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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夜夜入我梦》百合耽美小说_程十七

    第51章 受罚


    见皇帝迟迟不表态, 寄瑶心里不免有点发慌:“陛下?”


    秦渊回过神,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古怪:“方二小姐是在同朕谈条件?”


    “不敢。”寄瑶眼帘低垂, 声音轻颤, “臣女是在恳求陛下。”


    两人身份悬殊,如今她为鱼肉,哪有与人谈条件的资格?


    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秦渊嗤的轻笑一声, 终于点头:“可以。”


    “可以”二字极为简短,但听在寄瑶耳中, 宛若天籁之音。她猛地抬头, 双眸灿若晨星, 连忙郑重施礼,“多谢陛下开恩。”


    太好了, 能争取到梦里受罚,那就可以把影响降到最低。


    秦渊轻哂, 心道,别高兴太早。他还没说怎么罚呢。


    寄瑶欣喜之余,仍有点不放心。她想了一想,又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天子, 一言九鼎,不会再为难臣女的家人吧?”


    秦渊似笑非笑看着她:“怎么?难道要朕昭告天下给你个承诺?”


    方尚书在朝多年,还算勤勉,人也清正。秦渊原本就没打算对付他, 不过是要逼方二小姐承认罢了。


    寄瑶连忙半垂下头:“不敢不敢。”


    她倒是想,但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对现在的她来说,能争取到梦中受罚, 已是意外之喜了。


    皇帝轻哼了一声,语速极缓:“方二小姐,梦中受罚一事,但愿你不会后悔。”


    “臣女绝对不会后悔。”寄瑶连忙保证。


    她暗暗寻思,虽说梦中五感真实,可那都是假的,疼痛不会带到现实中来。哪怕她身受重伤,或者缺只胳膊少条腿,也对现实无碍。


    既然对现实无碍,那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朕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秦渊顿了一顿,满怀恶意低声续上一句,“晚间做好准备。”


    “是。”寄瑶心尖一颤,“臣女告退。”


    她又施一礼,退了出去。


    守在偏殿外的内监见方二小姐出来,忙迎上去,送她出宫。


    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寄瑶仍在想着方才之事。


    先前她一直提心吊胆,格外不安。担心被认出,担心皇帝怪罪……


    现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事情被摊到了明面上,寄瑶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


    她对自己说,梦中受罚而已,都是假的,熬过去就好了。


    回到方家,已近酉时,女学下午的课程也快要结束了。


    寄瑶干脆直接回了海棠院。


    双喜端来茶水糕点,好奇地询问姑娘进宫见闻。


    寄瑶笑笑,只字不提皇帝:“皇宫里比较安静。成群结队的宫女走过去时,也静悄悄的,不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太皇太后非常慈爱,脸上一直带着笑。她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大美人……”


    这次寄瑶没去寿康宫,但是没关系,她可以挪用上回的经历。


    好在双喜并不起疑,反而听得入神,时不时地还惊叹两声。


    双喜在二姑娘身边多年,这会儿隐约能感觉到,二姑娘与前几天相比,似乎有点变化。但究竟是哪里的变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


    反正只要不是依然紧张不安就好。


    两人说一会儿话,不知不觉中就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方家的晚餐一向清淡,今日也不例外。


    寄瑶方才吃了一些糕点,不太饿,只吃了一点儿,就放下了筷子。


    不料,她刚用过晚膳没多久,前院就有人过来传话,说是老太爷找她,让她去书房一趟。


    寄瑶微微一怔,应声道:“好,我这就过去。”


    也不知道祖父找她所为何事。


    天色渐晚,方家各房都热热闹闹。


    寄瑶来到前院书房时,祖父刚吃罢饭。


    ——妻子去世后,方尚书这几年食宿都在书房。


    见寄瑶过来,方尚书开门见山:“我听他们说,太皇太后今天又召你进宫了?”


    寄瑶微怔,最终选择撒谎:“嗯。”


    因为心虚,她眼眸半垂,不敢直视祖父的眼睛。


    “奇怪……”方尚书微微蹙眉,“太皇太后召你进宫之后,都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她就拉着我说一会儿话……”寄瑶心内紧张,仍用先前的那套说辞。


    “说话?都说了些什么?”方尚书又问。


    这个问题,寄瑶可以如实回答:“问我是几月生人,平时在家都做什么,还让我吃东西……”


    “太皇太后没召见别人?”


    寄瑶摇一摇头:“这我不知道,当时只召了我一个人。”


    方尚书轻“嗯”了一声,着实有些想不明白。


    太皇太后对寄瑶太过看重了,寿宴过后数天之内竟两次召其进宫。以前从未听说过对旁人如此。


    当然,方尚书不是觉得自家孙女不好,而是感觉这事有点不合常理。


    他心里不禁又浮起那个猜测:难道真是太皇太后想让寄瑶入宫做妃嫔?


    方尚书本想提醒寄瑶,若有下次,可以佯做无意透露自己正在议亲。


    可转念一想,也不妥当。


    倘若太皇太后本无此意,他们贸然提及,反倒不好。而且寄瑶心里也不安稳。


    可能是他想多了?或许太皇太后只是觉得寄瑶投缘呢。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方尚书暂时压下心中杂念,挥一挥手,示意孙女离去。


    而他自己则暗暗寻思,或许可以催一催陆家,早点问名、纳吉,把亲事真正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


    一离开祖父的书房,她就暗暗舒一口气。


    走出许久后,寄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想到方才对祖父的欺瞒,寄瑶心里隐隐有些惭愧。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有些事,还是悄无声息的,一直当秘密更好。


    等她梦中受罚过后,生活还会照常进行下去。


    没必要告诉任何人。


    此时繁星点点,一弯明月悬在天际。


    寄瑶回到海棠院,快速洗漱过后,就上床休息。


    中秋已过,原本薄薄的纱帐也换成了浅青色的素绫夹帐。床帐放下之后,帐内漆黑一片,半点光线也不剩。


    寄瑶稳了稳心神,合上双目,很快进入梦中。


    尽管早已做好了梦里受罚的准备,可真到了梦里,寄瑶不免心有畏惧。因此,她并不急着让皇帝出来,而是像往常一样,先见父母。


    在寄瑶的梦里,父母永远


    温和慈爱。她待在他们身边,一颗心渐渐平静下来。


    可她到底不敢让他久等。于是咬一咬牙,让父母先回房中,而她则转道向桃林行去。


    与此同时,寄瑶在心中默念:郎,不对,陛下从桃树后走出来。


    她这般心思一转间,果见一棵粗壮的桃树后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十六七岁的郎君,这人明显要年长几岁,是当今天子。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玄衣纁裳,尽显帝王威仪。


    虽然是在梦中,可寄瑶依然不敢大意,连忙垂首行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知道这人真的是皇帝后,寄瑶也不敢再刻意控梦,只放空心思,等他示下。


    ……


    今夜,秦渊早早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自己又进入了这怪梦中。


    这一次,他可以清楚地记住方二小姐的面容,自然也看清了她脸上的恭谨之色。


    有点新鲜。


    秦渊不由地多看了两眼。


    不过他不喜欢这个桃林。在这里,他有许多不愉快的回忆。因此秦渊直接开口:“换个地方。”


    寄瑶面色微白,睫羽不自觉轻颤:“换?换哪里?”


    是大牢?还是刑部衙门?


    秦渊拂了她一眼:“紫宸宫。”


    他很确定,方二小姐在梦中有许多离奇之处,瞬间转换地方只是其中之一。既然要惩罚,要报复,那肯定要在他熟悉的地盘。


    寄瑶讶然:“紫宸宫?”


    “不是会控梦吗?怎么?去不了?”秦渊声音微冷。


    寄瑶小声道:“能去。”


    她主要是不明白为什么是紫宸宫。


    这段时间,寄瑶去过两次紫宸宫,只记得那里庄严华丽,安静肃穆。至于是否有刑具,她却不曾留意过。


    可面对天子,寄瑶不敢多问,心念微转之间,两人便已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梦中仍是和白天一样的布置,甚至连棋盘都还原样在桌上。


    然而秦渊并不满意。他微微蹙眉,不紧不慢道:“去内殿。”


    寄瑶抬眸看他一眼,略一迟疑,小声解释:“陛下,我没去过内殿,梦里变不出来。”


    ——梦是内心的反映,饶是寄瑶从小控梦,梦中也不会出现超出她认知的东西。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把先前从未见过的少年当作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


    可惜竟遇上这么一桩倒霉事。要是早知道……


    寄瑶不敢再想,匆忙收起纷乱的心思,低眉垂目。


    秦渊眉梢微动,有些意外。他没有为难她,只说一句:“先别控梦,跟我过来。”


    “是。”寄瑶老老实实跟在皇帝身后。


    秦渊凝神静气,刻意控制。数息之间,两人便经由偏殿,来到内殿之中。


    错金香炉里,安息香冉冉升起,内殿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殿内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二人。


    虽不见刑具,可寄瑶莫名地又紧张了几分。


    秦渊好整以暇看着她,将她脸上的紧张之色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又一次问:“方二小姐,你确定要朕在梦中罚你?”


    寄瑶心里咯噔一下,颇觉不安。但她仍是点一点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是的,臣女确定。”


    “很好。”秦渊略一颔首,又指一指龙榻,声音极低,如同恶魔低语,“衣服脱了,去那边等我。”


    寄瑶脑中“嗡”的一声,好似晴空一个霹雳。她瞪圆了一双眼睛,白皙的面孔“唰”的红透。


    她想过许多种刑罚,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见她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秦渊耐着性子又说一遍:“朕让你把衣服脱了,趴在龙榻上。”


    她要在梦中受罚,那就如她所愿。但怎么罚,可由不得她。


    睡梦中发生的事情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除了心底的烙印。


    秦渊记得自己在那怪梦中的种种违心之举,如今自然要原样还回去。


    方二小姐不是不喜欢那本风月册子的第六页吗?


    那就从这一页的样式开始好了。


    寄瑶指尖发白,脸颊滚烫,只觉得羞窘又难堪。


    在之前的梦境中,两人曾经多次尝试风月,穿衣脱衣记不清有过多少次。她心里也没有丝毫的异样情绪。


    但现在不一样,寄瑶很清楚地知道面前之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一个比她年长几岁的男子。


    此时再让她在他面前脱衣,寄瑶下不去手。


    她犹豫半晌,终是小声央求:“陛下,能不能换一种惩罚?”


    回答她的是一声略带不满的“嗯?”


    “方二小姐是想要反悔?想让朕在现实中惩罚方家?”


    寄瑶心尖一颤:“不敢,臣女不反悔。”


    她一咬牙,将心一横。算了,管他怎么罚呢。反正是在梦里,没人知道,熬过去就好。


    就当他是傀儡人,就当他是大白菜。


    脱就脱。


    思及此,寄瑶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至龙榻旁。


    可她到底还是羞窘,一眼瞥见床帐,心中一动,便先解下帐钩,放下了床帐,将自己藏在床帐之后。


    寄瑶原本打算心思一转,直接让身上衣衫消失。却听皇帝道:“不准控梦,你自己脱。”


    他好像还从没见过她脱衣裳的样子。


    寄瑶无法,只得慢慢去解衣。


    少女虽有意遮挡,但床帐极薄,她所有的动作都暴露在秦渊的视线中。


    而且,隔一层床帐看去,朦朦胧胧,更增诱惑。


    不等她衣衫尽褪,秦渊就一把掀开了床帐。


    宫灯明亮,映得内殿如同白昼一般。


    少女羊脂白玉般的身体因羞耻而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秦渊喉结滚动了一下。见她下意识伸臂去挡,他低声道:“别挡。”


    随后,他拿开她的手,又补充一句:“继续。”


    可寄瑶本就羞窘,在他的灼灼目光下,更是双手轻颤,动作越来越慢。


    秦渊的耐心渐渐告罄,他干脆直接伸手,除去了她身上所剩不多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52章 镜子


    男子的指腹无意间滑过她的后背, 寄瑶身子不自觉轻颤了一下。


    她脸颊更烫,没有依言趴下去,而是选择了半跪。


    秦渊轻嗤一声, 也不计较这些细节。


    他直接握住了她的腰, 将她摆成那册子上第六页的模样,又低声道:“身子抬高一点。”


    寄瑶不说话,只当自己没有听见。


    不要,那也太羞耻了。


    她在心里胡乱想着, 不知道这梦里能不能灵魂出窍?要不就剩一具躯壳在这里好了,随便他怎么惩罚。


    寄瑶正自神思不属, 忽觉身后一热, 竟是一具身体贴了过来。


    下一瞬, 她腰间骤然一沉,不得不塌下了腰。


    电光石火之间, 寄瑶隐约意识到了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那样的“惩罚”。


    果然,很快, 身体里就多了不属于她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寄瑶的错觉,感觉和十六七岁相比,他变化的不止是年纪。


    原本就已难以承受,现在更是明显。


    但此刻, 已来不及比较。


    来自身后的冲撞猝不及防,寄瑶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秦渊皱眉,一边箍紧她的腰, 一边出声提醒:“你抓住床栏,别乱动。”


    寄瑶心想,我才没有乱动。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 只默默咬紧下唇,伸手抓住了雕花床栏。


    紫宸宫内殿里的床做工精美,床栏上也雕刻着精美的龙纹。


    寄瑶身子微晃之间,只觉得那龙也似乎也在游动。她迷迷糊糊中想近前看得仔细一些,偏偏身体被人牢牢箍着,丝毫逃离不得。


    当前的情形和那册子第六页的样式逐渐重合。


    床榻“咯吱咯吱”的轻响,眼前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


    寄瑶记得,当初她觉得这样式太过羞耻,刻意跳过去。


    没想到终究还是补上了。


    禁锢在腰间的手掌、身后男子的呼吸、以及他有意无意加大的动作……


    寄瑶很快意识一片空白。


    ……


    秦渊却觉得不够快意。


    他猜想,可能是因为看不见方二小姐此刻的神情。


    多多少少有些可惜。


    见她身子轻颤,跪趴不稳,秦渊索性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让她直面自己。


    此时,寄瑶身体犹自酸软,意识还未完全回笼。一抬眼,就撞进一双黝黑的眸子里。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居高临下,紧紧盯着她。


    随后他又低垂了眼眸,视线缓缓下移。


    寄瑶只觉被他盯着的地方瞬间烫得惊人。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但那时寄瑶以为郎君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所以并不如何羞窘。


    现在知道是真人之后,就不一样了。


    寄瑶顿觉羞不能抑,下意识伸臂挡在胸前,却被秦渊轻松捉住手腕,反压在了头顶。


    他力气极大,寄瑶哪里能挣得开?


    而且她稍微一动,就觉两人之间的联系更紧密了一些。


    寄瑶险些低呼出声。


    她想控梦,可又不太敢,只好双目紧闭,有点自欺欺人地想:算了,管他呢,闭上眼就看不见了。


    偏偏秦渊不让她如愿:“把眼睁开,看着我。”


    寄瑶仍闭着眼睛,当听不见。


    直到他又耐着性子重复一遍:“听话,眼睛睁开。我数到三……”


    寄瑶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没有办法,只得睁开了眼睛。


    但她不去看他,只盯着他的眉骨上方的某一点。


    秦渊勾一勾唇,故意作弄。


    寄瑶先前在梦中随心所欲,从未感受过这般不上不下的滋味。不多时,她一双眼睛便被折磨得水汽氤氲,脸上也再度升腾起了红雾。


    她咬紧下唇,唯恐自己发出声音。


    偏偏皇帝还在她耳侧,极其恶劣地诱哄:“不要忍着,叫出来。”


    寄瑶说什么也不肯。


    忽然,她听见嗤的一声轻笑。下一瞬,她就身体腾空,竟是被人抱了起来。


    寄瑶一惊,感觉他抱着自己又行十来步。


    “睁眼。”秦渊在她耳畔低语。


    她不是不想看吗?他偏要她看,还要看得清楚一些。


    寄瑶有些迷茫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面约莫等人高的镜子。


    那镜子被打磨得光滑平整。


    寄瑶清楚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两颊通红,鬓髪微湿,眼角犹带着一点泪痕。


    当然,她也看见了两人现在紧密相连的模样。


    身体和视觉的双重刺激之下,寄瑶一时经受不住,硬生生从梦中醒了过来。


    ……


    睁开眼,漆黑一片。


    寄瑶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原本整齐的鬓髪已经濡湿,就那样黏在颊侧,身体软绵绵的,几乎半点力气也无。


    方才梦中的场景在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寄瑶忍不住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


    此时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饶是寄瑶看过一整本的《枕间风月图》,都没想到还能那样。


    在她的固有认知里,风月之事异常私密,是不宜见人的。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那样抱着她,让她从镜子里看。


    太羞耻了。


    拉开床帐,夜间的凉风吹入帐中,寄瑶脸上的热度渐渐退去些许,可身体犹自酸软。


    她合上眼睛,又躺一会儿,待身上力气稍稍恢复一些后,才悄悄下床收拾。


    夜深人静,怕惊动睡在外间的双喜,寄瑶有意放轻了动作。


    她甚至连灯都没点,只借着月光照明。


    也正是因为此,费了好一番功夫,寄瑶才换好贴身衣裳,重新躺回床上。


    要继续方才的梦吗?寄瑶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犹豫了一下,她最终选择了“不”。


    ——她得歇一歇,连番刺激实在让人难以承受。而且她已经换了一次衣裳,总不能再换一次吧?再说,如果那就是受罚,那么在刚才的梦里,她已经受罚过两次。


    也不少了。


    因此,寄瑶没有再刻意控梦,而是带着一丝侥幸心理,双目紧闭,试图入睡。


    可这种时候,越是想睡,越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寄瑶才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猝然睁开了眼睛,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梦就突然结束了?


    他不但没能尽兴,而且还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情没来得及做。


    秦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燥意。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回到方才的梦中。


    可惜,尝试数次,均以失败告终。


    果然他无法主动进入那怪梦里。


    夜色沉沉。


    皇帝的脸色沉得可怕。


    垂眸瞥一眼身下,他终是起身去了净室。


    本是要惩罚她,没想到竟将他自己弄成这样。


    值夜的太监常福原本正在打盹,见此情形,不由又警醒几分。


    如果他没猜错,接下来应该是……


    “来人,备水。”皇帝的声音从净室传出。


    “是。”常福连忙应着,默默忙碌。


    对于皇帝大半夜下的命令,常福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这半年内,他值夜时,这样的场景不知道重复上演了多少次。


    甚至常福现在都能根据当前的季节,在备水时,无论是水温还是水量,都妥帖得让皇帝挑不出毛病。


    和从前一样,陛下离开净室之后,又转身去了浴房。


    常福守在浴房外面,大气也不敢出。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的陛下火气很大,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最好不要去触霉头。


    从浴室出来之后,时间尚早。秦渊决定再睡一会儿。


    ——或许,等他睡着了,就会再突然进入那怪梦中。


    秦渊命人点上安息香。


    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原本有些躁动的心也渐渐变得平静。


    秦渊终于又睡了过去。


    可惜直到该上早朝,他都没再回到那梦中。


    清晨,秦渊面无表情,任由近身太监服侍他更衣。


    他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抽不出时间单独召见方二小姐,但也不能就这样算了。而且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得尽快提上日程。


    略一思索,秦渊取了放在案上的一本前朝棋谱。


    随后,令人铺纸研墨。他笔走龙蛇,简单写了几个字,将短笺夹在棋谱中间。


    秦渊吩咐内监:“天亮以后,你去一趟方尚书府上,将这本棋谱交给方家二小姐,就说太皇太后赏的,让她务必细看。”


    内监抬眸看一眼陛下,欲言又止,终是恭谨应下。


    从前干爹说过,在御前当差,最忌讳多话,不该说的千万不能说。可他现在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可惜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将这秘密深埋心底。


    ……


    可能因为梦中折腾得太久,也可能因为心里有事,寄瑶后半夜没有睡好。


    早上醒来时,她犹觉得有些困倦。


    好在今天休沐,不用去女学。寄瑶想了想,索性躺在床上睡个回笼觉。


    双喜只当是自家姑娘昨晚琢磨棋谱太入神,睡得迟了,因此安安静静,唯恐吵到她。


    寄瑶的回笼觉很短,只有两刻钟左右。但对于她而言,稍微补觉一会儿,精神就恢复许多。


    洗漱过后,寄瑶像往常一样梳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双喜帮忙绾发。


    突然,寄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她愣怔一瞬,不自觉脸颊发红。


    梦中的一些场景忽的涌入脑海。


    寄瑶想也不想,直接将镜子反扣过来。


    身后的双喜见状,愣了一下,甚是不解:“姑娘,怎么啦?”


    ——二姑娘一向安静,很少有这样奇怪的举动。


    “没什么……”寄瑶思绪急转,须臾间就找了个借口,“我看自己脸色不好,不想照镜子。”


    “脸色不好?”双喜皱眉,凑过来细看,见姑娘脸颊微红,双眸水润,比起平时虽有不同,但别有一番美丽。


    双喜笑嘻嘻道:“还好呀。我觉得挺好看,可能是镜子该打磨了,所以从镜子里看上去有点奇怪。”


    “嗯,可能吧。”寄瑶胡乱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反正最近一段时间,她是不想再照镜子了。


    梳洗罢,寄瑶简单用了一些早膳。


    她原本打算认真分析一下当前的局面,不料三姑娘


    知瑶来找她玩。


    寄瑶只得先收起心事,陪三妹妹说话。


    姐妹俩才聊一会儿,双喜就神情激动小跑进来:“姑娘,宫,宫里又来人了!”


    闻言,寄瑶眼皮一跳,一颗心蓦的提了起来。


    又来。


    是因为昨夜的事情吗?


    一旁的三姑娘好奇地问:“来的是什么人?”


    “是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奉了太皇太后口谕,来给我们姑娘送东西。”双喜满脸笑意,“姑娘快出去吧。”


    三姑娘眸中满是兴奋。她一把抓住堂姐的手,神情之中难掩激动:“二姐姐,太皇太后是真的很喜欢你啊。”


    前天刚召进宫,今天又送来赏赐。


    一旁的双喜重重点头,与有荣焉,心想,可不是?这看重可是独一份。


    然而寄瑶却只扯一扯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法告诉她们,极有可能不是太皇太后。


    ——昨天进宫,也说是太皇太后召见,可她连寿康宫的门都没能进去,反而是在紫宸宫偏殿逗留许久。


    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宫里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寄瑶只能打起精神,迅速从房中走出去。


    奉命前来内侍看上去颇为眼熟。寄瑶一眼就认出来,她曾在紫宸宫见过他,好像姓常。


    一看见方二小姐,常福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小的奉太皇太后口谕,把这棋谱交给二小姐。”


    小常公公格外和善,比起第一次来传召时明显要恭谨许多。他甚至还双手将那个一尺见方的黑色描金匣子呈给方二小姐。


    寄瑶迟疑着接过匣子。


    她暗暗寻思,看这位常公公的态度,目前应该还好?


    “贵人特意交代,里面的棋谱,请方二小姐务必细看。”常福含笑提醒,将“细看”二字咬得极重。


    “是,多谢公公。”寄瑶认真道一声谢。


    待宫里的一行人走后,她才抱着匣子重新回到房中。


    在三妹妹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中,寄瑶打开了匣子,露出里面明显有一定年份的棋谱。


    看见棋谱,三姑娘颇感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诸姐妹当中,二姐姐最爱棋。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太皇太后才对其另眼相看。


    见二姐姐的视线频频转向棋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知瑶笑了一笑:“二姐姐慢慢琢磨,我先回去了。”


    “好。”寄瑶点一点头,也不出言挽留,只让双喜代她送三姑娘出去。


    而寄瑶则打开了刚得到的棋谱。


    这棋谱是前朝孤本,寄瑶只从祖父口中听到的,从前未曾见过。


    但这不是重点。


    寄瑶刚翻两页,就看见从棋谱中掉落出一张琥珀色短笺。


    短笺上只有简单四个字:“今晚继续。”


    笔锋凛冽,力透纸背。


    寄瑶心尖微微一颤——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今晚早点更新。


    第53章 亲事


    寄瑶从小就喜欢下棋, 尤其喜欢一个人默默研究棋谱。有时候为了琢磨棋谱,能到废寝忘食的地步,连睡梦中都是棋。


    但现在面对着极为珍贵的前朝孤本, 寄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全部心神都在那张短笺上。


    今晚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惩罚”吗?


    寄瑶一阵脸红耳热。她将短笺狠狠揉成团,后又撕碎,丢进了香炉里。


    但是,短笺可以撕碎, 短笺上的字,却不能不理会。


    是夜, 寄瑶早早睡下。


    不多时, 就又进入了梦中。


    察觉到自己在做梦后, 寄瑶不急着见皇帝,而是照常先见父母。


    果然, 和爹娘待在一处才最自在。


    同父母说一会儿话之后,寄瑶心态渐渐平稳, 自忖可以承受一切,这才在心中默念:“陛下从桃树后面走出来。”


    ——虽说上一次梦里,他一见她就提出换地方,又是紫宸宫, 又是内殿。但这一次,他还没提要求,寄瑶就暂时当不知道。


    这般心念一转,皇帝从一棵桃树后转了出来。


    他身着常服, 显然是现实中的模样。


    寄瑶定一定神,近前施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这夜, 秦渊入睡不久,就发觉自己又进入了这怪梦中。


    桃花灼灼,满院芬芳。


    少女一身浅绿色衣裙,清丽绝伦,好似林间精怪,只是她的神色过于恭谨。


    “不用多礼。”秦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换地方,去紫宸宫,我有事问你。”


    “是。”寄瑶下意识应下。


    她心神微动,须臾之间,两人就到了紫宸宫偏殿。


    秦渊站在桌旁。他眉梢微动,随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是。”寄瑶依言端正坐下,后知后觉感到些许意外。皇帝没说要去内殿,难道真是有事问她?


    可他在短笺上写“今晚继续”,莫非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皇帝问道:“方二小姐,昨晚是怎么回事?”


    寄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陛下说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昨晚那样羞耻,她都没有刻意控梦,乖乖任他“惩罚”了啊。


    “昨晚的梦为什么突然结束?”秦渊凝视着她,目光犀利如刀。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寄瑶瞬间脸颊红透。


    上个梦里的情形霎时间浮现在脑海。她睫羽低垂,倏地偏开视线,红唇轻启,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嗯?”秦渊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本就比寄瑶高出不少,何况如今寄瑶坐着,他站着。


    骤然见他靠近,寄瑶只觉得满满的压迫感袭来。她咬一咬牙,也不看他,小声道:“受不住……”


    “什么?”秦渊没听清。


    寄瑶将心一横,干脆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道:“昨晚梦里,你那样,太刺激了,我受不住,就醒了。”


    随后她又急急忙忙续上一句:“这种情况我也控制不了,不能怪我。”


    秦渊微愕。


    什么东西?太刺激?受不住?


    才要两次而已,她就受不住?还直接醒过来?


    是了,他差点忘了,这位方二小姐从前就是如此,爱撩拨偏又受不住。


    回想了一下昨晚的行事。秦渊觉得自己可能也有不小的责任。


    因此他决定,这一点先不予追究。


    秦渊只问一句:“那你醒了之后,为什么不再次入梦?”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极低:“我没再睡着。”


    当然,她原本也没打算继续那梦,但看皇帝这态度,她很聪明地选择不说这句话。


    “昨夜就算了,朕不与你计较。”秦渊轻哂,一锤定音,“从今往后,每晚都要在梦中与我见面,而且不得轻易中断梦。”


    寄瑶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脸色微微发白:每晚?


    她没有听错?


    寄瑶不敢违逆皇帝,可他这要求委实离谱。她只能大着胆子道:“可是,我昨晚不是已经受罚过了吗?以后还要受罚吗?”


    “受罚”二字,她颇觉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秦渊嗤的哂笑出声:“那也够?”


    那怪梦困扰他将近半年,一次两次地就想扯平?


    昨晚他甚至都没能尽兴。


    再说,难道不是她主动提出梦中受罚的?


    寄瑶抬眸,长睫轻颤,目光微闪,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那,怎么才够?陛下打算罚我多久?”


    秦渊拧了眉。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她这句话,他莫名地有些不快。


    见皇帝不答,寄瑶觑一眼他的神色,鼓足勇气,又小心翼翼续上:“惩罚总得有个期限吧?我原本也是无心之失,并不知道我的梦会冒犯到陛下……”


    秦渊近前一步,半俯下身,手臂撑着椅背,将她困于自己与椅子之间。


    寄瑶身子一僵,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声音极低,语气莫名:“方二小姐是在指点朕如何行事吗?”


    两人离得太近了,几乎呼吸交缠。


    寄瑶一抬头就能撞上他的鼻尖。她甚至能听见心跳声,砰砰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眼前之人的。


    她听出了皇帝话里的不满,想起身告罪却受困于此,无法动弹,只能垂下睫羽,低声而又恳切地道:“不敢,臣女是在恳求陛下。”


    “你放心,该结束的时候,自然就会结束了。”秦渊不紧不慢道。


    他又不是色中饿鬼,等他彻底消了气,肯定不会再为难她。


    不过,现在鼻端萦绕着她身上的幽香,非兰非麝,异常熟悉。秦渊想要做点别的事情了。


    他清楚地记得,曾经在某一个怪梦里,两人就是在一张逍遥椅上。


    正好,偏殿里就有一张逍遥椅。


    其中具体细节方面,可以稍稍改动一下。


    寄瑶还在寻思“该结束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就觉身体骤然腾空。


    下一瞬,她被皇帝抱起,疾行数步,放在一张宽大的逍遥椅上。


    逍遥椅摇摇晃晃,寄瑶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她下意识起身,却被皇帝强势地按住了肩头。


    “等会儿能做到一动不动吗?”秦渊问。


    寄瑶愣怔:“什么?”


    是要她把自己定住吗?她不想。


    秦渊不说话,不紧不慢又异常熟练地去解少女的衣裳。


    浅绿色的衣裙层层叠叠堆在身侧,宛若盛开的花。


    寄瑶白玉般的脸颊瞬间染成了胭脂色,连脖颈都是红的,身上更是泛起淡淡的粉。


    她不敢挣扎,又觉得羞窘,下意识要抬手遮挡,却被皇帝按住了手。


    “别动,让我看看。”秦渊低声道。


    寄瑶一时间羞窘难忍,还以为他真的只是问她事情呢。怎么又……


    而且,他说看,是真真切切的看,放肆的视线就那样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逡巡。


    寄瑶只能偏过头去,装不知道,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看不见就是没发生。反正是梦,梦醒后就当重新开始。


    就当他是傀儡人,就当他是大白菜。


    可皇帝的目光太过灼热,犹如实质一般,实在令她难以忽略。


    这个时候,寄瑶内心深处竟隐隐期待他早点进行下一步动作,也好早点结束。


    可秦渊似乎有意同她作对。他像是在欣赏画作一样,一点一点地展开,不错过任何一处风景,看得格外细致。


    原本依着秦渊的本意,他想在镜前细看,让她也认真看看她自己。但想到上次梦境里,方二小姐受不住刺激直接惊醒,只好有些遗憾地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欣赏许久之后,秦渊终于放过了她。


    寄瑶刚松一口气,就觉身上一热,竟是他手掌伸了过来。


    伴随着他手指的游走,寄瑶只觉得有莫名的热意袭来,身体无意识地轻颤,同时不受控制地绷直了脚背。


    秦渊本是故意逗弄,想看一看她不上不下的样子。


    ——从前方二小姐尤爱此道,秦渊现在做来,觉得确实不错。至于唇印、下棋什么的,以后可以慢慢逐一尝试。


    只是少女肌理光滑细腻,身形窈窕匀称,是真正的“温香软玉”,秦渊爱不释手。


    因此不知不觉中就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垂眸看一眼指尖的水渍,秦渊黑眸沉了沉,慢条斯理地将其涂在少女白皙柔软的小腹上。


    寄瑶身体一紧,眼角因羞耻而渗出了泪花。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偏偏秦渊凑到她耳畔,声音极低却带着明显的恶意:“求我。”


    寄瑶觉得,他肯定是在蓄意报复。


    不然为什么偏要往她耳朵里吹气?


    她真的不想求他,可转念一想,不求的话,不知道他要折磨到什么时候,还不如遂了他的意,说不定能早点结束。


    于是,少女两颊晕红,拿一双翦水秋瞳望向皇帝,眼眸泛着点点泪光:“求你……”


    “乖。”秦渊勾一勾唇,揉了揉那弯新月。随后低头亲上她饱满的耳垂,又吻一吻她耳后的红痣。


    他想,其实她不求的话,他也要忍不下去了。


    方才固然是在捉弄她,可未尝不是对他自己的“折磨”。


    ……


    逍遥椅骤然一沉。


    寄瑶差点哭出声。


    大约是看不得她紧咬下唇的模样,秦渊低头堵住了少女微启的红唇。


    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入腹中。


    寄瑶意识昏昏沉沉。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嘶,寄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在皇帝后背抓了好几下。


    不过,这会儿秦渊正在兴头上,并不在意这点细节。


    他觉得快意,甚至远胜昨晚。


    而且因为这些快意,他心中积压许久的戾气与烦躁也渐渐散去一些。


    有昨晚的教训在,一次过后,秦渊没再继续,而是抱着少女半躺在逍遥椅上。


    寄瑶软软地趴在他胸前,身上半点力气也无。


    两人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可这个时候,寄瑶心里已经顾不得细想这些了。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总算结束了。


    但愿今夜不再继续。


    皇帝不开口,寄瑶不敢贸然结束梦境,只能任他抱着。


    她想,就当是缓一缓,恢复一些精力。


    其实细究起来,刚才身心双重刺激,远超从前的旧梦。但寄瑶内心深处,好像还是更喜欢自己掌控一切,而不是任由旁人摆布。


    秦渊一手箍着少女的腰,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


    突然,他冷不丁开口:“你把亲事退了。”


    “啊?”寄瑶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秦渊垂眸,耐着性子又说一遍:“你和陆家的议亲,朕不希望再有后续。”


    ——梦中惩罚是方二小姐的提议,秦渊从善如流地采纳,并且乐在其中。但事实上,从一开始得知她在议亲时,秦渊自己想到的报复方式就是阻止这桩婚事,让她议亲不成。


    他记得很清楚,方二小姐曾在梦中亲口说道:“做人要讲道理。我不能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那样对人家不公平。”


    然后她毫不留情地与他告别,选择与那个叫陆鸣的议亲。


    作为被舍弃的一方,秦渊当然不能让方二小姐称心如意。


    所以,别的事情都可以推后,但那门亲事必须立刻退掉。


    “可是……”寄瑶咬一咬唇,声若蚊蝇,“已经纳采了。”


    “纳采”是六礼之首,纳采过后,如无意外,双方定亲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也是因为如此,寄瑶才问皇帝“惩罚什么时候结束”。


    ——她一边和人议亲,一边梦中这样确实不好。她想赶在正式定亲之前结束“惩罚”,和皇帝再无瓜葛。


    说话之际,少女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秦渊的颈间,痒得厉害。


    秦渊眸光微沉:“纳采了又如何?不是还没正式定下吗?退了。”


    别说纳采,即便已经纳征正式定下,该退也要退。


    再说,现在只是纳采而已,连八字都没合,有什么退不掉的?


    当初不是还没开始议亲,就要同他断了吗?


    那时候的果决呢?


    敢情她的果决只针对他一个人了?


    寄瑶面露难色。


    秦渊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有点被气笑。


    不是,方二小姐这一脸不情愿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还真打算去和那个叫陆鸣的定亲甚至成婚?


    想到这里,秦渊胸中怒火翻涌,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在这种事情上更没有丝毫的容人之量。


    箍在少女腰间的手不自觉用力,秦渊的语气格外危险:“方二小姐没听见朕方才说什么吗?”


    “听,听见了……”寄瑶想要撑着他的胸膛站起身,偏被他紧紧束缚。她略微一动,两人反而贴的更紧了一些。


    秦渊原本轻抚她脊背的手缓缓向上,把玩她鬓边的一绺头发:“听见了不说话?怎么?你不想退?”


    寄瑶格外心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她并不否认,秦渊黑眸立时危险地眯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心中怒火,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道:“听话,退掉。”


    “可是……”


    “可是什么?没有可是。”秦渊态度强势,不容反驳。


    寄瑶颇觉为难。


    虽说才刚纳采,可双方已经明确表达了结亲的意愿。而且这亲事是由祖父定下,她自己点头同意的。


    这才过去几天?让她怎么开口反悔说退亲的事情?


    然而秦渊并不这样想。


    方二小姐越推诿,他心中的不快就越浓。


    他是天子,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一道圣旨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这门连八字都还没合的亲事。倘若她开口请求,他也有的是方法帮忙解决。


    但现在看方二小姐这态度,秦渊反倒铁了心,非要让她亲自拒绝这门亲事不可。


    “朕再说最后一次,明天去把亲事退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54章 不退


    寄瑶沉默了片刻, 终是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陛下为什么要我退亲?”


    “嗯?为什么?你说为什么?”秦渊轻哂,箍在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


    这还用问么?即便不论先前之事,她也该看看她现下正在谁身上。


    因为他这个动作, 两个人贴的更近了一些。


    不等寄瑶回答, 皇帝就又语气古怪道:“做人要讲道理。不能一边和人议亲,一边在梦中和另一人厮混。方二小姐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了?”


    寄瑶顿觉尴尬,她自己说过的话, 她当然记得。


    可她也没想和他继续厮混。


    当初在决定议亲时,她已经和他告别过了。哪想到他真的存在于现实中?还是她惹不起的皇帝?


    更没想到说好的梦中惩罚会变成现在这样。


    “所以, 你知道该怎么做。”秦渊语气沉沉, 另一只手在她光滑的后背上轻轻摩挲。


    寄瑶身子一颤:“嗯, 我知道……”


    “退了。”


    “嗯。”寄瑶没有办法,只得咬一咬牙, 低声应下。


    见她同意退亲,秦渊心中的不快渐渐散去一些。


    很好, 知道该怎么做就行。


    看来她对那个姓陆的也没多留恋。


    秦渊忽的站起身。


    寄瑶正在出神,骤然身体腾空。她吃了一惊,唯恐自己摔了,连忙伸手去揽他脖颈。


    倒像是将她自己往他怀里送一般。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 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手在她身下稳稳一托:“还能受得住吗?”


    他不想等会儿在兴头上被迫惊醒。


    寄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颊涨得通红。她轻轻摇一摇头,小声道:“不能了。陛下, 我能让梦结束吗?昨晚我没有睡好。”


    其实梦中时间和现实时间不同,做梦并不会影响寄瑶的睡眠,但她这会儿实在没有这方面的心情。


    她想自己静一静。


    在皇帝跟前, 到底是不自在。


    听说她没休息好,秦渊也不为难她,略一颔首:“可以,你好好休息。”


    寄瑶正欲结束梦境,却听皇帝又道:“明晚继续。还有……”


    他停顿一下,一字一字续道:“朕等你退亲的好消息。”


    寄瑶没有说话,只勉强扯一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心思一转,须臾间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寄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一想到方才梦里的情形,她就颇觉头疼。


    真要退亲吗?这可怎么开口啊?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从梦中惊醒。


    不同于方二小姐的烦恼,秦渊的心情还不错。


    虽然过程有点不愉快,但方二小姐终究还是同意退亲了。


    只要她同意退亲,后面一切都好说。


    她若是觉得不好退,他也不是不能帮她。


    最重要的是她的态度。


    现在,对她的态度,秦渊勉强还算满意。


    当然若是他一开口,她就直接爽快答应,并请他帮忙的话,他可能会更满意一些。


    收起杂念,秦渊命人备水,简单沐浴过后,继续入睡。


    然而寄瑶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和陆鸣来往不多,自然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可是,当初在祖父的书房,她点头同意时,就已代表她接受了这门亲事。


    而且已经行过纳采礼了。


    要反悔,只怕并不容易。


    可皇帝的态度那样坚决,寄瑶不太敢违逆他的意思。


    说到底还是她自己倒霉,偏巧幻想出来的郎君真实存在,还偏巧就是皇帝。


    寄瑶再度合上眼睛,可她仍睡不着。


    算了,实在不行那就想办法退吧。


    其实仔细想想,纳采过后议亲不成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比如问名过后,纳吉的时候发现男女双方八字相冲,不宜成婚。


    可是,她怎么保证她和陆鸣八字不合呢?


    这种事情倒也能造假,但寄瑶自认没有这个本事。除非求助祖父。


    可她前些天刚在祖父面前亲口同意,又怎好反悔?若祖父问她理由,难道要说她和皇帝在梦中有了首尾,皇帝非要她退亲吗?


    寄瑶说不出口。


    她在现实中一向乖巧老实,只想过安稳生活,一点都不希望有变数。


    幽幽地叹一口气,寄瑶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明日先去找陆鸣探一探口风。


    ——议亲是两家人的事情,或许可以看看陆鸣态度如何。


    打定主意后,寄瑶尽量放空心思。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又睡了过去。


    次日天不亮,寄瑶就起床了。


    简单梳洗过后,顾不上用早膳,她直奔族学而去。


    方家女学和族学相隔不远,但日常作息大不相同。女学相对轻松,而族学却是天不亮就有朗朗的读书声。


    现在族学刚结束早课,学子们正用早膳。


    寄瑶不好直接找陆鸣,便吩咐打杂的婆子,说是要找二堂兄方璘。


    “好嘞,二姑娘稍等。”婆子笑呵呵应着,帮忙传话。


    寄瑶站在一棵石榴树旁,静静等待。


    过不多时,二堂兄方璘快步过来,行至跟前,才低声问:“二妹妹,怎么了?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


    他暗自寻思,莫非是当初伪造身份的事情暴露了?


    不应该啊,祖父不是说没问题了吗?


    寄瑶有点不好意思:“二哥,你能不能帮我叫一下陆公子,我有事找他。”


    “谁?”方璘一怔,“陆鸣?”


    “嗯。”寄瑶点头。


    方璘的眼神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二妹妹与陆家议亲的事情,方璘当然也知道。如今突然看到二妹妹来找陆鸣,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行,你等着。”方璘也没多问,答应一声,扭头就走。


    寄瑶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等会儿要说的话。


    然而,想好的措辞还没能完全默念一遍,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寄瑶回头看去,只见陆鸣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两颊微红,额头隐有细汗,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二姑娘,你找我?”


    “对。”寄瑶稳了稳心神,她也不好直接开门见山,先问,“陆公子,我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不打扰,我刚用过早膳。”陆鸣笑了笑。


    寄瑶胡乱点一点头,心里着实为难,该怎么开口呢?


    她正在犯难,也没注意到一旁陆鸣的神情。


    陆鸣性情疏朗,并非拘泥之人。可这会儿在方二姑娘面前,颇觉不自在。尤其是知道两人正在议亲,他更加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见方二姑娘不说话,陆鸣轻咳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二姑娘,你看一下这本棋谱。”


    寄瑶微一愣怔,抬眸看去:“棋谱?”


    “对,顾松爻的。”陆鸣佯作自然道,“上次看二姑娘拿了一本顾松爻的《推窗谱》,以为你喜欢,我就特意找了找。不知道这一本你有没有看过?”


    寄瑶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有次她拿着《推窗谱》去找祖父,正好遇见二哥和陆鸣。当时陆鸣还问了一句,原来他竟留了心么?


    寄瑶心情有些复杂:“这本我还没有看过。”


    “那你拿去看,反正我用不着。”陆鸣笑笑,将棋谱递给她。


    他得到这棋谱后,一直带在身边。正苦于没机会给她,没想到她竟自己找了过来。


    寄瑶没有错过陆鸣眸中的紧张以及发红的耳根,到嘴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见她迟疑,陆鸣只当她不好意思接受棋谱,故意道:“二姑娘就当帮我校对一下,看有无疏漏之处。”


    “我……”寄瑶阖了阖眼睛,本欲一横心说出打好的腹稿,但一瞥眼,见不远处的树后人影晃动。显然是有人躲在那里。


    她心里一惊:“谁在那边?”


    陆鸣也一脸警惕,转头看去。


    话音刚落,只见两人从树后走了出来,竟是二堂兄方璘和表弟赵金德。


    方璘脸上有些尴尬:“不要管我们,我们只是路过。你们继续说你们的。”


    赵金德瞥了他一眼,神色古怪。


    二表哥方才不是这么说的。明明说是顾忌二表姐声誉,不让他们单独相处。怎么这会儿反倒改口了?


    但作为在场所有人的表弟,赵金德什么都没说。


    有旁人在,寄瑶更不好说出口了。


    陆鸣也颇不自在。


    好不容易二姑娘找他一次,偏别人也来凑热闹。


    陆鸣仍拿着那本棋谱,也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递给方二姑娘。


    寄瑶看出了他的窘态,心下一叹,伸手接过棋谱,低声道:“我拿去看看,很快还你。”


    然后,匆匆离去。


    方璘和赵金德对视了一眼,问陆鸣:“二妹妹找你做什么?”


    陆鸣摇了摇头:“她没说。”


    他心下颇觉遗憾,猜想多半是因为有旁人在不便开口的缘故。


    真可惜,也不知道二姑娘原本要和他说什么。


    ……


    寄瑶紧紧握着棋谱,心绪纷乱。


    她方才的确想过出言试探。但是一则有旁人在,二则陆鸣态度友善,还投其所好赠她棋谱,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接棋谱时,寄瑶还想着,等中午的时候,借归还棋谱的理由再去找陆鸣。


    可真正握着棋谱后,寄瑶反而犹豫了。


    真的要退吗?


    寄瑶知道,不能一边和陆鸣议亲,一边和皇帝在梦中厮混。


    可是,为什么不能是皇帝结束“惩罚”和她再无瓜葛?非得是她退掉祖父悉心安排的亲事呢?


    陆鸣看起来可比皇帝好相处多了。


    这个念头在寄瑶心里来回翻滚。


    中午的时候,她没有再去找陆鸣。


    傍晚祖父回府,她也没去找祖父。


    寄瑶只待在海棠院里,怔怔出神。


    一个想法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她不要这样退亲。


    相反,她要想办法和皇帝早点彻底断了,让她的生活回到从前。


    思索许久,寄瑶心里还真模模糊糊有了点想法——


    作者有话说:么么,临时更新一章,今晚可能还有。


    女主不会这样退亲的啦


    第55章 名分


    但具体怎么做, 寄瑶心内还没有特别明确的章程。


    她暗自寻思,皇帝之所以为难她,无非是因为从前梦中旧事。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真实存在的人, 刻意控梦, 无意间逼他做了不少违背他心思的事情,对他也多有亵渎。


    这一点确实是她不对,寄瑶承认。


    但她真的是无心之失,冤枉得很。当时但凡皇帝在梦里表明一次身份, 哪怕只有一次,寄瑶也不敢继续造次。


    可惜现在想那些也没用了。


    如今皇帝对她的为难, 起于梦中旧怨, 所谓的梦里“惩罚”, 也多是在床笫之间。他逼她行事,让她羞窘, 更像是要将自己所受的“屈辱”给还回来。


    皇帝没有为难她的家人,可能是也知道错不全在她。


    昨晚在梦里, 寄瑶曾问皇帝“惩罚”的具体期限,皇帝不直接回答,只说还不够,说该结束的时候自然就结束了。


    那什么是该结束的时候呢?


    等他彻底消气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倒也不算多难的事情。寄瑶暗自盘算,或许可以在梦里多哄着他,顺着他,消掉他的怒火, 早点结束这不该有的“惩罚”。


    ——他是皇帝,日理万机,梦中“惩罚”这种事一时新鲜, 肯定不会一直如此。


    至于皇帝要她退亲的事情,不妨先拖着,再慢慢想办法。反正定亲麻烦,退亲也麻烦。皇帝总不能天天追着她问进展吧?


    等皇帝彻底消气、结束“惩罚”了,估计也不记得这事了。


    届时她可以继续做她的方二小姐,过自己想过的平稳生活。


    是夜,寄瑶又一次进入梦中。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她不急着见父母,也不急着见皇帝。而是幻想自己是个身怀异能的绝世高人在梦中驱鬼斗妖,在妖魔鬼怪面前乱砍一通。


    发泄了情绪,鼓足了勇气之后,寄瑶才又整理好心情去见皇帝。


    这回她也不在海棠院里召唤皇帝,而是直接去了紫宸宫的偏殿。


    ……


    秦渊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一进入那怪梦,就是在紫宸宫。


    这次倒不用他特意提醒。


    少女穿一身藕荷色衣裙,比起昨晚的绿衣又添几分温柔。他在宫宴上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的就是这样的衣裳。


    秦渊对其印象极深。


    看见他,寄瑶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近前,伸手握住她的右腕,开门见山,“退亲之事如何了?”


    寄瑶垂眸,轻声回答:“已经和祖父说了。”


    秦渊轻“唔”了一声。


    她若要退亲,是该找她的祖父方尚书。


    一桩还没合八字的亲事而已。以方尚书的能力,他若同意,解决此事易如反掌。方尚书若不同意,她开口求助,秦渊出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她自己态度明确愿意退亲,差一天两天的,秦渊不是不能容忍。


    寄瑶微一愣怔:皇帝今晚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


    看来她猜对了,只要顺着他,他的态度就会软和几分。


    怕皇帝再追问退亲的事,寄瑶连忙有意转移话题。她任他握着手腕,另一只手指一指桌案:“陛下要不要尝一尝云霜酥?”


    ——梦中哄人,对寄瑶来说容易得很。甚至连献殷勤的事物都不用她费心准备,随便一想的事。


    秦渊眉梢微挑,敏锐地意识到,方二小姐今夜与前两晚有所不同。


    但究竟是哪里,他一时半会没能看出来。


    秦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桌上摆放着一碟白色四方小糕,糕点上面轻洒一层霜粉,莹润如雾中凝雪。


    清新雅致,似是闺阁之物。


    秦渊没有在梦中吃东西的习惯,但少女目光殷切,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想,看在她同意退亲的份上,给她一点面子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一点头:“嗯。”


    寄瑶眼睛一亮,忙捧了糕点到皇帝面前:“这糕点不甜腻,清口得很,陛下尝一尝。”


    秦渊下巴微抬,也不说话。


    寄瑶会意,执起银箸,夹了一小块糕点,小心送到他口中。


    温凉的软糕入口,清浅的甜香漫开。


    梦中五感俱全,秦渊仿佛真的在吃糕点,随口道:“还行,你做的?”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她又怎会在梦中做这些?


    果然,下一瞬就听少女道:“我哪会做这些?只是觉得不错,想让陛下也尝一尝。”


    秦渊嗤的轻笑了一声。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在以前的某个梦里,方二小姐逛街时,双手拿满各种街头美食。


    这一点倒是孩子气。


    寄瑶又殷切表示:“陛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前几天我们夫子新教了一首曲子。”


    少女声音轻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眸中的期冀让人难以忽视。


    秦渊蓦的心中一动,联想她方才的举动,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方二小姐是在讨好他?


    明明昨晚还不是这样。


    如果说这期间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他让她退亲。


    而且退亲之事,一开始她还很不情愿,非得他数次强调才勉强同意。现下怎么突然换了态度?


    秦渊心内突然生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他面无表情道:“可以。”


    寄瑶粲然一笑,行至琴侧,端正坐下,然后开始抚琴。


    她在现实中琴艺平平,但在梦里就不一样了。在她的刻意控制之下,从她指尖流淌出的琴音宛如天籁。


    这不是秦渊第一次在梦中听她抚琴。犹记得那次,他白天去见了生母王太后,晚间就做了噩梦。是方二小姐突然将他从噩梦里拉进了这怪梦中,还弹琴给他听。


    一曲又一曲,让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那时候,秦渊还曾想着,等将来找到她后,可以在心里的那本账簿上帮她减去好几笔。


    思及旧事,秦渊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一些。


    待一曲终了,他行至寄瑶身后,伸手轻轻捏一捏她饱满的耳垂:“今日倒很乖,想要什么?”


    寄瑶讶然,有点不敢相信。


    哄着他顺着他竟然这么管用的吗?


    定一定神,寄瑶扭过头,仰着脸看他:“陛下,我什么都可以要吗?”


    “那要看具体是什么。”秦渊神色淡淡。


    “哦。”短暂的欣喜过后,寄瑶很快冷静下来。


    她心里明白,虽然现在氛围不错,但如果她说她想不退亲,或者说她想直接结束“惩罚”,面前之人肯定会立刻换一种态度。


    稳妥起见,还是先不说的好。


    可是,难得的机会,也不能就此错过。


    见少女眼神闪烁,似是心内天人交战,却不知道该如何启齿,秦渊心里再度生出那个猜测:莫非她想要皇后之位?


    如今她答应退亲,自然要重新考虑终身大事。谋求后位的话,虽贪心一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先前她就在梦中说过多次,很喜欢他。


    然而寄瑶想了又想,最终只说一句:“现在没什么想要的,就是想让陛下开心一点。”


    秦渊嗤的一声轻笑:“是么?”


    口是心非。


    她明明有所求,却不敢说出口,那多半是因为谋求之物太贵重,怕被他拒绝。


    难道真是他想的那样?


    “嗯。”寄瑶点头,又抬眸看向皇帝,波光粼粼的眸子里,他的身影清晰可见。


    秦渊心中一动,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耳后的红痣,声音极低:“真的什么都不要?朕可以再给你一次重新说的机会。”


    寄瑶想,话说到这份上了,要真错过,那就可惜了。于是,她将心一横,小声道:“确实有一件事求陛下……”


    秦渊唇角微勾,心道:果然。


    “……陛下打算罚我多久?”


    “嗯?”秦渊挑眉,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只听方二小姐继续道:“我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一直这样受罚的话,我受不住。长此以往,只怕也对龙体有损……”


    她自认为这话说得周全,而且言辞之中还替皇帝着想了。可不知为什么,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秦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将她所有的神色尽收眼底。


    方二小姐面颊微红,神色忸怩,仿佛在说一件十分难以启齿的事情,她漆黑水润的眸子里几分期许,几许紧张。


    秦渊轻嗤一声,心里掠过一丝不快。


    不太好?既然知道不太好,那你先前怎么在梦中屡屡尝试风月?朕才罚你两晚而已,你就觉得不好了?


    然而话到嘴边,秦渊猛地想到她强调的那句“未出阁”。心念微动,一个猜想再次跃上心头:方二小姐大约是在同他要名分。


    甚至她今夜种种异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秦渊微微蹙眉,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原本他逼她退亲,于情于理,好像是该给她点承诺。


    可她先前那般放肆,昨夜他要她退亲,她又推诿许久。他若是直接就这样应了,是不是有点过于娇纵她了?


    他还没彻底报复回去呢。


    见皇帝迟迟不语,寄瑶心里有些不安:“陛下?”


    秦渊回过神,略一沉吟,只当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将问题反抛回去:“方二小姐以为,朕应该罚你多久?”——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这是补的昨天加更。


    第56章 期限


    寄瑶心想, 那要是她说了算的话,半点责罚都没有才好。


    但她很清楚,这话不能说出口, 至少不能现在说出口。


    寄瑶眼眸低垂, 声音轻软:“陛下今年三月份出现在我的梦里,直到八月,这期间我并非夜夜做梦。真正梦到陛下的,前前后后加起来, 也不过一个半月的光景。”


    ——她没有算具体的时间,估摸着差不多是这样。反正皇帝也不可能一天一天跟她细数。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所以?”


    “所以陛下罚我, 能不能也只罚一个半月?”


    说一个半月时, 寄瑶格外为难。总觉得多一分太重, 少一分怕他不允,只能大着胆子胡乱诌一个数字。


    她想着, 一个半月的时间,不长不短, 应该差不多够他消气了。


    秦渊低嗤一声,并不作答。


    见他不语,寄瑶心尖一紧,忙又轻声辩解:“陛下明鉴。我当初真是无心之失, 我不知道我梦见的是陛下,还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


    秦渊眸光微闪,果然,被他猜中了。


    方二小姐又开始说他是她幻想出来的郎君。只是, 既然如此,那她见到他之后,为什么还要和陆家议亲?


    但这念头不过心尖一闪, 就被秦渊压了下去。可能议亲是方尚书的意思?


    现在她已答应退了,也没必要再想那些。


    若真问出来,倒显得他很在意似的。


    “……陛下?可以吗?”少女还在轻声说话。她一双眼眸漆黑水润,形如红菱的唇一张一合。


    秦渊的视线在她唇上停留了数息,终是点头,慢悠悠道:“也不是不行。”


    寄瑶登时眼睛一亮:“真的?一个半月后‘惩罚’就结束了?”


    秦渊目光微沉:“真的,只要你乖一点。”


    ——梦中惩罚本就是方二小姐的提议,秦渊虽觉快意,可到底少了点什么,不够尽兴。若她一直这般乖巧,一个多月后,换一种方式也未尝不可。


    一想到一个半月后,所谓的“惩罚”就会结束。寄瑶心情大好,转念一想,早知道他今晚这么好说话,她应该把时间缩短到半个月、甚至三天的。


    亏了。


    不过寄瑶很快调整了心情,一个半月就一个半月,很快便会过去。


    万一她说的时间太短,皇帝不同意,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她正欣喜,不料皇帝竟伸手过去,拇指轻轻摩挲她的唇瓣。


    寄瑶微微一怔,隐约猜到了皇帝想要做什么。她一动不动,只抬眸静静地看着他。隐约感觉,好像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秦渊瞥她一眼,慢条斯理收回了手,转而低头亲吻刚才被他摩挲的红唇。


    然而寄瑶没有回应他,而是突然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睁开了眼睛。


    唇边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但一睁眼竟已是在梦外。


    秦渊目光沉沉,心中满是


    不可置信。


    不是,方二小姐什么意思?他刚说她乖巧,她就来这一出?他昨晚和她说过的,他同意才能结束梦境的话,她全给忘了?


    可真有她的。


    事实上,寄瑶记得皇帝的交代,也没想在这一个半月的紧要关头得罪他。但这世上,总有一些突发状况。


    比如每月一至的癸水。


    刚才皇帝摸她嘴唇时,她就隐约感觉小腹有些不对。


    果然。


    寄瑶起床后匆匆收拾一番,又继续躺下。想了想,决定再次控梦。至少得跟皇帝说一声。


    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承诺,可不能出意外。


    寄瑶双目微阖,放空思绪,过不多时,就又进入了梦中。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不紧不慢,先和父母见一面,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现实中无法对人言说的喜悦和担忧,此刻全说给父母听。任他们劝慰一番之后,寄瑶才打起精神,又去紫宸宫的偏殿见皇帝。


    她心念一转,皇帝便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方才的位置。


    仿佛刚才的中断只是个错觉。


    秦渊刚又睡着,骤然发现自己再次入梦。


    一抬眸看见寄瑶,秦渊目光沉沉:“方二小姐……”


    “陛下恕罪,刚才不是我要自己结束梦,是我现实中突然惊醒了。”寄瑶神色恭谨,主动解释。


    “突然惊醒?”秦渊微愕。


    “是的。”


    “为什么会突然惊醒?”


    寄瑶有点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略一思索,忖度着道:“这,这分好多种情况。有时候,是外边很吵,突然被吵醒了。有时候是梦里的事情太刺激或者太惊险,身心无法承受……”


    说到“刺激”,她脸颊一热,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那这次呢?”秦渊问。


    寄瑶沉默了片刻。


    癸水之事私密,且许多人忌讳,一般是不对人讲的,但现在皇帝问起,而且还涉及“惩罚”一事。寄瑶想了想,慢吞吞道:“我来月事了,就醒了。”


    “什么?”秦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寄瑶索性就同他说得清楚一些:“月事,癸水。”


    秦渊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虽无后妃,但也知道女子“二七而天癸至”。


    轻“唔”了一声,秦渊没有说话。


    寄瑶瞥一眼他的神色,又垂下眼眸,轻声道:“所以我这些天,不能受罚,还请陛下恕罪。”


    秦渊神情一滞,冷声道:“放心,朕还不至于因这个而降罪。”


    寄瑶放下心来,想了一想,又问:“那接下来几天,我还用夜夜在梦中向陛下请罪吗?”


    每晚控梦都见他,还挺耗费精力的。


    秦渊有点气笑。不是,她什么意思?难道以为他只为了做那种事?


    他又不是色中饿鬼。


    “陛下?”


    秦渊阖了阖眼睛:“用,每晚都要来。”


    “是。”寄瑶心想,算在一个多月内的话也不亏。她眨了眨眼,“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休息吗?”


    秦渊本欲直接同意,心思微转:“弹一曲再结束。”


    “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秦渊随口道:“拣你会的就行。”


    寄瑶点一点头,心想,这倒容易。


    于是,她随便弹了一曲,然后结束这个梦。


    一觉直至天明。


    次日清早,用罢早膳,寄瑶又去女学,还没到女学门口,远远地就听见一句“二姑娘!”


    寄瑶转头看去,见是陆鸣。


    “陆公子,棋谱我还没看完。”


    事实上,寄瑶昨天一直在想事。那棋谱根本都没来得及看。


    陆鸣一怔,继而失笑:“二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向你讨要棋谱。我是想问你,你昨天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啊……”说到这个,寄瑶有点心虚。她摇一摇头,“没了,现在没了。”


    陆鸣有一点点失落。他昨晚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思考了许多种可能,下了早课顾不得吃早膳就在这边等她。


    但她只说一句“现在没了。”


    那她原本肯定是有话和他说。可惜当时有旁人在,没能讲出来。看这情形,大概以后听不到了。


    “这样啊。”陆鸣性情疏朗,很快就调整了心情,“没事,我今天就是路过这里,随便问一问。”


    “嗯。”寄瑶点一点头,似是信了他的话。


    然而她心里想的却是,这就骗人了,方家族学和女学虽然离得近,但去族学绝不可能经过这边。


    但寄瑶并未戳穿。


    陆鸣指了指族学方向:“二姑娘,那我先去族学?”


    “嗯,陆公子尽管去忙。”寄瑶点头致意,同他作别。


    陆鸣离去之后,寄瑶又行几步,手臂被人从身后挽住。


    寄瑶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必是三妹妹。


    “二姐姐,我刚才可都看见了。”三姑娘笑嘻嘻道,“陆公子和你说什么呢?让我猜一猜,是不是说什么时候来咱们家问名呀?”


    寄瑶摇一摇头:“不是。”


    “那他说什么?”


    寄瑶不说话。


    好在三姑娘只是开个玩笑,也不是真的追问。见二姐姐不回答,就收敛了笑意,悄声道:“二姐姐,我昨天听我娘说,陆家可能等下个月的吉日才来问名。”


    寄瑶心想,这不奇怪,现在已是八月下旬,也不剩几个几天了。问名这种大事,肯定要挑个吉日的。


    “……但祖父的意思是希望稍微早一点。”三姑娘继续道。


    寄瑶不解:“为什么?”


    这一点,祖父倒没和她提。


    “娘没说,我也不知道。”


    寄瑶轻“嗯”了一声,心想,其实迟一点也不错。最好推迟到一个半月后,等“惩罚”结束,皇帝彻底气消。


    不过,三姑娘知瑶知道陆家特别看重吉日的原因。


    她那天听母亲和姑姑说话时,姑姑无意间提到,陆鸣的长兄死在一个“不宜出行”的日子,陆鸣的母亲赵元娘便认为是犯了忌讳的缘故,因此格外注重这些。


    三姑娘本想和堂姐细说其中缘由,但一则女学快上课了时间来不及,二则感觉说这些生啊死的不太好,索性便将缘由压在了心底。


    ……


    不知不觉中,普普通通的一天过去了。


    晚间洗漱过后,寄瑶看一会儿棋谱,然后进入了梦中。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先哄着、顺着皇帝,自是细节方面也不违逆。因此,和昨晚一样,她仍是去紫宸宫的偏殿拜见皇帝。


    估摸着皇帝可能爱听琴,所以,她心思一转,依然备上了琴。


    准备好这一切之后,寄瑶才在心中默念:陛下出来吧。


    心念刚起,就见偏殿的门打开,皇帝一身玄色常服,自殿外逆光缓步而入。


    寄瑶定一定神,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抬手制止了她的施礼。


    见他阻止,寄瑶便没再福下去,而是一脸殷切地问:“陛下今晚还要听琴吗?”


    “唔,你随便弹一曲吧。”秦渊坐在逍遥椅上,双目微阖。


    “是。”寄瑶答应一声,胡乱弹起来。


    见皇帝闭着眼,没注意这边,寄瑶便有意控梦,任一首又一首琴音自她指尖缓缓流淌出来。


    女学的夫子教导琴曲,多是古代名曲,适应于各种场合。


    寄瑶的琴艺不算精妙,但胸中也记了不少琴谱。这会儿不用她自己动手,一曲接一曲。


    在皇帝跟前,寄瑶好几夜不曾刻意控梦,这会儿兴致上来,颇觉意趣。


    要不是皇帝还在这儿,她都有点想添加一场应景的花瓣雨了。


    可惜。


    秦渊眼睑低垂,静静地听方二小姐弹琴。


    初时只觉得琴声悦耳,然而越听越觉得不对。


    她不知道累的吗?他不喊停,她就一直弹?


    就算是有意讨好,也该有个限度。


    秦渊眸光微沉,忽然道:“别弹了,过来坐。”——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57章 异梦


    之位


    “嗯。”寄瑶立时停下琴音。转眸看一眼皇帝身下的逍遥椅, 她眼皮一跳,眼前瞬间浮现出许多画面。


    他身边没有坐的位置,她干脆控梦, 凭空多出一个绣墩。


    坐下后, 寄瑶眉眼微弯,语气中带着几分乖巧殷勤:“陛下可要吃东西?”


    在她的梦里,不管是什么东西,她都能给弄来。


    “不必。”秦渊抬了抬眼皮, 将她两只手拉到跟前,垂眸细细打量。


    寄瑶有些不解, 任他细看。


    她毕竟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一双手生得极为好看, 十指纤纤,莹白如玉。


    不像是累到的样子。


    秦渊又看一看她的手腕, 纤细白皙,腕上悬了一只银镯。


    看见这镯子, 秦渊目光微凝,不由地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他问:“为什么只戴一只镯子?”


    “我娘给我留的就只有这一只。”寄瑶如实回答。


    她倒也有其他镯子,但平时懒得戴。


    方二小姐语气平平,可秦渊却突然想起前不久, 他令暗探打听时,张赞的回禀:“方二小姐父亲早逝,母亲不知所踪”。


    那会儿秦渊急于确定她的身份,并未细想。此时却是心中一滞, 不自觉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以前我梦里只有爹娘。”


    在方二小姐的梦里,她爹娘一直活着陪在她身边。


    这样看来,是有几分心酸可怜。——现实中没有, 只能在梦里寻求圆满。


    在她手腕上不轻不重捏了两下,秦渊又问:“除了弹琴和下棋,你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上学,看书,看棋谱,偶尔画画。”


    秦渊心想,和张赞打听的差别不大。虽然方尚书选孙女婿的眼光不行,但对孙女的教导还算上心。


    寄瑶想了想,又谨慎补充一句:“陛下,其实我平时不怎么弹琴。”


    所以现实中她的琴艺实在有限。


    秦渊一顿,视线由她手上转到了她脸上,却见少女正睁着一双水眸看着他。


    他嗤的轻笑一声:平时不怎么弹?却在梦中连续两晚弹给他听?


    秦渊大权在握,平时在他身边曲意逢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一向不喜欢那些。可这会儿大概是因为方二小姐的讨好过于浅显直白,一眼就能看穿。


    秦渊对此并不多讨厌,反而隐隐约约有点想看看,平时在梦里我行我素的方二小姐,有意示好时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他笑一笑:“今天不用再弹了,做点别的。”


    “嗯。”寄瑶点一点头,心想,那就不弹。


    反正只要这段时间不得罪他,做什么对她而言没多大分别。


    不过,做点别的,做什么呢?


    寄瑶在现实中老实安静,在梦中随心所欲。虽然打定主意哄他、顺他,但还真没有多少哄人开心的经验。


    她想了又想:“陛下,我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那次在寿康宫,寄瑶得知太皇太后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身边甚至有专门讲故事的宫女。


    “唔。”秦渊无可无不可地点一点头。


    “那我开始讲啦。”寄瑶定一定神,从头开始讲一个在杂书里看到的神异故事。


    故事本身有些普通,但寄瑶曾在梦中幻想过那个故事,讲起来颇有种身临其境感。


    少女声音轻润,说话之际,红唇一张一合。


    秦渊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她的唇上,心思微动间,忽的长臂一伸。


    寄瑶猝不及防便被拽到了他怀里。


    秦渊一手箍着她的腰,一手在她后颈轻轻摩挲,从她耳后的红痣直到雪白纤细的脖颈。


    寄瑶身子一颤,只觉痒得厉害,可皇帝没开口,又不好直接结束梦境。


    正要说别碰她脖子,然而一张口,皇帝的吻就落了下来。


    他一手抚着她后颈,一手箍着她的腰,似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去。想起前不久的梦里,在这逍遥椅上发生的事情,寄瑶有点慌。


    虽然她能控梦,在梦中可以没有月事。但若真的行风月之事,太过刺激的话,对现实肯定也有影响。


    因此,她匆忙控梦结束这个亲吻,小声提醒:“陛下,我这几天不能同房。”


    秦渊神色一僵,脸色异常难看。


    不止是因为她突然又控梦,还因为她那话里的内容。


    秦渊阖了阖眼睛,半晌才咬牙说出一句:“……朕有说要同房吗?”


    他只是突然想到了昨晚中断的那个吻,想亲她一下。他心中自有成算,根本没想在今晚幸她。


    寄瑶有些尴尬,心里暗自琢磨,不同房,却亲她,可能就是单纯想亲、喜欢亲。


    那她刚才是有点扫兴了。


    见皇帝似是不悦,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他不快。寄瑶心思一转,主动去亲他的唇。


    一下,又一下。


    先是唇瓣,后是深吻。


    然后,还冲他露出乖巧无辜的笑。


    秦渊被她亲得身体发紧,偏又不能动她,只得咬一咬牙,沉声道:“今天的梦可以结束了。明晚继续。”


    “是。”


    寄瑶直接结束了这个梦,翻了个身,合上眼睛继续入睡。


    而秦渊却在起身之后,又一次去了净室。


    随后,又去浴房。


    ……


    接下来几夜,寄瑶刻意控梦,夜夜在梦中见皇帝。


    皇帝喜欢在紫宸宫,那她就在紫宸宫见他。


    他有时会听她弹琴,那她就弹琴给他听。


    然后陪着说会儿话,下一两局棋。


    再献上非时令的瓜果、罕见的糕点。皇帝兴致好时,会尝一两口。


    不知不觉中,四五夜就过去了。


    寄瑶寻思,这样下去,一个半月还是很快的。


    秦渊初时还在期待方二小姐能有什么新鲜花样,结果数夜下来,发现她示好的方式就这几种。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转念一想,这是梦,又不是现实。总不能指望她做一些香包绣袋之类的东西赠他。


    是夜,寄瑶又端一盘樱桃过来。那樱桃颗颗鲜红饱满,犹带着些许水珠。


    ——这个时节,樱桃可不容易见到。


    然而秦渊没有吃,而是拈起其中一颗,送到寄瑶唇畔:“吃了。”


    寄瑶依言张口,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她口腔里漫开。


    是她喜欢的味道。


    寄瑶刚一吐出核,皇帝就凑了过来,手指摩挲她犹带着樱桃汁水的唇畔,眸光微沉。


    她心下不解,也不阻止,只任由皇帝摩挲。


    还以为他是要亲她呢。


    却听皇帝问:“月事结束没有?”


    寄瑶摇头。


    ——其实差不多了,但她觉得还是不太行。


    秦渊轻“唔”一声,将指腹上沾染的樱桃汁水抹在少女颊侧,又漫不经心地问起另一件事:“退亲的事情怎么样了?”


    寄瑶一怔,没想到过去五六天了,皇帝还关注这个事。她含糊回答:“祖父正在处理呢。”


    怕皇帝再问,在他手指途经她唇畔时,寄瑶干脆张口,轻轻含住了他的食指。


    一则转移他的注意力,二则也是堵她自己的嘴。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可秦渊分明能感觉到她舌尖舔他手指时,带起的阵阵酥麻,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瞬间又传至四肢百骸。


    秦渊黑眸沉了沉。


    原本他想着梦中身体经不起撩拨,亲吻容易起反应。现如今她月事尚未结束,先不亲她。不料她自己反倒又来没轻没重地撩拨。


    他该拒绝她的。可鬼使神差的,秦渊没有抽出手指,反而在她整齐细白的牙齿上轻轻划过,还寻着机会将手指探了进去一些。


    寄瑶不太理解他的用意,眼睛眨也不眨


    地看着他,同时试探着轻咬两下。


    过得数息,秦渊才抽出了手指,将指尖沾染的水渍涂抹在她唇上:“最近几天一直很乖,想要点什么?”


    ——起初他怒气冲冲,要报复要惩罚,要将他半年内在怪梦里所受的屈辱全部还回去。可梦中“惩罚”过她两次,勉强还算尽兴。她又答应了退亲,秦渊心头的那些火气在不知不觉中奇迹般地消散大半。


    虽然“惩罚”还要继续,但方二小姐最近表现还不错,秦渊觉得也可以适当奖励一番。


    话题转的猝不及防,寄瑶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难得的机会就在眼前,千万不能错过。


    寄瑶心绪急转,脱口而出:“我想求陛下一个承诺。”


    “哦?”秦渊眉梢轻动,“什么承诺?”


    方二小姐是忍不住要开口了吗?不打算再暗示,准备直接明示了?可是一个多月的“惩罚”期限都还没结束,她这个时候讨要皇后之位,就不怕他不给?


    寄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说一句:“我不太敢说。”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却不觉得十分意外:“以前不是很胆大吗?现在怎么不敢说了?”


    寄瑶不说话,面露难色。


    秦渊哂笑,不紧不慢道:“那就留着,等机会合适了再说。”


    “多谢陛下。”寄瑶眼睛一亮。


    看皇帝心情不错,而且哄着他真的有用、有好处,寄瑶越发殷勤几分。又是递樱桃,又是主动提出要给他捏肩捶背。


    秦渊也不阻止,任她大行讨好之事。


    这个梦持续了许久才结束。


    ……


    次日,秦渊正在处理政务,寿康宫那边传话,说是太皇太后有请。


    秦渊微讶。


    太皇太后怕打扰他的公务,很少主动找他。


    此时相请,多半是有要事。


    快速处理了手上的事情后,秦渊当即命人摆驾去寿康宫。


    刚一进去,便见地上乌泱泱跪了好几个人。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依稀认出似乎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后辈。


    见皇帝驾到,殿内众人匆忙行礼。


    太皇太后胸前剧烈起伏,显然是正满腹怒意。她看见皇帝,仿佛一下子看见了救星,急道:“皇帝,你告诉他们,说你的后妃之事,哀家做不得主。”


    秦渊皱眉,冰冷的视线扫过殿内跪伏的诸人,面色微沉:“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高,但自带冷意。


    霎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没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还是太皇太后整理了心情,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他们看哀家在宫里,想着哀家本事大,要借哀家的手往宫里送人呢。”


    天地良心,她哪有这本事?先前她送的四个美人,当夜就被送回来。她因此还病了一场。求她是真为难她。


    ——原来自那次太皇太后生病,皇帝开恩,特准其娘家亲眷时常入宫探望之后,太皇太后就同娘家走动变多起来。


    白家后辈男子大多平庸,只有几个姑娘还算漂亮。前不久太皇太后千秋,皇帝又是特意举办比赛,又是大摆宴席。太皇太后的娘家人就起了点心思。


    听说陛下的后宫里还没妃嫔呢。若是能送一两个进宫,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说不定能得皇帝青眼。届时白家再出一个贵人,何愁家族不旺?


    但白家人将这想法和太皇太后讲了以后,却被太皇太后当场拒绝:“不行,这事哀家做不得主。”


    白家人哪里肯信?毕竟皇帝敬重太皇太后,天下皆知。当下数人一起,百般恳求。


    太皇太后不胜其烦,一时冲动,命人去请皇帝。可皇帝到来之后,老太太又后悔了,担心皇帝盛怒之下,真的发落白家人。


    是以,太皇太后又连忙道:“皇帝,哀家已经骂过他们了,刚才一时在气头上才让人请你过来,没打扰你的正事吧?”


    “无妨,皇祖母的事情要紧。”秦渊对太皇太后一向尊重,不可能计较这点小事。


    知道老太太担心什么,秦渊也没真正重罚白家人,只冷声吩咐:“传朕口谕,即日起,白家人无诏不得入宫。”


    太皇太后闻言松一口气。


    白家诸人却是满腔失落,心思各异,口中不停的恳求,最终还是被“请”了出去。


    太皇太后重重叹一口气:“哀家也没想到,他们竟有这样的心思。”


    她都不敢了,他们怎么敢的?


    皇帝微微一笑,没接她的话,只温声问道:“方才皇祖母没受到惊吓吧?”


    “没有。”太皇太后摇一摇头。


    然而秦渊似是不放心,又让人去请御医。


    太皇太后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问:“说起来,皇帝也到了弱冠之龄,后宫里没想过添个人?”


    前不久,皇帝假借她的名义召方尚书的二孙女入宫,太皇太后以为皇帝有这个心思,可是皇帝却说没有,而且这几天再没听见动静。


    秦渊不答,脑海里却倏地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同时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方二小姐真开口求的话,他可以给她皇后之位。


    想到这个,秦渊不由想起昨晚的梦,以及梦里被打断的问话。


    他不由拧了眉:方峻好歹也是礼部尚书,处理一个简单的退亲这么慢的吗?——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第58章 惊喜


    方尚书近来颇为忙碌。


    转眼已是九月。秋祭大典历来由礼部主持, 身为礼部尚书,他每日要过问的事情极多。


    这日早朝散后,皇帝特意将他留下, 神色温和:“朕知方卿勤勉, 事必躬亲。只是身子亦要珍重,有些事,不妨交由下属去办。”


    方尚书心头一懵。他自觉身子还算硬朗啊,难道是因为早朝咳嗽两声被陛下注意到了?还是陛下在委婉劝他致仕?


    猜不透圣意, 方尚书不敢妄言,只恭谨答道:“是, 臣谨记陛下关怀。”


    秦渊微微一笑, 状似随意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国事固然要紧, 家事亦不可轻忽。方卿家中若有难处,尽管与朕言。”


    方尚书连连称是, 作出一脸感念皇恩的模样:“谢陛下厚爱。可臣家中些许琐事,岂敢劳陛下挂心?家中之事, 臣自会处理。”


    “唔。”皇帝笑笑,不再提此事。又交代几句后,才让方尚书退下。


    方尚书实在想不明白,皇帝特意留他, 又提及家事,到底是什么用意。思来想去,家里近来好像也没什么大事。


    难道他先前令人去益州打听那人是否是老二媳妇的事情,被陛下知道了吗?


    不至于吧?


    那事他自认为挺隐蔽的。


    方尚书思来想去, 仍是不明缘由。


    只是皇帝这么一问,他不免想到林氏,也不知道方璨在益州见到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继而又想到林氏留下的女儿寄瑶。


    晚间回家后, 方尚书又一次让人将这个孙女叫到了跟前。


    寄瑶已有好几日没见祖父。此时站在他面前,犹豫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施了一礼,安安静静等他示下。


    “最近几天没什么事吧?”方尚书温声询问。


    “没有。”寄瑶摇一摇头,“挺好的。”


    方尚书又问:“太皇太后没再召你进宫?也没再赐东西?”


    “没有。”寄瑶心想,原本那东西也不是太皇太后赐的,但她不想将此事告诉祖父。而且皇帝梦中见她、要她退亲之事,她也只字不提。


    ——反正再过一个多月,“惩罚”就彻底结束了,没必要说。


    方尚书略一颔首,暗暗松一口气,心想,可能上次真是他想多了。太皇太后大概只是一时兴起。


    “我最近公务繁忙,不能时常照看家里。你要是有事,可以先找你伯母、婶母。她们会帮你解决。”他又照常叮嘱几句。


    “嗯。”寄瑶乖巧表示,“孙女记下了。”


    其实她平时在家也没什么事。虽然没有父母照拂,但其他姐妹有的,她基本也有。


    方尚书本欲让她直接离去,心思一转,指一指桌案:“我新得了一副棋子,不算贵重,但还挺精巧。我近来也不怎么下棋,你拿去玩吧。”


    “棋子?”寄瑶转眸细看,棋奁里的棋子也不知是何种材质制成的,黑子似寒潭浸墨,白子如凝脂映雪,两面微鼓,底如平镜。确实如祖父所言,格外精巧。


    她很喜欢,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多谢祖父。”


    方尚书失笑,轻轻摇一摇头。


    他就知道,这孩子喜欢好看的,对人如此,对物也是如此。初时他很不快,后来渐渐也勉强能理解。


    这一点随了她那早逝的爹,不能只怪她。


    “回去吧,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方尚书挥一挥手。


    “是,孙女告退。”寄瑶又施一礼,抱着棋奁回去。


    回到海棠院,她在灯下观察半晌,也没看出这棋子究竟是什么材质,只觉触手微凉,久握不滑。


    寄瑶把玩许久,爱不释手。


    直到“啪”的一声,桌上的烛花爆了,寄瑶才回过神。一看桌上漏刻,已过亥时,她心中暗自一惊,匆忙收起棋子,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她放空心思,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过不多久,寄瑶再一次进入梦中。


    依然是紫宸宫偏殿。她稳一稳心神,召唤皇帝出来。


    ……


    这几夜,秦渊每晚都早早入睡,今夜也不例外。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又得以进入那怪梦中。


    看见俏生生立在那里的方二小姐,秦渊眸光微动:“今晚迟了一些,怎么回事?”


    寄瑶心中讶异,没想到他连这点细微差别都能感觉到。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寄瑶就如实回答:“我刚得了一副特别漂亮的棋子。就玩得久了一会儿,一时忘了时间。”


    “什么棋子?我看看。”


    “嗯。”寄瑶点头,心思一转间,回身抱过棋奁给皇帝看。


    秦渊垂眸,拈了一枚棋子细细看了看,看其材质算不上顶级,胜在做工精巧。


    他将棋子放回棋奁,随口道:“还不错,怎么得的?”


    寄瑶原本想照实回答,可话到嘴边,猛然意识到不对。万一她提到祖父,皇帝又问她退亲的事情怎么办?


    因此,她只含糊回答:“家里人给的。”


    秦渊也不问是她家里哪一个人,只问一句:“想下棋?”


    寄瑶登时眼睛一亮:“可以吗?”


    她正发愁今晚做什么呢。下棋好,下棋一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可以。”


    寄瑶心思一转间,桌上已多了棋盘。


    她打起精神,与皇帝对弈。


    不料,对方却不肯好好下棋。


    寻常人下棋,总是双方各执一色棋子,相对而坐,但皇帝偏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悠悠地落子。


    寄瑶长这么大,不管是现实还是梦中,都是第一次这样下棋。


    皇帝的手放在她腰间,令她难以忽视。他还时不时地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该你了。”


    寄瑶耳朵怕痒,偏他故意如此。


    温热的呼吸萦绕在她耳际,带起一阵麻痒。


    寄瑶身体不自觉地发颤,雪白的耳垂微微泛红。


    她刚稍微动一下,就听皇帝沉声道:“别乱动。”


    寄瑶只得轻声道:“可是我痒。”


    秦渊轻嗤一声,心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当初你还在我身上下棋呢,我现在不过是抱着你而已,这就受不住?


    但见少女此刻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了一层红霞,他到底还是稍稍放过了她。


    秦渊捏一捏寄瑶饱满的耳垂,不再故意在她耳边说话,只仍揽着她的腰。


    于是,寄瑶就在这样的状态下,与他下完了两局。


    不过在寄瑶看来,其实还不错,毕竟这个梦里她只需下棋,也不用再特意花费心思哄他。


    而且她本来就喜欢下棋。


    ……


    接下来的两夜,两人仍是这般对弈。


    只是到第三晚间,一局结束之后,秦渊冷不丁问了一句:“结束没有?”


    寄瑶看一眼面前的棋局,愣怔了一瞬:“结束了呀。”


    秦渊嗤的低笑一声,埋首在她颈窝,声音极低:“问你月事结束没有。这也有快十日了。”


    说话之际,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寄瑶后颈。原本箍在她腰间的手,也沿着她的脊背缓缓摩挲。


    寄瑶怕痒,下意识偏过身动了一下。


    下一瞬,就被皇帝精准吻住了耳垂。


    两人在梦中欢好过多次,彼此心知肚明,寄瑶怕痒,耳朵附近尤甚。她当即身体发软,说话时都带了些许颤音:“……结束了。”


    她知道皇帝想做什么。


    “唔。”秦渊眉梢微动,在她后颈落下一连串的吻,直到她雪白的脖颈都泛起了明显的红。


    随后又将她翻转过来,使她面对着自己,仍坐他腿上。


    寄瑶被他亲得晕晕乎乎,脑袋一懵,下意识伸臂抱住了他。


    秦渊原本还计划了好几种“惩罚”手段,但此刻她就在怀中,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一时之间便将那些方式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一边低头亲吻,一边熟练解衣。


    前几夜下棋,他都是单手箍着少女的腰,但此刻却是两手紧握。时不时地再亲一亲她身前的那弯新雪。


    起初,寄瑶还试图抱他,想给自己找个支点。再后来干脆放弃了这个念头。


    巨大的刺激之下,寄瑶迷迷糊糊,忍不住开口:“郎君……”


    “慢一点”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自己奇怪的声音给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意识到正攥着她腰的人是皇帝,不是那个完全符合她心意的郎君。


    但很快,她就顾不得想这些了。


    寄瑶全身泛起了淡淡的粉色,脚背绷直,低低地哭出声来。


    刚听到她那声“郎君”时,秦渊愣怔一瞬,有些不虞。但不过是刹那之间,他就又转了念头,不快之余竟有一点点隐秘的、无法言说的自得。


    他是她幻想出来的梦中郎君。


    也就是说,他符合她所有的期待。


    嗤的低笑一声,秦渊猛地站起身,在寄瑶愣神之际,将她的双腿缠在他腰间。


    寄瑶猝不及防,吃了一惊,忙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将自己贴在他身上。


    ……


    再后来,寄瑶脑海一片空白。


    她鬓髪微湿,眼神迷蒙,半趴在皇帝胸前,好半天回不过神。


    秦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光滑的脊背:“歇过来没有?等会儿可以再换一个。”


    寄瑶身体犹自酸软,闻言连忙摇头:“不能了。陛下,咱们说会儿话吧。”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


    要不是他不让她轻易控梦,她这会儿肯定让两人衣饰整齐,或者干脆让他动也不能动。


    “说什么?”秦渊另一只手的指腹抹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泪花。


    “随便说什么都行。”寄瑶胡乱道,随口问,“陛下最喜欢什么颜色?”


    秦渊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似乎并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此时,眼角余光掠过她耳后的红痣,秦渊心念微动,轻声道:“红色吧。”


    “红色好啊,红色鲜艳。”寄瑶适时夸赞,一时词穷,又干巴巴地续一句,“我新做的衣裳,就有一件是石榴红色的……”


    其实她在现实中乖巧安静,不愿在人前显眼,因此平日里衣裳也多以素色为主。但这次家中裁衣裳,大堂嫂建议,给每个姑娘一人做一身红。


    她本是随便说话,想转移皇帝注意力,不料他轻轻捏一捏她的耳垂:“明晚穿给我看。”


    寄瑶想了想,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也不用非得明晚,现在就可以给陛下看。”


    不过是心思一转的事。


    “现在不急。”


    说这话的时候,秦渊的手掌从她后背慢慢滑到了她腰间。


    寄瑶有点痒,匆忙又换另一个话题:“陛下喜欢什么糕点?”


    秦渊蹙眉,他对糕点之类的东西一向没多喜欢。他眉梢微动,故意道:“你猜。”


    寄瑶认真思考一会儿:“芙蓉糕?”


    “何以见得?”


    寄瑶分析:“因为别的糕点陛下只尝一块,芙蓉糕尝了两块。”


    ——在前几夜的梦里,她一直哄着他、顺着他,几乎夜夜都备糕点,一夜一种不重样。


    秦渊微愣,继而轻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脸颊贴在他胸前的缘故,只觉得胸膛的感觉似乎有些奇怪,有一点点热,又有一点点痒。


    这感觉对秦渊而言,颇为陌生。


    寄瑶眨了眨眼睛:“不对吗?”


    “不对。”秦渊心想,那芙蓉糕他之所以吃两块,是因为那时她红唇微启,他一时动了欲念,所以才会在她喂时走了神。


    “好吧,那陛下喜欢什么?”


    秦渊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绿豆糕吧。”


    先帝还在世时,父母的感情看上去还算融洽。他记得有一个夏日,母亲亲自做了绿豆糕,沙软绵密,豆香混着淡淡的甜香。他很喜欢。


    可惜,后来秦渊再让御厨去做,都不是记忆中的那个滋味了。


    寄瑶有些意外。原来陛下喜欢的,竟是这样普通的糕点。随即,她点一点头:“记下了。”


    秦渊摸一摸她的发顶。


    寄瑶继续询问,从他喜欢的茶水、到菜肴、到笔墨纸砚。


    秦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亲事退得怎么样了?”


    他冷不丁问这么一句,寄瑶不由一惊。


    不是,皇帝怎么还记得这个事?


    她小声道:“祖父在处理呢。”


    “嗯?”秦渊皱眉,方峻办事这么不靠谱?难道是因为礼部事情太多,他抽不开身?


    怕皇帝再追问,寄瑶索性身体向上一些,主动去亲他的唇。


    一下又一下。


    秦渊的注意力果真被转移。他眸光一沉,稍稍移动了一下她的位置。


    两人再度紧密相连。


    ……


    皇帝没再问退亲的事情。


    可寄瑶到最后几乎半点力气也不剩。


    等梦中醒来时,她犹在大口大口地喘息,连鬓髪都有些潮意。


    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寄瑶才下床收拾。


    重新躺下后,想到皇帝今日又问退亲的事,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但很快,这些不安就被浓浓的倦意所淹没。


    寄瑶再次陷入沉睡。


    ……


    紫宸宫内殿里。


    年轻的天子睁开了眼睛。


    难得梦中餍足,秦渊的心情很不错。他简单沐浴,更换衣裳,明明已经困倦,可怎么也睡不着。


    方才梦里的情形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


    秦渊心内竟模模糊糊生出一个想法:要是方二小姐实在不敢开口求他,等“惩罚”结束,他也不是不能考虑给她一个惊喜。


    不过前提是,她得一直这般乖巧,不能做让他生气的事。


    思及此,秦渊心口竟莫名地有些发热。


    他双目微阖,平稳情绪,直至快天亮才又勉强睡着一会儿。


    虽然夜间睡得不好,但这丝毫不影响秦渊白日的精神。


    早朝过后,他继续处理政务。


    突然,内监来报,说是暗探统领张赞求见。


    前两日,秦渊让张赞去查一个官员,如今他查到证据,特来回复。


    ——事实证明,只要不找人,张赞办事还是很快的。


    秦渊细细看了张赞呈上来的东西:“这回办的不错,去领赏吧。”


    “多谢陛下。”张赞施了一礼,待要告退,却被皇帝叫住。


    秦渊目光幽深:“张卿,你替朕查一件事。”


    他想知道,一门连八字都还没合的亲事,以方尚书之能,怎么就一直解决不了。


    ——秦渊原本想过直接询问方峻,但转念想到,前几日,他旁敲侧击地暗示,方峻并不接话。


    时人讲究家丑不外扬,只怕他当面询问,方尚书也不会如实相告。


    还不如他令人私下查探缘由,必要时候直接出手相助。


    “不知陛下要臣查何事。”张赞连忙表示。


    “你去礼部尚书方峻府上……”


    皇帝才说得几个字,张赞眼皮就狠狠一跳,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就听皇帝继续道:“查一查方二小姐的亲事,看退得怎么样了。”


    这会儿张赞反倒不意外了。


    果然,又是方二小姐的事。


    张赞收起杂念,恭谨应一声:“是,臣遵命。”


    随后,他又施一礼,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有些情节不能写太详细,大家可以发挥一下想象力


    第59章 问名


    这不是张赞第一次奉命查方二小姐的事情。


    上次查她是否生病, 这次又来查人家退亲情况。


    再往前,还查过她生平种种。


    可以说,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方二小姐本人, 但张赞对她绝不陌生。


    方家门禁森严, 方二小姐又是内宅女眷。张赞的人不便直接潜入内宅,只能用老办法婉转迂回地打探。


    可打听了一下午,也没听说人家正在退亲。


    ——当然,纳采过后整整半个月, 方陆两家倒也没有再更进一步。


    纳采是六礼之始,表明双方有结亲的意图。可一直停在这里, 张赞也有点无法判断。


    到底是两家在等待吉日“问名”, 还是婚约不再继续了, 只是暂未公开。


    张赞自忖不能拿这样不清不楚的话去御前搪塞,因此决定再查两日, 深入打听,等拿到明确的结果后再入宫回禀。


    ……


    寄瑶并不知道有人正在悄悄打听自己的亲事。


    她仍和往常一样, 在女学读书,和姐妹说话,闲暇之余读一读书,看看棋谱。


    若说和之前的不同, 那就是最近一段时间,她夜间控梦,不如从前自在。


    以前寄瑶在梦里随心所欲,无所不能。现在得夜夜见皇帝陛下, 还要打起精神,顺着他、哄着他。


    虽说也不算累,可又哪能及得上先前那般自由?


    不过好在差不多只剩一个月了。


    寄瑶觉得可以接受。


    是夜, 寄瑶入睡之后,又一次控梦。


    昨夜在梦里答应了皇帝,今晚要给他看石榴红的衣裳。


    因此寄瑶就在梦中特意穿上了那身石榴裙。


    但她先不见皇帝,而是穿着新衣裳去见父母。


    这身衣裳,爹娘还没看过呢。


    父母看到她,自然是好一通夸赞。


    寄瑶赖在他们身边,陪他们说一会儿话,才转入紫宸宫,唤皇帝出来。


    ……


    夜间,秦渊早早入睡。


    睡着不久,就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他抬眸看去,只见少女一身红衣,裙摆绣着细碎的花瓣,正朝他走来。行走之际,裙裾微动,宛若一朵行走的石榴花。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


    昨晚他在梦里说喜欢红色。本来只是看到了她耳后红痣,随口一提。现在看来,红色确实还不错。


    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形袅娜,五官端丽。平时只穿一些温柔素雅的颜色,清新怡人。


    如今她穿这般张扬明媚的艳色,竟也妩媚妍丽,令人移不开眼。


    秦渊知道方二小姐容貌好看,可这世上好看之人不知凡几。他平时并不特意关注这些,但此时不知怎么,蓦的心中一动,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刻,他很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少女对他而言,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寄瑶近前,恭谨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还未矮下去,就被秦渊握住了手臂,打断施礼。


    “不必多礼。”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心念微转间,问道:“怎么不配金饰?”


    “嗯?”寄瑶有些不解。


    却听皇帝道:“你穿红色配金好


    看。”


    她发髻简单,满头乌发只用一根碧玉簪绾就。


    寄瑶摸一摸头上的发簪,抬眸问道:“要换成金的吗?”


    秦渊略一沉吟:“换成上次那根金玉簪。”


    这点小事,寄瑶自然不违逆他的意思。


    她怕自己会错了意,迟疑着问:“上次?是太皇太后赏赐的那根吗?”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语气有些古怪:“太皇太后?你真觉得是太皇太后赏赐的?”


    寄瑶不说话了。


    好吧,大概不是太皇太后。


    有些事情摆到明面上讲,是有一点点尴尬的。


    但现在不是细想那些的时候,寄瑶心思一转,发间的碧玉簪就换成了金蝉玉叶簪。


    比起玉簪,这根发簪确实与身上的红衣更相配一些。


    突然,寄瑶想起另一件事,不再细究发簪,而是随手一指桌上:“陛下要吃绿豆糕吗?这边有好多种。”


    她记得皇帝昨天说喜欢绿豆糕。


    这个简单。绿豆糕也不是什么名贵食物。寄瑶从小到大就吃过很多,各种口味相似又不同。


    此刻一一变换出来,摆在桌上。


    寄瑶还花了一点小巧思,将它们摆放得格外美观。


    秦渊没有吃糕点的心思,但此刻见少女一双漆黑水润的眼睛望着自己,眸中满是期待。


    两人离得很近,从她明澈的眸子里,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身影。


    秦渊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轻“嗯”一声。


    寄瑶立时面露笑意,亲自捧着糕点递到他面前,神色殷切。


    “陛下尝一尝,每一种味道都不一样。有的甜一些,有的淡一些,但都很好吃。”


    话虽如此,可秦渊吃不出太大的差别。


    他想,可能是因为他过了喜欢绿豆糕的年纪,也没了当时的心情。


    尝了三种之后,秦渊终于道:“好了,不吃了。”


    “嗯。”寄瑶立刻放下筷子。


    她寻思,梦中五感俱全,吃了绿豆糕应该会有些口渴,便又倒一盏茶:“陛下请用茶。”


    茶水碧莹如玉,香气四溢,秦渊一眼就认出这是他昨晚提过的。


    他视线微凝,也不伸手去接,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低头,就着她的手将茶水一饮而尽。


    其实秦渊一点都不喜欢在梦里吃东西,但方二小姐昨夜打听他的喜好,今晚又格外留心,处处迎合。


    秦渊不免有些意动。


    他想,就当是给她点面子。


    秦渊唇角微微勾起,主动询问:“今晚还要下棋吗?”


    “嗯。”寄瑶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比起哄人,还是下棋更有意思一些。


    当然,如果不用靠在皇帝怀里,那就更好了。


    毕竟虽然隔着衣裳,可到底离得太近了一些。才下两局,原本放在她腰间的手,就开始慢慢向上,轻轻摩挲,带着一些不可言说的意味。


    同时,炽热的吻一点点落在她后颈、耳朵等处。


    “这身衣服不错,我想看你穿着。”皇帝在她耳侧低声道。


    温热的呼吸萦绕在耳际,寄瑶身子一颤,脑袋有点发懵,不太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现在不是穿着吗?


    但很快,寄瑶就知道了。


    原来行风月之事,有时候不需要衣衫尽褪。


    寄瑶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身下只剩艳丽的外裙,内里空无一物。


    从外表看去,两人衣饰整齐,只不过是她坐在他怀里,揽着他的脖颈,过于亲密一些而已。但裙下是什么样的场景,二人心知肚明。


    皇帝附在她耳畔,声音极低:“乖宝,现在到镜前的话,能受得住吗?”


    寄瑶没留意他的称呼,只想象了一下他说的场景,便觉身体发紧,摇一摇头,想说话,可声音破碎,咿咿呀呀地说不清楚。


    她伸手试图去掩唇。


    然而却被皇帝将手拿开。


    他低头亲了下来,将她那些不成腔调的声音尽数吞入腹中。


    ……


    后来,寄瑶脑袋一片空白。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


    勉强稳了稳情绪,她拽着皇帝的衣袖,轻声道:“陛下,我渴得厉害,我想结束梦境去喝水。”


    此刻的寄瑶,两颊鲜红,眼角泪痕未干,俨然是一副娇媚又可怜的模样。


    秦渊本想问一问,方尚书退亲时到底遇到了什么难题。但看她现下的样子,又听她说渴,便压下已到嘴边的话,只有些爱怜地摸一摸她的脸颊,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去吧,明晚继续。”


    寄瑶不说话,直接心思一转,结束了梦。


    夜黑沉沉的。


    寄瑶长长地出一口气,也不起身,只抬手掀开床帐,任微凉的夜风吹进来。


    她在床上待了好一会儿,才悄悄下床收拾。


    因为要喝水,寄瑶干脆点亮了灯。


    她也不叫醒双喜,自己从暖釜里倒出一些温水,慢慢饮尽。


    一瞥眼,寄瑶竟看见了挂在床头木质衣架上的石榴裙。


    ——因为先前没穿过,又要在梦里穿,担心自己无法还原出具体细节,寄瑶特意让双喜找出来,说是明天要穿。


    灯光下,石榴裙如燃霞一般,流光溢彩。


    但寄瑶突然不想在明天穿它了。


    ……


    紫宸宫内殿。


    秦渊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她的模样。


    秦渊深吸一口气,心里莫名的有些燥意。


    方尚书退亲慢,怎么张赞查个原因也这么慢?


    半天不够他查的吗?


    夜还长,但秦渊沐浴过后,在床上辗转许久,才渐渐睡去。


    待天光微亮,已是上早朝的时辰。


    今天是九月初六,大吉。


    早朝之上,群臣依次奏事,并无重大变故,朝堂一派安稳。


    与此同时,京城兴隆巷的陆家,老夫人赵元娘天不亮便已起身。


    梳洗妥当后,赵元娘先去祠堂上香,在陆家祖宗牌位面前默默祈祷,希望他们保佑一切顺利。


    今天,陆家的媒人会去方家“问名”。等拿到方二小姐的生辰庚帖之后,明天就要请高人为方二小姐和陆鸣合八字。


    若一切顺利,三日后就能“纳吉”了。


    到纳吉这一步,基本婚事小定。后面的几个步骤完全不用担心。


    ——陆家家境殷实,总不至于出不起聘礼。


    待香燃尽,赵元娘走出祠堂,刚到门口,一眼看见即将出门的儿子陆鸣。


    她含笑招一招手:“铭儿,你也过来,给祖宗磕个头,让祖宗保佑你议亲顺利。”


    “好嘞。”陆鸣答应一声,不自觉唇角弯弯。


    他利落跪下,恭恭敬敬地叩头,起身后对母亲笑道:“娘放心吧,肯定会顺利的。”


    “但愿如此。”赵元娘双手合十,又默默祈祷两句。


    陆鸣却有些不以为意。


    两家商定好的亲事,怎么可能出意外?


    陆鸣现下正在方家族学读书,周围同窗俱是方家二姑娘的堂表兄弟。他若有心打听,肯定能知晓她的闺名。


    但陆鸣私心里,总觉得等“问名”时再从生辰贴上得知,好像更有意义一些。


    时候不早,陆鸣告别母亲,匆匆前往方家族学。


    陆鸣很清楚,自己能在方家读书,有一大半要归功于舅母的帮助。因此他读书期间一直勤勉,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初六这天,陆鸣破天荒地有点走神。


    不知道二姑娘的闺名究竟是哪两个字,也不知道她的生辰又在哪一天。


    ……


    本朝习俗,六礼当中,除了亲迎,比较热闹的是纳采、纳吉、纳征。因为纳采是议亲之始,纳吉是小定,纳征是大定。


    但“问名”不同,毕竟涉及姑娘家的姓名、生辰八字,不宜外传。


    因此相对而言,“问名”要简单安静得多。甚至有些不讲究的人家,直接将问名和纳吉合并在了一起。


    今天陆家的媒人上门时,也没惊动太多人。


    方尚书在忙秋祭的事情不在家中。寄瑶的生辰庚帖是方家的三太太交给媒人的。


    三太太笑道:“这是二姑娘的闺名和八字,一直由我保管着。”


    “多谢三太太。”媒人也知道二姑娘的情况,并不细问。她感念女方诚意,略坐一坐,千恩万谢告辞离去。


    此事并未惊动太多人,但没能瞒过暗探首领张赞的眼睛。


    从昨日起,他就和手下兄弟在方家附近守着了,留意每一个进出之人。


    陆家请的媒人在京中很有名,当时就有暗探认了出来。


    “确定是媒人?”张赞问。


    “确定,上次纳采来的就是她。”


    张赞心里有了数,但要面圣回复,仍需更确凿一些的证据。


    于是,他吩咐下去,分头行动。


    两个时辰后,几方汇合,张赞就得到了最新的信息:


    方陆两家并未解除婚约,今天媒人上门就是行“问名”礼。方家将方二小姐的生辰庚帖给了媒人,媒人已将其送到陆家,现在就压在陆家的神龛下。只等明日合八字了。


    打探清楚后,张赞不敢怠慢,匆忙进宫面圣。


    此时,已是酉正时分,夕阳西下。


    秦渊正要用晚膳,听闻张赞求见,便将用膳一事暂时搁置,宣他进来。


    “事情如何?”


    张赞恭敬施礼,沉声禀报:“启禀陛下,臣幸不辱命,已打探清楚。方二小姐并未退婚,反倒今天,方家与陆家刚行‘问名’之礼。”


    一道惊雷似在秦渊脑中炸开,他脑子“嗡”的一声,眉心突突直跳,周身气息骤然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变冷,“你再说一遍。”


    张赞没想到陛下竟是这般反应,暗自一惊,只得硬着头皮又说一遍:“方陆两家没有解除婚约。今日大吉,两家刚行‘问名’礼……”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陆家准备明天去紫云观合八字,三天后正式‘纳吉’……”


    张赞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清楚地看见,陛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60章 涩然


    秦渊面色阴沉得可怕, 心中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


    他深深吐纳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的暴戾,好半晌, 才从牙缝中冷硬地挤出几个字:“你确定没探错?”


    张赞心内暗暗发怵, 也不敢直视皇帝,只将头垂得更低,恭谨表示:“陛下,臣张赞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此事绝无半分差错。”


    秦渊缓缓垂眸,长睫掩住眸底汹涌的情绪。


    其实他知道, 张赞不可能禀给他假消息。但他方才盛怒之下, 心底仍残存着一丝微茫的侥幸心理, 觉得或许是暗探弄错了。


    张赞说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方二小姐明明亲口答应了他要退亲。前天晚上在梦里,他询问进展时, 她还说她祖父正在处理。


    处理的结果就是不但没退亲,反而还“问名”了?


    而且“问名”过后三天就要“纳吉”……


    秦渊心绪急转, 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告诉自己:或许这是她祖父方尚书的意思,是方尚书独断专行,和她没有关系。可能她也不知情,可能她反对过但无用……


    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截住这场婚约, 不能让她真的与人“小定”。


    至于其他的,可以过后再论。


    好在现在连八字都还没合,完全来得及。


    他有的是办法解决,只是看要采取哪一种。


    秦渊情绪稍稍平稳一些, 冷声问:“你方才说,明日陆家去哪里合八字?”


    “去紫云观。”张赞忙如实回答。


    紫云观近几年名声大噪。陆鸣的母亲赵元娘时常到紫云观上香,对观里的道士异常信服。这种儿女婚嫁的大事, 也希望是由相熟的道长帮忙合八字。


    “唔。”秦渊眼神晦暗不明,又吩咐人备马,他要亲自去一趟紫云观。


    ——既然还没合八字,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吧。


    张赞不由地一惊:“陛下!”


    秦渊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张赞心内不安,但仍大着胆子建议:“陛下若有吩咐,可以召那紫云观的道士入宫觐见。陛下万金之躯,又何必亲自……”


    他话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你也一起去。”


    张赞已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得应一声:“是,臣遵命。”


    ……


    紫云观位于京城郊外的栖云山半山腰。


    白天香火鼎盛,但日落以后,道观就大门紧闭了。


    和往常一样,酉正过后,观里所有道士一起在大殿做晚课。


    约莫申正时分,钟声响了三记,晚课经文诵读完毕。


    云鹤道人抬一抬手,道众齐齐行三皈依礼。礼毕,在云鹤道人的示意下,众人屏息敛容,依次退殿。


    紫云观内安安静静。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道观的宁静。


    “砰砰砰”敲门声又急又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云鹤道人不由悚然一惊,道观夜间闭门,不接待香客。是谁会在这个时候造访?


    他心中警惕,也不让徒弟开门,自己快步行至门口,拉开了门闩。


    夜色沉沉,一弯蛾眉月挂在半空。


    门外站着的十来个黑衣侍从,皆训练有素。


    但真正让云鹤道人心惊的是为首的年轻男子。


    这人眉目清寂,气质尊贵,不是当今陛下,又是谁?


    “参见陛下!”云鹤道人连忙收起杂念,端正行礼。


    秦渊大步而入,脸上半分表情也无:“朕有事要找道长,找个安静的地方。”


    “是。”云鹤道人不敢怠慢,连忙将陛下迎至一间干净的袇房。


    皇帝带来的侍从并不入内,只整齐有序地守在袇房外,防止任何人进入。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云鹤道人焚香斟茶,恭敬询问,心内暗暗猜测:莫非又是因为梦的事情?


    陛下这几个月没召见他,他还以为陛下不再受怪梦困扰了呢。


    秦渊此次专门从宫中赶来,也无意同他兜圈子,直接道:“明日会有人请道长合八字……”


    听到这里,云鹤道人微微愣怔。


    只听陛下又道:“若有男子名叫陆鸣,女子名叫方寄瑶的。不论他们的八字是否相合,道长都要说他们八字相冲,不宜结亲。”


    云鹤道人更加讶异。


    他修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


    “不,不止相冲。”皇帝面色极冷,不等他反应,就又继续道,“若强行结亲,不出三月,必遭横祸。”


    云鹤道人双目圆睁,甚是不解。


    这不是拆人姻缘吗?紫云观这么多年,还没干过这种事情。


    他忍不住道:“陛下,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若是那二人真的……”


    秦渊冷哼一声:“朕拆的庙还少吗?怎么就拆不得一桩婚了?”


    说到“拆庙”,云鹤道人眼皮一跳,忽的想到眼前这位陛下灭佛之事。


    虽说当初灭佛是出于政治考量,可云鹤道人兔死狐悲之余,不免担心若他今日违逆皇帝,皇帝会不会拿道家、尤其是紫云观开刀。


    而且,皇帝既已直言,强行结亲,必遭横祸。可能这不止是一句措辞,也是一种威胁、一种暗示。


    对这两人来说,失去一桩亲事总比失去身家性命强。


    思及此,云鹤道人心内顿觉明朗许多,忙恭谨应下:“陛下说的是。”


    秦渊看他一眼,神色缓和些许,不紧不慢道:“道长是世外高人,门下又有不少弟子,想必知道此事该怎么做。”


    “是,贫道明白。那二人八字相冲,不宜结亲。”


    秦渊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站起身:“如此,就有劳道长了。”


    “不敢,贫道自会竭力办妥此事。”


    秦渊没有在此地久留,很快起身离去。


    他得早点回宫歇下,问一问方二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


    傍晚,寄瑶才从三婶婶口中得知,已经“问名”过了。


    “陆家重视,特意挑的吉日,我把庚帖给了他们,特意来和你说一声。”三太太温和笑道。


    寄瑶眨了眨眼睛,呆愣一瞬。


    三太太仍在说着:“明天一早,陆太太要亲自去紫云观,求高人合八字。你放心,即便算出点不好的,有高人在,也都能破解。”


    寄瑶轻“嗯”了一声,突然有点茫然。


    这就“问名”了吗?


    但数息之后,寄瑶就又调


    整了心态。陆家挺好的,这门亲事也没问题。不要想太多。


    皇帝若再询问,她直接搪塞过去就是。


    反正只剩一个月,“惩罚”就能彻底结束了。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不安稍减。


    晚间,她简单用了晚膳,洗漱过后,上床休息。


    可不知怎么,寄瑶躺在床上,思绪纷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胡思乱想许久,才勉强睡了过去。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先在梦里见父母,倾诉自己的心事。


    梦中父母慈爱,温言宽慰。


    在爹娘面前,寄瑶的那些不安几乎被尽数抚平。


    调整了心态之后,她打起精神,心中默念一番,召皇帝出来。


    ……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宫中时,还不算太迟。


    秦渊也不用晚膳,直接沐浴过后,就试图入睡。


    可他越是想睡,偏偏越睡不着。


    没奈何,秦渊命人连续点了三支安息香,折腾许久,才迷迷糊糊终于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他发觉自己进入了那怪梦中。


    少女一身鹅黄色衣裙,像春日的迎春花,温柔又明亮。


    看见他之后,她立时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不用多礼。”秦渊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见到她的这一瞬,因听到她与人行“问名”礼而生出的那些不好情绪,竟悄然散去大半。


    寄瑶定一定神,抬眸看向他,含笑道:“陛下,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连续那样下棋已有数夜,总得做一点别的。


    秦渊目光骤然一凝,长眉不自觉拧起:“你说什么?”


    “我说,我弹琴给陛下听啊。”寄瑶有些不解,眼底浮起几分茫然,“陛下是不想听我弹琴吗?”


    少女温柔乖巧,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秦渊心猛地一沉。


    不对。


    完全不对。


    难道她不应该在第一时间扑进他怀里,委屈又不安地告诉他:她祖父不肯退亲、她今天刚和陆家行了“问名”礼、求他出手帮忙解决这亲事吗?


    为什么她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还有弹琴的心情?


    秦渊隐隐感觉有什么好像被他忽略了。


    他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劝服自己:可能“问名”之事做得太过隐蔽,方家并未告知于她。她还不知道,这也正常。


    可这个理由,破绽百出,根本不足以压下秦渊心头汹涌的怀疑。


    谁家“问名”本人不知情的?


    “你……”秦渊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紧绷,“今天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朕?”


    寄瑶认真思索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秦渊微微一笑:“朕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想说给你听。”


    “陛下请讲。”寄瑶乖巧应道。


    “朕听说,今天陆家和方家行了‘问名’礼……”秦渊语速极缓。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眼前少女脸上,分毫未曾移开。


    寄瑶心里咯噔一下,只余一个念头:


    他怎么知道?


    连她自己都是傍晚时候,才从三婶婶口中得知。皇帝身居宫中,日理万机,又是怎么知道的?


    寄瑶心里一慌,面色不自觉有些发白。


    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阳奉阴违”被发现,她不免心中懊恼,为自己担心。


    秦渊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见她眸底有惊异,有不安,却丝毫不质疑他话里的内容。


    他心内的那点侥幸与自我安慰,几乎是在一瞬间被彻底粉碎。怒意夹杂着涩然从心底一丝一丝地渗了出来,霎时间传至四肢百骸。


    先前那个模模糊糊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清晰,尖锐得刺人心肺。


    她知道此事,却不告诉他。


    她是默认了继续与陆家议亲——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有点卡,后面的理一理,明天发。


    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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