瑶不反驳他,只轻轻点一点头:“好吧,那就明天。”
她想,反正两人早晚是要成婚的,祖父和母亲又已经知道此事。既然他想早一点,那就遂他的意。
秦渊闻言,眸中瞬间漾起笑意。
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声音低沉:“一言为定。”
寄瑶身体骤然腾空,下意识去揽他脖颈,轻声道:“一言为定。”
原本只是答应他,遂他的意。可不知怎么,这会儿她自己心里竟也隐隐生出几分欢喜和期待。
……
二太太归来一事,在方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很快,就没人议论这些了。因为又发生了一件更加惊天动地的大事。
翌日早朝,皇帝当众颁下一道诏书。
他要立方氏寄瑶为后,着礼部速速筹备大婚事宜。
朝堂之上骤然一静,转瞬便是一片哗然。
立后?
方尚书的孙女?
此前多少朝臣屡次上书,请求陛下广纳后妃,以绵延子嗣,皆被留中不发。谁也没想到,陛下竟会如此猝然宣布大婚!
百官面面相觑,人人眼底皆是难掩的震惊。
片刻之后,众人才终于确认——此事千真万确,绝非听错。
方尚书站在百官之中,眼皮突突直跳。
尽管寄瑶已经隐约透过一点风声,但这会儿,当此事真真切切落在明处,他仍是免不了心中一震。
所以是真要封后啊……
当然,方尚书并不觉得皇帝封他孙女为后,是出于朝堂政局考量。
毕竟他是都快致仕的人了,朝堂影响有限。再者,退一万步,即便真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也有好几个孙女呢。偏偏选寄瑶这么一个无父的孤女。
想来,是真的动了心。
突然,方尚书又想起上个月的一件事:当初寄瑶和陆鸣议亲至纳吉,最终因为八字相冲而终止。陆家上门时,曾说寄瑶命格尊贵。
他原以为,那是陆家客气的话语,没想到今日竟以这种方式应验了。
一念及此,方尚书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至于朝中其他大臣,短暂的惊愕过后,纷纷躬身行礼,齐声恭贺。
陛下年已弱冠,宫中未有妃嫔,膝下尚无子嗣。如今要大婚立后,于国于君,皆是普天同庆的头等喜事。
早朝结束后,不少大臣欲向方尚书道贺攀谈,却不见他的身影。
原来方尚书还未离开大殿,就被一内监拦下,径直引入偏殿,与陛下单独商议大婚事宜。
……
封后一事传到方家时,寄瑶还在女学。
——她离开家一个月,功课难免落下了一些。
不过,方家女学本就不似族学那般严苛,姑娘们读书是为了识文断字、明晓事理,稍微落下一些并不要紧,慢慢补上便是。
女夫子素来温和,又感念她千里寻母,孝心可嘉,非但不曾催促,反倒还柔声宽慰:“不用着急,你一路辛苦,慢慢来。”
“是,多谢夫子。”寄瑶轻声应下。
说话间,忽听外面一阵细碎的骚动。
女夫子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仆妇正探头探脑,脸颊通红,神色激动。
夫子微微蹙眉:“何事如此慌张?”
那仆妇喘着粗气,声音发颤,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宫,宫里……”
“宫里怎么了?”女夫子心中浮起一个猜测,暗想,多半是宫里又来人了,或给二姑娘什么赏赐,或是太皇太后要她进宫叙话。
从八月份,方家几个姑娘入宫赴宴起,就时常如此,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寄瑶却是心头一跳,忽的生出一种强烈的近乎笃定的预感。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陛下要立咱们家二姑娘为当朝皇后!”
一语落地,女学之内骤然死寂。
“啊……”一向沉稳的女夫子陡然一惊,甚至低呼出声,望向寄瑶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遭的几个姑娘更是猛地抬头,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惊声低呼:“什么?皇后?!二姐姐?”
那仆妇连连点头,语气笃定:“对,皇后。”
女夫子冷静一些,问:“消息属实吗?”
“千真万确!是宫里的公公亲自登门传的信,如今整个方府都传遍了!”
下一瞬,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寄瑶一人身上。
那目光中有惊异,有敬畏,有不敢相信。
二姑娘真要做皇后了?
饶是寄瑶早知道今日会有这么一遭,此时也忍不住微微脸热,耳尖泛起薄红。
几个姑娘也顾不得女夫子还在,纷纷离座围了上来。
六姑娘梦瑶第一个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二姐姐,恭喜了。”
四姑娘和五姑娘也齐齐道一声“恭喜”。
三姑娘知瑶更是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打趣,一字一字,说的清晰:“不对,不能叫二姐姐,要叫皇后娘娘。”
“怎么不对了?还没有大婚,就是二姐姐。”六姑娘急道,“再说,就算做了皇后,那也是我二姐姐。”
众人皆是轻笑。
三姑娘也笑了,心内格外兴奋。
早先二姐姐和陆家议亲不成,她还暗自担心。怕二姐姐在亲事上会有不少波折。谁能想到,不过才月余光景,二姐姐竟被立为皇后呢?——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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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亲密
早朝结束之后, 方尚书就被引至偏殿。
看见陛下,他正要躬身施礼,却被拦住。
“方卿不必多礼。”秦渊语气平和而不失郑重, “朕单独召你, 是商议朕与皇后大婚事宜。”
方尚书连忙应道:“是。”
他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怪异感。——明明是他孙女成婚,他却不是以祖父的身份准备婚礼,而是以臣子的身份。
正思忖间,只听皇帝又不紧不慢续上一句:“今日你我二人不止是君臣, 亦是亲人。”
因为这句话,方尚书眼皮又是一跳, 忙连声道:“不敢, 不敢。陛下折煞老臣了。”
顿了一顿, 他又郑重承诺:“陛下放心,臣自当尽心竭力, 妥善筹备大婚事宜,半分不敢怠慢。”
秦渊微微颔首:“朕自然信得过方卿。”
只是关于大婚, 他自己有一些想法。
“礼制自当从隆,以示郑重。”秦渊略一停顿,又淡淡补了句,“但不必过繁, 徒增劳累。”
方尚书蹙眉:“陛下的意思是,场面盛大但内里简净?”
除了有点为难礼部之外,倒是能隐约看出一点陛下的心思——要有天下皆知的重视,又不想让皇后受半分烦琐之苦。
“不错。”秦渊目露赞许之色。
方尚书连忙应道:“臣明白, 必当依陛下之意,使大婚隆重而不繁冗,周全而不扰人。”
秦渊很满意方尚书的态度:“不必吝惜花费, 朕可以从私库里出。”
反正他平时没太多用钱的地方,今后也不养别的妃嫔。在大婚上多花一些,不算什么。
“是。”方尚书再次应下。
表明自己的意思之后,秦渊挥手令方尚书退下。
走出偏殿,方尚书缓缓吐一口气。
虽说这桩婚事与他原本为孙女安排的婚
姻相差甚远,但好在有一点:至少陛下对寄瑶是真心的。
整理了心情,方尚书便出宫前往礼部。
略一思索,他命小厮回府报信。殊不知,二小姐被立为皇后一事,早已在方家传开。
连在族学读书的众人也得知了此事。
有几人直接惊呼出声:“真的假的?皇后?”
方家重视读书,子孙无不希望科举入仕。谁也没想到,家里竟会出一个皇后。
这下岂不是要成皇亲国戚了?
在众人震惊之际,唯有方璘不算特别意外,他“哎呀”一声,脱口而出:“果然,果然,我就知道……”
“二表哥知道什么?”一旁的赵金德好奇地问。
“我知道……”方璘本想说,知道陛下和二妹妹关系不一般。但又觉得不太好说出口,话到嘴边,只说一句,“知道二妹妹是个有福之人。”
赵金德笑一笑,随口道:“那倒也是。”
他突然想起表哥陆鸣来。
方陆两家议亲不成后,听说姑姑赵元娘在重新帮陆表哥相看,表哥似乎有些抵触。如今一道诏书下来,二表姐被立为皇后,也不知道陆表哥会不会改变主意?
赵金德不敢去问陆鸣,但陆鸣已然听说了这件事。
——虽说议亲不成,但方尚书态度明确,不愿损了两家的交情,依旧让陆鸣在方家族学读书。只是陆鸣难免有些不好意思,来的次数日渐减少。更多时候,他是在家中攻读,有不懂之处,再专程来方家请教。
今日,陆鸣正好又来方家。
听说二姑娘被册封为皇后,陆鸣心中一震,有片刻的恍惚。
一时之间,他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有两人在赵家初见,有在紫云观的偶遇,也有庚帖上的破损、以及石榴树下晃动的光影……
那日两人互相祝福对方另觅良缘。可真等这一天到来时,陆鸣心里竟有些发酸。
原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啊。
他对自己说,挺好的。云鹤道人曾断言,他们二人皆是福禄双全的命格。如今方二小姐被封为后,贵不可言。他应该替她高兴。
陆鸣阖了阖眼睛,勉力压下心中的种种杂念。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他不宜流露出任何不当的情绪。除了恭喜,只能感叹,方二姑娘果真是皇后命,难怪与他八字不合呢。
因此,当陆鸣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
二姑娘被立为皇后,方家上下都很欣喜,与有荣焉。
女学甚至直接今天停课。
不少人陆续来到海棠院,向二太太与二姑娘道喜。
海棠院一时间热闹异常。
唯独四太太陈文君坐立难安,心里七上八下。
她有些忐忑地问两个女儿:“你们说,我算得罪过她吗?”
四姑娘和五姑娘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文君自己慢慢回想,越想心越沉,悔意一点点往上冒。
其实两人前些年,关系还算不错。虽不说多亲密,可也是普通的婶子和侄女之间的关系。
就在今年,她甚至还指点过几天寄瑶学画。事情的转折,是出现在她想让寄瑶嫁给她侄子陈庆云开始。
她因看重娘家,就越过老太爷,执意撮合。被拒绝后,她在盛怒之下,直接撂了脸子,从此对寄瑶冷眼相待,还严令两个女儿不准再和寄瑶来往。
虽然老太爷出面教训过后,情况有所好转。后来寄瑶议亲不成,她也登门过,可那时候她更像是炫耀侄子庆云得了一门好亲事……
陈文君越想越心虚,越想越懊悔。若她当初没存私心,如今寄瑶被封为皇后,四房焉能不受益?她也不必像现在这般惴惴不安,满心懊悔了。
这样一想,四太太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自己重新再过一遍。
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她抬眸问女儿:“你们和你二姐姐近来关系如何?可还亲近?”
两个女儿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不算很好。”
方家姐妹六个,二姑娘平时走的最近的是三姑娘,和六姑娘也还行。但双胞胎姐妹俩就不一样了。
姐妹二人一直同进同出,和别人的关系本就称不上亲近,又有母亲那一遭,如今不过是见面打个招呼的面子情。
“你们……”陈文君重重叹一口气,想怪女儿不争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错的人是她,是她连累了整个四房。
以寄瑶的性情,多半不会刻意报复。可上位者的疏离,本就是一种态度。
四太太暗自思忖:寄瑶没有同胞兄弟,堂兄弟姐妹本应该是最亲近的。但因为她的缘故,四房和寄瑶日渐疏远,她的两儿两女恐怕也不能受益多少了。
陈文君越想越懊恼,连午饭都吃不下。思忖良久,她终究还是打起精神,前往海棠院,一是道贺,二是道歉。
偏巧寄瑶刚用罢午膳,正在午睡。
——今日事情多,应酬不断,她有些累。
双喜还记得四太太那次登门的事情,只淡淡地道:“不巧了,我们姑娘正在休息,四太太先回去吧。”
四太太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讪讪一笑,只得转身先回去。
她一路走,一路心里发沉,只觉得满府的热闹与荣光,都似乎与自己这一房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偏偏这堵墙还是她亲手所筑。
今日的阳光不甚温暖,陈文君心里沉甸甸的,连脚步都比来时慢了许多。
……
陛下要立方二小姐为皇后一事,不到一日光景,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
方二小姐此前久居深闺,名声不显。如今突然被立为后,众人纷纷猜测其中缘由,暗中琢磨方二小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家世?才华?美貌?贤德?
或是兼而有之?
其中,有人曾经和寄瑶一同参加过太皇太后寿宴、或是赏花宴,隐约听说太皇太后对其看重,猜想,这或许和太皇太后有关。
毕竟陛下京中人人皆知,陛下敬重太皇太后。在立后时,可能多多少少也受一点太皇太后的影响。
可惜,太皇太后本人偏偏直到傍晚才知晓此事。
老太太听后,直接站了起来,因衰老而有些浑浊的眼睛甚至亮了几分:“立后?方二小姐?”
“是的,宫里都传开了。”一旁的宫女忙含笑道。
太皇太后愣怔许久,忽的冷哼一声,又觉好气,又觉好笑。
早先,她就猜到皇帝对方二小姐不一般。不然不会屡次以她的名义,又送东西又召见。
偏生她问起要给方二小姐什么位分时,皇帝又坚决表示绝无此意。
太皇太后一度以为自己想多了。
谁成想呢?
这才两个多月,竟直接立方二小姐为皇后要大婚了!
有那么一瞬间,太皇太后真想走到皇帝面前,当面询问:“你不是说,不想让她进宫么?怎么又要立她为后了?”
看看皇帝怎么回答。
但这念头,只是想了想。
太皇太后肯定是不能问的。这不是当面打皇帝的脸吗?
她还想在宫里安心荣养呢。
真是可惜。
思及此,太皇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里遗憾极了。
……
不同于旁人的种种反应,被立为皇后的寄瑶自己格外从容冷静。
因为她早就知道此事,也有心理准备。
只是一波又一波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除了自家人,还有不少平素极少往来的远亲。
喧闹间不免让她有些心烦。
于是午睡醒来之后,寄瑶也不出去见人,只佯作未醒。吩咐双喜对外只说自己仍在歇息。
她则待在房内安安静静琢磨棋谱。
不知不觉中,就看到了天黑。
收起棋谱,寄瑶和母亲一起用晚膳。
之后,林锦回房休息,寄瑶则又在灯下再次打开那本没看完的棋谱。
突然,“啪”的一声,桌上的烛花爆了。
寄瑶看一眼漏刻,意识到时候不早,这才匆匆盥洗,上床
休息。
不多时,她便进入了梦中。
知道自己在做梦后,寄瑶有意控梦,让陛下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就见皇帝出现在面前。
秦渊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今晚有些迟了,是睡不着吗?”
他想,两人大婚之事昭告天下,她一时难以入眠也正常。因为他就是这样,今夜多点了一支安息香才安睡。
不料寄瑶却道:“不是,是我看棋谱迟了。”
秦渊轻“唔”一声:“什么棋谱?看得这样入神?”
寄瑶心念一动,手中立刻多了一本棋谱。
秦渊并不直接接过,而是行至她身后,借着她的手打开棋谱,同她一起慢慢看。
这个动作,倒像是将她圈进了怀里。
寄瑶没说什么,也没改变这个状态。
但她觉得站着看有点不自在,心思一转,身下便出现一张坐榻。
两人共看一本棋谱,又同榻而坐,难免离得近一些。
因此,寄瑶能感觉到皇帝温热的呼吸流连在她后颈、耳垂等处。她脸颊一热,身体微微有些发软。
秦渊忽然问:“乖宝,你母亲现在还和你共寝吗?”
两人虽然夜夜梦中相会,可已有月余不曾行风月之事。
寄瑶知道他这话的意思,脸颊更热。她轻轻摇一摇头。
下一瞬,便有炽热的吻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寄瑶身子一颤,半靠在他胸前。
头顶传来秦渊的轻笑,他的声音低而暧昧:“想在哪里?”
寄瑶不说话,心思微转间,两人已在室内。
一个多月未曾行事,此时再做亲密之举,其刺激远胜从前。
最后,寄瑶甚至是在失神中结束了梦境。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想:以后不能再这样了。在梦里,也该克制的。
而与此同时的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梦中惊醒后,再一次去了净室,又命内监备水沐浴。
他想,白天单独召见方尚书时,只说要隆重而不繁冗,竟忘了说最重要的:大婚要尽早——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85章 婚期
翌日。
早朝之后, 秦渊又一次单独留下方尚书。
“方卿,大婚之事,越早越好。”
方尚书面露难色:“陛下, 帝王大婚, 自有成例章程,匆忙不得。”
“哦?需要多久?”
方尚书忖度着回答:“快则数月,慢则一年。”
秦渊眉峰微蹙,显然不甚满意:“竟要这么久?”
“启禀陛下, 大婚要修缮中宫,制备后冠礼服、册宝仪仗, 筹备纳征聘礼, 仅这些事宜便要三四个月。再行六礼, 前后亦有一月有余。”
秦渊略一沉吟:“皇后居所不必另择,与朕同住即可, 省去诸多折腾。”
方尚书一怔,险些以为听错了。
帝后同住?!
这倒不常见。
不过, 若真是帝后同住,修缮宫殿倒是能省时一些。
下一瞬,就听陛下又道:“但冠服、仪仗、册宝、聘礼,一切皆按最高规制置办, 半分简慢不得。”
闻言,方尚书稍微松一口气,语气也稳了些许:“陛下若是不愿简慢,臣以为, 定在明年三四月份最为妥当。今已是十月下旬,距离明年三月尚有近五个月,工期从容, 也不至于仓促失礼。”
秦渊沉默片刻。
他心中自是恨不得即刻成婚,最好能赶在年前。可他也明白,若要给她一场真正体面盛大的婚礼,确实不宜太过急促。
罢了,明年便明年吧。
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婚,总不能委屈了她。
思及此,秦渊抬眸,语气沉定:“好。便定在明年三月。工部、礼部一体筹备,不得怠慢。”
方尚书心中一安,躬身行礼:“臣,遵旨。”
随后,施礼退下。
其实方尚书私心里,想多留孙女几年。可看陛下这般急切,原本的想法只能化成泡影了。
不过陛下重视寄瑶,应该不是坏事。
这么一想,方尚书心里自在许多。
关于筹备大婚的种种细节,方尚书并未对孙女过多透露。
可寄瑶当晚就知道了。
是夜,在梦中,秦渊亲口告诉她:“婚期大约在明年三月份。具体的日子,还要钦天监来定。”
寄瑶微微一怔:“明年三月?”
“怎么了?”秦渊目光微凝,“不喜欢?”
寄瑶轻声道:“我以为要一两年后呢。”
她看过前朝典籍,从采选到大婚,历时一年有余。当然,他们这不用采选,但四五个月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秦渊哂笑:“一两年?那也太久了。”
到明年三月,都是他尽力退让的结果了。
寄瑶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秦渊握住她的手,放缓了语气:“你难道就不想早些与我成婚?”
寄瑶不说想与不想,只说:“我是想着咱们现在夜夜梦中相见。早些成婚、晚些成婚,差别也不是很大。”
“怎么差别不大?”秦渊说着手上微一用力,将她箍进怀里,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声音低而暧昧,“你我尚未大婚,难道我在现实中也能这样同你亲近?”
寄瑶脸上一红,没有说话。
那肯定不能。她还是要脸面名声的。
秦渊又低头,亲一亲她的耳垂:“还是能这样?嗯?”
最后一个字带着些许的尾音,仿佛有一把小小的钩子,同时伴随着吻落在她耳后。
寄瑶身子不自觉发颤,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意:“陛下……”
“朕想与你朝夕相处,日日相对。”秦渊声音极低,带着不尽的缱绻之意。
寄瑶恍惚了一瞬,轻轻点一点头。
紧接着,她就被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寄瑶心中一凛,连忙去揽他脖颈:“今晚不行!得歇一歇。”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我没想做什么,只抱一抱你。”
“哦。”寄瑶任他抱着,想起一事,问,“陛下,成婚之后,我想我家里人怎么办?”
“从皇宫到方家,乘车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你若想他们,随时可以回去。若不想折腾,也可以给牌子,让她们入宫见你。”
寄瑶心道:离得不远,这一点倒是真的。听他话里的意思,她似乎不用担忧。
秦渊又道:“明日会有工部的人上门为你度量尺寸,届时你有什么要求,只管同他们说。”
寄瑶轻“嗯”了一声,心想,做皇后和做普通新娘不同,成婚的礼服都不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大婚时,陛下的吉服也特殊。不管怎样,总有他陪着自己。
不必特别担心。
这一夜,两人也不做别的,只抱一抱,亲一亲,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棋谱,在梦中待了许久才结束。
次日,果真有工部的人上门,为寄瑶量尺寸,为制备冠服做准备。
工部这边积极筹备,礼部那边也不甘落后,反复议礼,很快敲定了大婚的流程。
十一月初六,是钦天监择定的“纳采”吉日。
旌旗招展,彩舆仪仗浩浩荡荡。正副使节身着朝服,手持节杖、制书,一路锣鼓喧天,行至方府门外。
此时方家大堂气氛肃穆。
寄瑶生父早逝,祖父在朝当值,是大堂兄方璨率家中子弟立于门外。见使节到来,众人皆是一凛,忙躬身将人迎入。
待正副使臣立于堂中,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礼物案。
众人皆知,天子纳采,不与寻常百姓相同。可此时还是不免一惊,这纳采礼也太丰厚了。简直比民间的纳征礼还要丰盛百倍。
黄金、花银、珍珠;丝、罗、纱、绢;马、羊、猪、鹅;另有酒米面果、胭脂妆奁……罗列整齐,琳琅满目。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的活雁,羽毛洁白,无一丝杂色。
“此雁乃陛下前日亲猎,以此为聘,表忠贞不二。”正使不紧不慢地介绍,后又朗声宣读制书,随后行奠雁礼。
方璨等人见状,心中震撼。如今寻常人家纳采,多用木雁。皇家用活雁倒也罢了,竟是陛下亲手所猎。
可见陛下对这桩婚事,果真极为上心。
礼毕,使节复命回宫。
方府众人松一口气,感叹不已。
今日纳采,寄瑶没有露面。但所有细节,都有人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二姐姐,你没看见那雁,毛色洁白。还是活的!”六姑娘梦瑶眼睛亮晶晶的,“真没想到,都十一月了,还能有大雁。”
寄瑶只笑一笑,心想,虽没能亲眼看见,但她知道的。前两天的夜里,陛下和她说过猎雁一事。
她自己没有很在意这些细节,可是很明显陛下在意。那就随他去吧。
皇家“纳采”隆重,“问名”也隆重。
得到寄瑶的生辰八字之后,钦天监合卜,测得大吉,宗庙献瑞,是谓“纳吉”,后又于吉日行“纳征”礼。
腊月寒冬,一场大雪飘飘洒洒。
钦天监最终择定吉日,将婚期定在明年的三月十八。
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很快就到了新年。
这是六岁以后,寄瑶第一次和母亲一起过年。
除夕那日,两人一起剪窗花、装饰院子,后又让下人去休息。母女俩一起守岁,说体己话。
直到过了子时,寄瑶才去休息。
她不知道秦渊在宫中是否需要守岁,也不清楚他这会儿休息没有,但还是试探着唤他出来。
心念一动,秦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看见她,他眸光微动:“今晚这衣裳好看。”
少女身穿枫红色连帽斗篷,衬得脸庞宛若美玉,却又比美玉更莹润几分。
饶是秦渊对她的面容早已熟悉,此时也不免心中一动。
“好看吧?”寄瑶当即转了一圈,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她旋转之际,裙摆宛若游动的红云。
少女笑吟吟道:“这是我娘让人给我裁的,我也很喜欢。”
她衣服很多,但母亲亲自设计的,意义更特殊一些。
“好看。”秦渊颔首,毫不吝惜夸赞,随后目光落在她发间,“发饰也好看。”
现实中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太皇太后的寿宴上,那时方二小姐安静老实,如今倒是显出几分活泼恣意来。
寄瑶嫣然一笑,同他说起今日种种琐碎之事。
——两人虽不见面,但对彼此的日常琐事,并不陌生。
寄瑶初时以为,皇帝可能不爱听这些。但她后来发现,他听得格外认真。而且,当她问他日常琐事时,他也总认真回答,毫无敷衍之意。
因此,这个梦里,先是她同皇帝讲自己剪窗花的趣事。后是秦渊和她讲宫中过年的情形。
寄瑶听得意外:“这么简单?”
她以为会有宫宴,会有宴乐,会有守岁。怎么一样也没有?
“嗯,太皇太后不喜熬夜。”秦渊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不过,你若喜欢热闹,明年就可以,我们自己热闹。”
寄瑶脸颊一热,没有说话。
过了年,距离二人的婚期就越来越近了。
想到这个,寄瑶道:“对了,我听说,成婚前几天不能见面,不然于婚姻不利。”
秦渊眉梢微动:“我们不是已经两个月没见面了吗?”
两人上次在现实中相见,还是荒郊野外的那个破旧山庙里。
后来,那群山匪尽数伏诛,也无需方二小姐露面。
寄瑶噎了一下,认真道:“可我们梦里,不是夜夜相见吗?我觉得,这个也需要注意。”
秦渊失笑:“行,也注意。不过,几天?”
“至少三天。”
秦渊心想,三天不算长。何况,她强调这点细节,说明她对二人的未来很在意。
这是他想看到的。
……
过了年,日子一天天似乎变得更快了。
进入二月,寄瑶忙碌起来,试冠服、熟悉大婚流程。有时忙起来,夜间干脆不控梦。
三月悄然而至,不知不觉中就到了三月十七,大婚的前一日——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这章采取时光大法,下一章就大婚。
第86章 大婚
是夜, 用罢晚膳,林锦来到寄瑶房间。
“娘!”寄瑶立时站起身。
林锦的视线的一旁的冠服上停留了一瞬,后很快移开。
她打开包裹, 将一叠小衣递给女儿, 柔声道:“皇家礼节,大婚的时候不穿寻常嫁衣,娘也就没有给你剪裁。这小衣是娘亲手做的,你可以贴身穿。”
母女俩分别多年, 林锦心内总觉得对女儿有所亏欠。一直想弥补,可也弥补不了多少。
这些小衣皆是上好的丝帛所制, 触手柔软, 针脚细密, 虽然不算华贵,但也是她这做娘的一片心意。
寄瑶接过小衣, 心里一酸:“娘……”
林锦轻叹一声,目光温柔:“一眨眼的功夫, 你就要成婚了,还是进宫做娘娘。”
寄瑶小声嘀咕:“那也永远是娘的女儿。”
林锦笑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无限爱怜。
过得一会儿, 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轻咳一声,神情稍微有些尴尬:“有一件事,不知道宫中司礼官教没教过你。我思来想去, 觉得还是得和你提一提。”
寄瑶眼皮一跳,立刻意识到母亲手中的册子是什么。
她记得当初赵家表姐成婚的前一晚,就从姑姑袖子里掉出来一本册子, 正好掉在她脚边。
寄瑶脸上一热,不敢说自己悄悄看过父亲书房那本风月图,知道里面的内容,更不敢说自己在梦里悄悄试过,不止一次。
她只佯作不懂,轻“嗯”了一声。
虽然两人是亲母女,可有些事情也不好细讲。
林锦迟疑再三,只含糊说几句:“乖宝,侍奉君王和夫君不同,不能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当然也不能全然不顾自己。陛下后宫尚无内宠,床笫之间,你,你可以稍稍引导一二。第一次可能会有些疼,以后就好了……”
寄瑶脸颊更红,一声不吭。
“……这册子你拿去看一看。”林锦硬着头皮说完,将册子反扣在桌上,腾地站起,“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她匆匆离去。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门被关上,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寄瑶红着脸,悄悄拿过册子看了看,果真和她想的一样,是风月图。只是不是她从前看过的那一本。
她没有细看,胡乱收了起来。
明天还要早起,寄瑶略微收拾过后,便去休息。
大婚将至,最近几夜,她都没再刻意控梦,也不同秦渊在梦中相会。
今晚亦是如此。
寄瑶本想早些安睡,可她躺在床上,一时半会儿竟睡不着。她只好双目紧闭,放空心思。又过许久,才勉强睡去。
次日天不亮,寄瑶就被叫醒了。
沐浴、梳洗、妆扮。
虽然不用她动手,但她也没有片刻得闲的时候。
林锦怕女儿饿着,令人端了一碗小馄饨过来,趁梳妆的间隙,让女儿吃下。
吉时至,奉迎
的使节来到方家。
寄瑶戴着九龙四凤冠、身穿皇后祎衣,向皇宫方向遥遥施了一礼,接过使节奉上的金册、金宝。
随后,在司礼官的引导下,她辞别母亲,登上凤舆。
奉迎的队伍渐渐远去,林锦眼眶一酸,借低头之际,拭去了眼角的泪渍。
昨日寄瑶还是方家女,从今以后,便是陛下的妻子,是这天下的皇后了。
林锦难免心生不舍。
可转念一想,有生之年,母女二人能够团聚,女儿得嫁心仪之人,又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她该为之欢喜的。
思及此,林锦心中杂念顿消,只默默祈祷女儿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
寄瑶不知道母亲心里具体所想。
她坐在凤舆上,听着周围的乐声,有点走神。一时默记大婚当日的流程,一时回想过去一年的经历。
从去年梦中第一次梦见皇帝到现在,差不多刚好一年。
原来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直到凤舆进了皇宫,寄瑶才陡然紧张起来。
还好她单独坐在凤舆内,无人知道她的紧张。
凤舆穿宫而过,沿途红墙黛瓦,楼宇巍峨。不知过了多久,凤舆缓缓停下,稳稳落在紫宸宫内殿前。
“皇后娘娘,紫宸宫到了。”
舆外传来司礼女官恭敬温婉的声音,寄瑶深吸一口气,快速平复情绪。
她定一定神,由两名女官轻扶手臂,缓步走下凤舆。抬眼望去,眼前宫殿气势恢宏,门柱上雕着缠枝龙纹,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这是紫宸宫,是皇帝日常起居理政的内宫,也是寄瑶今后的主要住处。
寄瑶目视前方,依着司礼女官的指引,踩着铺好的喜毡,一步一步入内。
殿内早已按照大婚的规制布置妥当,红绸缠梁,喜烛高照,温馨而又喜庆。
殿中央摆着一张大桌,上铺朱红锦毯,两侧各设一座,案上陈列着酒盏、三牲等大婚同牢所需的供物。
寄瑶被引至西侧坐定。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没多紧张了。但因为这是寝殿,她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之前没来过紫宸宫内殿,除了梦里那一次。
想到那次梦中“受罚”经历,寄瑶脸颊更热。
就在此时,忽听外边传来内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一时间,殿内诸人皆起身行礼。
寄瑶脊背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须臾间,便见秦渊步履沉稳走了进来。
今日大婚,秦渊同样格外忙碌。天不亮,便早早起床,祭天地、拜宗庙。直到此刻,他才得以见到他的皇后。
是的,他的皇后。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密之人。
一进入内殿,秦渊的视线就不受控制地落在寄瑶身上。
这是两人自那次山庙之后,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平时不施脂粉的姑娘,今日特意妆扮过,更显端丽。
秦渊心口微微有些发热。
“同牢礼始——”
一旁司礼女官的声音将秦渊从思绪中拉回。他与寄瑶对视一眼,两人分东西而坐。三次共食牲肉、黍稷、脯醢。
两人之前在梦中来往甚密。论亲近,有不少举动,远胜过“同牢”。可大约是因为同牢之礼的特殊意义,此时他们都难免心生异样。
司礼官高声道:“同牢礼成——夫妇合体,同尊卑,共祸福。”
寄瑶悄悄看一眼皇帝,却见他也正看向自己。
两人目光相汇,寄瑶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脸颊却隐隐有些发烫。
同牢之后,便是合卺。
两人各持一个斟满了酒的合卺杯,依着司礼官的指引,手臂相绕,交杯而饮。
寄瑶不善饮,因此合卺礼后,她白玉般的面颊便沾染了一层明显的红晕。
还好这酒回味甘甜,她也不至于立时就有醉意。当下依照司礼官的指引,安安稳稳完成了接下来的“结发”礼。
自此,同牢、合卺、结发三礼皆成。
司礼女官捧着青丝锦囊,率一众宫人齐齐躬身行礼:“恭祝帝后同心,永谐琴瑟。”
话音落,一行人悄无声息依次退去,殿门被轻轻合上。
方才满殿的庄重礼乐瞬间散去。龙凤喜烛静静燃烧,暖光朦胧,殿内只剩下的大婚的帝后二人。
寄瑶再次紧张起来。
却听秦渊突然问:“沉吗?”
寄瑶一怔,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轻轻点一点头:“有点沉。”
头上的九龙四凤冠尽显皇后的尊贵和威仪,但是沉甸甸的,戴一整天,难免脖颈发酸。
“我帮你摘下来。”秦渊说着,抬手帮她取下了头上凤冠,又问,“饿么?”
寄瑶有点不好意思:“有一点点儿。”
秦渊失笑,当即令人传膳,又让人拿来常服,服侍寄瑶更衣、吃一些东西。
少时,残羹冷炙被撤下。
两人简单沐浴过,只着一身寝衣。
红烛摇曳,殿内重新恢复了新婚的旖旎。
秦渊慢悠悠行至寄瑶身后,极其自然地将她拥进了怀里:“乖宝,皇后,寄瑶……”
他不断变换着称呼,像是怎么都叫不够,声音却是越来越低,充满暧昧。
温热的呼吸落在寄瑶颊侧、后颈,她身子一颤。原本因为合卺酒而有些晕乎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陛下……”
“嗯?”秦渊亲一亲她的耳垂,声音有些含糊,故意问她,“乖宝,你看过大婚流程,结发之后是什么?”
“是……洞房。”寄瑶怕痒,被他亲得身子有些软,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意。
“唔,那就洞房。”
话音落地,秦渊直接将她稳稳抱起。
像梦中做了无数次那样,寄瑶下意识偏身,去揽住他脖颈。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抱着她一步一步行至床榻。
然后,将她放在床上。
寄瑶想起一件事,立时坐了起来。
“嗯?”秦渊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只在她身侧坐下。
寄瑶往旁边稍稍移了移。
秦渊将她这小动作看在眼里:“怎么了?”
寄瑶眨一眨眼睛:“我好像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秦渊皱眉,“你害怕什么?”
寄瑶略一犹豫,小声道:“我听说第一次,会疼。”
她先时不知道这些,当初看见风月图,梦中尝试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一节。如今得知洞房花烛夜会疼后,紧张之余,不免有些害怕。
秦渊一怔,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两人梦中欢好多次,从前她怎么不担心这些?遥想第一次时,他几乎是完全不受控地任她行事。
可转念一想,现实与梦境毕竟不同。她紧张、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再看她怯怯地望着自己,水汪汪的眼睛里尽是他的身影。秦渊心中怜意大盛,低声道:“放心,不会让你疼的。”
说着,他再一次去亲吻她,嘴唇、锁骨、耳垂、耳后的红痣。
两人在现实中,皆是第一次。但梦中毕竟有过多次经验。秦渊很清楚怀里的人哪里亲不得。
吻一点点落在寄瑶身上,她身子很快软了下来,混合着先前的那点酒意,意识有一些模糊。
一时之间,她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也抬头去亲秦渊。
秦渊身体紧绷,已是箭在弦上,却仍耐着性子,半点不敢冲动。
他一边肆意亲吻,一边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寄瑶肌肤泛红,他指尖也有了明显湿意,才真正开始行事。
寄瑶双目圆睁,忍不住出声:“陛下……”
“疼?”秦渊额上青筋明显,显然是在极力忍耐。
寄瑶咬唇,轻轻摇一摇头。
她想,是有些不舒服,但好像也不是疼痛。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便抬头亲了亲他。
这无疑是一种鼓励。
……
红烛摇曳,帐内的光线有些黯淡,但隐约能看见投在墙上的交叠的身影。
偶尔有一点点声音从帐内传出,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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