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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夜夜入我梦》百合耽美小说_程十七

    第61章 不甘


    可是, 为什么呢?


    她不是已经答应了要退亲吗?怎么又这样做?


    是她祖父强逼于她?还是她自己不愿退?


    秦渊心底早已惊涛骇浪,面上却云淡风轻,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仍握着寄瑶的手, 神色如常, 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怎么回事?不是要退亲吗?”


    寄瑶一怔,没料到皇帝居然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的脸上,竟看不见被欺瞒的暴怒,只有些许的意外和不解。


    但寄瑶仍不敢大意。她睫羽低垂, 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没有告诉你祖父,是朕要你退亲?”秦渊继续问, 语速极缓, 听不出喜怒。


    说话之际, 他缓缓摩挲少女白皙纤细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落在肌肤上,明明很轻, 却让人难以忽略。


    寄瑶心尖一抖,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


    这种时候, 她哪敢实话实说?只能顺着皇帝的话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你明日告诉他,朕与你夜夜在梦中如此。看你祖父还会不会随意把你嫁人。”说到这里,秦渊忽的用力,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寄瑶猝不及防, 腰已被他箍紧,身体紧贴着他,不得不仰头看向他。


    不等她开口,秦渊的声音再度落下:“当然, 朕也可以亲自下旨,直接废除这门亲事。”


    他想,她没爹没娘, 凡事都听她祖父的也正常。


    他可以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只要她选择正确,过去种种,他可以既往不咎。


    “陛下!”寄瑶心中一紧,下意识道,“祖父年事已高,听不得这些。”


    祖父方尚书清正端方,若真把这些内情告诉他,恐怕要气出个好歹。


    秦渊气息一滞:“那你是要朕亲自下旨了?”


    寄瑶眼皮一跳,小声嗫嚅:“还是……不要下旨了吧?”


    她在现实中一向老实安静。宫里几次召见或赏赐,就已让她不自在。若一道圣旨无缘无故地废除她的婚约,这让旁人怎么想?


    秦渊目光一沉,箍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所以方二小姐打算继续这样?一边同陆家议亲,一边和朕在梦中厮混?”


    他早就说过,他不允许。她全当耳旁风了吗?


    寄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她也觉得这样不好。


    可她有什么办法?她没想和皇帝在梦里继续厮混的。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在梦中随心所欲,而不是要时时考虑皇帝的心情,唯恐自己惹恼了他。


    原本想着再过一个月,“惩罚”结束,她就和皇帝没关系了。哪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她还在议亲?


    难道皇帝一直盯着她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寄瑶不由打了个寒颤。


    见她迟迟不答,不知道是默认还是无言以对,秦渊心中怒意更盛,冷声催促:“说话!”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将心一横,大着胆子低声道:“其实,也不会一直这样……”


    “嗯?”


    “陛下不是答应了,‘惩罚’一个半月吗?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就不会在梦中……”


    她神色恭谨,言辞含蓄,但秦渊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脑子“嗡”的一声,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滔天怒意如潮水一般席卷而至,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秦渊怒极  ,声音却异常平静:“你是这样想的?你居然……是这样想的。”


    见皇帝面沉如寒潭,寄瑶心中惊惶,暗怪自己方才胆大冲动。


    她下意识控梦,从皇帝怀中出来,匆忙矮身施礼:“臣女失言,请陛下恕罪。”


    秦渊紧盯着她,一言不发。


    第三次了,每一次她的第一选择都不是他。


    方二小姐真是好得很呢。


    谁说她胆小老实?依他看,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她更胆大的人了。一手“阳奉阴违”玩得简直炉火纯青。


    一边哄着他约定一个半月的“惩罚”期限,另一边默认家里的议亲。


    她什么意思?打算一个月之后,跟他彻底分开,和那个姓陆的双宿双栖?


    在她心里,到底把他当什么?!


    当傻子?当纾解的工具?还是逼迫她的恶魔?


    什么喜欢?什么幻想出来的郎君,都是假的吗?


    寄瑶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皇帝的面容,但分明能感觉到他冰冷的目光就那样落在她身上。


    她眼皮突突直跳,清楚地意识到,眼前之人是皇帝,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九五之尊。


    电光石火之间,寄瑶猛然记起先前的一件事,心中一动,连忙道:“陛下曾经答应过,给臣女一个承诺。陛下一言九鼎,臣女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莫要降罪。”


    她不提“承诺”还好,一提,秦渊心头骤然腾起一股更烈的火气,不由想起他给她承诺时的情形。


    这段时日,两人夜夜梦中相会。


    说是“惩罚”,但除了一开始那两夜,他刻意折腾她、让她羞窘之外,秦渊自认并未真的罚她什么。


    后来她同意退亲,他对她更是多有纵容。


    尤其是近些天,方二小姐处处逢迎,格外贴心。两人床笫之间,也旖旎无限。


    秦渊以为,那个“承诺”,是她要谋求皇后之位,怕他不答应,所以一直不敢开口。


    没想到,竟是不愿退亲,让他别怪罪。


    好,真好。


    原来是在这儿等他呢。


    秦渊感觉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除了愤怒,还有浓浓的酸楚与不甘。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但刻入骨血的骄傲让他竭力忍耐。


    他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秦渊深吸一口气,犹不死心。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只是让朕不降罪吗?不是想入宫做皇后?”


    寄瑶心中一凛,连忙道:“臣女不敢。”


    听到“不敢”二字,秦渊一颗心一沉再沉,负于身后的手不自觉攥了起来,掐得指骨微泛青白。


    不敢想当皇后,倒是敢违抗他的命令不和陆家退亲。


    秦渊阖了阖眼睛,生怕自己再看她一眼,就克制不住那股想杀人的冲动。


    那句“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朕吗?”在他心底翻滚许久,最终没能说出口。


    还问什么呢?有什么可问的?事情不是明摆着吗?


    他是天子,怎么能在一女子面前自取其辱?


    过得许久,秦渊才又睁开了眼睛,面色平静,语气古怪:“朕有言在先,此事确实可以不降罪……”


    寄瑶的双眸因讶异而圆睁,没想到皇帝竟这么好说话。看来果真是天子,金口玉言。然而,她刚悄然松一口气,就听皇帝又道:


    “但谁告诉你,‘惩罚’只剩一个月的?”


    寄瑶一怔。总共一个半月,过去了半月,不是还剩一个月吗?


    “如果朕没记错的话,过去半个月里,朕总共只有四夜罚过你。”


    寄瑶脸颊发烫,顿觉尴尬。只有那样才叫“罚”吗?


    “按每月三十天算,还有四十一天呢。”秦渊轻嗤一声。


    寄瑶觉得他强词夺理。但转念想到自己阳奉阴违一事,没被降罪。与之相比,这点小事又算得上什么?她低垂着头,恭敬应一声“是。”


    “过来。”秦渊冲她招一招手。


    寄瑶垂着眼,一步一步依言上前。


    秦渊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颚,迫使她微微仰头,将整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少女有着乖巧美丽的面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抗拒他的亲近,对他格外顺从,但她从未想过和他的以后。


    浓烈的酸涩与不甘猛地冲上心头,秦渊体内的暴戾在这一瞬间几乎压不住。


    他的指尖缓缓下移,落在她纤细柔嫩的脖颈上。最终,在她惊异的目光中,若无其事收回了手,冷冷留下一句:


    “这个梦,到此为止。”


    “是。”寄瑶后退一步,匆忙结束了这场梦境。


    ……


    夜色沉沉。


    寄瑶在一片漆黑之中睁开眼睛。


    不止鬓髪微湿,连她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掀开床帐,一缕夜风悄然而至,带来丝丝凉意,寄瑶不禁打了个寒颤,心内又清醒几分。


    虽然在方才的梦中,两人并未行风月之事,可她仍身体酸软。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找回些许力气。


    直到此刻,寄瑶仍在回想梦里的情形,一时懊恼,一时后怕。


    她暗自琢磨,皇帝既然已经答应了不降罪,应该是真的不降罪吧?他是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至于过后再因为这件事发作她和方家吧?


    早知道会被皇帝发现,她应该和祖父先私下通个气,暂停议亲,等所谓的“惩罚”彻底结束之后再继续……


    但是现在,想那些也迟了。


    寄瑶轻轻叹一口气,有些懊恼地捂了捂眼睛,暗自思索,接下来该如何做。


    直到天光大亮,窗外响起清脆的鸟鸣声,寄瑶都没能再睡着。


    ……


    紫宸宫内。


    宫灯幽暗,映得秦渊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越发沉如寒玉,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这一夜,他没有再入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梦中的情形就清晰地浮现在秦渊的脑海中。方二小姐那些看似恭谨、实则大胆无情的话语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秦渊喉间发涩,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与怒意相互交织,还夹杂着浓浓的不甘,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是天子,富有四海,执掌天下。没想到有一天竟被一个姑娘给狠狠摆了一道。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冷然劝道:她爱嫁谁嫁谁,他又不是非她不可。皇后之位,真当他是求着给她吗?


    有那么一瞬间,秦渊甚至想立刻派人去紫云观,告诉云鹤道人,合八字的事情不要再管了,随便她嫁谁,都与他毫不相干。


    但不过是数息之间,这念头就被另一个声音给狠狠压了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梦中欢好多次,她还全身而退另嫁旁人?


    她不想做皇后,他偏要她做。


    不是一道圣旨相逼,而是要她心甘情愿、满心倾慕地去做。


    至于她和陆家的那门亲事,他不但要毁,还要毁得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来人!”秦渊突然睁开了眼睛。


    值守的内监匆忙近前,垂手屏息:“陛下。”


    “去传张赞,让他即刻入宫觐见。”


    “是。”


    ……


    张赞刚一起床,尚未梳洗,便被急召入宫。


    听说陛下在早朝前单独见他,张赞心头一跳,顾不得其他,只用冷水洗一把脸,整理好衣袍,就匆匆赶往紫宸宫。


    此时,晨光熹微,正是要上早朝的时候。


    年轻的天子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只淡淡吩咐:“张卿,你带人去紫云观盯着,隐蔽一些。方陆两家今日合八字,无论如何都不能合成。”


    不是秦渊信不过云鹤道人,他是不想有一丁点的意外。


    张赞愣怔了一瞬,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比。


    他真没想到,自己堂堂暗探首领,有一天居然能被派去干这种琐碎事。


    转念一想,算了,更奇怪的也不是没有。


    身为暗探,陛下已经吩咐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答应啊。


    于是,定一定神,张赞恭敬应下:“是,臣遵旨。”


    “去吧。”


    秦渊挥一挥手,张赞又施一礼,大步离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


    安静。


    秦渊要去上早朝了。


    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他薄唇微抿,心底那点模模糊糊的执念,此刻已变得格外清晰。


    方二小姐,你想等“惩罚”结束,抽身而去安稳嫁人。朕偏要你,往后年年岁岁,只心悦朕一人——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今晚只晚了十一分钟,明晚希望可以准时。爱你们。


    第62章 破解


    陆鸣今日并未前去方家族学。


    他特意告了假, 天不亮,就和母亲赵元娘一起前往栖云山紫云观。


    紫云观近两年香火鼎盛,刚至辰正时分, 观内就已聚集不少香客。


    云鹤道人面前, 更是排起了一条长队。


    陆鸣和母亲站在队伍中。


    晨风微凉,袖中的生辰庚帖似乎在隐隐发烫。


    陆鸣脸颊微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热。下意识以手为扇,向自己脸颊轻轻扇风。


    母亲赵元娘回头看他一眼, 他飞快收回手,从容站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


    终于, 轮到了他们母子。


    “道长, 小儿正在议亲,劳烦道长帮忙看看, 这二人八字是否相合。”赵元娘含笑施礼,又朝儿子递个眼色。


    陆鸣心领神会, 忙从袖中取出两人的生辰庚帖,双手恭敬呈给云鹤道人:“请道长过目。”


    一听说是合八字,云鹤道人当即神色一凛。


    他展开生辰庚帖,只瞧一眼, 心头便猛地一跳。


    陆鸣?方寄瑶?


    没错,正是这二人。


    云鹤道人不急着细看生辰八字,而是先抬眼打量面前的年轻人一番:“你就是陆鸣?”


    “正是。”陆鸣拱一拱手,“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云鹤道人轻“唔”一声, 没有回答。见眼前的青年身量颇高,人也周正,心中暗叹一声, 才低头细细推演二人的生辰八字。


    ——虽说皇帝交代了,可他总要再算一算。


    然而云鹤道人越看心中越惊,面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陆鸣察觉到他神情有异,不免心中一紧:“道长,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赵元娘也满脸紧张之色。


    云鹤道人叹一口气:“这两人单独看来,皆是福禄双全的命格。只是……”


    “只是如何?”母子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只是这二人天生八字相冲,实在不宜婚配。”


    云鹤道人阖了阖眼睛。他刚才推演之下,发现这二人确实不是绝配。虽然不到皇帝说的“必遭横祸”的地步,但终究缺了一些缘分。


    这样一来,他心中愧疚稍减。


    “啊?”母子二人齐齐一惊,脸色骤变。


    “二位请看,这两人单论命格,皆是大吉,可偏偏天生相克,夫妻宫相冲,若强行联姻,恐会遭横祸。”云鹤道人一字一字,说的缓慢而小心。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眸中的惊异:“怎么会这样?道长,这,这可有化解之法?”


    世间男女成婚之前,皆要合八字。若真的遇到八字不合,那也不是死路一条。只要想结亲,多半也有破解之法。


    可是云鹤道人摇一摇头,只说一句:“凡事不可强求,切莫逆天而行。”


    “道长再仔细看看,这门亲事对我很重要。”陆鸣急切开口。


    他期待了很久,纳采、问名也一帆风顺,怎么偏偏卡在了八字上?


    母亲赵元娘却扯一扯他的手臂,冲云鹤道人道一声谢,接过庚帖,拉着儿子就向外走。


    陆鸣生性至孝,不敢违逆母亲,只得随着离去。但对于云鹤道人的说辞,他着实不愿相信。


    因此,一离开紫云观,陆鸣就开口道:“云鹤道人说的,也未必就准确。他是人,又不是神,谁能保证他没有算错的时候?我们不必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赵元娘眉头紧蹙:“不可对道长不敬。他既然说了不好,那就得慎重。我知道你想和方家结亲,我也想。但是不能用你的性命前程去赌。”


    ……


    暗处,张赞的人隐在人群中,见陆家母子二人怏怏离去。知道云鹤道人已完成陛下的交代,众人松一口气。


    可张赞依旧放心不下,下令让人继续盯着。


    果不其然,那两人下山之后,情况又有变化。


    原来陆鸣实在不甘心因“八字不合”而断送一桩姻缘,便向母亲提出,再找一术士合看。若是第二人也说不合,他绝无二话。


    赵元娘心疼幼子,犹豫半晌,终是轻轻点一点头。


    说来也巧,母子二人归家途中,恰好遇见一位独眼的算命先生。


    陆鸣当即上前,恳请这算命先生为二人合八字。


    算命先生眼睛微眯,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沉吟道:“从八字看,这两人确实有不合之相。”


    赵元娘立时瞥了儿子一眼。


    陆鸣心下失望,却听那算命先生又道:“不过,也并非全无破解之法。”


    “当真?”陆鸣闻言,眼睛一亮,“请教先生,该如何化解?”


    赵元娘一愣,欲言又止。


    那算命先生捻了捻有些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公子别急,命书有云,天生相冲,可后天调和。这两人的八字,虽有些不相宜,可也不是完全不能补救。”


    “请先生明言。”


    “这个容易,我为你们求一道和合符。你们回家之后,将男女二人的生辰庚帖在祖宗牌位前供奉三天三夜。如果三天过去,家中平安无事,庚帖完好无损,不焦不卷,不沾污渍,便是天意默许,这八字不合的忌讳,自然也就解了。”


    陆鸣闻言,不由一喜:“多谢先生,烦请先生赐符。”


    算命先生取出一道符纸,指尖在符上轻轻一点,低声念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咒语,又郑重折好,递到陆鸣手中。


    “切记,此符需要妥善保管。回家之后,按照我说的去做。三日之内若无异象,婚事便可成。”


    “多谢先生。”陆鸣再次郑重道谢,又以重金相筹。


    他拿着符纸离开,转头对母亲道:“娘,你看,这也不是没有转机嘛。”


    不同于儿子的欣喜,赵元娘只扯一扯嘴角,没有说话。


    ……


    不多时,有人将此事告诉了张赞。


    张赞听闻,只觉一阵头疼。


    本以为很简单的任务,可以直接交差,哪想还有这样的后续?


    云鹤道人都已断言“八字相冲”,这陆家居然还不死心,又找人破解。


    看来是真的很想结成这门亲事了。


    张赞一边令人继续盯着陆家,一边入宫请求觐见。


    秦渊正在处理政务,得知张赞求见,当即宣他入内:“事情办得如何?”


    “回陛下,只成了一半。”张赞忖度着回答。


    秦渊皱眉:“一半?”


    “是的。”张赞低垂着头,恭谨回答,“云鹤道人依着陛下的吩咐,断言八字相冲,不宜婚配。可是陆家母子在回家途中,遇见一个独眼术士,求了一道和合符,还有一套破解之法……”


    秦渊眸色一沉:“嗯?”


    张赞心头一紧,继续道:“那术士说,只要将男女二人生辰庚帖供奉在牌位前,三天之内,若庚帖完好,就算化解了。”


    秦渊眼眸微眯:“既如此,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赞寻思,自己大概知道。


    定一定神,他认真表示:“陛下放心,不出三日,那庚帖必出问题。”


    秦渊瞥了他一眼:“不用拖那么久。”


    张赞噎了一下,心想,这么急的吗?算了,那就今晚吧,早点结束也行。


    这事总比找人容易一些。


    “是,臣告退。”又施一礼,张赞大步离去。


    ……


    寄瑶昨晚没有睡好,今天有些精神不济。


    在女学里也有点心不在焉,一时想着昨晚的梦,一时想着和陆鸣的亲事。连三妹妹知瑶叫她,她都没注意到。


    还是三妹妹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怎么了?””


    二哥找你呢。“三姑娘说着,抬手指一指外面。


    寄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见了二堂兄方璘。


    方璘站在门外,正笑呵呵冲她招手。


    寄瑶收起心中杂念,忙站起身来到外面:“二哥,你找我?”


    二堂兄不说话,先盯着寄瑶打量一番,见她一切如常,才明显松一口气:“没事。是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被一头黑狼追着咬,不太放心,过来看看。”


    一听到“梦”字,寄瑶就不由眼皮一跳,心虚得厉害:“做梦嘛,都是假的。二哥不用担心。”


    “我知道假的,这不是怕不好吗?”方璘说着话题一转,“你猜今天……”


    他本想问“你猜今天陆鸣为什么没来族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和堂妹开这种玩笑似乎不太好,便临时改口:“你猜今天会不会下雨?”


    寄瑶有点懵,抬头看一看天,湛蓝一片,万里无云。


    但堂兄既然问起,她寻思着多半是天气有变,就随口道:“会下雨吧。”


    “我猜也是。”


    方璘简单说两句话后,就告辞离去。


    寄瑶重新回到学堂。


    说来也巧,今日还真的下起雨来。


    秋雨淅淅沥沥,直到黄昏才停。


    寄瑶昨夜没有睡好,今晚格外困倦。


    用罢晚膳,她就早早睡去。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


    夜静悄悄的。


    张赞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陆家外面。


    陆家是武将出身,府里守卫森严。可内宅守卫再严密,祠堂终究要松上许多。


    本朝大户人家多辟东跨院另建家祠,寓意紫气东来,尊祖敬宗。陆家也是这样布局。


    这倒省了张赞一行人不少功夫。


    三更时分,一道黑影潜入了陆家祠堂,精准找到供奉在牌位前的庚帖。


    一点明火悄然落下,将写着陆鸣生辰八字的庚帖烧掉了一个小角。


    “陆鸣”二字,被火苗吞噬得一干二净。


    为做得像是意外,那人又刻意布置了现场。——烛台歪倒,一截段落的烛芯落在庚帖上,看似无意引燃。


    张赞亲自检查一番,确认无虞之后才放下心来。


    但他并不急着回去复命,而是仍在方家附近守着,以防万一。


    ——万一陆家铁了心要保这门亲事,趁人不备用一份完好的庚帖来替换呢?


    几率虽小,可也不能不防。


    时间一点点推移,终于捱到了天光微亮。


    清晨,赵元娘梳洗过后,就去祠堂。和往常不同的是,她特意叫上幼子陆鸣一同前往。


    “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也该上点心。”


    “是,儿子省得。”陆鸣笑一笑,来到祖宗牌位前,正欲拈香,目光一瞥,看见了供桌上的异常。


    他的心猛地一沉。


    赵元娘也轻“咦”了一声:“怎么会这样?”


    她分明记得,庚帖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被香灰烫出来的黑点,怎么会……


    陆鸣脸色骤变,脱口而出:“这个不算数,娘,我们可以重新供奉……”


    “鸣儿!”赵元娘声音尖利,打断了儿子的话,“这还不够明白吗?你二人八字相冲,没有缘分。”


    其实,比起独眼术士,赵元娘更相信云鹤道人。所谓的化解之法,她不过是顺着儿子的心意勉强应付,内心并不如何相信。


    因此昨夜睡前,赵元娘用香在庚帖上烫了一个小点,好让儿子死心。今天一大早,又特意拉着儿子一起过来查看。


    可她万万没想到,除了她自己烫出来的那个点,庚帖居然还缺了一个角,而且正好烧去儿子的名字。


    一旁烛台歪倒,痕迹分明。


    这一切,都让赵元娘更加笃信,这是天意。


    “可是……”陆鸣心乱如麻。他原以为寻到化解之法,谁料一夜之间,非但没能化解,情况反而更加严重。


    赵元娘脸色沉冷:“天意如此,祖宗也提醒了。鸣儿,这门亲事,只能作罢。”


    陆鸣急道:“娘,或许只是意外——”


    “意外?你大哥当年也是意外。”赵元娘说着红了眼眶,“我已经失去了你大哥,我不能再让你有任何危险。”


    提到意外身亡的大哥,陆鸣心里一酸,顿时语塞。


    赵元娘放软了声音:“你不愿退亲,难道是你对方家姑娘已情根深种、非她不可吗?已经到了连你自己的性命前程都能不顾的地步?”


    陆鸣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见儿子不答,赵元娘又说:“那你也不顾娘的性命吗?”


    陆鸣忙道:“儿子不敢。”


    他想,他对方姑娘肯定是有感情的。最初只是简单的好感。随着两人议亲,好感越来越浓。


    但那好感再重,也不能与母亲的性命相比。


    陆鸣自己不太相信所谓的八字之说,可他母亲相信。


    他不能赌,他怕母亲气出个好歹。也怕万一将来生活不顺,母亲会将所有的一切都归咎于这门亲事上。


    ——就像大哥出事之后,母亲总认为是因为大哥在“不宜出行”的那一日外出了。


    陆鸣站在祖宗牌位面前,心内默默祈求,陆家的祖宗可以给他一条明路。


    但他祈求数次,祠堂里仍毫无一丝异象,他只能看见母亲通红的眼眶。


    最终,陆鸣双目微阖,轻轻点一点头,艰难道:“好,这门亲事作罢。”


    “这么想就对了。”赵元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絮絮说道:“这件事我去和方家说。你不要多想,合八字,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八字不合而亲事不成的,也不是没有。不然人们为什么要特意合八字呢?”


    陆鸣不说话,只怔怔地盯着缺了一角的庚帖出神。


    母亲还在安慰他:“你不要担心,方家通情达理,肯定能理解的,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怪罪你……”


    陆鸣心想:我没有担心方家怪罪,我只是觉得遗憾。


    刚知道了她的闺名,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


    ……


    清晨,寄瑶睁开眼睛。


    愣怔了数息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果然,一掀开床帐,就见晨光洒了进来。


    寄瑶眼皮突突直跳,暗道糟糕。


    昨夜太困,睡得太早,初时还想着,等小睡一会儿之后再控梦。谁知竟一觉睡到了现在。


    想到皇帝要她夜夜梦中相见的事情,寄瑶有点心慌。


    转念一想,平时梦境结束,皇帝会特意交代“明晚继续”。上次没交代,那就当没这回事。


    万一皇帝问起,那就说她一夜未眠,没能入梦。


    总不能要求她醒着做梦吧?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


    今天不用去女学,她索性慢吞吞起床、梳洗。


    刚用罢早膳,三妹妹知瑶就快步过来,小声道:“二姐姐,你和陆家的亲事,只怕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63章 相会


    寄瑶心头一跳, 短短数息间,脑海里已生出许多猜测。


    但最终,她只问一句:“是出什么事了吗?”


    三姑娘轻轻叹一口气:“陆家老夫人来了, 这会儿正由我娘和大伯母陪着说话呢。她说你和陆公子八字不合, 所以特意上门退还庚帖。”


    寄瑶不由一怔。


    先前皇帝要她退亲时,她自己暗中琢磨过,纳采之后,最体面的退亲方式, 就是用“八字不合”的理由。


    万万没想到,这门亲事终究还是作罢, 而且理由竟真的是八字不合。


    “我在暗处听得真切, 说是一开始云鹤道人这般断言, 陆家不愿相信,还设法化解, 特意另求了一道和合符,准备把生辰庚帖在祖宗牌位前供奉三天。谁知道, 才过去一夜,那庚帖就被不知道哪里的火苗给烧坏了。陆家不敢再强求,只好上门商量退还庚帖。”三姑娘觑着堂姐的神色,慢慢说道。


    寄瑶睫羽轻颤, 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些:“真的是八字不合吗?”


    不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


    真就这么巧吗?


    “应该真是八字不合,说是请了不止一个高人看,都这么说。”三姑娘小声道,“我还亲眼看见了那道用来化解的和合符。”


    寄瑶轻轻“嗯”了一声, 心情复杂。


    陆家特意求了和合符,看来真的是想促成这门亲事。


    说来也奇怪,当初面对皇帝威逼, 她不愿意退亲,为此不惜阳奉阴违。可现在,听说陆家因“八字不合”而中止亲事,寄瑶心里竟没有多伤心失落,反而更多的是意外。


    她暗自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反应,暗想:是因为她与陆鸣感情不深?还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觉得对陆鸣不太公平?或者是因为她近来有更头疼的事?


    不过现在,没必要再想那些了。


    驱走心中的杂念,寄瑶又问:“那,陆家退还庚帖,大伯母和三婶婶怎么说?”


    “没说什么,只说要等祖父定夺。”


    寄瑶点头,心想也是,这般大事,肯定还是由祖父做主的。


    怕姐姐心里难过,三姑娘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其实没什么,八字不合很正常,只说明你们没缘分。二姐姐不要太在意。”


    寄瑶笑一笑,反握住了堂妹的手。


    她想,其实她并没有很在意此事。只是现下想起来,心内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怅然,而且总觉得好像过于巧合了一些。


    ……


    方家大太太和三太太都不敢擅自决定寄瑶的终身大事。


    陆家今日来退还庚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尽谦和。


    可这种事情,即便对方态度再好,方家的两个太太也高兴不起来。偏偏是上天不允,又不能怪罪任何一个人。


    两人勉强陪着赵元娘说话,转头打发一个伶俐的小厮,将此事速速禀告方尚书知晓。


    方尚书下了早朝,刚来到礼部衙门,就得知此事,当即皱了眉:“八字相冲?”


    “是的。”


    这小厮口齿伶俐,当即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从云鹤道人到独眼术士,包括和合符、庚帖意外……一点细节也不漏,末了,他又补充道:“……还说咱们姑娘命格贵重……”


    “别说什么贵重不贵重。”方尚书不爱听这话。


    但他知道,这世上之人大多非常在意纳吉前的合婚。既然八字相冲,又化解无果,这婚约确实不宜再续。


    好在两家只行过纳采、问名之礼,尚未小定,对两个孩子也没多大的影响。


    只是他没想到,这等八字相冲、天意难违的稀罕事,竟会落在自家头上。


    或许,真是没有缘分。


    方尚书细细交代几句,命小厮原封不动带回府中。


    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回到方家,将方尚书的意思一一转达。


    既然老太爷已发了话,方家两个太太也不多迟疑,就收回庚帖,又将纳采时陆家送来的礼物尽数清点退还。


    一桩婚约,还未正式定下,便就此作罢。


    ……


    离开方家时,赵元娘重重叹息一声。


    转头瞥见纳采时送的礼物,尤其是木雁,赵元娘心中更觉伤感。


    还以为幼子能和方家姑娘结亲,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但赵元娘并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相反,她庆幸自己当机立断,反应及时。今天就退回了庚帖,不给儿子反悔的机会。


    良缘肯定还会再有,只希望别因此事伤了和方家的情分。


    她还希望鸣儿能继续在方家族学读书呢。


    赵元娘暗暗思量,或许可以请弟媳方沛再从中说和一下。


    陆家的马车驶离方家门口,渐渐远去。


    藏在暗处的张赞,也终于彻底放心。


    ——纳采的礼物都带走了,这回亲事肯定不继续了。


    至此,张赞入宫向皇帝复命。


    虽然夜里只浅浅地打了个盹,但他仍精神十足。


    一见到皇帝,张赞就立刻禀道:“启禀陛下,事情已经办妥。今日陆家上门,退还庚帖,又带走了纳采时赠的礼物。想来两家议亲之事,到此为止。”


    秦渊轻“唔”一声,神色淡淡:“去领赏吧。”


    “是,多谢陛下。”张赞恭敬施礼,退了出去。


    领赏之事不大急,倒是可以先补个觉。


    张赞告退之后,殿内重归寂静。


    昨夜方二小姐梦中失约,秦渊心中颇觉不快。他又尝试多次,想主动进入她梦中,可惜均以失败告终。


    如今方陆两家解除婚约,她与那姓陆的从此再无瓜葛。这让秦渊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张赞行事利落,陆家也算识趣,倒为他省去不少麻烦。


    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阻碍,剩下的便只是他和方二小姐两人之间的事情了。


    秦渊突然很想知道,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此时的寄瑶,还待在海棠院。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多,她心里有点乱,连棋谱也看不进去,干脆只静心练字。


    双喜见她忙碌,也不打扰,只偶尔默默奉一杯热茶。


    将近酉时,二堂兄方璘来到海棠院。


    寄瑶放下了手里的事情,起身相迎。


    简单寒暄几句后,方璘欲言又止提起一件事:“陆鸣想见你,说是有话和你说。你看,要不要见一见。”


    不等寄瑶回答,他就又补充道:“当然,我也只是帮忙传句话,见或不见,都随你。”


    寄瑶目光瞥过桌上的棋谱,略一迟疑,轻轻点了点头:“见吧。”


    于是,和上次一样,仍是方家族学附近的石榴树下,仍是方璘和赵金德在距离此地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


    这场景太过熟悉,以至于陆鸣心内微微有些发酸。


    寄瑶稳了稳心神,将那本棋谱递了过去,诚恳道:“陆公子,多谢你的棋谱,我感觉受益极多。”


    “我不是……”陆鸣本想说,“我不是来问你讨要棋谱的”,话到嘴边,却觉这话异常熟悉,恍惚间忆起半个月前刚刚说过。


    可惜,同样的话语,同样的人,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石榴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极了此刻陆鸣起伏不定的心绪。


    陆鸣抿了抿唇,伸手接过了棋谱,声音低沉:“庚帖的事,二姑娘已经知道了吧?”


    可惜,他知道了她的闺名,对她的称呼却永远只能止于“二姑娘”。


    “嗯,我知道。”寄瑶轻轻点头。


    陆鸣喉间一涩,忍不住说道:“我试过设法化解。”


    “这我也知道。”寄瑶应声道,她一直相信陆家结亲的诚意。


    当初陆家先私下探口风,后又上门正式提亲,承诺身无二色。议亲时,每一步都格外重视,即使发现八字不合,也尽量化解。桩桩件件,足见其诚心。


    其实,不止是陆家,寄瑶自己也有结亲的诚意。


    陆鸣一时沉默。


    来见她之前,他感觉自己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真正站在她面前,千头万绪,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陆鸣心内只剩下一个念头:她知道他曾经为这门亲事努力过,那他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那我不打扰了。”陆鸣后退两步,郑重施了一礼,“二姑娘多保重,愿你之后,得遇良缘。”


    寄瑶还了一礼:“陆公子也多保重。”


    她本来想问一问,关于“八字不合”和“庚帖有损”的一些具体细节,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事已至此,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因此,寄瑶打消了这个念头。


    “告辞。”陆鸣将棋谱收入袖袋,大步离去。


    寄瑶则仍站在石榴树下,待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同堂兄、表弟打一声招呼,转道回海棠院。


    走出很远之后,陆鸣抬手,轻轻抚过袖中那本棋谱,无声地叹了口气。


    ……


    回到海棠院后,寄瑶继续练字。


    但没练多久,前院就来人了,说是方尚书有事找二姑娘。


    夕阳西下,寄瑶又一次来到祖父的书房。施礼过后,安静站在一旁。


    方尚书默不作声,暗暗打量孙女。


    见她神情如常,脸上并无多少悲伤之色,方尚书略略放心一些,温声宽慰道:“陆家来退还庚帖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嗯,祖父放心,我知道的。”寄瑶乖巧应道。


    “不合就不合,只能说明你们没缘分。”方尚书略一沉吟,又道,“我这边还有几个不错的人选,过两日带到家中,到时候安排你暗中见一见。”


    ——他年纪不小,随时可能致仕,私心里还是觉得该早点把孙女的亲事定下来。与陆鸣八字不合没关系,肯定有八字相合的。


    寄瑶一惊,连忙道:“祖父,此事不急。”


    方尚书皱眉:“怎么?难道你对陆鸣……”


    “不是,不是。”寄瑶连连摆手,含糊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急,可以再等一等,再等几个月再说。”


    她不能告诉祖父,自己和皇帝的梦中纠葛,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再议亲。


    之前和陆鸣,那是因为两家议亲在前。可现在,她和皇帝纠缠未断。


    寄瑶觉得不该,而且目前也不太敢。


    她想,究竟如何行事,至少要等梦中之事彻底了结之后,再做具体打算。


    方尚书有些不解,转念一想,寄瑶毕竟只是个年轻小姑娘。议亲不成,立马给她安排下一个,是稍微有些急了。她一时不能接受也在情理之中。


    看了孙女一眼,方尚书轻轻点一点头:“行,那就再等一等。”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走出书房。


    暮色四合,寄瑶回到了海棠院。


    双喜端来晚膳。


    寄瑶洗过手,默默用膳。


    双喜在一旁悄悄看着,见二姑娘食量如常,不像是被今天的事情所影响,便稍稍放心一些。


    寄瑶没留意双喜的目光,她在琢磨另一件事。


    前天晚上在梦里,皇帝说“惩罚”还有四十一日,那种事情肯定不能夜夜做。断断续续,分散在平时的话,五六个月应该差不多?


    最迟半年,应该就能结束了吧?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同往常一样,她先和父母梦中相会。调整了心情之后,才去见皇帝。


    紫宸宫内,一见到皇帝,寄瑶就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骤然发现自己又进入那怪梦中,秦渊颇觉意外:“不必多礼。”


    还以为她今晚又要梦中失约。


    “是。”寄瑶今夜格外的恭谨,低眉敛目,看上去安静娴雅。


    秦渊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的藕荷色衣裙上,温柔雅致,和他在现实中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隔了两日,再看见她,秦渊心中的怒火已消散不少。


    他眼神微动:“昨晚怎么回事?”


    “回陛下,昨晚臣女一夜未眠,所以不曾做梦。”寄瑶早有准备,就说了自己先前想好的理由。


    “一夜未睡?”秦渊目光微凝,视线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


    少女脸庞雪白,眼下不见丝毫青黑,看上去不像是睡眠不足的样子。但这个年岁的人,一夜不睡,从脸上也看不出来。


    “是的。”寄瑶眼眸低垂,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


    当面说谎,她心中不免紧张。


    ——皇帝消息灵通,能在她和陆家“问名”当天就知道此事。但应该不至于连她夜间是否睡着都知道吧?


    秦渊轻“唔”一声:“那今晚梦先结束,你好好休息。”


    寄瑶微讶,下意识抬眸,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今晚这么好说话的吗?


    愣怔了一瞬后,寄瑶才道:“是,臣女告退。”


    说着就要结束梦境。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见皇帝不紧不慢又续了一句:“明天进宫再说。”——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第64章 重阳


    因为皇帝这一句“明天进宫再说”, 寄瑶躺在床上,辗转了将近两刻钟才睡着。


    只要一合上眼,耳畔就反复回响这句话, 挥之不去。


    次日起床后, 寄瑶还在想着这件事。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而事实也证明,她的确没有听错。


    今日九九重阳节,女学不正式上课。


    女夫子闲话家常一般, 同她们讲各地的重阳风俗,突然外边一阵喧闹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发现是宫里又来人了。


    一身绯衣的内侍眉眼含笑, 态度可亲, 自称奉太皇太后口谕,接方二小姐入宫叙话。


    寄瑶眼皮重重一跳。


    一旁的三妹妹知瑶冲她粲然一笑, 眼中满是鼓励,还用口型无声地道:“二姐姐, 快去呀。”


    在三姑娘看来,不管什么原因,终止议亲都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但太皇太后召见就不一样了。


    能够得太皇太后看重,无论什么时候说出去, 都是天大的体面。对二姐姐以后议亲,也大有好处。


    然而,寄瑶只扯一扯嘴角,心想:三妹妹, 如果你知道我真正要见的人是谁,就不会这么替我开心了。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内侍就在外面等着,寄瑶只能快速收起心中杂念, 随其入宫。


    上次进宫,还是半个多月前。也是在那个时候,面对皇帝的追究,寄瑶主动提出愿在梦中受罚。本以为睡梦中吃点苦头,事情很快就过去了,不会影响到现实。不料,事情竟发展成现在这样。


    这次进宫,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呢?


    “方二小姐,这边请。”


    内侍在前面带路,寄瑶默默跟在后面,但她越走越觉得奇怪。


    看这方向,不是寿康宫,不是紫宸宫,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


    是去校场吗?可又不太像。


    正在暗自猜测,忽听那内侍道:“方二小姐,就是这里了。”


    寄瑶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是一处清幽宫苑,遍地秋菊盛放,五颜六色,芬芳袭人。


    苑中设有一凉亭。年轻的天子正独坐亭内,双目微阖,不知在想些什么。


    深吸一口气,寄瑶定了定心神,近前福身施礼:“参见……”


    才说得两个字,秦渊便就睁开了眼睛,抬手指一指身侧的座椅:“坐吧。”


    “是,谢陛下赐座。”寄瑶福身之后,依言坐下。


    ——这毕竟是宫里,不是梦里,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


    秦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会儿,问:“昨晚休息如何?”


    “还好。”寄瑶心想,如果你今天不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召我进宫的话,我可能会休息得更好。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


    “现在不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不过这些秋菊还不错,勉强可以一看。”秦渊说着,亲自斟一盏酒,推到她面前,“尝一尝,宫中的菊花酒。”


    寄瑶知道,京城里有在重阳节这天饮菊花酒、吃菊花糕的习俗。但她酒量多浅,自己心里有数,哪敢在宫里饮酒?


    因此,她连忙辞道:“谢陛下赐酒,可惜臣女不善饮。”


    “不善饮?”秦渊瞥她一眼,语气古怪,“方二小姐梦中成婚喝交杯酒的时候,也没说自己不善饮就不喝了。”


    寄瑶雪白的脸庞霎时间变得通红。


    她是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


    梦中当时的情形几乎是在一瞬间浮现在她脑海。


    想到她有意控梦,招赘成婚,各种细节像模像样。洞房花烛夜时不知风月,只胡乱亲了亲,寄瑶顿觉尴尬又羞窘,双手双足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怕皇帝追究,又怕他继续语出惊人,寄瑶硬着头皮,接过酒盏,说一句“谢陛下赐酒”,便将那盏菊花酒给喝了下去。


    这酒并不难喝,相反有种菊花的清甜味。但毕竟是酒,才喝几口,便觉腹中一阵轻微的灼意,脸颊也隐隐有些发烫。


    “重阳糕,尝一尝。”秦渊又指一指桌上的糕点。


    这回寄瑶格外配合,乖乖用银箸夹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所谓的“重阳糕”就是菊花糕,方


    家的厨子也会做。可宫里御厨做出来的,又有不同。


    甜软酥松,入口即化。


    哪怕寄瑶原本没想吃,尝过之后也在心里默默肯定它的味道。


    咽下糕点,寄瑶试探着开口:“不知陛下召臣女入宫……”


    话没说完,却见皇帝用银箸夹了另一块雪白的糕点送到她唇边。


    寄瑶愣怔一瞬,迟疑着吃下。


    她尝出来了,这是云霜酥。她在梦中给皇帝吃过。


    好吃自然是好吃的,但寄瑶心内忐忑之余,又有些不解:皇帝召她进宫,就是为了让她吃糕点、喝酒吗?


    “陛下……”


    “今日重阳,朕给你三个选择。”皇帝放下银箸,不紧不慢道,“你是要校场骑马、汤泉沐浴、还是登高望远?”


    寄瑶眨了眨眼睛,心想,这有得选吗?


    她在现实中根本不会骑马,也不可能去泡温泉。是以,她只能轻声应道:“登高?”


    “行。”秦渊略一颔首,一锤定音,“那就登高。”


    宫中自有登高之处。


    宫苑北端,青云岭上,便是凌宸阁。依山而建,再筑三层高楼。登临其上,可以俯瞰整座皇城宫阙。


    只是寄瑶有点心慌,因为方才刚登几步,皇帝就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初时她还暗自宽慰,可能是怕她没力气,所以好心拉她一把,借力给她。


    可直到登至顶层,皇帝也没再松开。


    凌宸阁顶层四面无壁,只围了一圈近人高的云纹石栏,站在栏边,视野一览无余。


    俯首望去,九重宫阙都匍匐在人的脚下,殿宇楼阁,尽收眼底。


    可惜这般壮美景象,寄瑶此刻却无心欣赏。她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好几次,欲言又止。


    “那就是紫宸宫。”终于,秦渊松开了她的手,指着其中一处巍峨的宫殿给她看。


    手获自由,寄瑶悄然松一口气,点一点头,佯作整理发簪,不着痕迹地将手离他远了一些,又问:“陛下,寿康宫在哪边?”


    她这次进宫,名义上又是奉太皇太后之命。


    “那边。”秦渊眉梢微动,抬手指给她看。


    像是怕寄瑶看不清,他行至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某一点。


    这个动作,倒像是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一般。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后,似有若无。


    寄瑶的脸颊瞬间红透,突然有点后悔多嘴问那一句。


    其实两人在睡梦中,别说牵手,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无数次。但在现实中,两人并没有多少亲近之举。寥寥数次见面,除了第一次皇帝试探之外,余下的几次勉强也算守规矩。


    可现在,皇帝的言行与先前大不相同。


    “看清楚了吗?”皇帝声音就在她耳畔。


    “看清楚了。”


    “唔。”秦渊略一颔首,仍用寄瑶的手,又指向远处的一家宅院,“那边,是你家。”


    寄瑶也不细看,只胡乱点头。


    却听皇帝又缓缓补充一句:“朕还没有去过。”


    寄瑶心头一跳,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得默然不语。


    忽然,她头上一沉,鬓间多出一物。


    寄瑶微怔,下意识抬眸,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红,鼻端也隐约能嗅到芬芳热烈的香气。


    她立时明白过来,这是皇帝给她插戴茱萸。


    重阳节佩戴茱萸辟邪,这很正常。但不正常的是,皇帝给她佩戴。


    他还认真端详片刻,将她鬓边一绺碎发轻轻别至耳后。


    期间,手指不可避免碰触到了她的耳朵。


    寄瑶耳朵最怕痒,当即心尖轻轻一颤,耳根瞬间泛红。


    秦渊目光微沉,又问:“会做香囊吗?”


    寄瑶迟疑着回答:“会。”


    方家虽然不需要她们用针线赚钱,但女红针黹是家里每个姑娘从小必学的技能。


    “回去做一个。”


    “哦。”寄瑶下意识点头应下。不期然地,见皇帝目露满意之色。


    她急于结束当前情景,也没多想,轻声道:“陛下,我们下去好不好?”


    “怎么?”秦渊有些不快,面上却不显露多少,只问道,“不喜欢这里?”


    他提前命人布置悉心布置,还特意将茱萸置于袖中。此地又无旁人,这才只有一刻钟左右,怎么就又下去?


    寄瑶心想,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陛下,你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吗?


    前几天还因她阳奉阴违不肯退亲而发火,虽然最终不曾降罪,但他当时震怒不是假的。


    今天进宫,寄瑶也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心理准备。


    可是,真实情况与她预想的每一种都不一样。才过去几天而已,陛下似乎将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让她饮酒、吃糕点、陪他登高远眺。


    似乎仅仅是要和她共度重阳。


    本来皇帝不发难,寄瑶应该感到安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反倒越发紧张。


    如今皇帝问起,寄瑶只得胡乱找个借口:“不是不喜欢。是臣女,臣女有一点点渴,想下去喝茶。”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何必如此麻烦?阁内就有茶水,你只管饮用。正好,朕与你手谈一局。”


    说着,他就向凌宸阁的内室行去。


    寄瑶只得默默随行。


    阁内显然被人提前静心布置过。地面一尘不染,茶水冷热适宜,一旁还摆放着各色糕点、以及一副名贵棋具。


    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这里竟再无旁人。


    寄瑶斟一盏茶,低头啜饮,心中暗暗猜测皇帝今日的用意。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反复翻滚。


    她感觉皇帝在有意无意地模糊梦境和现实的界限。


    他似是要将梦境转到现实中来——


    作者有话说:么么,今晚比较少


    第65章 亲近


    此时, 皇帝已摆好了棋具:“你先行。”


    “是。”寄瑶回过神,放下茶盏。


    可她还在想刚才的事情,下棋之际难免心不在焉。因此, 不到一刻钟, 一局棋就结束了。


    秦渊微微蹙眉:“今天不想下棋?”


    这完全不是她平日应有的水准。


    “我……”寄瑶睫羽翕动,不能说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她心思一转,慢吞吞道,“也不是不想, 是刚才喝了酒,有一点点头晕。”


    这话倒也不全是撒谎。她虽只喝了一点, 可这菊花酒的后劲儿却隐然上来。方才在外边吹着凉风还好, 这会儿坐在室内, 脸颊渐渐燥热,思绪也有些沉滞。


    秦渊见少女脸颊微红, 目光游离,忽的心中一动。她这般不胜酒力, 将来大婚的合卺酒可要怎么喝?


    这念头刚一生起,秦渊心里便有了些许痒意。他眸光微转,随手一指:“屏风后面有张榻,你去歇息一会儿。”


    寄瑶双目圆睁, 原本有些微醺的脑袋瞬间清醒几分:“不用了。我回去吹一吹风就行。”


    “酒后吹风容易头疼,去歇会儿。”秦渊的语气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又微微眯了眯眼睛,“还是你不想在这里休息?想去紫宸宫内殿?”


    听到“紫宸宫内殿”五个字, 寄瑶就心头一跳。


    那是皇帝寝宫,梦中她还曾在那里“受罚”。


    她才不要去。


    因此,短短数息之间, 寄瑶就在两相比较之下,迅速做出决定:“那还是在这里吧。”


    秦渊眸间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寄瑶起身,缓步行至屏风后,果真看见一张精致玲珑的美人榻。榻上还有一方软枕,一袭丝衾。


    确实是个休息的好所在。


    但寄瑶实在不太敢,隔着一架屏风,皇帝就在那里。而且他今天种种行为,与平时大不相同。


    这让她怎么敢放心胆大到在这儿休息?


    寄瑶刚一坐上美人榻,就隔着屏风看见皇帝起身,朝这边走近两步。


    她心中一惊,蹭的站了起来。


    “怎么了?”秦渊注意到她的动静,须臾之间已绕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他的视线在美人榻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她,“这榻有哪里不妥?”


    美人榻虽不比床舒适,但暂时休息应该够了。


    “没有,没有不妥。”寄瑶睫羽轻颤,暗自懊恼方才反应有些大了,慌忙找补,“是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哦?什么事?”秦渊没有再近前,但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毫不遮掩。


    这是他在现实中第一次在这样私密的场合见她。


    精致的水墨绣屏将这内室一隔为二,放置美人榻的这部分稍显狭窄,但榻上薄衾软枕,她面颊微红,空气中浮着一缕淡淡的幽香,旖旎又暧昧。


    有风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连人的心都跟着轻轻晃动。


    寄瑶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麻,胡乱扯了个由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好奇方才那棋子是何材质。”


    “是玛瑙玉。”


    “啊,原来是玛瑙玉……”


    将方二小姐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秦渊嗤的一声轻笑:“你先歇会儿,我去外面看看。”


    “是。”


    见皇帝果然向外走去,寄瑶暗暗舒一口气。


    她重新坐在榻上,虽然脑袋晕沉,脸颊发烫,可也不敢真的去睡。


    过得一会儿,见皇帝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她才除去鞋子,和衣静卧。


    初时还勉强撑着,竭力保持清醒。可不知道是因为登高太累,还是因为那一杯酒的缘故,不知不觉中,寄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所在,寄瑶微微一惊。


    过得数息,意识回笼,她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可能是休息了一会儿,此刻,方才微醺的感觉已然淡去,寄瑶只隐隐觉得一些口渴。


    她匆匆坐起身,正欲穿鞋,已听到皇帝的声音在附近响起:“醒了?”


    寄瑶心头一紧,穿鞋的动作一顿。


    隔着一道屏风,她看到了皇帝的身影。


    他坐在桌前,不知道已坐了多久。


    寄瑶轻“嗯”一声,定一定心神,快速收拾一下,从屏风后出来,福身行了一礼:“陛下。”


    秦渊抬眸,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短暂的休息过后,少女面颊微红,鬓边的茱萸略微有些歪。但这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狼狈,反而有种稍显凌乱的美。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睡醒时的模样。


    秦渊目光微凝,冲她招一招手,低声道:“近前一些。”


    “是。”寄瑶依言近前。


    秦渊压下将她拉入怀中的冲动,慢悠悠斟一盏茶,推到她面前:“把它喝了。”


    酒醒之后,多半会渴。


    “谢陛下。”寄瑶接过茶盏,默默啜饮。


    待她将一杯茶饮尽,秦渊问:“还要喝吗?”


    寄瑶摇一摇头。


    秦渊略一颔首,站起身:“走吧,我们下去。”


    随后,他行至寄瑶身前,在她惊异的目光中,抬起了手。


    寄瑶心中一紧。


    下一瞬,皇帝将她鬓边的茱萸戴正,端详片刻:“今天一天,这茱萸不要摘掉。”


    “是。”


    终于要下去了,寄瑶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些许。


    凌宸阁建在宫中,专为贵人登高而建。虽然很高,但上下相对比较方便。


    可下去时,皇帝再一次握住了寄瑶的手。


    寄瑶心头一紧,试探着暗暗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秦渊神色淡淡,低声告诫:“别乱动,不小心摔下去怎么办?”


    寄瑶心想,我也没那么不小心。


    可她什么也没说,也没再挣脱,只胡乱自我安慰:算了,反正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就是没人知道。先别惹他,回头再说。


    直到彻底走下凌宸阁,秦渊才松开她的手。


    寄瑶视线低垂,看一眼自己刚才被他紧握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其笼入袖中。


    秦渊今天特意将时间空了出来,登高过后,又留寄瑶在汤泉宫用膳。


    御厨的手艺自不必提,可寄瑶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怎么?这饭菜不合你口味?”秦渊冷不丁问。


    ——这都是他根据她梦里的喜好,特意安排的。怎么看着她食欲平平呢?


    寄瑶忙道:“合的。”


    只是和皇帝吃饭,到底不大自在。


    秦渊皱眉:“那怎么只吃一点?”


    “我不太饿。”寄瑶轻声回答,心里却想,这话太皇太后也说过。


    这么一想,她心里倒是稍微轻松了一些。


    秦渊没再说什么。


    他有心想多留她一会儿,但看她明显有些拘束,而他又有政务要处理。


    因此,午膳过后,秦渊就问:“你是想在这儿歇一会儿?还是现在回家去?”


    “我想回家去。”寄瑶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在梦里和皇帝来往过多,自称有时候就那么注意。


    好在皇帝并不在意这些,只略一点头:“行,那我让人送你回去。”


    随后,他语速极缓,又补充一句:“晚上见。”


    “嗯。”寄瑶低声应下。


    她心内明白,皇帝说的大概不是晚上,而是梦中。


    在她看来,晚上见没什么,只要不是今晚突然召她进宫就行。


    ……


    离开皇宫之后,寄瑶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她回想着在宫里发生的事情,不免有些神思不属。


    平心而论,皇帝今天除了几次较为越矩的亲近之外,并未为难她。可这些“亲近”,已足够让寄瑶心神不宁。


    ——梦是梦,现实是现实,她一向分得很清,从没想过搅在一起。


    可皇帝似乎不太愿意按照她的心意来。


    回到家,对于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情,寄瑶只字不提。甚至鬓边的茱萸也悄悄摘了下来。


    ——家里其他姐妹都不戴,独她一人戴,有点奇怪。


    谁知,申时左右,宫里竟再次来人。


    听说宫里来人,寄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茱萸小心戴在鬓边,免得阳奉阴违再被发现。


    检查无误之后,寄瑶才出去见宫中来使。


    果然,是皇帝派来的。


    这次来的仍是那个眼熟的内侍。


    他一见到寄瑶,就匆忙行礼,神色格外恭谨:“小的奉贵人之命,特将这副棋子送到二小姐手中。”


    “棋子?”


    “是的,二小姐一看便知。”说话间,内侍主动打开了盒子。


    寄瑶一眼认出,是她今日在凌宸阁和皇帝对弈时用的那副玛瑙玉棋子。


    这棋子色泽温润,质地通透,据内侍所说,是宫廷贵品。


    寄瑶眼皮突突直跳:宫廷贵品,就这么给她了?


    不会是因为她随口问了一句棋子的质地吧?


    “东西送到,小的先告辞了。”内侍又施一礼,转身回宫复命。


    双喜兴奋极了,不停地感叹:“姑娘,太皇太后真好。这棋子,我看着比老太爷给的那一副也丝毫不差呢。那个小公公也谦和有礼,不愧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


    寄瑶不说话,只望着这珍贵的棋子,怔怔出神。


    ……


    是夜,寄瑶再次控梦。


    和往常一样,她在梦中先见父母,再见皇帝。


    见皇帝时,寄瑶还有意戴上了那串茱萸,恭谨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阻止她的行礼,并顺势握住她的手,视线在她鬓边停留了数息,“换个地方。”


    “陛下要换去哪里?”寄瑶不解。


    现在就在紫宸宫的偏殿,是他的地方,怎么还要换?


    却听皇帝道:“去凌宸阁。”


    随后,他又看她两眼,续上一句:“你还穿白天那身衣裳。”


    寄瑶愣怔了一瞬,倒也没违逆他的意思。反正她去过凌宸阁,换着也容易。


    心思一转间,两人便在凌宸阁,凭栏远眺。


    九重宫阙尽收眼底,还能感受到高处微凉的风,能听见檐下风铃晃动发出的轻响。


    不料,面对此等美景,皇帝仍不满意,在她手心轻轻捏了一下:“去室内。”


    “嗯。”


    寄瑶心念微动,须臾间,两人便转至室内。


    他们在桌前对弈,仿佛白天所经历的一切在梦中以另一种形式发生。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不过,现在寄瑶仍没能好好下棋。


    因为皇帝下棋之际,在和她说话:“这棋子喜欢吗?”


    “谢陛下赏赐,臣女很喜欢。”寄瑶谨慎回答。


    “不是赏赐,是送你的。”秦渊神色淡淡,又状似随意地道,“朕后天有空,可以陪你去东市走一走。”


    ——他清楚地记得,在某个梦里,她在东市玩得很开心,想来是很喜欢那里。


    寄瑶迟疑着问:“陛下说的是现实中吗?”


    “你觉得呢?”秦渊眉梢轻挑,似笑非笑。


    若是在梦里,还用等他有空吗?


    寄瑶不说话了。


    她觉得自己没猜错,皇帝就是要闯入她的现实生活——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66章 皇后


    犹豫了片刻, 寄瑶轻声道:“可以不去吗?”


    “嗯?”秦渊落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你不想去?”


    寄瑶低垂着眼, 委婉道:“臣女后天有事, 恐抽不开身。”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一心想把梦和现实分开,不想在现实中与陛下有太多往来。


    秦渊眉峰微蹙,心底浮起几分不快。


    见皇帝不说话, 寄瑶不由心下惴惴。


    她悄悄抬眸,看他神色似有不虞, 忙轻声问:“陛下不高兴吗?”


    秦渊轻嗤一声, 语气平淡:“没有。”


    他不至于那般小气。而且本来就是因为看她喜欢, 他才这样提议的。秦渊自己对东市兴趣不大。她不想去,他更省事了。


    寄瑶心想, 你嘴上说着没有,可你脸上神情分明不是这样的。


    想到这是皇帝, 到底不能得罪。寄瑶起身行至他身前,福一福身,柔声道:“陛下若想去东市,臣女可以在梦中陪陛下一同去。”


    ——前段时日, 她一直在梦中哄着他、顺着他,察言观色的本领自觉精进不少。


    “朕不想在梦里去东市。”秦渊目光锐利,“梦里”二字,说的很重。


    寄瑶心头一跳, 只当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问:“那陛下想去哪儿?我也可以在梦里陪……”


    秦渊哂笑,方二小姐这是在同他装傻吗?


    他介意的明明是“在梦里”。


    但少女红唇一张一合, 说话之际,鬓边茱萸也微微晃动。从她的眼睛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身影。


    秦渊目光微沉,忽的长臂一伸。


    寄瑶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拉进了怀里。


    腰间骤然一紧,男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若朕想去这架屏风后面呢?”


    “那也可以呀。”寄瑶目光澄澈,几乎脱口而出。


    只要是在梦里,去哪儿都行。


    话一出口,寄瑶才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对。


    等等,哪里?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不是只有一张美人榻吗?


    “是么?”皇帝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摩挲她的耳垂,声音低而暧昧,“那你现在陪朕去。”


    “啊……”寄瑶口中刚发出一个音节,整个人就被皇帝给端着抱了起来。


    皇帝抱着她,不紧不慢来到屏风后。


    玲珑精致的美人榻,还是白天的模样。


    两人身上衣着打扮,也与白天完全相同。


    皇帝要做什么,寄瑶心知肚明,并不觉得意外,也不抗拒,反而乖顺配合。


    她胡乱想着,这样的话,今天过后,就是剩四十天了。若是能趁机把“去东市”一事绕过去,那就更好了。


    不料,秦渊将她放在美人榻上后,竟在她耳侧问:“你白天酒后头晕,却不敢轻易歇息,是怕朕这样对你?”


    最隐秘的心思骤然被人点破,寄瑶心里蓦的一紧,瞪圆了一双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偏又一时词穷,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秦渊又凑过去亲她耳垂。


    温热的呼吸在她耳际流连,痒得厉害。寄瑶身子一阵发软,整张脸也瞬间红透,连耳尖都透着诱人的绯色。


    那点解释自然也没有再说出口。


    炽热的吻落了下来,寄瑶下意识抱住身前的男子。


    美人榻供两人休息稍嫌狭窄,但有些事做起来刚刚好。


    这里没有衣架,少女浅绿色的衣裙被挂在了水墨屏风上。细白的双腿也悬在皇帝劲瘦的腰间。


    不远处檐下的风铃轻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那声音一时清楚,一时模糊,正如寄瑶此刻的意识。


    她两条腿不受控制地轻轻晃动,一双手臂却紧紧揽住皇帝脖颈。


    最后,她趴在他怀中低泣出声。


    秦渊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渍,故意问:“哭什么?”


    寄瑶不说话,只偏过头去。


    其实,先前两人梦中欢好多次,这一回除了地方新鲜,没什么特别的。可和白天一样的场景,一样的打扮,恍惚间给她一种两人真的白天在凌宸阁这般行事的错觉。


    是以她的羞窘紧张,远超平时。


    “不想去东市,那你想去哪里?”秦渊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背缓缓摩挲,又问,“栖云山?”


    他记得,在她从前的梦里,她时常待在那个满是桃花的院子里。期间寥寥几次外出,除了去东市,就是栖云山。


    可寄瑶不想去。


    看皇帝现在似乎心情还不错,她暗暗寻思,也许可以大着胆子试探着提一提。


    于是,寄瑶轻声问:“陛下,能不能哪里都不去?”


    “嗯?”


    “陛下日理万机,得了空也该好好休息,而不是……”


    秦渊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想朕陪你去?”


    寄瑶硬着头皮,委婉道:“其实,我们可以在梦里去,不一定非要在现实中……”


    话未说完,秦渊就冷笑一声,箍在她腰间的手猛地用力。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位方二小姐百般推诿,就是不想在现实中赴他的邀约。


    寄瑶本就趴在他身上。他这么一用力,她不自觉与他紧紧相贴。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下去。


    秦渊深吸一口气,到底还记得,自己是想要她倾心,而不是要她畏惧。


    是以,他耐着性子问:“说说看,为什么不想在现实中去?”


    寄瑶知道,眼下两人衣衫不整,姿态亲密,不是谈事情的最佳时机。但近来的经验告诉她,皇帝这个时候,相对而言最好说话。


    或许,可以赌一把。


    于是寄瑶小声道:“那我说了,陛下不能生气,不能怪罪。”


    秦渊低嗤一声:“你说。”


    他倒要听一听,她能说出什么高论来。


    寄瑶忖度着道:“我平时很少出门,家中长辈问起恐不好交代。而且,而且……”


    “而且怎样?”


    “而且陛下既然答应在梦里惩罚,那就在梦里好了。还是不要牵扯现实生活吧?”寄瑶一边觑着他的脸色,一边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说完后半句。


    不料,话音刚落,秦渊就揽着她猛地起身。


    因为这个动作,本就紧密相贴的人更是密不可分。


    寄瑶大惊,咬紧了唇才没让自己低呼出声。


    “方寄瑶!”秦渊咬牙,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竟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真是要被她气笑了。


    寄瑶身子一颤,在这要紧关头,脑海里竟不着边际地闪过一个念头:梦里不能叫人名字,不然容易被路过的不知名小鬼把魂魄给勾走。


    秦渊将她的身子向上一托,迫使她看向自己的眼睛,问:“什么叫不要牵扯到现实生活?嗯?”


    “就是,就是梦中来往,现实不见面,一直不认识……”


    话没说完,就听皇帝重重冷哼一声。


    寄瑶心尖一颤,忙低声道:“陛下说了不怪罪的……”


    秦渊气极反笑:“朕有说过这话吗?”


    寄瑶心想,你没说,可是你刚才明明就默认了。


    但是她知道,不能和皇帝讲道理。


    然而她正在思考措辞,为自己申辩的话还没说出口,皇帝就直接抱着她向外行去。


    寄瑶悚然一惊,身体不自觉发紧。


    虽然是在梦里,可这个梦太真实了一些,五感俱在,周遭环境也和现实一模一样。两人现下的样子,怎么能到外面去呢?


    寄瑶想直接结束梦境,又怕得罪皇帝,只能匆忙揽紧他脖颈,一叠声道:“陛下,陛下!”


    她心内懊恼,早知道不说了,还不如拖一拖,忍一忍,继续装傻装不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厌了呢。


    皇帝没有继续向外走去,而是将她放置在了两人对弈的桌案上。


    桌案微凉,寄瑶有点心慌。


    “朕可以后天不见你,但是,你所谓的不牵涉到现实,想都不要想。”秦渊冷声道,“你和陆家的议亲已经终止,以后不准再议亲。”


    寄瑶垂眸,一声不吭。


    秦渊阖了阖眼睛,声音温和许多:“再过一段时日,朕会迎你入宫。你乖一点,朕予你皇后之位。”


    ——这话他本不想直接说出口。毕竟数日前,她才阳奉阴违被他发现。他盛怒之下,不降罪她,只处理那桩亲事,已是格外开恩。若主动提出给她皇后之位,像什么样子?帝王威仪何在?


    可方二小姐实在太过气人,竟同他说一些不要牵涉现实的混账话。


    他怕自己不点出来,她会继续装傻,甚至一边梦中和他欢好,一边背着他私下同旁人继续议亲。


    寄瑶更惊。


    谁?皇后?她吗?


    她不是在做梦?不对,她就是在做梦。


    但是,陛下说的什么鬼话?


    不是她梦中冒犯天子、魇御君王吗?不是要罚她吗?怎么就突然给她皇后之位了?


    寄瑶一双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其实,她能感觉到皇帝近来在模糊界限,要将梦境转入现实,也隐约知道皇帝似乎喜欢与她行风月之事。


    但她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直接给她这样一记惊雷。


    他居然要让她做皇后?!


    皇后之位,尊贵无比。可寄瑶先前从未想过。


    她才十六岁,不缺银钱,从未想过嫁入高门,攀附权贵。只想着找一个家世简单、相貌好看、身无二色的夫婿,最好他性格和顺、事事依她。


    就像她幻想出来的“郎君”那样。


    至于皇帝,他的相貌确实合她心意。但寄瑶和他相处时,要处处小心,要哄他、顺他,唯恐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他。


    假如入了宫,说不定还要面对各宫妃嫔。


    寄瑶才不想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


    秦渊睁开眼睛,没有错过方二小姐眸中的惊异之色。


    但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惊,没有丝毫喜意。


    秦渊面色一沉:“你不想做皇后?”


    寄瑶下意识摇头:“臣女不敢。”


    “那你是想做了?”


    寄瑶忖度着推辞:“陛下厚爱,是臣女的荣幸。但皇后是一国之母,母仪天下,臣女无才无德,恐担不起这重任。”


    “不会可以学,没让你现在就做。”秦渊近前两步,将她重又抱起,向屏风后的美人榻行去。


    他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做皇后也没什么难的。宫中有女官,真正要你做的事情不多。”


    看他煞有其事地分析,寄瑶心里更慌:“陛下,我,我能不能不做?”


    “你觉得呢?”秦渊眼眸微眯。


    寄瑶不说话了。


    听他这意思,大概是不能了。


    秦渊抬手,托起她的下颚,一字一字道:“放心,朕不逼你,朕会给你时间,让你心甘情愿入宫为后。”


    寄瑶睫羽轻颤,心里乱作一团。


    忽然,她心思一动,小声问:“陛下为什么要让我入宫为后,是,是心悦我吗?”


    此言一出,皇帝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古怪——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爱你们,细节不能详写,大家就发挥想象力,脑补一下。


    第67章 心悦


    心悦她么?


    秦渊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两人最开始是在梦中相识, 那时他不能自控,处处受制于她。气恼之下,一心只想找到她, 狠狠报复。


    可等他真正找到她, 已经是半年后了。


    面对方二小姐,秦渊舍不得下狠手,只是象征性地在梦中“惩罚”她一番。


    比起她在梦中的种种“恶行”,秦渊更介意的, 是她的亲事。


    他不准她与旁人成婚。


    从梦境到现实,他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这是……心悦吗?


    秦渊心头竟罕见地生出一些异样情绪。


    面对少女好奇的目光,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压下那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不答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寄瑶小声嘀咕:“不做什么,我就是好奇问一问。”


    这是寄瑶突然想到的。皇后之位何等尊贵, 她固然不想要,但这世上多少人梦寐以求。皇帝要将后位给她, 应该是对她有点好感的吧?


    她身上又没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秦渊默然不语,内心深处已然清楚地意识到:他是心悦她的。


    虽然两人的初识并不美好,但在将近半年的怪梦里,他被迫一点点熟悉她, 从身体到性情。


    他了解她的棋风,熟知她的喜好,清楚她心底最隐秘的渴望,知道她情动时是什么模样。


    神交半年, 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存在。


    他们天生就该属于彼此。


    这个念头一生出,秦渊心口竟微微有些发烫。


    秦渊伸臂,将面前的少女抱进怀里, 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低声问:“为什么好奇?”


    “就是好奇嘛。”寄瑶有点懵,心想,好奇就好奇,这还能有为什么?


    秦渊一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头发,不紧不慢道:“朕要立你为后,自然有朕的考量。”


    寄瑶眨了眨眼睛:“什么考量?”


    秦渊轻嗤一声:“你说什么考量?”


    非要他直白地说出来吗?


    不过她这么一提醒,秦渊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眸色微沉:“你从前不是常说喜欢朕吗?让你做皇后,为什么不愿意?”


    寄瑶呆了一瞬。


    等等,她喜欢谁?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喜欢陛下?


    电光石火之间,寄瑶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么多年,她明明白白说过“喜欢”的男子,只有一个:是她梦中幻想出来的“郎君”。


    可那时,她又不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人。


    再说,郎君事事顺她,说话做事全是她喜欢的样子,皇帝怎么能和他比?


    可听陛下话里的意思,好像认准了她从前很喜欢他似的。而且在这个时候提及,仿佛是为了说明,因为她喜欢,所以才要立她为后。


    略一思索,寄瑶试探着问:“陛下要立我为后,是因为觉得我喜欢陛下吗?”


    秦渊把玩她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嗯?”


    却听少女又轻声问:“那我现在不喜欢了,陛下是不是就不立我为后了?”


    秦渊目光一沉,眉心突突直跳,箍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方寄瑶!”


    她真是成心气他。


    他就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来。现在她就这般气人,若让她知道,他真的心悦于她,她岂不要恃宠而骄、尾巴翘到天上去?


    “你再说一遍试试。”秦渊一字一字,声音极冷。


    寄瑶听出皇帝话里的怒意,立刻噤声不语。


    然而就在这刹那之间,她心内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件事:皇帝气归气,但好像并不会对她怎样。


    不止这次,之前几次也是。


    不论是她假冒身份参加下棋比赛,还是她控梦一事被他道破,或是她阳奉阴违不肯退亲,或是她方才表明不想在现实中与他有牵扯……


    皇帝不管多震怒,但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和她的家人。


    是她的错觉吗?


    应该不是吧?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脑海中仿佛有光亮一闪而过。


    她睫羽轻颤,欲言又止。


    秦渊将她此时的神情尽收眼底,勉力压下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问:“想说什么?”


    他想,她如果向他道歉,承认自己是胡说八道,他可以当没听见她方才那番混账话。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他一眼,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小心:“陛下,能不能不要在梦里喊我的名字?我听说,梦中喊名字,如果被路过的小鬼听见,小鬼会把魂魄勾走的。”


    “什么?”秦渊一怔,险些被她气笑出声,“你要同我说的就是这个?”


    “嗯。”寄瑶觑着他的神色,轻轻点一点头。


    秦渊深吸一口气:“那你别说了。”


    他这会儿不想听。


    随后,不给寄瑶反应的时间,他直接倾身,封住了她的唇。


    他大概是真的生气了,吻得又狠又重。


    寄瑶感觉自己的唇瓣都被他碾得有些发麻,但奇怪的是,她此刻好像并没有多害怕。


    不止是因为被亲得晕晕乎乎,无瑕思考,还是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小发现。


    ……


    夜色沉沉。


    寄瑶在失神中醒来。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甚至懒得掀开床帐。


    闭上眼,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不是梦里刺激的画面,而是她与皇帝的对话。


    一字一字,一句一句。


    寄瑶越想越精神,越想越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又勉强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寄瑶收拾妥当,用过早饭,就去女学。


    不论夜间梦里发生了什么,方二小姐白天的生活一如既往。


    寄瑶照常去女学上课,和姐妹说话。回到房间,也安安静静地,或看棋谱,或默默练字。


    任谁也不会猜到,方二小姐在晚间的梦里经历了什么。


    这天傍晚,海棠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四太太陈文君。


    陈庆云一事后,两人已经许久不曾真正往来。偶尔见面,也只是点个头。


    没想到四太太竟在这会儿突然上门。


    “寄瑶,我今天过来,也没什么大事。”陈文君坐下,微微含笑。


    顿了一顿后,她才又继续道:“就是和你说一声,我侄儿庆云已经定了亲,定的是江侍郎家的小女儿。听说那姑娘长得水灵,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虽说只是个庶女,但这门亲事实打实的是陈家高攀了。


    原本这件事和寄瑶没有任何关系,可怀着一种微妙的心理,陈文君还是亲自来了一趟海棠院。


    她想告诉寄瑶,你看不上我侄儿,自有别人看得上。而且人家江小姐一点都不嫌弃庆云身上没有功名。


    寄瑶愣了愣,干巴巴道:“是么?那恭喜了。”


    “已经合了八字,算命先生亲口说是天作之合,明天就正式小定。”陈文君笑得舒心,眉目间隐隐带一些得色。


    寄瑶附和一句:“那很好啊。”


    “谁说不是呢?”陈文君叹一口气,看寄瑶的眼神带了几分明显的惋惜,“说起来,你和陆家公子也是一桩良缘,可惜亏在了八字上。你说怎么偏偏就八字不合呢?”


    当初寄瑶看不上陈庆云,转头和陆家议亲,陈文君气得不轻,觉得方家看轻了她侄子,也看轻了她。为此耿耿于怀许久。


    可如今,侄儿顺利定亲,方陆两家却议亲不成。陈文君心内的怒气渐渐散去一些,反而对寄瑶生出一些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寄瑶没有说话。


    “不过,寄瑶,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好事多磨,以后还会遇见更好的。”陈文君安慰两句,才起身离去。


    她刚一离开,双喜就气鼓鼓道:“姑娘,四太太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怕姑娘不高兴,双喜绝口不提和陆家议亲不成一事。四太太倒好,主动上门说自己侄儿的亲事。


    陈家的亲事,和方家二姑娘有什么相干?也值得巴巴地跑这一趟!


    不同于双喜的愤怒,寄瑶格外平静,几乎可以说心无波澜:“不知道,也不用管她。”


    其实她隐隐能猜出来一些四太太的心理:大概是想炫耀一下,侄儿得了一桩好亲事,以及看一看寄瑶是否后悔。


    不过四太太明显想多了,寄瑶现在哪有心思想别的?


    她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


    今天不管是在女学,还是单独练字,寄瑶总想起梦里皇帝的话。


    他说,过段时日,他要迎她入宫,立她为后,还说要她心甘情愿。


    这件事,寄瑶不准备告诉祖父。


    一则其中缘由实在难以启齿,二则她也不想将祖父牵扯进来。


    皇帝明显势在必得。


    万一真惹恼了他,一道封后圣旨下来,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可寄瑶也不想就这样任他安排。


    她想,总得试一试。


    如果能打消皇帝封她为后的念头,那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她至少要想办法为自己争取更多。


    昨晚梦里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寄瑶也不知道他是否心悦于她,但她能感觉到:他对她,是比较宽容的。他不会轻易伤害她。


    既然如此,那何不大着胆子试一试呢?


    是夜,寄瑶再一次控梦。


    她先在睡梦中见父母。——这是寄瑶最近半个月养成的习惯。现实中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秘密,在睡梦中说给“父母”听。


    之后,寄瑶才去见皇帝。


    这一次,她没有去紫宸宫偏殿,而是在赏菊的宫苑凉亭中,心里默念:“陛下出来。”


    这般心思一转,秦渊便出现在她面前。


    “陛下。”


    寄瑶没有施礼。


    骤然发觉自己又进入了怪梦,秦渊并不多意外,他意外的是,居然是在此地。


    他眉梢微动:“你喜欢这里?”


    昨天白天她进宫时,倒没看出来。


    寄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说:“我喜欢看花。”——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电脑出了问题,开不开机,这是用手机重新码的,大家将就看一下,明天就去修电脑,么么


    第68章 拒绝


    “喜欢看花?”秦渊视线扫过亭外花卉, 漫不经心地道,“这个容易,你是想明日进宫赏花?还是朕直接让人把花送到方家?”


    寄瑶摇一摇头, 声线柔缓:“我都不想。”


    “嗯?都不想?”秦渊眸中笑意微敛, 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


    寄瑶只当没听出来,轻声道:“嗯,太麻烦了。兴师动众的,我不喜欢。还不如就这样在梦里看。”


    秦渊哂笑, 目光锐利,语速极缓:“是不喜欢兴师动众?还是不想和朕在现实中有牵扯?”


    他以为, 他昨晚说的已经足够清楚了。


    若在以前, 看见皇帝露出这样的神情, 寄瑶肯定心下惴惴,要想尽一切办法哄他、免得他怪罪。但自从发觉他不会轻易伤害自己之后, 寄瑶不由地胆大许多。


    她迎着陛下的目光,声音很轻, 却恰好能被他听到:“陛下说了不逼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秦渊皱眉,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这也算逼你?”


    他又没直接下圣旨,给了她两个选择还不够?而且, 是让她赏花,又不是现在让她入宫做皇后。


    “怎么不算?”寄瑶眨了眨眼睛,“我昨日才刚进宫一趟。明天不管是入宫赏花,还是宫里赐花, 别人肯定都会猜我和宫里关系不一般,少不了一番议论……”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皇帝的神色。


    秦渊面色微沉, 轻嗤一声:“强词夺理。朕哪次见你、送你东西,不是借着太皇太后的名义?谁会多想?”


    考虑到她是闺阁女子,他已经很注意了。


    寄


    瑶抬眸,飞快地看他一眼,小声道:“以太皇太后的名义,旁人就不会多想了吗?陛下既然说了让我心甘情愿,就应该事事尊重我的意见。”


    “方……”


    秦渊不喜欢听她这话,本想连名带姓地喝止她。可话到嘴边,猛然记起她说的那番“小鬼勾魂”言论。


    他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但因她畏惧,此时也生生止住了话头,脸色异常难看。


    寄瑶怯怯地看着他:“陛下……”


    她虽面露惧色,心里却并不多害怕,更多的是意外,这就气到他了吗?


    也不知道他生气后会怎么做。


    秦渊阖了阖眼睛,压下心头那点不快,只丢下一句:“随你。”


    ——是她喜欢看花,又不是他喜欢。她爱看不看。


    再说,既已决定让她心甘情愿入宫为后,也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过多计较。


    寄瑶意外之余,悄然松一口气。此事虽小,可对她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看来,她也并非事事都要顺着皇帝的心意。


    但这点远远不够,寄瑶很想知道,皇帝对她的容忍,究竟能到哪一步。


    她一边暗暗寻思,一边在亭子外面赏花。


    而秦渊则双目微阖,独自坐在亭中。


    赏了会儿花之后,寄瑶主动邀请皇帝对弈:“陛下,我们下棋吧?”


    “下棋?”秦渊抬了抬眼皮。


    “对,下棋。”寄瑶目光殷切,“我想和陛下下棋。”


    她想顺着自己的心意试试。


    “嗯。”秦渊看她一眼,略一颔首。


    他并不排斥与寄瑶下棋。


    在秦渊看来,方二小姐下棋,除了偶尔会走神这一点不好之外,几乎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不刻意揣摩圣意,不藏拙卖弱,棋风稳健,棋路多变,进步也快,是个极为难得的对手。


    寄瑶先前几次与皇帝对弈,都有些心不在焉。有时不到一刻钟,一局棋就结束了。


    但今晚不一样,她的兴致颇高,下棋时全神贯注。


    ——尽管下棋的时候,她被皇帝拥在怀里。


    自从第一次两人这样下棋之后,皇帝似乎习惯了如此。寄瑶也随他去。


    两局结束之后,秦渊一手揽着寄瑶的纤腰,另一手摩挲着她的手腕,附在她耳畔,声音低而暧昧:“你想去凌宸阁?还是汤泉宫?”


    原本他没想做什么,可下棋之际,两人离得太近了。温香软玉在怀,又有熟悉的幽香萦绕。秦渊难免有些意动。


    凌宸阁两人昨天刚去过,感觉还不错。汤泉宫里有她喜欢的汤泉,都是好地方。


    寄瑶知道皇帝话里的意思,但她并不从这两者之间做选择。


    她扭过头,睁着一双水润清透的眼睛,慢吞吞道:“可是,我想和陛下继续下棋。”


    秦渊眸色微深,不紧不慢地提醒:“我们已经下了两局了。”


    该做些别的了。她也喜欢的,不是么?


    说这话时,他的手轻轻摩挲着寄瑶的耳垂以及耳后的那颗红痣,极尽暧昧。


    “我知道,可我还想再下一局,陛下再陪我一局,好不好?就一局,陛下……”


    少女水眸晶亮,声音轻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秦渊沉默数息,稍稍松开她,换了个坐姿:“最后一局,下不为例。”


    “嗯。”寄瑶重重点头,面露喜色。


    秦渊心想,多下一局而已,不算什么。他并非急色之人,难得她开口一次。


    谁知这一局竟持续了很久。


    方二小姐下第三局时,和前两局不同,格外谨慎,每一步都仔细斟酌,耗时极长。


    等这一局结束,寄瑶脸上露出了些许倦色。


    不等皇帝开口,她就小声道:“陛下,我昨晚没有睡好,这会儿困得厉害,想结束这场梦,好好歇一歇。我们明晚再见面,可以吗?”


    秦渊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敢情今夜,他就只陪着方二小姐赏花下棋了?


    方才下棋时,她就窝在他怀里,两人隔着一层衣衫,几乎身体相贴。她时不时地动一动,就没注意到他身体的异样吗?


    可抬眼望去,面前的少女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里几分小心,几分恳切,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秦渊纵然身体发紧,也不能强行与她行事。


    他阖了阖眼睛,最终只说一句:“那你早些休息,明晚再见。”


    “嗯,多谢陛下。”寄瑶粲然一笑,想了一想,又凑过去,在秦渊嘴唇上亲了一下。


    旋即,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今晚梦中拒绝皇帝两次,勉强不错。但比起她真正想要的,还差得远。


    思及此,寄瑶幽幽地叹一口气。


    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皇帝像梦中的“郎君”一样事事顺她?


    这念头刚一生出,寄瑶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胆子竟然这么大的吗?


    她不敢多想,迅速驱走心中杂念,紧闭双目,尽量放空心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寄瑶终于又睡了过去。


    ……


    紫宸宫内。


    年轻的天子从梦中醒来,目光沉沉。


    秦渊摸了摸嘴唇,唇畔似乎还残留着那柔软的触感。


    身下的异常催促着他,他不得不迅速起身去了净室。


    离开净室之后,秦渊又命人备水。


    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水中,秦渊阖上了眼睛。


    他想,早知道今夜除了赏花,只下三局棋。下棋之际,他就不该拉着她坐在他怀里。


    梦里的身体果真经不起丝毫撩拨。


    其实,秦渊能察觉到方二小姐今晚的反常。——她胆大了许多,居然屡次对他说“不”。


    这是他们真正相见之后,从未有过的。


    ——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后,方二小姐一直小心谨慎,哪怕要违逆他的意思,明面上也不是今夜这般。


    果然是知道他要立她为后,恃宠生骄吗?


    不过,秦渊虽然气闷,但并不讨厌她这点变化。


    相反,他愿意在合理的范围内,稍稍纵容她一些。想来如此,她才能心甘情愿地入宫。


    次日,皇帝口谕:礼部尚书方峻主持秋祭有功,特赐各色花卉共三十六种。


    宣读陛下口谕之后,六个太监将高大的花盆从马车里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这三十六盆菊花,俱是宫中匠人精心培育出来的、当世少有的名品。其中不但有墨菊、帅旗,还有红衣绿裳、十丈垂帘、雪珠红梅……


    每一盆都世所罕见,价值不匪。


    听说陛下赐花,方家不少人跑过去看热闹。


    寄瑶在女学也听说了这件事,惊讶地问:“陛下赐给祖父的?”


    “是啊。”三姑娘知瑶重重点头,满脸激动之色,“说是祖父差事办得好,陛下特意赏的。”


    六妹妹在一旁补充:“祖父主持秋祭,主持得好。”


    “对。”三姑娘附和。


    寄瑶轻“嗯”一声,心想:祖父作为礼部尚书,每年都主持秋祭,从未出过差错。偏偏今年陛下赏赐。而且赏赐的不是别的东西,还正好是花。


    不得不说,太过巧合一些。


    府里发生这样大的喜事,女夫子知道几个姑娘此时的心思也不在课业上,索性给她们放半天假,让她们姐妹好好欣赏御赐的名菊。


    于是,寄瑶和姐妹们一起来到花园里,果然看见了那三十六盆花。


    如她所猜想的那样,这些御赐的花卉,看上去格外眼熟。


    ——寄瑶前天见过,昨夜梦里也见过。


    是因为她婉拒了皇帝的提议?所以他换了这种方式吗?不赐给她,转而赐给她祖父?


    这花是一定要让她观赏不可吗?


    寄瑶一时间心情复杂——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今晚实在太迟了,还少。


    我明天看看,能不能多更。


    第69章 控梦


    方尚书为官半生, 得过不少嘉奖赏赐,可被赐这么多花还是头一回。


    他心下不免觉得奇怪,主持秋祭有功吗?


    多年来, 礼部都是照章程办事。今年和往年相比, 其实差别不大。难道是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小变动,恰好入了陛下的眼么?


    具体缘由,方尚书不得而知。可他知道,菊花是“花中君子”, 又是长寿之花。重阳前后陛下赐菊,态度温和, 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而且花期短暂, 不可辜负。


    因此当夜, 方尚书便在家中设一小宴,与全家一同赏菊。


    既是御赐的花卉, 又是花中极品。方家上下皆激动不已,寄瑶的几个堂弟还即兴赋诗。


    这样热闹的场合里, 方家二姑娘依然安静。


    寄瑶和三妹妹坐在一起,听着堂弟诵诗,心思早已飘远。


    她原本以为,昨夜过后, 赏花一事就此作罢,不了了之。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把花送到她面前。


    这位陛下当真固执得紧。


    不过好在这次没让她成为旁人议论的中心。


    寄瑶暗自寻思,看来昨夜她的话,陛下勉强听进去了几分。


    家宴散时, 已是亥时前后。


    寄瑶回到海棠院,迅速盥洗,上床休息。


    床帐放下, 帐内安安静静。


    寄瑶双目紧闭,放空心思,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中。


    这一次,她不去宫中,而是在海棠院的桃花林里见皇帝。


    既然知道陛下不会轻易伤害她,那寄瑶就想试一试。在陛下面前,由着她自己的心意究竟能行到哪一步。


    ……


    秦渊近来休息得早。


    是夜,在安息香的作用下,他很快入睡。


    恍惚间似乎在睡梦中闻到了阵阵花香。


    其香芬芳馥郁,不是安息香的味道,倒像是桃花。


    桃花?


    秦渊很快反应过来:他又进入了怪梦中,而且是在那桃花阵里。


    果然,下一瞬,就见少女一身绯衣,俏生生站在一棵桃树下,巧笑嫣然:“陛下!”


    秦渊近前两步,握住了她的手腕:“怎么是在这里?换个地方。”


    “可是……”寄瑶面露难色,“我这段时日,夜夜与陛下在梦中相会,都是在宫中,已经很久没来这边了。”


    ——至于她每晚见皇帝之前,先在梦中见爹娘一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秦渊眉峰微蹙:“朕不喜欢这里。”


    桃花很美,但会勾起他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可这是我生活的地方。”寄瑶小声道。


    她知道皇帝想在宫中,但她就想试一试不听他的行不行。


    “是么?”秦渊轻哂,明显不信,“此地又不是你家。你怎么可能在这儿生活过?”


    当初刚确定梦中之人是方家小姐时,秦渊曾让暗探打听过,得知方家并无任何一个院落种满桃花。


    “确实不是我家,但这是我幻想出来的家。”


    “嗯?”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寄瑶叹一口气,简单讲述这梦中桃花林的由来。


    ——她父亲生前承诺开春改种桃树,可惜还未来得及实施,就撒手人寰。因此在她的梦里,海棠院永远是桃花盛开的样子。父亲也一直活着。


    寄瑶说这番话,原本是为了让皇帝按照她的想法行事,可说到伤心处,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不是秦渊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但不知怎么,此时看她脸庞雪白、眼眶微红,他竟莫名心中一滞。


    沉默片刻,秦渊抬手,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放低:“别哭了,今夜就在这里。”


    “真的?”寄瑶立时抬眸,冲他浅浅一笑,“多谢陛下。”


    看来她坚持的话,能在她想去的地方。但这过程也太麻烦一些,远不如当初直接控梦方便。


    见少女笑靥明媚,秦渊蓦的心中一动。


    他想,方二小姐有时候还挺好哄的,而且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定一定神,秦渊不紧不慢道:“你父亲早逝,那时候你年纪尚幼,未能好好尽孝。等将来大婚,朕下旨追封,予他身后哀荣,也算是全了你的一片孝心。”


    寄瑶一怔,心想,话题怎么又拐到大婚上了?


    他是铁了心让她入宫吗?


    寄瑶只做没有听见,也不说话。


    偏偏秦渊又问她:“你想给他什么谥号?”


    寄瑶飞快地瞧了他一眼,慢吞吞道:“我不想说这个。陛下,我们就不能做点别的吗?”


    “别的?”秦渊眉梢轻挑,“下棋吗?事先说好,今晚只能下一局。”


    他知道她爱棋,有时也愿意陪她、满足她这点小爱好。但昨夜拖太久了,今晚决不能重蹈其覆辙。


    寄瑶摇一摇头:“不是下棋,我想让陛下教我舞剑。”


    ——她本想说看陛下舞剑,话到嘴边,临时改了个措辞,说得委婉一些。


    “舞剑?”秦渊眸中笑意顿时收敛。


    寄瑶看在眼里,仿若未觉。她目光恳切,继续道:“是啊,我想让陛下教我舞剑,就当防身用。我记得陛下剑术很高明。”


    秦渊很抵触当初梦中舞剑一事。在他看来,舞剑重点在舞。堂堂天子,被迫梦中娱人,无疑是一种耻辱。


    想到早前一些不能自控的画面,他心中不快,面色也不自觉沉了几分。


    可偏偏面前的少女眸光澄澈,神色诚恳,一时说想学“舞剑”,一时又夸他剑术高明。秦渊心想,大概是她不懂这中间的区别,也不能全怪她。


    是以,他只轻嗤一声:“舞剑如何能与剑术相比?朕可以教你剑术。”


    “好呀。”寄瑶眼睛一亮,“那就教剑术。”


    她心思微动间,皇帝手里已多了一柄剑。


    手上一沉,秦渊瞥一眼手中骤然多出的长剑,低声告诫:“下次不准随便控梦。”


    “嗯。”寄瑶点头,看上去十分乖巧。


    “看好了。”


    秦渊少时跟着侍卫学剑,剑术着实不错。


    只见他在桃林中纵横腾挪,雪白的剑光上下翻飞。


    寄瑶在一旁认真观看,心里飘过一个念头:等陛下将这一套剑术使完,再表演个舞剑给我看看。


    这毕竟是她的梦,一切以她的意志为准。


    秦渊一套简单却杀气腾腾的剑招刚一结束,正准备向她细细讲解,就惊觉又不能自控了。


    这段时日以来,方二小姐在他面前小心恭谨。两人梦中见面,除了随意变换地点之外,和在现实中差别不大。


    但这会儿竟又不受控制地舞剑。


    他心中的火气蹭的冒了起来。


    舞剑结束,秦渊面色沉沉:“朕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陛下说,不准随便控梦。”寄瑶眨了眨眼睛。


    “那你是怎么做的?”


    寄瑶轻声辩解:“我没有随便控梦,就只是想了一下。”


    秦渊有点气笑:“……就只是想了一下?”


    “嗯。”寄瑶心想,这不算撒谎,控梦不就是想一想的事情么?


    旋即,她又神色恭谨,小心补充几句:“陛下不让我随便控梦,我平时都很注意的。可刚才看陛下在那边使剑,一时走了神,就没留意。陛下不高兴,那我今天不学剑了。”


    反正学剑是次要的,剑术也好、舞剑也罢,今天都看过了。


    以前是看郎君表演,现在是看天子表演,不同的心情,但一样的好看。


    秦渊深吸一口气,视线在寄瑶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几乎是咬牙道:“学,为什么不学?”


    他的确不高兴,但今天她若不学,他刚才岂不是白舞剑了?


    她想学,教她就是。难得开口求他一次。


    “那陛下教我。”寄瑶眼睛一亮。


    ——她对此无所谓,技多不压身嘛。皇帝若真能教会她一点防身的本事,那她也不亏。


    心念一转,寄瑶手里已又多出一柄长剑。


    秦渊将她手中长剑丢开,慢条斯理道:“不用那么多,一柄就够了。”


    随后,他把另一柄长剑的剑柄塞入寄瑶手中,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寄瑶已经过了学武的最佳年纪,秦渊教给她的是搏命的必杀技。


    ——这是他小时候,心腹侍卫在摄政王的密切监视之下,悄悄教给他的。


    起初,寄瑶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尽量顺自己的心意。因此初学时还带着一些好玩的心思,后来才渐渐认真起来,直到将这几个简单实用的招式尽数记下。


    秦渊原本想弥补一下昨夜的遗憾,可


    少女兴致勃勃,水眸晶亮,他到底不忍扫她的兴。而且,先时她提出过放弃,表示今晚不再学剑,是他自己坚持要她学的。


    他若反口要她停止,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因此,细算起来,在这个梦境中,秦渊除了表演舞剑,竟是给方二小姐做了一夜的教习师傅。


    ……


    夜色沉沉。


    寄瑶睁开了眼睛,心头微微泛起一丝兴奋。


    趁着四下无人,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悄悄试了试方才梦里学的招式。


    虽说现实中动作稍显滞涩,但基本要领都能掌握,她不由心情大好。


    这般看来,只要勤加练习,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如梦中一般利落。


    若梦中学艺靠谱,那她岂不是能在睡梦中学到更多的本事?


    这可真是个意外之喜。


    想到这里,寄瑶不免心中一阵激动。


    然而,转念想到在方才的梦里,她几次尝试,虽然想要的最终都能得到,但到底过程曲折一些,寄瑶不禁又感觉遗憾。而且陛下执意要她进宫一事,也让她有点心烦。


    很快,寄瑶就又安慰自己:慢慢来,不着急。


    倘若陛下真能如梦中“郎君”那般事事顺她的意,那么真的入宫为后,似乎也不是不行。


    这念头刚一生起,寄瑶就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哪有这般轻易的事?


    如此胡思乱想许久,寄瑶才终于再次睡着。


    ……


    次日夜间,寄瑶再一次控梦,在梦中练了一夜。


    第三夜,又是海棠院的桃花林。


    “陛下。”寄瑶浅笑盈盈,“今晚陪我下棋好不好?”


    ——睡前她正在琢磨一局残谱,有一点没想明白,打算找个人帮忙参详。可惜祖父太忙,府里其他人又不好此道。


    正好,这不是有陛下吗?


    秦渊握住她的手腕,不紧不慢地摩挲,意有所指:“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做点别的吗?”


    连续几夜了,不是下棋,就是学剑。她从前不是很爱风月的吗?


    “可我还是想先下棋。”寄瑶手腕被他握着,也不挣脱,只用纤长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声音轻软,“陛下,只下一局,一局后再做别的,好不好?”


    少女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手背上她指尖拂过的那一点痒得厉害。秦渊的心也跟着微微颤栗。


    他沉默了一瞬:“只此一局。”


    “好。”寄瑶嫣然一笑,心思微转之间,已摆好了棋盘。


    “是残谱?”秦渊看后,有些意外。


    “嗯。”


    秦渊看她一眼,心想:那这一局耗时可不会太短。


    但他有言在先,不好出尔反尔。


    两人当下细细推演,花费许久,终于将那一点残缺补全。


    寄瑶暗舒一口气,不错,不错,梦里也算有收获。


    秦渊箍着她的腰,温热的气息在她耳侧流连,极尽暧昧。


    寄瑶身体一颤,被他亲得有些意动。


    但她不想按照皇帝的意思来。


    寄瑶扭过头,低声道:“陛下,我想自己选个样式。”——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70章 喜欢


    秦渊正在细细亲吻她的耳垂, 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哦?你想要什么样式?”


    寄瑶觑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第二页的吧?”


    其实具体什么样式并不重要。寄瑶真正在意的是, 自从梦中“受罚”以来, 两人行事,皆是由着皇帝的心意。而她一直乖乖配合。


    刺激确实也刺激,但她免不了暗暗和从前做对比。


    如今知道皇帝对她有一定程度的容忍,寄瑶就想试一试, 这种事能不能按照她的心意来。


    不料,秦渊竟断然拒绝:“不行。”


    他记得很清楚, 当初在那古怪书房的逍遥椅上, 他第一次在梦中不上不下, 就是用的第二页的样式。


    方二小姐力气不足,耐力也不行, 不到半刻钟就要匆匆结束。选那样式完全是折磨他。


    他疯了才会同意。


    “陛下。”寄瑶心下顿觉失落。有点不死心,她眨一眨眼, 凑过去亲一亲他的唇,“好不好嘛?”


    继而又去亲他下巴,一叠声地轻唤:“陛下,陛下……”


    少女声音轻软娇媚,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恳求。


    秦渊心中微痒,态度却极为坚决:“不行。”


    此言一出,少女眸中的光彩霎时间淡了一些:“陛下,真不行吗?”


    秦渊摸一摸她的脸颊, 声音极低:“听话,你乖一些。”


    随后,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寄瑶又一次被他抱起, 双腿缠在皇帝腰间,一双手也下意识紧紧揽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梦中欢好已久,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


    因此哪怕寄瑶一开始不想选这个样式,也很快适应。她雪白的双足悬在半空,时而绷直,时而蜷缩,身体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不知不觉中,寄瑶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头脑更是一片空白。


    后来,她趴在皇帝身上,纤细的腰被他紧紧箍着,缓缓恢复体力。


    秦渊另一只手在她光滑的脊背上轻轻摩挲,不紧不慢地问:“进宫为后一事,考虑得如何了?”


    ——自从他说了要封她为后,方二小姐在他面前明显胆大不少,两人相处也足够融洽。况且现下她身上又无婚约束缚。


    是时候再提一提了。


    然而寄瑶偏过头,一言不发。


    “嗯?”秦渊有些意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吗?”


    寄瑶脸颊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角犹带着些许泪痕,抬眸看一眼皇帝,慢吞吞道:“我不想说。”


    “为什么?”秦渊眼眸微眯,箍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了一些。


    寄瑶好一会儿才道:“怕说真话陛下不高兴。”


    秦渊哂笑:“你说,朕不怪罪。”


    怕他不高兴,那大概是拒绝。但他是真想不到,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寄瑶暗暗寻思,一般这个时候,皇帝最好说话。既然他不会轻易伤害她,那大概是能借机说一说内心真实想法的。


    略一思忖,她缓缓说道:“我现在还是不想进宫。”


    秦渊面色一沉:“方……”


    “寄瑶”二字已在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他握着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向上提了一些,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理由。”


    “陛下,我这人善妒,毫无容人之量,不能接受陛下和我好了,再去和别人好。因此实在做不得中宫皇后。”旋即,寄瑶又匆匆补充一句,“也做不得后宫妃嫔。”


    ——方家家风清正,自寄瑶的曾祖父起,家中男子皆不纳妾、不蓄婢。她从小在方家长大,早就对只娶一妻习以为常。


    方家在为家里姑娘挑选夫婿时,也极其注重家风。


    秦渊微愕,没料到她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意外之余,又觉情理之中。


    其实方二小姐对皇帝说这番话,堪称胆大无礼,但秦渊听来,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内心深处隐隐生出几分隐秘的、难以言说的自得。


    善妒正常。哪个人能容忍喜欢的人有别人?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眉目舒展几分,抬手捏了捏少女精致的鼻尖:“就这?”


    “啊?”寄瑶讶然。


    什么叫“就这”?这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


    秦渊摸一摸她的头发,慢条斯理道:“你乖一点,朕可以空置后宫,一生只要你一个。”


    历来后宫妃嫔没有定数,多少全看皇帝自己的心意。除了她,他本来也没打算再要旁人。


    甚至在她出现之前,秦渊从未想过男女之事。


    寄瑶闻言,不由愣住。一时之间心思复杂。


    她一边为皇帝那句“空置后宫,一生只要你一个”而内心震动,一边又反复咀嚼那句“你乖一点”。


    平心而论,身为帝王,空置后宫实属难得。但皇帝明显是有前提条件的,是要她“乖一点”,要顺他心意。


    既然如此,那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给了方二小姐如此重要的承诺,却不见她面露欣喜之色,更不见她激动应下。相反,她秀眉轻蹙,似是有些为难。


    秦渊看在眼里,蓦的心念一动。


    她这反应似乎不太对。


    难道所谓的“善妒,没有容人之量”只是方二小姐婉拒的借口?并不是真实原因?


    秦渊突然记起数夜前,他提出封她为后时,她那句“那我现在不喜欢了,陛下是不是就不立我为后了?”


    当时他虽被她气到,却并不放在心上。但此刻不知怎么回事,那句话竟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


    秦渊眼眸微眯,手慢慢滑至少女腰间:“不是很喜欢朕吗?让你做皇后,只要你一个,还不满意?还是说,你已经高兴傻了?”


    寄瑶将心一横,忖度着道:“其实,陛下不必为我这般委屈自己。我现在没有很喜欢陛……”


    她话音未落,腰间骤然一紧。


    秦渊猛地坐起:“现在没有很喜欢谁?”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方才那点温和散漫尽数散去,只剩下帝王沉沉的压迫感。


    伴随着他的动作,原本趴在他身上的寄瑶也跟着起身,身体不自觉贴向他。


    若在以前,见他这样,寄瑶肯定心中畏惧,慌忙低头告罪、小心讨好。但近来,她在他面前胆子大了不少。


    而且,她隐隐约约意识到,皇帝虽未直言,可对她应该是有些情意的。不然不会许以后位,不会承诺空置后宫,不会因为她一句“没有很喜欢”而勃然大怒。


    寄瑶暗暗思索,既然如此,那她其实可以更胆大一点的。


    想到这里,寄瑶抬眸,亲一亲他的嘴唇,声音轻软:“我从前是很喜欢郎君。郎君样样都好,事事顺我,从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秦渊忍不住冷笑:“那是顺你吗?那是在梦里不能自控。”


    寄瑶继续道:“可在陛下面前,要处处小心,唯恐惹恼了陛下。我对陛下万分敬仰,哪敢生出一丝一毫爱慕的心思?”


    她这番话说的谨慎,只字不提皇帝的不好,只强调皇帝的身份需要她敬着。


    但秦渊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气极反笑。


    合着方二小姐只喜欢他在她梦里的傀儡模样?


    怪不得她一会儿说喜欢,一会儿说不喜欢,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秦渊自忖这段时间,对她已经足够纵容了,不追究她的任何过错,愿意给她皇后之位,愿意空置后宫,她竟还不满足。


    难道非要事事顺着她,她才满意?


    可他是天子,又不是任她摆布的傀儡。


    秦渊冷眸微眯:“方二小姐的意思是,朕只有事事顺你,你才会喜欢?才会心甘情愿入宫为后?”


    寄瑶忙道:“没有没有,臣女绝无此意。只要郎君敬我慕我、遇事有商有量就行。”


    她自认为是个讲道理的人,从没想过在现实生活中真的压谁一头。当然,也不愿意一辈子伏低做小、看别人脸色行事。


    寄瑶近来虽然胆大不少,可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有点害怕真的触怒皇帝。


    见他神情不虞,就仰起头,亲一亲他的下巴:“陛下不要生气嘛。陛下不喜欢听,那我就不说了。”


    少女脸庞雪白,睫羽轻颤,怯生生看着自己。


    看她这模样,秦渊心中怒气更盛。


    真怕自己在气头上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他阖了阖眼睛:“既然你这么不情愿,朕也不勉强你。今天的梦到此为止。”


    “是。”寄瑶匆匆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睁开了眼睛。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暗自猜想,今晚会不会说的太多、太急了一些?


    或许不应该这么急,而是应该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或许干脆不说,一直藏在心里。


    不过,陛下说了“不勉强”,那应该没事的吧?


    而且这件事比起先前的事,要小很多,不会出事吧?


    一颗心提起又放下,过了许久,寄瑶才又重新睡去。


    ……


    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睡梦中醒来。


    回想方才梦里发生的一切,他面色沉沉,胸前剧烈起伏。


    原以为自己是她梦中幻想出来的郎君,谁想她竟然只喜欢他听话的样子。


    怪不得……


    从前一些难以理解的地方,现在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方二小姐可真是贪心,竟妄想天子待她如她梦中的郎君一样。


    怎么能一样?闲着没事舞剑哄她开心?任何事情都顺着她?床笫之间也完全由她决定?


    他是皇帝?还是她是皇帝?


    秦渊冷笑,心想,他又不是非她不可。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所取代:其实,哄一哄她也不是不行。


    反正这么久了,不管梦境还是现实,方二小姐都从没提过太过分的要求。不过是让他陪着赏花下棋、床笫之间爱挑一些花样。又不涉及朝政大事。


    而且,她敢和他说这些,也是他纵容的结果。


    再说,她又不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


    他何必跟她一个小姑娘计较?——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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