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波澜
寄瑶很满意他的回答, 她从郎君怀里出来,改而去牵他的手。
郎君的手不像她的柔软细腻,而是温热宽大, 指节分明。
秦渊没有挣脱, 只任她握着。
——反正很快就要捉到她了,到时候他有的是机会报复,没必要在这等小事上计较。
寄瑶和他讲述自己方才的噩梦经历:“郎君,刚才有一只狼追着要咬我, 幸好我及时飞起来,它才没追上。”
秦渊皱眉。
什么东西?狼追着她?飞起来?
但他在这怪梦里见识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场景, 因此也不出言质疑她话里的内容, 只有些敷衍地回答:“嗯, 那是很惊险。”
寄瑶偏了偏头,感觉他的回答似乎有一点点无趣。
这要是二哥或者三妹听了, 肯定都会很感兴趣地追问:“什么样的狼?”、“你怎么飞的?”
梦中郎君的回答太淡了,仿佛兴趣不大的样子。
寄瑶转念一想, 这也正常。
可能她内心深处知道自己讲的是已经结束的噩梦,所以情绪波动不大。
当然寄瑶在现实中也不会对二堂兄和三妹妹讲述自己的噩梦。
梦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最近一段时日,寄瑶时常在梦中与郎君对弈,可现下她伪造身份参赛的事还未彻底解决, 她没心情在梦里下棋。
那就做些别的。
做什么呢?
寄瑶这会儿不想风月。她略一思索,忽的眼睛一亮:“郎君,你舞剑给我看,好不好?”
这是她突然产生的念头。犹记得梦中刚出现郎君时, 他曾在桃树下舞剑,衣袂翩飞,剑光游动, 那场景当真好看。
如今两人又在桃花林中,寄瑶的记忆被勾起,又生出了看他舞剑的心思。
“什么?”秦渊蹙眉。
舞剑?
这是寄瑶的梦,她是梦里的主宰。既然她想看,那就一定能看到。
于是,下一瞬,秦渊手中就骤然多出一柄长剑。
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在桃林中纵横腾挪,剑光挥舞间,寒气森森。
伴随着他的动作,片片桃花飞落,在地上摆成各种好看的图案。
寄瑶在一旁含笑看着,时不时地拍手叫好:“好,真好。”
果然不愧是她幻想出来的人。
看郎君舞剑可比她现实生活有意思多了。
在梦里玩一会儿后,寄瑶心里的那点紧张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不少。
秦渊一边不由自主地舞剑,一边心中暗恨:什么想他?是想看他耍把戏吧?
他堂堂天子,连彩衣娱亲都不曾,居然在这怪梦里供她取乐,还不止一次。
这一笔他先记下。
等他捉住了她,绝会不会轻易饶过她。
寄瑶不知道郎君的复杂心思,看他舞一会儿剑后,她的兴趣渐渐淡了。心思一转,让郎君消失,自己则又去见父母。
在父母跟前,寄瑶永远都是有人依靠的小姑娘。
她喜欢和父母待在一起,哪怕是梦里。
……
秦渊上一刻还在舞剑,下一刻便突然从梦中惊醒。
年轻的天子盯着头顶的床帐,目光沉沉,眼神晦暗。
不知道还有几天才能找到她。
他有点等不及了。
太皇太后的寿辰越来越近,下棋比赛也已落下帷幕。
可是,还没有找到“林爻”。
秦渊按一按眉心,令人传来暗探首领张赞。
面对皇帝的询问,张赞垂手而立,面带惭色:“回陛下,臣无能,目前尚未发现林爻的踪迹。”
——他和手下弟兄抓了京中四个专门造假身份、假路引的,可这四人都没有替“林爻”制造过假身份,更不认识“林爻”。
听到“无能”二字,秦渊神色微变。
又是无能。他近来最烦听到这句话。
礼部无能,没有严加审核,任由她用假身份参赛。
暗探无能,迟迟抓不到人。
难道他就养不出有能之士吗?
秦渊阖了阖眼睛,耐着性子问:“有进展吗?”
张赞心中惴惴,硬着头皮回答:“目前还没有。”
他虽然自称“无能”,但内心深处并不这样觉得,甚至为自己和手下抱屈。
——“林爻”是突然蹦出来的,无来历,无归处,只出现了短短三天,除了一张被陛下否认了的画像,其余什么也没有。
这让他们从何找起?
只知道“林爻”擅棋,可这世上会下棋的不知凡几,而且有擅棋名声的,都有名有姓,没有一个是突然冒出来的“林爻”。
前日,他们倒是在守城的侍卫那里得到消息,说一个叫“林爻”的男子在数日前离京。
可偏偏陛下十分笃定,说“林爻”是女子假扮的,让他们重点留心礼部官员内眷。
这就更难了。
当今这世道,查女人比查男人要难得多。尤其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每日待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寻常人很难接触到她们。更遑论详查她们的底细了。
短短两日的光景,陛下就要追问进度,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除非皇帝下令,准他们进内宅挨家挨户地搜查。
但这话,张赞很清楚自己说不得。
秦渊冷眸微眯,视线在张赞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无形的威压之下,张赞的头垂得更低了,后背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能只过了一小会儿,也可能过了很久。张赞才听到皇帝一句:“继续查,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她找到。”
“是,臣遵命。”张赞如遭大赦,施了一礼,匆忙退下。
可他心里却暗自嘀咕:不惜一切代价吗?
……
寄瑶和二堂兄很默契地不再提起下棋比赛一事,仿佛那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几天,方璘一直老老实实在家读书。
寄瑶也格外小心。
当然,说是小心,其实和她从前的生活区别不大。她每日还在女学读书。下学之后,安安静静待在海棠院里,或看书,或琢磨棋谱。
方二姑娘一向老实怯懦,府里人人皆知。
就连前几天她告假,女夫子和妹妹们也只当她是真的病了。毕竟换季时候,稍不注意,染点小恙很正常。
又有谁会怀疑温柔娴静、乖巧胆小的方二姑娘呢?
至少方家没有。
如今已是八月,桂花盛开。
三姑娘知瑶近来心血来潮,学做桂花糕。
这日,她又亲自端了一碟新做的糕点给寄瑶送来。
“二姐姐你尝一尝,看怎么样?”
寄瑶笑一笑,还未品尝,先夸赞一句:“样式不错。”
方家厨房模具多,三姑娘做的桂花糕更是精致。
只是味道方面,有点过于甜腻了。
寄瑶不是很喜欢,但她又不能说得太直白。想了一想,她很给面子地夸赞:“很甜,六妹肯定喜欢。”
三姑娘噗嗤一声笑了。
六妹嗜甜如命,如果六妹喜欢,那就是稍微有些甜了。
“那我下次少放一点糖。”三姑娘转而说起前不久的下棋比赛一事:“……听说前三名不但赏赐很多,还可以进宫见陛下,见太皇太后。可惜二姐姐你没去。”
“我是喜欢下棋,可我这棋艺,自娱自乐还行,去参加比赛就不行了。”寄瑶小声道。
——原本她想过,如果瞒不住,就将自己参加下棋比赛一事坦诚告诉三妹妹,但后来涉及“伪造身份”,寄瑶便不打算再提此事了。
就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没去也好。”三姑娘安慰,“听四妹妹和五妹妹她们说,这次比赛,好像混进了什么人,朝廷正到处寻找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寄瑶眼皮一跳,随口应着,等三妹妹离去之后,稳一稳心神,去前院书房求见祖父。
方尚书正好在家,听说寄瑶求见,当即放下手里的事情让她进来。
看见孙女,方尚书直接问:“找我有事?”
寄瑶大着胆子问:“祖父,我那件事是不是很麻烦?”
灯光下,少女眸光盈盈,秋水样的眸子里几分紧张,几分不安。
——寄瑶在现实中一向循规蹈矩,十六年来也只做了那么一件不合规矩的事情。尽管她一再告诉自己没做错什么,告诉自己有祖父呢,不用担心。可偶尔也会心中不安。
她怕牵累别人,也怕祖父失望。
对上她那双眼睛,方尚书蓦的心里一软,低声道:“是有点麻烦,不过别担心,能解决。”
他行事谨慎,早在寄瑶退赛的第二天,就安排小个子、黑皮肤的“林爻”携带路引由京城北门出城。
为了让城门口的守卫记住此事,还故意安排了一点小小的波折,确保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本以为这样就能坐实“林爻”弃赛离京一事,不料皇帝竟派暗探继续追查。
这样一来,的确有些麻烦。但方尚书治家严谨,方璘做事又周密。以暗探之能,未必能查到寄瑶头上。
等再过一段时日,此事多半也就不了了之了。
“真的吗?”寄瑶眼睛一亮。
个中细节,方尚书不好同孙女细讲,只说一句:“真的,先回去休息吧。”
“嗯。”寄瑶点一点头,又放心不少。
她应该相信祖父,不能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烦忧。
寄瑶回到海棠院,认真练字,心内渐渐平静。
……
与此同时的皇宫中,暗探首领张赞求见皇帝,自称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当面禀告。
秦渊正准备用晚膳,听闻此事,眉梢轻扬,立刻吩咐:“让他进来。”
至于晚膳,他则摆一摆手,示意太监等会儿再摆。
宫灯明亮,照得紫宸宫如同白昼一般。
张赞大步走入,郑重施礼:“臣张赞参见陛下。”
秦渊抬眸,瞥了他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问:“查到了?”
——看张赞此次的神态,分明是有收获。
却见张赞咬一咬牙,神色有些古怪:“启禀陛下,臣查到了礼部侍郎裴崇安大逆不道的罪证。”
秦渊眸间的淡淡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他眉心一跳,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查到了什么?”
不是让他去查“林爻”的吗?怎么查到了礼部侍郎大逆不道?
“臣发现了礼部侍郎裴崇安图谋不轨的证据,请陛下过目。”张赞说着,呈上几封书信。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示意一旁的内监呈到跟前。
信的字迹格外熟悉,以至于秦渊只瞧了一眼,就胸口一滞,眼皮也跟着狠狠一跳。
最上面的那封信出自秦渊的生母王太后之手。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他的生母了。
母子二人上次相见还是三年前。
这几封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均是王太后写给裴崇安的,要他在太皇太后寿宴上,公开王太后的血书,将皇帝毒杀胞弟、囚禁生母的暴行昭告天下,废黜皇帝,另立新君。
张赞悄悄抬眸,暗暗观察皇帝的神色。
可皇帝太安静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饶是张赞在他身边多年,也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思。
定一定神,张赞禀道:“臣等奉命严查礼部官吏家眷,无意中发现裴侍郎行为异常,最终在书房找到了他和……行宫那边的来往。臣不敢隐瞒,只能禀告陛下。”
——张赞也有点心虚。他知道陛下给他安排的任务是查找“林爻”,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林爻”没找到,但是在这过程中,阴差阳错发现了别的。
在张赞看来,这件事可比找“林爻”重要多了。一定程度上还能弥补他的办事不力,能让他在找人方面多宽限一段时日。
秦渊默然不语,只盯着手上的书信看了又看。
殿内安静得可怕。
张赞心里越来越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陛下?”
秦渊阖了阖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眸如古井一般,幽深宁静,毫无波澜。
他冷声吩咐:“派一队禁军,封锁裴家各个出口,严禁任何人出入。你带一些人去查一查,看他家中还有没有其他书信。”
这些信件目前不宜公开,交给张赞最合适。
至于找人一事,他可以另行安排人手。反正张赞找人不行。
“臣遵命。”张赞高声应下,施礼过后退了出去。
秦渊则垂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件,眼前不自觉浮现出母亲满是怨恨的脸。
信上的计谋有点可笑,但看到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胸中一刺。
秦渊想,或许他该去西山行宫见一见自己的生母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下棋这里就是推进见面的,只是这里属于大剧情,铺垫、波折稍微多一点。
第42章 安慰
三年前, 王太后迁居西山行宫,自那之后,母子二人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尽管西山行宫和皇宫只隔了几十里。
论规格, 行宫不如皇宫。但论舒适, 西山行宫丝毫不差。这里风景秀丽,又有天然的温泉,各种供应皆是太后规格,着实是个荣养的好所在。
然而居住在此地的王太后每日郁郁寡欢, 先前名满京城的美人如今也渐渐显出老态。
这日,一阵喧闹声打破了西山行宫的宁静。
正在佛堂翻阅佛经的王太后听见动静, 立时皱眉:“吵什么?”
——王太后原本不信佛, 但近几年皇帝打击佛教, 王太后反而开始信了。
“回太后,是, 是陛下来了。”一旁的宫女战战兢兢回禀。
王太后动作一顿,脸上的神色有些奇怪:“哦?他来了。”
话音刚落,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群人走了进来,为首者一身玄衣,头戴金冠, 正是皇帝秦渊。
见皇帝驾到,周围的宫女内监尽皆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然而王太后只是眯了眯眼睛:“稀客,陛下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秦渊不说话, 只将其中一封信掷到了母亲面前。
看见熟悉的信件,王太后神情立时一变。她一把丢掉手里的佛经,笑了两声:“被你发现了?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杀我吗?像杀你弟弟那样?”
秦渊眼眸低垂, 一字一字,语速极缓:“我说过,我不杀你。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直到老死。
他与母亲之间如今已无话可说。因此,留下这句话后,秦渊便离开佛堂,令侍卫将王太后身边的心腹宫人拖下去审问。
此次参与递信的,全部剪除,一个不留。
王太后仍待在佛堂,双目微阖,口中低声诵经。
然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祈求与哀嚎,王太后胸膛剧烈起伏,终是忍不住骂出声:“孽障,你怎么不去死?当初死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
这些是她身边仅剩的为数不多的人了,这个孽障居然还要全部处理掉。
他确实不杀她,可他分明是要在剜了她的心后,再断掉她的手足,是要活活逼死她!
王太后声音尖利,传得极远。
佛堂外皇帝身边的侍从听在耳中,大气也不敢出,恨不得自戳双耳。这个距离,皇帝肯定也听到了。
但皇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静静地看下属行刑。
宫人内监受不住,不多时,就老实交代如何联络,如何递信,都有何人参与……
秦渊面无表情,命拖下去处理。
经此一事,王太后身边的人又换了一遍。
皇帝特意交代,王太后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对皇帝忠心,还要寡言少语。太后身体不好,有癔症。他不希望在皇宫中,再听到王太后的消息。
离开西山行宫时,身后还隐隐能听到王太后的咒骂声。
这对世间最尊贵的母子,俨然已是仇敌。
回到皇宫,秦渊破天荒地没有处理朝政,而是在校场练习骑射。
练习骑射时,他纵马疾行,弯弓射箭,思绪几乎全部放空。一支又一支的羽箭射出,他心中戾气稍减。
直到暮色四合,秦渊才回了紫宸宫的内殿。
是夜,秦渊做了个梦。
梦里一开始是他小时候,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他念书给父母听。温暖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给二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画面一转,是母亲带着哭腔解释:“是他威逼我的,我也没办法。”
再之后,是比他小两岁的弟弟联合宫人给他下毒,他呕血之后,强忍着痛楚,令人将剩余的毒酒给弟弟灌下,任弟弟在他面前毒发身亡。
……
秦渊很少梦到这些,三年前的宫变之后,他染上了失眠的毛病。
后来太医院调配安息香,缓解了他的失眠旧症。但自那之后,他就又陷入了不能自控的怪梦中。
然而这次,可能是因为白天见了生母的缘故,在安息香的作用下,秦渊夜间竟梦见了那些旧事。
他是先帝长子,记忆中父母也算恩爱。可惜先帝刚过三十就突然驾崩。
秦渊继位时年纪尚小,由景王和太后共同摄政。景王野心勃勃,摄政期间弹压重臣,霍乱后宫,且几次欲置他于死地。
曾经秦渊以为,自己和母亲是密不可分的天然同盟,后来才知道,母亲和景王之间有私情。他的胞弟不是先帝骨肉,而是景王之子。甚至当初先帝的驾崩也另有隐情。
而且这个好弟弟,在得知身世后,唯恐秦渊斩草除根,便要抢先下手,欲杀他夺位,取而代之。
……
这一夜,秦渊梦见那次宫变之后,母亲王太后抱着弟弟的尸首含泪咒骂 :“你残害手足,不得好死。早知道你这样狠毒,当初就该让他杀了你。”
王太后心中满是后悔。
先帝驾崩后,长子继位。摄政王原本想暗中除掉秦渊,改立他们的儿子。但她那时顾念母子情分,没有同意。不料后来长子渐渐成长,不但扳倒摄政王,还杀死了她和摄政王唯一的孩子。
王太后知道,是次子先出手的。可那又怎么样?长子又没死。
秦渊静静地看着母亲,那种中毒的感觉似乎又来了,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般,胸口痛得厉害。
——那次中毒,他将养了大半年才彻底清除余毒。
秦渊不喜欢回忆这些,也讨厌这个梦。
胸口的疼痛让他又一次生出了想杀人的冲动。
电光石火之间,秦渊突然想到一事:他学过控梦,他可以结束这个梦。
他屏息凝神,待要控梦,却忽的眼前一闪,竟又出现在那个桃花林中。
此刻的他身上不再是帝王服饰,胸口的痛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女子浅笑盈盈,牵起了他的手:“郎君!”
秦渊一怔,明白过来,他又进入那怪梦里了。
……
寄瑶今晚睡得迟。
刚用罢晚膳,三妹妹知瑶红着眼眶来找她。
寄瑶一看三妹这模样,就知道事情不对,忙让人奉茶,又亲自陪着,柔声安慰。
好一会儿,寄瑶才从三妹妹口中得知,原来是被三婶婶训斥了。
三太太近来不大管理内务,空闲时间颇多,一来二去的,就常看女儿不大顺眼,觉得她愚笨懒惰,都定亲了,还没个姑娘样子。
方三姑娘也是千娇百宠养大的,被母亲教训,不免觉得委屈。
寄瑶也不需要多做什么,耐心倾听,时不时地点一点头,给个肯定的眼神,再附和一两句。
方三姑娘一番倾诉之后,觉得心里舒服不少。她重新洗了脸,喝一盏热茶,又吃一些糕点。
正好三太太使人叫她回去吃夜宵,三姑娘抬一抬下巴,略微整理了心情,告别堂姐,回家去了。
寄瑶轻笑着摇一摇头。
再看一看沙漏,时间不早,也该休息了。
她洗漱过后,便去就寝。
很快,寄瑶进入了梦乡。
梦境刚开始,是三妹妹在向她倾诉。
寄瑶愣怔了一瞬,意识到是在做梦。她心念一转,面前的堂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桃林。
父母坐在院子里,一人抚琴,一人喝茶。
一曲终了,寄瑶凑到他们身边,同他们说起近来发生的事情,撒娇卖乖,承欢膝下。
一家三口甚是和睦。
在父母身边待了一会儿,寄瑶又想起梦里的郎君来。
她在心中默念:爹娘回房去了,郎君从桃花林里走出来。
这般心思一转,一切都如她所期待的那样。
父亲和母亲笑道:“乖宝,我们先回房了,你在这边多玩一会儿。”
“嗯。”寄瑶点一点头,目送父母离去。过得数息,便见郎君从一棵桃树后转了出来。
……
秦渊知道,自己一直很讨厌那怪梦。
但此刻,骤然看见梦中的女子,秦渊恍惚了一瞬,脑海中竟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比起梦见早年的经历,他好像更愿意在梦里和她纠缠。
但是下一瞬,秦渊就心中一凛,赶走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忘了上个梦里被迫舞剑吗?
两种梦,都非他所愿,难道还要分出个高低吗?
当然这个梦里,寄瑶不让郎君舞剑。
她看着不远处的琴,笑吟吟道:“郎君,我弹琴给你听,好不好?”
——其实是她自己一时兴起,想弹琴了。
不等郎君回答,寄瑶就松开他的手,几步行至琴边,从容坐下。
“你听。”
梦中琴弦无需调整便已是最合适的样子。
寄瑶在现实中琴技平平,可在梦里,她拨弄琴弦,手指间流淌出来的,宛若天籁之音。
她弹的是自己最熟悉的《流水》,婉转流畅,如清泉洗心。
这首曲子,秦渊并不陌生。只是此刻听来,不知怎么,他忽的想起那次怪梦里,他们在栖云山的情形。
他在溪水上漂流,在山林间疾走……仿佛真的抛下一切,置身于山水之中。
一曲毕,寄瑶偏头,含笑问道:“怎么样?”
秦渊沉默了片刻,回答一句:“好。”
寄瑶粲然一笑,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当即又来一曲。
秦渊双目微阖,没有阻止,没有打扰,只静静地听她抚琴。
一曲又一曲,心内渐渐安定。
不过寄瑶并未一直弹琴。她兴致上来,弹了几曲。之后便坐在郎君身侧,把玩他的手,煞有其事地给他看手相。
——寄瑶先前就发现了,郎君的手和她的很不一样,宽掌指窄,骨相清瘦,有点好玩。
寄瑶盯着他的手,细细地看,口中尽是常见的吉利话:“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说到高兴处,寄瑶亲一亲他的手心,还拿他的手与自己的手细细比较。
“会吗?”郎君冷不丁开口问道。
寄瑶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什么会吗?”
秦渊重复她方才的话:“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当然会啦。”寄瑶说得笃定。她心想,这还用问吗?郎君是她幻想出来的人,别说百岁,千岁万岁都行,全看她的心意。
但在梦里,她不挑破这一点,只指着他的掌纹,一脸认真地信口胡诌:“你看,这么长,肯定是长寿啊。这里稍微分一点岔,应该是,是命中有过一劫,不过绝处逢生,逢凶化吉……”
偶尔有一两片桃花打着旋飘落。
或许是有前面的噩梦作对比,或许是因为这个梦里秦渊一直能自控,或许是因为她的琴音还算动听……
秦渊发觉自己并不讨厌这个怪梦,他也没有抽出她的手,只任她胡闹。
女子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秦渊甚至脑海里隐隐约约掠过一个念头:如果在怪梦里,她一直这样,那他可以在心里的那本账簿上给她减去好几笔。
这个梦里,寄瑶没有尝试风月,和郎君玩了一会儿,她就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睁开了眼睛。
光线黯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长命百岁吗?
夜还早,秦渊又睡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
暗探首领张赞找人不行,但搜集证据对他而言可谓是不是难事。
天亮后,张赞再次求见,呈上了从裴家搜来的书信以及王太后的“血书”。
秦渊只扫了一眼,也不细看:“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都在这里了。”张赞连忙道。
秦渊轻“嗯”了一声,冷声道:“传朕旨意,裴家上下打入天牢,等候发落。”
“是。”
秦渊又问:“先前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张赞顿时苦了脸,支吾道:“回陛下,臣这两日一直在查裴崇安谋逆之事,找人的事,就……”
“那就先不找。”秦渊直接道。
这件事上,他已经不指望张赞了。
听闻不用找,张赞不由松一口气。却听皇帝又道:“礼部此次筹办下棋比赛,功劳不小。太皇太后开恩,特准礼部上下携家眷入宫为太皇太后贺寿。”
时至今日,秦渊依然觉得她极有可能是礼部官员家眷。
暗探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那他就找机会亲自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3章 结束
下棋比赛结束后, 礼部又发生两件大事。
一是礼部侍郎裴崇安全家突然被下狱,据说是因为暗探在其家中发现了他意图谋逆的罪证。
二是皇帝下令让礼部官员携家眷入宫为太皇太后祝寿。
这两件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让礼部上下议论纷纷。
方尚书资历久, 经历的事情也多, 见众人私下讨论有点不像话,匆忙喝止:“大家只管奉命行事,不该说的话别说。”
他是礼部尚书,在礼部威望极高, 这一开口,旁人自不敢再议论。
但方尚书自己, 心里却不大安宁。
裴崇安毕竟是他的下属, 若真的试图谋逆, 他作为礼部尚书,也有失察之罪。
然而皇帝现下只是将裴家收监, 目前还未派专人严查此案。
比起裴崇安,皇帝似乎更关注三天后的太皇太后寿宴。
想到寿宴, 方尚书又有些犯难:礼部全体同仁携家眷贺寿?
此前从未有过这等先例。
之前陛下不是还责怪礼部办事不力,致使有人在比赛中冒用身份吗?
难道携带家眷贺寿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方尚书在朝多年,经历的事情不少。可这一次,他有点猜不透, 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些古怪。
不过最近也有好事,方尚书今日偶遇暗探首领张赞,得知张统领不再继续找人了。
——这肯定是陛下的授意。
方尚书暗暗松一口气。他想,可能暗探寻找假冒身份的人只是个借口, 陛下的本意是找出试图谋逆者。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想。
现在方尚书另有一件要事急需处理。
……
午后,寄瑶来到祖父的书房, 恭敬行礼:“祖父。”
方尚书抬头,放下手上的事情,神色温和:“寄瑶,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第一,近来暗探已停止寻找‘林爻’……”
听到这里,寄瑶眼睛一亮:“祖父的意思是我没事了吗?”
方尚书微微一笑:“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要大意。”
他本想说,最近几个月不要出门。可转念一想,太皇太后让携家眷进宫祝寿,有点麻烦。
“嗯,我知道。”寄瑶连忙表示。
她心内着实松一口气。这几天,虽然祖父说着不用怕,但她偶尔也会担忧。最怕的就是自己连累堂兄,连累祖父。
方尚书笑笑,缓缓说道:“还有一件事,是你的亲事。”
“亲事?”寄瑶一怔,睫羽轻颤。
又要屏风选婿了吗?
其实她内心深处,对于亲事好像没有那么急。
她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现实中她有祖父庇护,每日或读书,或下棋。梦中有父母,有郎君,她一时半会儿不急着改变。
方尚书继续道:“我本来想着过两年,或是等春闱过后,再慢慢为你挑选。但是近来礼部事情多,我想先把你的亲事给定下来。”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随时都有可能致仕。他是尚书时,寄瑶的婚事会好一些。一旦致仕,就不好说了。
而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不好对人细讲。
近来方尚书无意间听到有人提起,说是太皇太后想选几名官宦之女为皇帝充实后宫。此次寿宴又点名了要礼部官员家眷进宫贺寿。再有先前下棋比赛,太皇太后特意赏赐擅棋的女子……
方尚书不免有些担忧。
在他心里,非他自夸,他的孙女都是很好的姑娘,理当平安喜乐,而不是在深宫中度过一生。
还是定下亲事心静。
“祖父……”寄瑶踌躇着开口,小声道,“礼部事情多,那祖父可以先忙礼部的事,我的事不急。”
方尚书叹一口气,幽幽地道:“不能不急,祖父老了。怕再不定下,将来就顾不到你了。”
近来一桩又一桩的事,他心里不太安稳。
听到“祖父老了”四个字,寄瑶不由心里一酸。祖父年过花甲,两鬓斑白,虽精神矍铄,可到底不年轻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也不知道祖父还能再庇护她多久。
寄瑶鼻腔酸得厉害,忍不住小声道:“祖父不老,祖父永远不会老。”
她自幼丧父,母亲失踪,曾经陪她下棋的祖母也已故去,现下她只有祖父了。
一想到将来没有祖父,寄瑶心里一阵发慌,眼泪几欲落下。
方尚书笑笑:“傻孩子,谁不会老?在我还没老到不中用的时候,我想把你的事情安排好。”
他孙子孙女很多,唯独眼前这一个,只能完全指靠他。
“嗯。”寄瑶忍着泪意,低声道,“我听祖父的。”
方尚书又道:“先前你说找夫婿时,想找个长得好看的。你觉得陆鸣怎么样?长相能不能入你的眼?”
寄瑶眨了眨眼睛。谁?陆鸣?她知道的那个陆鸣?表弟赵金德的表哥?
“你姑姑今日来说,陆家老夫人有结亲的意思,想探一探我的口风。”方尚书笑了笑。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心内有些茫然。
方尚书道:“我的想法是,陆鸣性情疏朗,不骄不躁,读书上颇有天赋,也肯吃苦,来年肯定高中,前途方面不必担心。而且陆家人口简单,家风也清正,不许纳妾蓄婢。陆家承诺,若能得方姑娘为妻,必身无二色。”
他一边说,一边留神细看孙女的神色。
为这个孙女,方尚书可谓考虑良多。他精挑细选,才选中陆鸣。
陆家原是武职,身体康健自不必说,家底也不算薄。唯一的不足是,陆鸣现在身上只有秀才的功名。但以他的才学和心性,早晚会金榜题名。
而且陆鸣由武转文,在方家族学读书。他将来高中,肯定要承方家的情。他又和寄瑶的堂兄弟们有同窗之谊。即便将来方尚书不在官场,甚至不在人世,陆家也不至于薄待了寄瑶。
寄瑶心里莫名的有点发慌:“可是……”
“可是什么?”方尚书皱眉,“你觉得他相貌不佳?”
寄瑶摇头:“没有没有。”
她见过陆鸣几次,陆鸣虽不像梦中的郎君那样容貌完全合她心意,但也颀长挺拔,面容俊朗。比她隔屏风选婿时见到的三个男子都要好看。
只是一想到要和他缔结姻缘,共度一生,寄瑶心里感觉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想,可能是因为她先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吧。
——在此之前,她只觉得那是表弟的表哥,并无他想。
方尚书又道:“你若不反对,回头我就告诉你姑姑,让陆家找个时间正式上门提亲,两家把事情定下来。”
寄瑶迟疑着问:“祖父真觉得他好?”
方尚书点一点头:“算是良配。”
他这个年岁,又不图用孙女的姻缘为家族谋利,自然是希望她能顺遂一生。那次得知四太太在算计寄瑶的亲事之后,方尚书就在留意寄瑶的夫婿人选了。
这段时间方尚书暗暗考察,多方比较,内心倾向于陆鸣,正好陆家也有此意。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寄瑶想了一想,又问:“那,陆公子自己呢?”
婚姻大事,虽是长辈做主,可至少得听一听本人的意见。
方尚书笑了笑:“他当然愿意。你以为是谁承诺的身无二色?”
寄瑶想了又想,终是点头:“好吧,我听祖父的。”
她父母不在,亲事本就是要祖父做主的,而且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和陆家说。你先回去吧。”方尚书笑笑,“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是,孙女告退。”寄瑶施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离开书房,寄瑶仍在想方才发生的事情。
祖父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了。可是,一想到将来要去迎接另一种生活,寄瑶心里还是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点不安。
就这么把终身大事给决定了吗?
不知怎么,寄瑶忽然想起表姐赵金芸成婚前,向她倾诉的女儿心事。
未几,她又想到也是在那一天,她在赵家,第一次见到陆鸣。
后来两人好像也偶遇过几次,应该算是有一些缘分吧?
寄瑶正自胡思乱想,不料一转弯,竟见到了迎面走来的表弟赵金德和陆鸣。
“二表姐!”赵金德笑着打招呼。
寄瑶笑笑:“表弟。”
她下意识去看表弟身侧的陆鸣。
以前寄瑶也几次见到赵金德和陆鸣同行,但她基本上都是和赵金德说话,很少留意一旁的陆鸣。此时悄悄看去,见他正在看自己。
两人四目相对,陆鸣一怔,冲她笑了笑。
寄瑶也觉尴尬,倏地移开视线。
但她眼尖,一瞥眼,注意到陆鸣耳根通红,和初见时的爽朗大不相同。
寄瑶愣怔了一瞬,不知怎么,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原来不止是她,他也觉得不自在。
彼此点一点头,算打招呼。
寄瑶也不多留,很快转身离去。
她走后许久,陆鸣仍有些心不在焉。
那次在紫云观,他陪母亲上香,偶遇方家三太太和方家的两个姑娘。那时母亲就留了心,后来又问他的意思,见他同意,便托舅母试探方家口风。
也不知道方二姑娘是否知道此事。
他有点想告诉她,结亲不仅仅是陆家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但又怕贸然开口会吓到她。
记得第二次见她时,她就被一个冒失的登徒子给吓到了。
陆鸣还想问一问,数日前她身子不适,现在是否已经大好。
转念一想,不问也罢。刚才看她,不是已经好了吗?
……
寄瑶回到海棠院。
她默默地坐在桌前,心绪起伏不定。
见她在想事,双喜也不打扰,忙端了一盏茶过来,放在桌上。
寄瑶没有饮茶,仍在出神。一时想到出嫁的大姐姐、一时想到已经定亲的三妹妹,一时又想到与她见过几次面的陆鸣……
她思绪纷乱,最后猛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梦境和现实,寄瑶一向分得很清。但如果她真的定亲,那再夜夜梦中和郎君相会,行风月之事,就有点不合适了。
寄瑶不舍得放弃梦里的郎君,毕竟是她幻想出来的,难得合她心意。
可将心比心,寄瑶不希望将来的夫婿睡梦中有另外一个人。陆家既承诺身无二色,那她也应当做到。
……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最开始,她在院中,与父母提起亲事。
父母二人各执一词。
父亲笑道:“相信你祖父,他一定是为你好。”
母亲却道:“那你现在这个郎君怎么办?”
是啊,梦里的郎君怎么办?寄瑶也有一点为难。
算了,该选择时,总归是要做出选择的。
或许她可以听一听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思及此,寄瑶心中默念:郎君,出来。
心思一转,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一棵桃花树后转了出来。
……
秦渊入睡不久,猝不及防发现自己又进入了怪梦中。
不过,因为上一次的梦还不错,此时他并不多抵触,只是有些意外。
在看到院中她的父母之后,秦渊更觉惊异。
先前他一直想见她父母,记下她父亲的容貌,醒后绘出画像,令人寻找。但她总是找各种借口拖延拒绝,还多次睁眼说瞎话。
秦渊干脆舍弃这条路,另寻别的办法。已经有点眉目了,不料,竟又在这个梦里看见了她的父母。
果然,如他所猜想的那样,他虽然记不住她的脸,但能记住她父母的。
这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秦渊不动声色,细细观察其容貌,暗暗记在心里。
此时认真打量,秦渊发觉她的父亲隐约有点眼熟,倒真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他猜想,或许她爹真是京中官员,他无意间见过,但印象不深。
这次梦中知道其父外貌,寻找她时肯定更方便。
“咳咳……”父亲轻咳两声,“乖宝,你和女婿说。”
寄瑶想了想,也是。
这事儿不比当初梦中招婿,场景越简单越好。
于是,她拉着郎君的手,对父母笑一笑:“爹,娘,那我们先回房了。”
听到“回房”二字,秦渊不由眼皮一跳。
在那间房里,他们做的最多的是什么事,他心里很清楚。
秦渊此刻尚能控梦,但他并没有挣脱,仍由她握着手。
他想,反正不差那几次。
而且上个梦里,她表现还不错。
再说,她若真的很想,他也拒绝不了。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关上。
寄瑶抱住了郎君的劲瘦的腰,并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小声嘀咕:“郎君,我好喜欢你啊。”
秦渊没有说话。
寄瑶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又抬头去亲一亲他。
继而退后一步,认真端详。
多完美的一张脸,完全符合她的心意。
真是可惜了。
梦境虽好,可她终究还是要以现实为重的。
秦渊记不住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目光,就那样明晃晃的,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
他想,接下来肯定就是那事了。
寄瑶执了郎君的手,拉着他在床畔坐下。
还未开口询问,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寄瑶是个讲道理的人。她一向是旁人对她几分好,她也给予同等回报。若真的定亲,且未婚夫婿洁身自好,那她不会在梦中留一个郎君。
再说风月之事,寄瑶在梦中尝试过多次。初时好奇,觉得新鲜刺激,可时间久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秦渊有些诧异。
难道她又要玩什么新花样?
寄瑶稳一稳心神:“郎君,我以后大概就不见你了。”
其实郎君是她幻想出来的,她完全可以默默让他在自己梦中消失,再不出现。但寄瑶想着,两人当初在梦里也是拜了天地的,总得有始有终吧。
所以她想有个正经的告别。
“什么?”秦渊皱眉。
寄瑶轻声道:“家里正在给我议亲,我不好再和你相会。”
秦渊脑袋“嗡”的一声,眉心突突直跳。
什么东西?!
他听见自己问:“谁议亲?”
不是,在这怪梦里,她不是已经招赘了一个吗?难道准备再在梦里找一个?
“我呀,我在和人议亲呢。”寄瑶叹一口气,认真道,“郎君,我真舍不得你。可做人要讲道理,我不能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那样对人家不公平。”
秦渊都要气笑了。
对谁不公平?这个时候知道对人家不公平了?
等等,她说“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她是要在现实中与人议亲?!
秦渊心中一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拽至身前,冷声问:“你和谁议亲?”
以后不与她在怪梦中继续纠缠,本该合秦渊的心意。但此刻,他心底更多的是汹涌的怒意。
他已经快找到她了,还没报复回去,她这边要结束,要议亲?凭什么?
郎君力气过大,寄瑶觉得手腕有点疼。
她不喜欢郎君此刻的反应,她这个梦里是要有始有终,好聚好散的。
郎君这态度不对。
寄瑶心念一动,秦渊发觉自己又不能自控了。
他不受控制地松开对她的辖制,言不由衷地问:“乖宝,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寄瑶暗暗点头,心想,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幻想出来的郎君该有的样子。
“应该不会再见了。”想了一想,寄瑶又补充道,“不过,如果议亲不成,或者将来的夫婿不好,有负于我,我还会找你的。”
她凑过去亲了亲郎君的脸颊。
女子身上熟悉的幽香渐渐靠近,秦渊一动也不能动,口中不受控制地应一声“好,我等你。”心中却是怒意翻涌。
好,很好,不但拿他当纾解的工具,还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将来夫婿不好,他还要顶替上去?
真是可恨又可笑。
可这世间之事,不全是她一人说了算的。
已经开始,何时结束、怎么结束,就由不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是宫宴见面,不过见面前多一点小波澜。
这个文是甜文。
第44章 宫宴
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寄瑶抬眸看向郎君。
他一双眸子墨黑且冷,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从前梦里的经历一点点浮上脑海,寄瑶心里的不舍越来越浓。
但她自诩是个讲道理的人, 既已答应和陆鸣议亲, 就不能再留一个郎君。
这不公平。
寄瑶凑过去,又亲一亲郎君的嘴唇,低声道:“再见。”
再见,她幻想出的郎君。
再见, 她少女时期的绮梦。
不等郎君反应,寄瑶直接结束了梦境。
夜静悄悄的, 寄瑶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纱帐洒进来, 床帏内的光线稍微有些黯淡。她盯着头顶的床帐, 看了很久。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目光沉沉,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梦中之事实在太过耻辱, 让他如何能忍?他恨不得立刻将她捉到跟前。
夜间值守的太监正在打盹,意识朦胧间, 忽然听到龙榻那边的细微动静,立时惊醒。
看来,又要备水了。
——根据以往的经验,陛下肯定是先去净室, 后去浴室。
然而,今夜陛下竟直接披衣下床,令人掌灯。
小太监心下诧异,也不敢多问, 匆忙照办。
霎时间,数盏宫灯齐明,紫宸宫内殿亮如白昼。
皇帝令人准备笔墨纸砚, 随后伏案作画。
小太监远远站着,也不敢近前打扰,心中暗暗称奇,陛下居然对作画有这么大兴趣。大半夜的不睡觉来画画,和平时倒不一样。
秦渊画的是梦中那女子的父亲。
他画技平平,但记性不错,方才的梦中又刻意记过,此时认真画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过了约莫两刻钟,一幅画像终于画好。
不等天亮,秦渊直接吩咐内监:“宣张赞速来觐见。”
“是。”
还不到五更天,张赞就出现在皇帝面前,眼睛下还带一点青黑。
皇帝神色微冷:“张卿,看看这幅画,找到画上的人。”
听说是找人,张赞眼角狠狠一跳,残存的困意半点不剩,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天,怎么又是找人?
不是不用找了吗?
找人这种事就是大海捞针,还不如让他去找罪证呢。
但这话,张赞只能在心里想想。他面色恭谨凑了过去,见宣纸上墨迹刚干,还能闻到明显的墨味。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模样清俊,眉眼之间似乎有些眼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陛下,这人是朝廷要犯吗?”张赞低声问,有些不确定。
皇帝拂了他一眼:“此人极有可能是朝中的一名官吏。你去查一查,他在何处任职。”
秦渊猜测那女子的父亲极有可能在礼部,因此他以太皇太后的名义令礼部上下携家眷入宫贺寿。
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
如今又多一个线索,自然也要一并用上。
张赞硬着头皮应一声“是,臣遵旨”,心下暗暗叫苦:京中官吏那么多,又要找。
都不知道这画像究竟画得像不像。
张赞手下暗探不少,他让画师将画像重新绘制多幅,令下属去京中各部探查。
次日,张赞进宫求见陛下。
“找到了?”秦渊有些意外。这次张赞动作倒快。
“启禀陛下,臣无能,并未找到画上之人……”
秦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又是这句“无能”。张赞没说厌,他也听厌了。
却听张赞慢吞吞续道:“……但是找到了与画像之人相似者。”
“嗯?”秦渊眉梢微动,“相似?”
张赞不敢质疑画像的真实度,只委婉道:“是的,画上之人有六七分像工部主事方景。臣不知道方景是不是陛下要找之人。”
秦渊皱眉,颇觉意外:“不是礼部?”
“不是礼部,是工部。”张赞略一思索,又补充一句,“这个方主事是礼部方尚书的第四子。”
本朝规定,父子需避嫌,不得同省同官。这方景能在京城待这么久,主要也是因为官职太低,且和其父不在同处。
秦渊心中一震,脑海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是他疏忽了,他先时只想着其父是礼部官吏,忘了也可能是祖父。
若她真是方尚书的家眷,那就不难解释,为何他刚下令要严查冒用身份者,她就直接弃赛了。
秦渊阖了阖眼睛:“传朕口谕,宣方景即刻觐见。”
……
和父兄一样,方景也是科举入仕。可惜他胸无大志,官运平平,每日在工部得过且过,在七品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好几年。
这天他刚端起茶盏,宫里就来人了,宣陛下口谕,让他进宫面圣。
方景手一抖,茶杯里的茶水差点溢出。
面圣?他近来没做什么啊。难道有人因为他太过懒散而参了他一本?
不不不,不至于。
陛下传召,方景不敢怠慢。他整理了心情,匆匆入宫。
皇帝在偏殿见他。
方景恭敬施礼,紧张万分,连大气也不敢出。
秦渊打量他两眼,心下微微一沉。
眼前之人不是梦中那女子的父亲,但确实如张赞所言,眉眼之间颇为相似。
一看就是血脉相近之人。
方尚书可不止一个儿子。
秦渊双目微阖,敛下了眸中的情绪。
皇帝的沉默让方景有些心惊,正自纳闷,忽听皇帝问道:“你家中兄弟几人?都在何处任职?”
“回陛下,臣兄弟四人。长兄方昶任泉州知府,季兄方煦现如今在江南做学政。”方景认真回答。
“你次兄呢?”
方景微微一怔,回答:“回陛下,臣的次兄离世已有十载。”
这么一说,秦渊记起来了。方尚书是有一个早逝的儿子,当年“一门双探花”曾一度传为佳话。
可这些,与梦中的信息稍微有点出入。——梦中她爹应当也是在京中的。
转念一想,不奇怪,毕竟是梦,稍微有点出入也正常。梦里这季节还有桃花呢。
秦渊不再多问,简单勉励两句,便挥手令方景退下。
直到走出皇宫,方景还有点摸不着头脑。
皇帝特意召他进宫,就为了问他兄弟几人情况?难道是想提拔他们兄弟?
……
方景告退之后,秦渊又召来张赞:“方尚书有几个孙女?”
——太皇太后寿宴在即,他不想问方景太多,恐对方生疑,节外生枝。但他内心深处,又急于确定梦中人到底是谁。
“六个。”这个问题张赞能回答。前不久他刚奉命查过礼部官员家眷。
他甚至还能详细回答:“方尚书的长子和幼子各有两个女儿,二房和三房各有一个女儿。”
“其中有擅长下棋的吗?”
张赞有点为难,毕竟是内宅女眷,他没接触过,对她们的了解全靠打听。
略一思索,张赞忖度着回答:“方家有女学,据说除了读书,也教琴棋书画。至于方家小姐是否擅长下棋,臣不得而知。”
秦渊轻“嗯”一声,女学教过,那就是六个孙女都会下棋。
“可知她们年岁几何?”秦渊又问。
张赞细细回想,答道:“方家大小姐约莫有十八九岁,已于去年出阁,六小姐不足十岁,其余四位小姐都在十五六七岁。”
秦渊目光微沉,心想:那大概就是这四人中的一个了。
至于具体是哪一个,明日宫宴,一看便知。
……
晚间一回家,方景就将皇帝召见一事告诉父亲。
个中细节,无一遗漏。
方尚书听后,神色凝重:“陛下没问别的?”
“没有。”
方尚书有些费解,近来陛下做事,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
但现在方尚书也无暇细想其中缘由。
因为明日便是太皇太后的寿宴,礼部要忙的事情很多。而且宫里还特意交代,方家的几个姑娘都要入宫贺寿,包括才九岁的梦瑶。
方尚书不放心,令人将五个孙女一并叫到跟前,认真叮嘱:“太皇太后开恩,准你们进宫赴宴。你们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大意失礼。”
“是。”五个姑娘齐声应道。
略一沉吟,方尚书又道:“衣着方面不必多出挑,中规中矩就行。”
五个姑娘再次齐声称是。
又叮嘱几句后,方尚书才让她们离去。
寄瑶本来就有点紧张,祖父这态度,让她更加紧张几分。
长这么大,她还没进过宫呢。
回到海棠院,双喜拿出几套衣裳:“姑娘,明天进宫穿哪一身?”
寄瑶随手指了一套藕荷色的:“那一身吧。”
藕荷色温婉雅致,不张扬,也不素净,最符合祖父说的“中规中矩”。
祖父的态度很明显,不求她们讨太皇太后欢心,只需老老实实不出错就行。
这个寄瑶擅长,反正她平时在现实中一直老实安静。
因为明天要进宫,寄瑶早早就睡了。也不控梦,一觉直至天明。
次日清早,在双喜的帮忙下,寄瑶绾了个半垂的低髻,发间簪一根珍珠碧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寄瑶容貌生的好,琼鼻樱唇,眉目如画。尽管衣饰简单,不施脂粉也难掩其美丽。
“姑娘真好看。”双喜轻声夸赞。
寄瑶没有说话,她很少认真看自己的脸。这会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实不错。
她想,大概是随了娘吧。
今天方尚书格外忙碌,抽不开身。方家的几个姑娘在三太太和四太太的陪同下,乘马车入宫赴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众人步行入内。
寄瑶先前从未进过皇宫,此刻行走在此地,心下微觉诧异。
红墙黛瓦,庄严华丽,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能是在梦里吧?
寄瑶没有多想。毕竟这是在宫里,不比家中,得处处小心。她不敢分神大意,当下打起精神,跟在长辈身后。
八月十九,不燥不寒,金风细细,太皇太后的寿宴在宫中举行。
今年与往年不同,前来贺寿的除了内外命妇,还有礼部官员家眷。——据说这是太皇太后特意交代的。
此次宫宴宾客极多,座位的安排方面也花了不少心思。
寄瑶和几个妹妹一起,坐在一个不大显眼的位置。她们前有内外命妇,后有礼部其他官员的家眷。
此时宴会还未正式开始,殿内偶尔能听见一些细小的说话声。
但因为方尚书特意交代过,方家五个姑娘乖巧娴静,恪守礼仪。连年纪最小的六姑娘梦瑶也安安静静,不多行一步,不多言一句。
突然,殿内丝竹声骤停,一个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太皇太后驾到——”
须臾间,便见一众宫人簇拥着一顶鸾轿行至殿前。轿帘掀开,太皇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下轿。
殿内格外肃静,半点杂音也无。众人垂首屏息,恭声齐道:“参见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寄瑶隐在人群中,也跟着行礼。
方家三姑娘知瑶大着胆子悄悄去看太后。寄瑶却只眼观鼻,鼻观心。
太皇太后端坐高位,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仪。她抬一抬手,笑道:“不必多礼,落座吧。”
“谢太皇太后。”众人依次落座,井然有序。
太皇太后扫视下方诸人,心中暗暗称奇,也不知道陛下举办下棋比赛,又让礼部官员家眷为她贺寿,是出于什么缘故。
但她深知,要想在这深宫中过得好,不多想,不多问,配合就是。
未几,又是一道尖利的声音:“陛下驾到——”
刚落座的众人再次起身,垂首恭敬施礼,山呼万岁。
寄瑶依然是老实规矩的样子,低垂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直到上方传来一道冷冷的、有些熟悉的声音:“平身。”
寄瑶微微一怔,落座之际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一眼,惊得她几乎愣在当场。
端坐高位的皇帝怎么和她梦中的郎君长得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5章 确认
见二姐姐似乎有些愣怔, 知瑶暗暗扯一扯她的衣袖。
寄瑶猛然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快速入座。
坐在座位上, 寄瑶心脏仍砰砰直跳, 脑海也一片空白,耳畔仿佛有嗡嗡声不停地在回响。
怎么可能呢?她幻想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刚好出现?
如果早知道郎君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人,那她肯定不会刻意控梦, 与他做那些事的。
寄瑶脸色忽红忽白,长长的睫羽颤了又颤。她忍不住想:会不会是她刚才太紧张一不小心看错了?
毕竟那是皇帝, 离得又远。她匆忙之中看错了也不是毫无可能。
思及此, 寄瑶大着胆子, 借喝茶之际,悄悄又看一眼端坐上方的天子。
然后, 心凉了半截。
丹凤眼,鸦羽睫,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肤白如玉,英美至极。
确实是她梦中的郎君。
怎么办?怎么办?
那她岂不是在梦中亵渎天子?
一时间, 寄瑶脑海里涌上先前听过的关于当今陛下的种种传言:他在朝政上雷厉风行,颇有建树,但性情残暴,出手狠辣。
不管是身边侍奉的宫人, 还是他的同胞弟弟、亲生母亲,但凡得罪了他,都绝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被他知道, 她做的那些……
寄瑶一时间心乱如麻,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前所未有的惊惶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她下意识攥紧手心。
电光石火间,寄瑶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对啊,梦里的事情,她不说,旁人怎么会知道?
难道谁还能猜出别人梦见了什么?
纸包不住火,但她的梦,只属于她自己,是她一个人独有的秘密。
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她何必自己吓自己?
想到这里,寄瑶悬着的心渐渐放下,雪白的脸庞又慢慢恢复了血色。
此时,宴会已经正式开始,有命妇陆陆续续上前向太皇太后道贺。
寄瑶又悄悄看一眼上方的天子。
这次细看之下,发现有些微的不同。
天子看上去分明比梦中的郎君要年长三四岁,已不能称之为少年。他不但外貌成熟,周身的气势也更清冷,更强大。
这肯定不是那个会为她舞剑、给她献花,会柔声叫她乖宝、与她恩爱缠绵的郎君。
综合种种,寄瑶大胆猜想:郎君不是天子。只是她梦里幻想出来的郎君恰好与天子容貌相似而已。
天下容貌相似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长得像不代表什么。
而且她现在正在和陆家议亲,已与梦中的郎君彻底告别。
梦中的一切无痕无迹,她完全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这么一想,寄瑶心里安稳许多。
殊不知,此时端坐上方的天子正目光逡巡,环顾下方。
在那个怪梦中,像是有某种奇怪的幻术一样,秦渊一直记不住那女子的脸。
但此刻,不需要耳后的红痣,秦渊的目光就越过在场众人,精准锁定了他要找的人。
方家五个姑娘坐在一处。最小的才八九岁,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另外四个,其中有两个是双胞胎,姐妹俩生的一模一样。剩余两个,一个活泼胆大,虽坐在座位上,但仍左顾右盼。另一个则安静规矩,俨然是个端庄典雅的闺秀。
根据秦渊梦里的印象,那女子应该是个胆大之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直觉告诉他,不对,活泼胆大者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双胞胎姐妹也不像。
反而是那个安静规矩的,给他一种强烈的熟悉感。
是的,熟悉感。
一看见她,梦中那些场景就陡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不过稳妥起见,需要再认真验证一下。
于是,秦渊转向身侧的太皇太后,微微一笑:“皇祖母,今日方尚书的五个孙女都来了,可要让她们近前一见?”
太皇太后愣怔了一瞬,继而眨一眨眼,从善如流应道:“嗯,皇帝说的是,是该见一见。”
——虽然
不清楚皇帝要做什么,但他既已明示,她只管答应配合就是。
因此,内外命妇们道贺之后,太皇太后特意发话,让方家的五个姑娘上前。
寄瑶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三婶婶。
方二姑娘素来老实胆小,又有祖父的叮嘱。她此次参加宫宴,只想安静待到结束就走人,并不想多生事端。
然而太皇太后吩咐,三太太也含笑冲她们点一点头,示意她们听话。
寄瑶只得稳了稳心神,同四个妹妹一起离席,缓步行至太皇太后跟前。
姐妹五人恭谨行礼,齐声道贺:“恭祝太皇太后慈恩永耀,福寿绵长。”
方家几个姑娘都生了一副好相貌,更兼有一把好嗓音。
太皇太后虽然只是配合皇帝行事,但见五个花朵一样的女孩儿站在面前,听着她们用动听的嗓音说着吉利的话语,脸上不由也露出了几分诚挚的笑意。她招一招手,神色慈爱:“不必多礼,过来让哀家看看。”
“是。”
五个姑娘依言又近前几步。
“真好。”太皇太后含笑端详,笑道,“方尚书真是有福气,竟有这么多好孙女。”
一个个乖巧伶俐,看着就比她名义上的孙子讨喜。
面对太皇太后的夸奖,方家姑娘们笑得温柔又腼腆。
长姐不在,寄瑶作为一众姐妹中年纪最长的,站在最前方。她不大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只能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似乎有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太皇太后吗?
还是殿内其他人?
太皇太后瞥一眼身侧的皇帝,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但皇帝不暗示,太皇太后也不好直接让几个姑娘回去入座,就耐着性子继续同她们闲话家常,问一些诸如“几岁了?”、“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之类的问题。
方家姐妹一一回答。
“真好。”太皇太后连声夸赞,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越看越喜欢。
若是皇帝有心让方家女进宫,也不是不行。在太皇太后看来,除了方六姑娘实在太小,大的这几个都不错。
……
秦渊紧紧盯着站在最前方的这位方二姑娘。
不能怪他觉得熟悉,她窈窕的身姿、行走的动作、说话的声音……和梦中那女子分明一模一样。
两人在梦中纠缠许久,秦渊对她太熟悉了。
他知道她身量几何,知道她衣衫下的身躯是何等模样,知道她行走时的微小习惯……
尽管他没有记住过她的脸,尽管她身上穿的衣裙他从未在梦中见到过,但秦渊还是一眼认出,就是她。
尤其是她恭敬行礼时,从秦渊的角度正好看见她嫩白饱满的耳垂以及耳后的那颗胭脂痣。
小小的,殷红如血,落在雪白肌肤上,宛若皑皑白雪上的一点红梅,格外显眼。
梦中他不知道亲吻过多少次这个地方,绝对不可能认错。
年轻的天子目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的逡巡,黑眸深沉而晦涩,仿佛有火苗在跳动。
他阖了阖眼睛,藏住眸中汹涌的情绪。
很好,终于逮到她真人了。
秦渊微微勾了勾唇角,手上不自觉用力,精致的银盏瞬间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琥珀色的酒液骤然溢出,洒了他满手。
秦渊默默放下酒盏,抬眸拂一眼身侧的内监。
内监会意,连忙奉上一方干净的巾帕。
秦渊接过巾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酒渍,突然问道:“方尚书当年棋艺冠绝京城,方家几位小姐可会下棋?”
太皇太后微讶,看了皇帝一眼,转头含笑问方家姑娘:“是啊,你们几个会下棋吗?前不久的下棋比赛,你们姐妹有去参加吗?”
方家姐妹对视一眼,寄瑶答道:“回禀陛下和太皇太后,臣女姐妹只略微懂一些粗浅的棋路,棋艺实在平庸,故此不曾参加。”
太皇太后语带遗憾:“那是有些可惜了。”
秦渊哂笑,不曾参加吗?那为什么某个梦里,以他身体为棋盘下的那半局棋,和“林爻”某个对手复盘的棋局一模一样呢?
他的眼前不由浮现出“林爻”的画像,此时细看之下,“林爻”和方二姑娘是有两三分相似的。
但也仅仅只有两三分。
眼前这位方二姑娘一身雪肌,欺霜赛雪,乌眸湛湛,神清骨秀,虽衣饰简单,但仍能看出倾城之色。绝非“林爻”那貌不惊人的黑小子模样。
只是有些奇怪,此刻在秦渊面前,方二姑娘仿佛是寻常的大家闺秀第一次进宫面圣,神色恭谨而又小心。除此之外,竟无丝毫异常。
难道她没认出他么?
秦渊心下微沉,有点不快。
太皇太后搞不懂皇帝的复杂心思,又不能让尚书府的几位千金一直站在这里。略说几句话,见皇帝没有其他指示,她就让她们先回座位了。
转过身,寄瑶暗暗松一口气。
虽说天子不是梦中的郎君,但是这样近距离靠近天子,她心里难免紧张畏惧。
毕竟太像了,连声音都一样。
还好只是那一小会儿时间,现在她又重新隐入了众人中间。
……
寿宴还在继续。
太皇太后偶尔也叫其他女客近前。
但皇帝没有再问话,他招一招手,示意一个内监近前,附耳叮嘱几句。
内监一怔,终是迟疑着点一点头。
秦渊没有久留,他冲太皇太后打个招呼,就起身离去。
他一走,寄瑶暗暗舒一口气,心内顿觉自在不少。
没有皇帝在跟前,太皇太后也觉得轻松了一些。她先与相熟的命妇说话,又含笑接受了前不久下棋比赛中前三名的道贺,还给予丰厚的奖励,又温言勉励一番。
——虽说这次下棋比赛办得莫名其妙,但太皇太后一向体面,也愿意帮皇帝打配合。
皇帝说是为她贺寿,那就是为她贺寿,仿佛太皇太后真的极爱下棋一般。
寄瑶在下方坐着,忍不住抬头看向那三个获胜者。
看见他们,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假如当时祖父同意,她一开始就是以自己真实身份参加比赛,而不是伪造身份,也不知道她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多想无益。
寄瑶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了心情,垂眸看向面前的膳食。
宫宴上佳肴不少,但寄瑶不太饿,也没有多吃,简单用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宫中虽庄严华贵,但这宫宴实在有点无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忽然,有内监前来禀报:“禀太皇太后,陛下命人为太皇太后准备了烟花,请太皇太后移驾观赏。”
“烟花?”太皇太后眉梢微动,含笑对殿内众人道,“皇帝有心了,你们陪哀家一起出去看看吧。”
“是,谨遵太皇太后之命。”众人齐声应着,依次走向殿外。
方家六姑娘梦瑶眼中满是期待,小声嘀咕:“宫里的烟花呀……”
肯定绚丽多彩。
寄瑶也这样猜想。她喜欢烟花,但她今日见到了容貌很像郎君的皇帝,这会儿并没有看烟花的心思。只想早点结束宫宴,回到海棠院。
可这话,她不能说出口。
在这种场合,寄瑶一向是不出挑,不落后,老老实实跟着大多数人行事。她快速收起心中杂念,和堂妹们一起随着人流向殿外行去。
然而,刚走出含章殿,忽有一群宫女自她身前穿行而过,硬生生将她与几个堂妹隔开。
等宫女们离去,眼前已不见堂妹们的身影。
寄瑶不由一阵心慌,待要疾行数步追上
去,却被一个内监拦住了去路。
那内监低眉垂目,神色恭谨:“方二小姐,陛下有请。”——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6章 乖宝
寄瑶眼皮狠狠一跳,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有请?请她干什么?
不会是……
不会不会。
梦中之事没人知道,不能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寄瑶定一定神, 面露为难之色:“陛下传召, 不敢不从。可是公公,我妹妹她们……”
“她们正看烟花呢,方二小姐等会儿便可与她们会合。”内监笑笑,“现在还是先随小的去面圣吧, 别让陛下等急了。”
寄瑶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 扯一扯嘴角:“是, 烦请公公带路。”
可她心里着实有些紧张, 一时间脑海里生出许多猜测,但都被她一一否定。
内监领着寄瑶, 穿过一道幽深的长廊,又西行数步, 便停了下来。
“陛下,方二小姐带到。”
内监声音有些尖利,打断了寄瑶纷乱的思绪。
寄瑶一抬眸,就看见了正站在柱旁低头拭剑的天子。
修长挺拔, 潇洒俊逸。
檐下悬挂的宫灯倾泻出暖黄色的光芒。
朦胧的灯光下,锋利的剑刃、熟悉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寄瑶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梦里的郎君。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她低垂着头, 老老实实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噌”的一声,皇帝还剑入鞘。
寄瑶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皇帝收起剑, 近前两步,紧盯着她,语气有些古怪:“方二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寄瑶心尖一抖,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明明是他特意召见她,怎么还说“又见面了”。
但此时她来不及深想,退后一步,神色越发恭谨:“不知道陛下召见臣女,有何吩咐?”
“吩咐?”秦渊哂笑,目光犀利如刀,“朕为什么特意召见你,你心里不清楚?”
寄瑶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清楚啊。
不知道是自己冒用身份参加下棋比赛的事情被发现,还是皇帝要借她为难祖父,或是其他什么缘故。
寄瑶只能保持镇定,轻轻摇一摇头:“臣女实在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嗤的轻笑一声,语出惊人:“朕该怎么称呼你呢?方二小姐?还是……乖宝?或者……娘子?”
听到“乖宝”二字,寄瑶脑子里似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拨动,发出“嗡”的一记闷响,惊得她身子一僵,几乎魂飞魄散。
“乖宝”是她小时候,爹娘对她独有的称呼。现实和梦境加起来,总共也只有三个人这么叫:父母以及她梦里的郎君。
连祖父祖母平时也都只是叫她“寄瑶”。
陛下怎么知道?!
他和梦里的郎君生得极为相似,难道他就是她梦里的郎君?
但是不可能啊,身份、年纪、性情都不一样。而且即便他就是梦中之人,那他也不该知道她梦见了他,更不该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
梦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这是寄瑶一直以来的认知。——她不主动告知,没有人知道她梦里的具体情形。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巧合吗?还是……
寄瑶思绪有些混乱。
但她深知,越到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寄瑶在心里郑重告诉自己:不能不打自招,不能自乱阵脚。梦中之事决不向任何人透露。
不管旁人怎么样,她永远是那个老老实实、温柔娴静,甚至有点胆小怯懦的方家二小姐。
思及此,寄瑶慌忙后退两步,面露惊慌畏惧之色:“请陛下自重。”
她是真的吓到了,这会儿的惊惶完全是真情流露。
灯光下,她睫羽轻颤,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惧意。
秦渊心下一沉,冷眸微眯:“自重?你不认得我?”
寄瑶摇一摇头:“陛下是九五之尊,臣女当然认得。可纵然是陛下,也不能,也不能这样出言轻薄……”
说到这里,她声音渐低,虽畏惧,但态度颇为坚决,甚至隐隐有几分凛然之姿。
寄瑶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过于刚硬。但她作为尚书府千金,幼承庭训,恪守礼仪。骤然听到一男子直接叫她“乖宝”、“娘子”,这般亲近狎昵,即便对方是性情残暴的皇帝,她也应该坚决表明态度。
只是话一出口,她又不免心生懊恼。
或许她该更委婉一些的。若真得罪了他,那……
秦渊有点被气笑,两人梦里纠缠那么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会儿来跟他说“出言轻薄”?
在梦中自称叫“乖宝”的时候,她怎么不说出言轻薄?
“这也算轻薄吗?”秦渊向前逼近一步,抬手捏一捏她的耳垂,语气有些轻佻,“我以为这种才是……”
不等她回答,他又轻抚她耳后的红痣:“……或者这样。”
两人离得很近,秦渊又嗅到了梦中那熟悉的幽香,淡淡的,从她身上传出来,非兰非麝,就那样萦绕在他鼻端。
他的手指刚碰到耳后,寄瑶身子就不自觉地轻颤,同时瞪圆了一双眼睛,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耳朵怕痒……
难道皇帝真的知道她梦里的内容?
想到梦中种种情形,寄瑶几乎是在一瞬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反正不管陛下知道不知道,她都要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她就是一向老实规矩、有点胆小、被皇帝轻薄了的方家二小姐。
那么她该怎么做呢?
寄瑶下意识向后退去,眼眶也跟着红了:“臣女失言,望陛下恕罪。可君臣有别,内外有分。陛下乃一国之君,万民表率,理当垂范天下……”
灯光下,秦渊脸色沉了下来。
他收回左手,负于身后,同时眸中蕴起明显的冷意。
少女擦拭了一下眼泪,大着胆子继续道:“臣女虽是一介微末之人,但也知道守礼自持。求陛下莫再为难臣女……”
秦渊面色难看。
不是因为她这番言辞,而是因为此时的她看起来和那怪梦中大不相同。
她看他的眼神端庄凛然,陌生抗拒,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般。秦渊忽然想起,今日宫宴开始之前,他曾特意询问张赞,方家几个姑娘分别是什么性情。
说到方二小姐时,张赞曾说她:“胆小老实、安静规矩”。
秦渊当时只觉得张赞找人不行,打听人性情也打听不明白。可这会儿,他竟又回想起张赞对她的评价。
胆小老实、安静规矩。
从今日宫宴开始直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很符合这八个字。
秦渊脑海里猛地浮现一个猜测:难道他找错人了?这么一个姑娘,也不像是会做出梦里那些事的。
然而这念头刚一浮上心头,就被他断然否定:不可能。不但身形、声音、耳后红痣一样,连她身上的香气都一模一样。
他怎么可能认错?
那么,会不会是她不记得那些怪梦?
秦渊记得云鹤道人曾经讲过,这世上有些人做了梦后记不住,和没做过梦毫无分别。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那些梦断断续续能够连上,梦中女子明显是记得的。
那是怎么回事?
短短数息之间,秦渊脑海里已闪过许多念头。
恰在此时,“砰”的一声巨响,烟花绽放,在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寿”字,映得天地间格外明亮。
借着这炫目的光亮,秦渊看见了少女雪白的面庞和漆黑水润的眼睛。
他蓦的心中一动:她可能是在装傻。
能女扮男装冒用身份去参加下棋比赛的姑娘,又怎会是真的老实怯懦之人?
反正已经找到她了,报复她这件事也不必急在一时。真把她吓坏了,反而没意思。
他们来日方长。
正好,他可以慢慢想一想,究竟该怎么报复她才好。
打定主意,秦渊轻“唔”一声,随手一指:“烟花。”
说话间,烟花寂灭。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却听他又缓缓说道:“朕今夜多饮了两杯,可能认错人了。方二小姐莫怪。”
这番作态,倒不似传说中的暴君模样。
“不敢。”寄瑶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怎么,心下更加惴惴。她稳了稳心神,恭谨道,“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请容臣女先行告退。”
“嗯。”秦渊招一招手,守在远处的内监匆忙近前,“送她回去。”
“是。”内监恭敬应下,又冲寄瑶做了个“请”的手势:“方二小姐,请。”
“臣女告退。”寄瑶冲皇帝施了一礼,匆匆离去。
她行得极快,仿佛怕被人追上一般。
此时,不远处的天空,一朵又一朵烟花炸开,发出“砰”、“砰”的巨响。
一如寄瑶此刻乱做一团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糊弄了过去,只觉得今晚实在是糟糕透了。
那内监将她送至观景台下,她的堂妹们正和其他宾客一起,站在那里看烟花。
看见寄瑶,三姑娘知瑶好奇地问:“二姐姐怎么去这么久?”
“刚才吹了会儿风。”寄瑶随口回答。
今夜燃放的烟花绚丽多姿,时而是金菊怒放,时而是彩蝶蹁跹,时而是繁星点点,时而是为太皇太后贺寿的吉祥话……
难得一见的场面,在场诸人皆看得入神。
唯有寄瑶心不在焉,她一点一点回想着今夜与陛下的对话,手心微微发凉。
……
烟花足足燃放了两刻钟不重样。
结束后,众人重新回到含章殿。
太皇太后今晚心情极佳,可她到底年纪大了,精神有些不济,又坐一会儿,就起身离去。
——陛下则没再回来。
这两位不在,宫宴很快散了。
回家途中,寄瑶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
旁人只当她累了,也不以为意,仍小声谈论宫宴的盛况。
回到海棠院,寄瑶身心俱疲,勉强洗漱过后,就上床休息。
可她虽然困倦,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皇帝语气古怪:“朕该怎么称呼你呢?方二小姐?还是……乖宝?或者……娘子?”
结合今日种种,寄瑶觉得:皇帝肯定知道了她的梦。但是知道多少,她不清楚。
皇帝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她更不清楚。
这种未知最让人心烦,仿佛一颗心就那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
忽然,寄瑶想起一件事。
——她从小就能控梦,稍稍长大一些后,也曾翻阅各种杂书,想了解自己这种情况。
翻阅的过程中,寄瑶无意间看到过“共梦”一说。所谓“共梦”,是两个人同时段做了同样的梦。
可也不对啊,那“共梦”是认识之人才会有的。她从前又不认得皇帝,怎么也会这样?
她想不明白。
寄瑶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直到将近三更,才勉强睡去。
然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竟梦见郎君站在她面前,突然长大了几岁,和白天见到的天子一模一样。
寄瑶下意识想让他从面前消失,却听他突然说了一句:“方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她一惊,直接从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睛,隐约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竟是下雨了。
寄瑶默默地叹一口气。
夜还很长,但她没再睡着。
次日,寄瑶正在女学上课。昨晚没睡好,这会儿也有点没精神。
忽听外面一阵喧闹声,原来是宫里来人了。
现在听到“宫里”两个字,寄瑶就眼皮一跳。
来者是个内监。
他笑容灿烂,令人奉上几个精致的匣子:“这是太皇太后赏赐给方家几位小姐的。”
“太皇太后赏赐的?”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依次上前,恭敬接过。
寄瑶也收起心中杂念,接下宫里的赏赐。
待那内监走后,姐妹几人无心继续上课,干脆打开了匣子。
五个匣子外观一样,内里的东西却不大相同。
有长命锁,有平安扣,有吊坠,有手串……
而二姑娘的那个匣子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根金蝉玉叶簪。
寄瑶面色一白。
这簪子,和她那个梦里郎君在街上给她买的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这章有点卡,今晚更新太迟了,给大家发红包吧。
第47章 进宫
宫中赏赐之物皆精致华丽, 价值不菲。况且这又是太皇太后赏赐,意义非比寻常。
三姑娘知瑶拿着金镶玉的平安扣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转而又好奇地问和她一向交好的二堂姐:“二姐姐, 给你的是什么?”
寄瑶抬眸看一眼堂妹, 也不说话,默默地将匣子打开,向三妹妹面前轻轻一推。
红色绒布上,金玉的光泽隐约可见。
三妹妹低头细看, 当即轻“咦”一声,惊道:“金蝉玉叶簪?这不是上次我们在鎏云坊看到的……”
“是。”寄瑶点头。
三姑娘眸中惊异更盛。
她记得去年大堂姐出阁之前, 她们姐妹六人一起去鎏云坊闲逛。二姐姐似乎很喜欢那枚金蝉玉叶簪, 但因价格昂贵, 就又放下了。
当时知瑶还不解地问:“既然喜欢,为什么不买?”
方家虽非公侯之家, 但家中数人为官,俸禄不少。这金蝉玉叶簪虽贵, 可也不是真的买不起。
二姐姐回答说:“太贵了,我平时用不上,也不想花这么多钱在首饰上。”
因为这么一小段对话,三姑娘对这件事印象极为深刻, 自然也记住了造型独特的金蝉玉叶簪。知瑶还想过,将来等二姐姐出阁,她要花重金买下这发簪给二姐姐做添妆。
没想到,如今太皇太后赏赐给二姐姐的东西, 居然正好是它。
这金蝉玉叶簪不过寸许大小,翼薄如纸,栩栩如生。金与玉交相辉映, 流光婉转,格外别致。
三姑娘知瑶忍不住感叹:“太皇太后真是神了,赏赐的正好是二姐姐喜欢的。”
六姑娘梦瑶也附和:“就是就是,好巧啊。”
寄瑶勉强扯一扯嘴角,心想:巧吗?
她怎么觉得,这东西根本不是太皇太后赏赐的,真正的赏赐者另有其人呢?
而且对方此举也未必是赏赐,而是敲打,或者试探。
寄瑶记得很清楚,在某一个梦里,她和郎君一起上街,当时郎君言行古怪,突然离去。她有意控梦,让郎君回来,并且回来时要带上金蝉玉叶簪。
——那时寄瑶没有多想,只想着这簪子昂贵,现实里没有买的必要,梦里过过瘾也不错。至于郎君的古怪行为,她也不以为意。毕竟梦里有些小波折很正常。大方向跟随她的内心就行。
后来确实如她所愿:郎君带着发簪回来了。
但现在,看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金蝉玉叶簪,寄瑶回想起旧事,心里微微有点发慌。
但愿是她想多了。
深吸一口气,寄瑶稳一稳心神,将这金蝉玉叶簪小心收了起来。
……
与此同时,皇宫内。
小太监常福从方家回来之后,就立刻去皇帝跟前复命。
御前当值这么久,这还是常福第一次出宫办差,心中自是激动。虽说只是赏赐这样的小事,但这机会可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
他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大意。
此时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只抬了抬眼皮,随口问道:“收到东西,她是什么反应?”
常福有点懵,不知道陛下口中的“她”指的是哪一个,只能谨慎回答:“回陛下,方家五位小姐都很高兴,很感激。”
“没了?”
“没了。”常福不解,暗暗猜测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然
而皇帝只轻“唔”一声,没再说话。
——方才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这问题有些多余。
她肯定不会当着太监的面打开匣子。既如此,又怎会发现匣子里面的“惊喜”呢?
真可惜,无法亲眼看到她发现金蝉玉叶簪时的反应。
方二小姐想要装傻,但是没关系,他可以一点点揭开她的伪装。
……
寄瑶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
金蝉玉叶簪在她面前时不时地浮现。一晃一晃的,格外刺眼。
下学后,寄瑶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
根据记忆,寄瑶从书架最深处,找到了那本讲述各种梦境的杂书。
书上详细介绍了预知梦、通灵梦、幻境梦、应心梦……林林总总。
当然,也有“共梦”。
寄瑶将书上描述的“共梦”相关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感觉她这情况相似而又不同。
她心思转了又转,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真是她倒霉,恰巧和皇帝共梦,那也没有证据表明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她主导的。
会控梦一事,她咬死不认就是。
反正此前她从未对人说过自己这个本领,而且她只是胆小老实规规矩矩的方二姑娘。
打定主意后,寄瑶将那本书又重新放回了原位。
她仍和从前一样,在女学读书,闲暇看看棋谱,练练字。
可能因为昨晚睡得不好。这一夜,寄瑶早早睡去。
迷迷糊糊中,寄瑶又做梦了。
梦里她与父母待在一起闲话家常。
寄瑶说起自己的烦恼。——有些事情,她在现实中无法对旁人诉说,只能在梦中借与父母谈心的方式自我开解。
母亲轻轻抚摸着她的头,柔声安慰:“没事的,乖宝,你不说,没人知道。”
父亲也道:“是啊,再说你只是做梦而已,又没做别的。这世上没有因梦定罪的先例。”
“嗯。”寄瑶点一点头,她很清楚,这些是她的心里话,让自己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烦忧。
同父母说一会儿话,寄瑶心里自在不少。
她习惯性地告别父母,转身回房。
谁知,一推开房门,就看见了立于窗下的郎君。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不紧不慢地拭剑。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向她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寄瑶顿时心里一惊。
不是,怎么又梦见他了?
是因为她刚才无意间想到了吗?
但现在不是细想其中缘由的时候,寄瑶当机立断,直接结束了梦境。
夜色沉沉,寄瑶从梦中惊醒。
回想梦里情形,她心脏怦怦直跳,仍心有余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寄瑶总感觉方才的梦里,郎君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寄瑶叹一口气。
算了,多想无益,不如休息。
略微调整了心情,寄瑶重新睡了过去。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猝然睁开了眼睛。
夜间灯光黯淡,秦渊一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刚才他无意间进入那怪梦,只有短短数息。
但奇迹般的,他竟记住了梦中女子的脸。
这还是自做那怪梦以来的第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他在现实中已经见过她的缘故,以前模糊的、记不住的面容,在刚才的梦里陡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看见她推门而入,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看见他后,眸中难掩惊讶和紧张。
那张脸,赫然正是方尚书家的二姑娘。
她梦里的模样要比他在现实中见到她时的老实样子要生动许多。
秦渊阖了阖眼睛。
尽管此前已经确定了是她,但真的在梦中再次确认后,他仍是抑制不住心潮的起伏。
果然。
他没有找错人。
唯一可惜的是,梦太短暂了,秦渊甚至来不及在梦里道破她的身份。
真想看一看,梦里直接称她为“方二小姐”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秦渊心里稍微有些遗憾,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不过很快,他就告诉自己:梦境戛然而止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在现实中找到她了。
他是天子,大权在握,有的是办法慢慢地报复她。
“来人!”皇帝突然开口。
一旁值夜的太监登时清醒,连忙恭谨上前:“陛下有何吩咐?”
“天亮之后,你去礼部尚书方峻府上,传朕,不,传太皇太后口谕,宣方二小姐进宫叙话。”
“是。”小太监忙应下,甚是恭敬。
可他心里却着实觉得奇怪。也不知道太皇太后什么时候下的口谕?怎么陛下半夜才说起?
而且既然是太皇太后口谕,怎么不让寿康宫的人去传?
不过这和他关系不大,他只需要奉命行事就行,不该问的不能多问。
……
次日清晨,和往常一样,梳洗罢,寄瑶就去女学。
谁料,刚到巳时,宫里竟又来人了。
仍是上次的那个太监,一身绯衣,自称姓常,笑得格外讨喜:“奉太皇太后口谕,请方二小姐进宫叙话。”
寄瑶眼皮一跳:“我吗?”
四妹妹品瑶也问:“太皇太后只叫了二姐姐?没叫别人?”
“是的。”太监常福微微一笑,“太皇太后口谕是这么说的,方二小姐请随小的走一趟吧。”
寄瑶面露踌躇之色:“一定要去吗?”
按理来说,太皇太后昨日刚赐下首饰,她应该进宫谢恩。可她内心深处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常福收敛了笑意,声音微尖:“这可是太皇太后口谕,方二小姐什么意思?莫不是要违抗懿旨?”
——在御前待了一段时日,狐假虎威的本事他已学得炉火纯青。
知瑶忙解释:“公公莫怪,我二姐姐胆小,怕在宫中失仪,故有此一问,绝无抗旨之意。”
说着她又连忙冲寄瑶使眼色。
寄瑶跟着点头:“烦请公公带路。”
可能是她想多了呢?
或许真是巧合,真是太皇太后要见她?
毕竟宫宴那夜,皇帝传召她时并没有刻意掩饰身份。
不过太皇太后叫她做什么呢?
寄瑶想不明白。
进宫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寄瑶下了车,跟在太监常福身后,老老实实地往前走,不多看一眼,也不多行一步。
约莫行了半刻钟,迎面走来一个同样身着绯衣的内监。当着寄瑶的面,对常福耳语了几句。
“当真?”常福听后,面露惊异之色。
对方坚定点头:“千真万确。”
“知道了。”常福点一点头,转而又对寄瑶做个“请”的手势,“方二小姐,请。”
寄瑶略微一点头,心里觉得不对。
这路,怎么像是绕了一段儿?
她心中一凛,警惕心渐起,低声问:“公公,太皇太后是住在寿康宫吗?”
“是的。”常福回答,停顿一下后,又补充,“不过太皇太后现下不在寿康宫。”
寄瑶睫羽轻颤,没有再说话,跟着常福继续前行,约莫半刻钟才停下。
视野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个校场。
寄瑶眼皮突突直跳:太皇太后绝不可能在校场见她。
她的担心成真了。
“公公,太皇太后……”
寄瑶才说得几个字,常福就笑道:“太皇太后正在休息,咱们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他态度甚好,可他的话,寄瑶一个字也不信:哪有在校场等太皇太后的?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用,还不如打起精神,专心应对。
此时校场有人正在习武。
他手执一柄长剑,剑光起落间,飒然生风。
寄瑶远远看着,面色微微发白。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那是当今皇帝。
他虽也练剑,但与梦中郎君的舞剑大不相同,招招沉猛,不带丝毫花哨。与其说是练剑,不如说是夺命。
寄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和梦里的郎君是不一样的。
梦中郎君能受她摆布,面前的天子则完全相反。
她正自出神,秦渊已停下手上的动作,将长剑掷给一旁的侍卫,自己则大步走了过来。
寄瑶忙收起心中杂念,低头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目光并不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八月的天气微凉,秦渊额头、鼻尖渗出了些许汗意。
一旁侍奉的小太监乖觉,连忙奉上脸盆、毛巾等物。
秦渊慢慢悠悠洗手净面,又用巾帕擦干水渍,这才说道:“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刚刚歇下,这会儿不宜打扰。”
寄瑶垂眸,神色恭谨:“那臣女先行告退,改日再来拜见太皇太后。”
“不必如此麻烦。”皇帝略一沉吟,“太皇太后宣你进宫,是要同你下棋。不如你先陪朕手谈一局。”——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
第48章 提亲
紫宸宫, 是本朝帝王居住之处。
寄瑶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来到这里。
大约一刻钟前, 面对皇帝的那句“不如你先陪朕手谈一局”, 寄瑶下意识婉拒:“臣女棋艺平平,不敢与陛下……”
话没说完,就被皇帝轻飘飘的一句“无妨”给堵了回去。
寄瑶没有办法,只得低声应下。
哪成想, 她竟直接被带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皇帝也不急着下棋,说是去换身衣服, 让她在此等候。
寄瑶能说什么?她只能应一声“是”, 耐心等待。
这一等, 就等到现在。
偏殿里安安静静,萦绕着某种不知名的香, 清淡、冷冽。
寄瑶坐在桌前,也不好四下张望, 只盯着桌上的茶盏,心里思绪起伏。
到现在,她仍是搞不懂,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等会儿下棋时要隐藏实力吗?
怎么皇帝换个衣服需要这么久?
……
大约过了将近两刻钟, 寄瑶终于听见了脚步声。
她下意识起身看去,不觉微微一愣。
皇帝方才说是去换衣服,他确实也换了衣服。
此刻的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清挺, 自带威仪。
但寄瑶没想到的是,他不仅仅是换衣,好像还沐浴过, 发间犹带着几分湿意。
寄瑶心头一跳,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梦里的一些情形。
但那不一样,梦中郎君沐浴过后,多是穿一身白色寝衣,半湿不干的。而面前之人身上衣料暗纹隐现,简约间透着贵气。
这一切分明是在提醒她,这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寄瑶顾不得多想,忙垂首默默施礼。
“坐吧。”皇帝神色淡淡,又命人呈上棋子棋盘,“你先还是我先?”
听皇帝这么问,寄瑶恭谨回答:“陛下先请。”
她暗暗打定主意,不但不争先手,待会儿还要稍稍隐藏一下实力。
毕竟先前她在太皇太后面前自称只知道一些简单规则,棋艺平平。而且陛下极有可能是在试探她,她一定小心谨慎,不能轻易暴露。
秦渊拂了她一眼,果真落下一子。
寄瑶打起精神,跟着落下一子。
下棋久了,她发现每个人的风格、路数都很明显。
和天子交手一会儿,寄瑶就明显感觉,这棋风真和梦中郎君一模一样。
如果先前还有些侥幸心理,那她现下已能够完全确定:他就是梦中与她对弈之人。
当初寄瑶以为是自己梦中开悟,拉着他下了一局又一局,没想到竟是……
也不知道她的梦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现在不是她想那些的时候。
寄瑶迅速收起杂念,专心下棋。
可怜她一方面要隐藏实力,一方面要刻意改变棋风。一心数用,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寄瑶作势又挣扎一会儿,老老实实弃子认输:“臣女输了。”
秦渊略一挑眉:“再来。”
“是。”寄瑶恭敬应道,又来一局。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做来更成熟、更不着痕迹。
然而皇帝慢慢沉了脸色,语气古怪:“不是在下棋比赛中进了前四吗?就这?”
这是又在他面前玩心眼了。他还没真正开始报复呢,她倒是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装傻糊弄。
真以为他还像梦里那般任她摆布?
寄瑶心里一咯噔,面上却是不解之色:“陛下说什么,臣女不明白。”
“不明白?”秦渊拂了她一眼,轻哂一声,眸光犀利如刀,“是不是需要朕叫你的化名你才能明白?”
他停顿一下,低低地叫了一声:“林爻。”
皇帝声音很轻,但语气极为笃定。
听到“林爻”二字,寄瑶正在收棋的动作不由一顿,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怎么又来一件事?
她一向安静老实、规规矩矩,惹上的事居然这么多的吗?
祖父不是说朝廷不再找假冒身份者了吗?
寄瑶心口瞬间被恐慌所攫占,那是一种超出事情预料之外的恐慌。
进宫之前,她只担忧梦的事情,万万没想到,冒用身份参加比赛一事居然也会被翻出来。
寄瑶睫羽不受控制地轻颤,须臾之间就有了决定:老办法,抵死不认。不认还有回旋的余地,认了那就全完了。
这件事不仅是她,还牵涉着二堂兄和祖父呢。
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扔到她面前,她都不能自己先不打自招。
好在寄瑶从小在现实中做惯了老实人,当即轻轻摇一摇头,仍是那句:“臣女不明白。陛下说的林爻是谁?”
少女眸光澄澈,宛若淙淙小溪,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底。
秦渊眉梢一挑,心想:方家上下只怕都是傻子,竟一致认为方二小姐是个老实胆小之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乌黑好看的黑眸深不见底:“谁帮你伪造的身份?方峻还是方……璘?”
先前她隐在内宅,声名不显,以暗探之能,也查不到她一个闺阁女子头上。然而确定了她的身份之后,再慢慢细查,就能隐约发现出一点可疑之处了。
比如方家二公子那几日天天一大早出门访友,日落才回。
比如方二小姐那几天正好身子不适……
寄瑶面庞雪白,仍是那句:“臣女不明白。”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威慑意味极浓:“方二小姐,此事可大可小。你若老实交代,朕今日心情好,看在方尚书情面上,可以不予追究。若依然隐瞒……”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屈起食指,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棋盘。
“哒”“哒”两声,每一记都像是敲在寄瑶心上。
寄瑶心内天人交战。
她原本是打算抵死不认的,可皇帝那句“可大可小”、“不予追究”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回响。
况且他言辞之中又提到了祖父和二堂兄。
家中兄弟姐妹那么多,皇帝偏偏提到二哥方璘,寄瑶觉得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冒用身份一事和梦还不一样,这是她现实中做过的。
这世上之事,但凡做过就会有痕迹,皇帝又说不予追究……
寄瑶咬一咬牙,起身行礼,半真半假道:“陛下容禀,臣女并非有意欺瞒。当初陛下为太皇太后贺寿,举办下棋比赛。臣女因为祖父反对,确实曾女扮男装去参赛。但很快意识到此举不对,就弃赛了。”
想了一想,她又匆匆补充:“此事与我二堂兄和祖父无关,全是我一人的主意。还望陛下恕罪。”
秦渊冷眸微眯,将她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
少女眼珠漆黑水润,眸中似有一层朦胧的雾气,紧张不安隐隐可见。
之前秦渊一直想要找到她,然后狠狠报复。
现在他也的确找到了她,可究竟怎么报复,一时还真有点犯难。
杀了她?那不至于。
打一顿?看她这
柔弱模样,只怕她也经不住。
思来想去,也只能先掌控她的情绪,将她紧紧攥在手里。等他想到合适的方式之后,再慢慢报复。
长久的沉默让寄瑶有些心慌,她正在思索自己刚才承认是不是太过冲动了,却听皇帝忽道:“坐吧。”
简单两个字不带丝毫情绪。
寄瑶一怔,继而一喜,忙谢恩入座。
皇帝神色淡淡:“陪朕再下一局,以你真正的实力。”
“是。”
见皇帝果真不予追究,寄瑶悄然松一口气。虽仍有些不可置信,但脸上已不自觉带了几分喜色。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更改棋风,也不隐藏实力,聚精会神与天子对弈。
两人在梦中交手数次,对彼此的棋路都格外熟悉。
一番厮杀,一个时辰都没分出胜负。
忽然,有太监匆忙近前:“陛下,可要摆午膳?”
秦渊微微蹙眉,睨了那内监一眼。
寄瑶连忙站起身,恭敬表示:“陛下用膳,臣女先行告退。”
“这一局还没结束。”秦渊面无表情道。他看一眼旁边不远处的沙漏,见时候不早,倒没要求接着下棋,只低声说了一句,“晚上继续。”
寄瑶心中一震:晚上继续?
什么晚上继续?
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反正她听不懂,也做不到。
秦渊看她一眼,站起身,吩咐内监摆膳,又吩咐另一个内监:“带方二小姐去寿康宫,给太皇太后请安。”
“是。”
得知可以离开,寄瑶悄然松一口气,忙施礼告退。
……
太皇太后年迈,一日三餐十分准时。
将近午时,她正要令人摆膳,忽有宫人来报:方家二小姐前来请安。
“谁?”太皇太后一怔。
“方尚书家的二小姐。”宫人贴心解释,“陛下说,这是太皇太后口谕。是紫宸宫的刘公公陪着来的。”
太皇太后眨了眨眼睛,心说,哀家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难道那晚在宫宴上,她与方家几个姑娘闲话家常时,一时口快说了让方二小姐进宫陪她说话?
太皇太后认真思索,实在是想不起来。
但此刻方家姑娘已在门外,又是紫宸宫的人陪同前来,太皇太后来不及多想,忙让人将其请进来。
罢了,皇帝说是她的口谕,那就是她的口谕。
这是寄瑶第二次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依然温和慈爱,含笑招呼她:“不必多礼,来,到哀家身边坐。”
“多谢太皇太后。”寄瑶想了一想,又代姐妹为其赏赐而再次谢恩。
太皇太后皱眉:赏赐?什么赏赐?
但看面前的少女,十六七岁年纪,肤若凝脂,唇似点樱,眉目如画,清雅绝尘。她脑海中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且越来越清晰。
太皇太后地位尊崇,寻常之人没人敢以她的名义行事,除了皇帝。
莫非皇帝……
“哎呀。”太皇太后笑笑,笑容比先时更加诚挚,“什么赏赐不赏赐的?你喜欢就好。”
寄瑶讶然。
她先前已经怀疑那金蝉玉叶簪是皇帝的试探,怎么看太皇太后的反应,难道是她猜错了?
真是巧合?
那,那皇帝那句“晚上继续”又作何解释?
总不会是她听错了吧?
或者要召她晚上进宫?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百思不得其解。
而太皇太后对她格外热情,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又态度温和留她用膳。
寄瑶只得应下。
宫中御厨手艺很好,可惜寄瑶不敢吃太多,勉强用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口味吗?”太皇太后关切地问,“怎么你年纪轻轻,只吃这么一点?”
“合口味的。”寄瑶说着,忙又吃一点。
太皇太后脸上笑容更盛,有心想拉着这位方二小姐再说几句,可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她歇晌的时候。
——老年人注重养生,太皇太后每日午后必休息一小会儿。
“好孩子,你先回去,哀家改日再召你过来说话。”太皇太后拉着寄瑶的手颇为不舍,又亲自交代心腹太监,送方二小姐出宫。
“臣女告退。”
离开寿康宫时,寄瑶还有点懵。
太皇太后好像是真的很喜欢她。
不应该啊。
当然,不是说她不好。而且从小到大,长辈们更喜欢的都是活泼乖巧的孩子,不该是她那种安静老实话不多的。
寄瑶想不明白。
……
太皇太后的心情有些激动,以至于她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刻钟都没睡着。
她干脆放弃了今日的午睡,命人去请皇帝过来。
平时太皇太后很少这样做,但今天不一样。太皇太后觉得,她有非常正当的理由。
皇帝来的很快,态度也恭谨:“皇祖母。”
“皇帝,那位方二小姐……”太皇太后本来有一肚子的话,但皇帝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后,她一时反倒不好开口了,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想把她纳入后宫?”
“什么?”秦渊皱眉。
太皇太后认真分析:“她毕竟是礼部尚书的孙女,位分得好好考虑……”
不料,皇帝却道:“朕并无此意。”
“她应该没定亲吧?她妹妹好像……”太皇太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不是让她进宫?”
“不是。”秦渊答得斩钉截铁,心内突然涌上一些莫名的烦躁。
他找到她,是为了狠狠报复。又不是为了让她当一国之母。
若真将她捧上皇后宝座,让她母仪天下,那就不是报复了。
至于定亲,她在梦中确实说过在与人议亲。但秦渊令人打探,并无探到此事。
多半是议亲不成。
“这样啊……”太皇太后有些讪讪,“那是哀家误会了。”
她还以为,皇帝此举是看上方家姑娘了呢。
“嗯。”秦渊也不多话,很快找个借口离去。
太皇太后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
方尚书府离皇宫约莫一刻钟的车程。
寄瑶坐在马车里,默默思索回家之后怎样和家人提今日之事。
谁知,她刚一回到海棠院,双喜就笑着向她道贺:“恭喜姑娘。”
“喜从何来?”
“陆家今天来提亲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9章 闻讯
寄瑶微讶:“陆家?提亲?”
是了, 这几天因为皇帝的事情,她都忘了自己点头同意和陆鸣议亲一事。
“是啊,老太爷也同意了。”双喜笑嘻嘻道, 继而又双手合十, “真好,老太爷疼姑娘,选的姑爷肯定很好。”
“这么快的吗?”寄瑶勉强扯一扯嘴角,有些恍惚, 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姑娘说什么?”双喜没听清。
寄瑶只摇一摇头,没再说话。
原来得知方家有结亲之意后, 陆家喜不自胜, 对此事格外重视。
见今日宜纳采, 陆家特意请媒人带礼物正式到方家提亲。
方尚书先前和孙女通过气,看陆家又诚意十足, 自是点头答应。
这件事很快在方家传开。
不但双喜连声道贺,三堂妹和六堂妹也结伴前来向寄瑶贺喜。
尤其是三姑娘知瑶, 更是真心实意。此前她一直担心自己早早定亲,会影响二姐姐的亲事。如今见二姐姐亲事有着落,知瑶彻底放下心来。
寄瑶本人反倒很平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仿佛议亲的不是她一样。
“怎么了?”三姑娘看她神色有异,不像是欣喜害羞的模样。是以,在和六妹妹离开之后,三姑娘特意折道返回, 低声问,“二姐姐不满意这亲事吗?”
“啊?”寄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姑娘绞尽脑汁安慰:“其实,其实陆公
子现在虽然只有秀才的功名, 但你要相信祖父的眼光。他看人很准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堂妹误会,寄瑶连忙解释,“三妹妹,这门亲事,祖父前些天和我说过,我同意的。”
知瑶不解:“那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寄瑶心思复杂,但个中细节,不好说与堂妹听。她只含糊找个理由:“我不是不高兴,我是……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亲……”
“原来是为这个。”三姑娘松一口气。不是不满意亲事就好。
寄瑶点头:“嗯,就是为这个。”
“二姐姐,定亲很麻烦的。”三妹妹耐心说道,“咱们常说三书六礼。‘六礼’中的前四个,都属于定亲。今天才只是纳采呢,说明咱们家也有结亲的意向。接下来还有问名、纳吉、纳征。每一步都不能出错。等合了八字,纳征过后,才算真正定下婚约。”
寄瑶轻“嗯”一声。
此时她无心情理会亲事,满脑子都是别的事情。
“不过,咱们家讲究长幼有序,到时候肯定是二姐姐比我先出阁。”知瑶笑嘻嘻道,又问起堂姐今日进宫一事。
说到进宫的事情,寄瑶心里更乱了,偏又不能对堂妹和盘托出。她只能打起精神,简单讲述太皇太后的慈爱,以及留她用膳一事。
“真好呀。”三姑娘又感叹一番。
过得一会儿,三姑娘才感觉堂姐似是兴致缺缺,只当她今日进宫累了。也不久待,略坐一坐,就起身告辞了。
寄瑶定亲,三妹妹和六妹妹都来道贺,却不见四房双胞胎姐妹的身影。
其实她们和寄瑶的关系已经恢复从前。今天没来主要是抽不开身。
四太太陈文君面对两个女儿,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同样是方家的女儿,怎么你们就入不了太皇太后的眼?”
今天宫里来人,竟只叫了寄瑶进宫。四太太心里颇不服气,宫宴那晚,方家五个女孩,太皇太后分明是一样看待的。昨日赏赐,也是人人皆有。怎么偏就单单召见寄瑶一人?
当然,四太太也不是要争这些,她主要还是为当初寄瑶拒绝陈庆云一事耿耿于怀。一心想在两个女儿身上找补回来。
双胞胎姐妹俩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四老爷方景忍不住劝道:“咱们姑娘咱们自己喜欢就行,管别人作甚?再说了,女子最重要的是亲事,寄瑶都定亲了,入不入太皇太后的眼也没什么分别。”
陈文君轻哼了一声。
老太爷就是偏心,当初不肯让她侄子陈庆云入方家族学,偏让陆鸣来族学读书。如今亲事上也是,竟直接把孙女嫁过去。
除了有个秀才的功名,真不知道陆鸣比庆云强在哪里。
四老爷好说歹说,直到入夜,四太太才容色稍缓,又对丈夫道:“你好歹争气一些,给两个女儿说个好亲事。”
“是是是。”四老爷方景连声答应,“放心吧,放心吧。”
四房渐渐安静下来。
此时,海棠院内,寄瑶刚用过晚膳。
双喜兴致勃勃,又说起陆鸣的种种好处。
——她在寄瑶身边多年,最关心的就是二姑娘的终身大事。如今真是比她自己涨月钱还高兴。
“姑娘记不记得?那次咱们去书肆,遇上有个人拦路,还是陆公子和表少爷一起帮咱们把人赶跑的。”
“嗯,记得。”寄瑶随口答应。
“还有,我听说陆公子读书也厉害……”
寄瑶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没精力谈论这些,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双喜,我有些困了。我们明天再说好不好?”
“哦,好。”双喜反应过来,“那姑娘早些休息。”
“嗯。”
双喜走后,寄瑶快速梳洗,也不看棋谱,直接上床休息。
她放下床帐,合上眼睛。然而过了许久都没能睡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皇帝的古怪态度,她冒用身份一事被发现,陆家前来纳采……
一桩桩,一件件,挤在今天。寄瑶罕见地有些思绪混乱。
还有一件事,险些被她忘了。
离开紫宸宫偏殿时,皇帝低声说了一句:“晚上继续”。
怎么继续?
继续什么?
是要与她晚间在梦中对弈吗?
是试探还是怎样?
寄瑶心内犹豫不决。
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无视。
——她若真的在夜间控梦与他对弈,那就等于她承认自己知道梦里发生的那些事,而且能主导那些梦。
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冒用身份参赛一事也就罢了,那是她现实中真正做过的,做过就有痕迹,寄瑶抵赖不得。
但控梦不一样。
梦中的事情毫无痕迹,她不能主动去承认。
安全起见,她还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打定主意之后,寄瑶深吸一口气,慢慢放空心思。
又过许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
紫宸宫内殿。
是夜,秦渊再次令人点上了安息香。
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内殿之中。
使用安息香数月,秦渊已习惯了它的气味。他双目微阖,平心静气,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秦渊很确定,那句“晚上继续”方二小姐一定听见了。
然而,这一夜,他睡着后很久,都没能再进入那怪梦中。
秦渊心中不快,有意识地尝试控制梦。
但是不对。尽管他在现实中见过方二小姐的脸,也记住了她的样子,可依然不对。
虽也能做梦,也能控制梦境走向,但很显然这梦境不是那种五感真实的模样。
数次失败之后,秦渊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无法主动进入那怪梦中。
回想以前,每次也都是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动入梦。
那她呢?方二小姐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是白天没听懂还是故意把他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五更天,灯光黯淡,年轻的天子更是面色沉沉。
值守的太监连哈欠都不敢再打,小心翼翼在一旁垂首侍立,只等皇帝示下。
但皇帝目光幽深,久久一言不发。
过得好一会儿,该去上早朝了,秦渊才让人服侍更衣。
数个小太监捧着盛有清水的脸盆、巾帕等盥洗之物默默近前。
秦渊净手洗面,又擦干了的手上水渍,放下巾帕,这才吩咐一句:“去传张赞。早朝之后,朕要见到他。”
“是。”
……
一听说皇帝要见自己,暗探首领张赞顿觉有点头疼。
他和手下兄弟查找各种证据不在话下,但自从陛下让他查找女眷起,他就觉得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先是让他查一个手镯的主人,后是让他查女扮男装之人,再后来是让根据画像找官吏……
此次面圣之前,张赞在心里暗暗祈祷:上天保佑,这回千万不要是找人。
然而下早朝后,皇帝一见他就道:“张卿,你去查一个人。”
张赞眼皮重重一跳:“不知陛下所说,是什么人。”
“方尚书家的二小姐。”秦渊神色淡淡,“你去查一查,她是不是病了。”
他想,他也不是完全不给她机会。若她身子不适,他可以宽宏大量不计较这一次。
张赞疑心自己听错了,就这?
让他堂堂暗探首领去打听一个闺阁千金有没有生病?
等等,怎么又是方家二小姐?
但面对皇帝,尽管心中腹诽,张赞也只能恭谨应下:“是,臣领命。”
随后,张赞施了一礼,大步退下。
最近一段时日,张赞经常奉命查探方尚书家的事情,自然也有其独特门路。
涉及内宅女眷,他的人不好直接潜入内宅去亲自看人家姑娘是否生病,但可以在外面打听,整合各种信息,抽丝剥茧,得出最终结论。
于是次日,张赞就去向皇帝复命。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眼皮也不抬,只淡淡地问一句:“如何?”
“启禀陛下,方二小姐应该没
有生病。“张赞措辞严谨。
秦渊并不喜欢他的措辞,略一挑眉:“应该?”
张赞心里一咯噔,连忙解释:“臣并未见到方二小姐,但臣命人打听得知,方家这三天没人请医问药。而且方二小姐今天照常在女学读书。”
“唔。”秦渊放下手中的笔,微微眯了眯眼睛,心想:能照常上学,那大概真没病。
他也不必再费心替她找借口了。
犹豫了一下,张赞又补充一句:“倒是方二小姐前天有一桩喜事。”
秦渊皱眉:“喜事?”
她能有什么喜事?
“是的,前天有人向二小姐提亲,方尚书答应了。”张赞声音压得很低。
他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禀告陛下。
张赞记得陛下前几天让他打听方二小姐的亲事,他打听了。那时候确实没在议亲。
但此一时彼一时,情况有变,他应该及时禀明的吧?
张赞说罢,悄悄抬眸,暗中观察皇帝的神色。
年轻的天子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一些:“你说什么?提亲?”
“是的,前天有一户人家遣媒人上门提亲。”张赞也没想到陛下竟是这般反应,心中一凛,连忙如实回答,“说是……纳采。”
秦渊黑眸沉了沉,脸色异常难看。
他知道“纳采”,六礼中的第一个步骤就是纳采。
纳采表明男女双方彼此都有结亲的意愿。若无意外,接下来就会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甚至是成婚。
他还想着她是不是病了,原来竟真是和人议亲去了。
那夜间没有入梦也就不难理解了。
毕竟在最后一个怪梦里,方二小姐曾亲口说过:“做人要讲道理,我不能一边和别人议亲,一边梦中和你厮混。那样对人家不公平。”
好,真好,真是好得很呢。
秦渊胸中蹭的升起一股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压下这种莫名的情绪。
阖了阖眼睛,秦渊沉声问:“上门提亲的是什么人?”
这个张赞知道:“回陛下,那人叫陆鸣,神威将军陆骁的弟弟。不过他没有担任武职,而是自幼从文,如今已经考中了秀才,现在就在方家族学读书。”
秦渊哂笑。竟然就在方家族学?!
张赞也真是无用,上次居然没能给打探出来。
其实陆鸣从文还是从武、是秀才还是举人,秦渊都毫无兴趣。只是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希望方二小姐此次议亲顺利。
之前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报复她,现在秦渊好像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给大家推一本我的预收,是一本男主忘本真香文学,有兴趣的可以收一下啊
《美貌动人》
靖王萧长翊大婚前,皇帝把他的准王妃纳入了后宫。为遮掩此事,另选一美貌女子顶替。
江云岫就是那个替嫁的王妃。听闻靖王凶狠暴戾,残忍嗜杀,江云岫在替嫁途中打定主意:以保命为第一要务。
可惜新婚当夜,她就被戳穿了身份。
面对靖王手里的长剑,江云岫反应迅速,当即摆出姿态柔顺,将真相和盘托出,并以退为进,表示任由靖王处置。
灯光下,美人泪珠簌簌,宛若芙蓉泣露。
一时心软,靖王留下了她的性命。但要她安分守己,不得以王妃自居。过几年时机成熟,便会放她离开。
江云岫自是应允。反正她本来就只想安稳度日。
不料,一次意外,靖王误中情毒,与江云岫春风一度。而且,因为余毒未清,还要再二度、三度……
起初,靖王对她说:“解毒而已,你不要多想。”
后来,靖王:“娶都娶了,也不能一直独守空房。”
再后来,靖王:“千秋万载,朕也只认你这一个妻子。”
江云岫:……
第50章 惩罚
想通此节后, 秦渊怒气稍减,心绪渐稳。
他挥一挥手,示意张赞退下。而后又转眸看一眼桌上的漏刻。
现在才刚到未时, 还早。
但有一件事, 刻不容缓。
秦渊站起身,面无表情吩咐一旁侍立的内监:“你去一趟方尚书府上,传太皇太后口谕,召方家二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内监一怔, 不明白这和太皇太后有什么关系。但御前当差,最要紧的就是听话。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说, 是以忙低声应道:“是。”
不过想了一想, 内监又忍不住大着胆子问:“直接把人带到寿康宫吗?”
皇帝拂了他一眼, 缓缓说道:“带到紫宸宫。”
“……是。”
内监不敢再问,匆忙照办。
……
如今已是八月下旬。
白天渐短, 夜晚渐长,方家女学中午休息的时间缩短不少。
刚到未正时分, 女夫子就带着方家几位小姐在院中练琴。
——方家教女,不只拘泥于诗书,琴棋书画也偶有涉猎。
见如今秋高气爽,丹桂飘香。女夫子索性让她们从学堂中走出来, 以琴娱己,寄情音律。
然而寄瑶刚调好琴弦,就听外边一阵喧闹。
紧接着,是一道有些尖利的声音:“太皇太后口谕, 宣方二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此言一出,庭院中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寄瑶看去。
第二次了,这是太皇太后第二次单独召见二姑娘。而且距离上一次, 竟只隔了一天。
数日前,方家五个姑娘一起进宫赴宴。可谁也没想到,最终却是方二姑娘被太皇太后看重。
方家姑娘多。论活泼娇美,要属三姑娘知瑶。论可爱讨喜,要属六姑娘梦瑶。论特殊吉利,则还有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这对双胞胎。
但太皇太后记住的偏偏是一向安静老实的二姑娘寄瑶。
众人心思各异。
而作为众人视线中心的寄瑶则愣怔一瞬,继而微微蹙眉:“太皇太后?”
直觉告诉她,真正召她进宫的,可能另有其人。可上次在寿康宫,太皇太后对她又确实热情友善。
一时之间,寄瑶真有点难以判断。
当然不管召见她的究竟是哪个贵人,宫里的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寄瑶只能放下女学事宜,随着内侍入宫。
城内的道路较为平稳,马车行得极快。
车帘晃动,偶尔有一丝清风吹进车内。
寄瑶情绪渐渐平稳。反正不管是谁,不管为了什么事,她别无选择,只管打起精神,从容应对就是。
马车又一次在皇宫门口停下。
寄瑶下了车,随着内侍往前走。
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宫,但她依然同第一次进宫时一样小心谨慎,不肯多言一句,不肯多行一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
跟在内监身后行了约莫半刻钟后,寄瑶逐渐察觉到不对。
这不像是去寿康宫的路。
上次出宫时是太皇太后派了内监亲自送她走出宫门,她记得很清楚。
“公公,这……”寄瑶才说得三个字,就噤声不语。
算了,没有问的必要,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好。与其刨根问底,还不如仔细想一想等会儿怎么应付。
寄瑶一言不发,默默跟着内监继续前行。
内监带着她又行一段路程,竟直接将她带到了紫宸宫的偏殿。
“方二小姐,太皇太后午睡未醒,劳烦你在这边稍等一会儿。”
寄瑶心想:倒也不必说这样明显的谎话。寿康宫又不是没有偏殿,非要她在这里等。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扯一扯嘴角,一颗心慢慢提了上来。
将方二小姐带进偏殿后,内监悄悄退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为她奉上糕点茶水。
可寄瑶哪有吃喝的心情?
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等会儿怎么办?
偏殿里静悄悄的,寄瑶几乎能听见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
可能过了一刻钟,也可能过了两刻钟。终于,有脚步声由
远及近。
寄瑶蹭的站起,抬眸看去。
原来是宫人过来换茶。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默默垂下睫羽。
过得片刻,又听见脚步声。
寄瑶再次看去,不由心头一跳。
年轻的天子正朝这边走来,玄衣纁裳映着午后的阳光,肩上的龙纹隐隐可见,行走间尽显帝王威仪。
寄瑶连忙垂下头,恭敬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皇帝声音清冽,不含丝毫情绪。
他一抬手,立刻有内监捧着棋具近前,将其放置在桌案上,随后便又安静退了出去。
霎时间偏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方二小姐。”秦渊开口,颇为温和有礼,“劳烦你复原那日的残局。”
寄瑶一怔,微微有点发懵。
复原棋局吗?
她低低地应一声“是”,根据回忆,将棋局恢复成那天的样子。
这对寄瑶这种擅长记棋之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偏她此刻实在紧张,不知道皇帝究竟要做什么。
难道召她进宫真的只是为了下棋?不会吧?
寄瑶想的入神,一不小心,一颗棋子放错了位置。
她很快反应过来,待要纠正,却忽的被人攥住了手腕。
“这里不对。”皇帝的声音骤然在耳侧响起。
寄瑶心尖一抖,惊慌之余,差点把棋盘打翻,忙低声道:“陛下说的是,我这就改过来。”
下一瞬,皇帝就松开了手,仿佛仅仅只是为了提醒她这么一下。
但寄瑶却觉得方才被他攥住的地方,仍残留着明显的灼意。
方才皇帝的那个举动很不应该,太亲密了一些。
寄瑶转念一想,难道陛下以太皇太后之名将她召进这紫宸宫偏殿就应该了吗?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寄瑶深吸一口气,屏却杂念,聚精会神将棋局复原成那日的模样。
“陛下,已经好了。”
“唔。”秦渊神色淡淡,扫了一眼棋盘,见准确无误,略一颔首,“坐吧。”
“是。”寄瑶依言坐下,暂时松一口气。
下棋好,最好这一局拖得久一些。到时候一局结束,天色渐晚,她可以直接回家。
可皇帝偏偏不好好下棋,反而与她说些有的没的。
“方二小姐,假如有一个女子梦中放肆,多次冒犯天威,你说朕该如何罚她?”他语速极缓,说这话时,目光紧紧盯着她。
寄瑶眼皮狠狠一跳,面色发白,刚刚放下的心又倏地提了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不是下棋吗?怎么又提到做梦的事了?
定一定心神,寄瑶只装不懂,忖度着道:“陛下说笑了,梦中之事终是虚幻。陛下宽宏大量,又怎会因梦而降下惩罚?”
“是么?”皇帝“啪”的一声落下一子,慢条斯理道,“若朕执意要罚呢?”
寄瑶长长的睫羽不自觉颤动起来,手中棋子久久悬而未落。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
寄瑶半低着头,仍能感觉到那炙热的视线,她心里更慌了。
不等她回答,秦渊就又一字一字道:“从今年三月起,朕时常困于怪梦当中。后来才知道,这怪梦是人力所为。朕耗时数月,终于找到此人……”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少女脸上一寸一寸地逡巡:“处心积虑,魇御君王,如此大罪,朕焉能不罚?”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低,语气却逐渐变得危险起来。
在他的目光下,寄瑶只觉所有的秘密都被他洞悉,手轻轻一颤,“啪”的一声,棋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你输了。”皇帝微微一笑。
寄瑶此刻哪还有下棋的心思?
“处心积虑,魇御君王”这个罪责听起来太重了,甚至比她当初冒用身份参加比赛还要重几分。
仿佛是她在用巫术暗中控制皇帝一样。
寄瑶从小在女学读书,自然也看过一些史书。历史上种种巫蛊之事几乎是在一瞬间涌上她的心头。
历来涉及巫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好下场。
可她实在是冤枉。
寄瑶一颗心一沉再沉。
她勉强稳住心神,站起身,垂首敛容:“陛下,是臣女输了。陛下棋艺高超,臣女不敌。臣女还要去拜见太皇太后,请容许臣女先行告退。”
“朕准你走了吗?”秦渊也站了起来。
寄瑶无法,只得低垂下眼,一动不动:“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她喉间微微发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前所未有的惊惶笼罩着她。
寄瑶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怕,不要怕,没有证据的事情。
再说,这世上也没有因梦获罪的道理。
可眼前之人是天子,是普天之下最不可能与你讲道理之人。
怎么办呢?
寄瑶正苦苦思索,忽听面前的皇帝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微一愣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如实回答:“臣女闺名寄瑶。”
“方寄瑶?”秦渊眉梢轻挑,心想,和她这个人倒也挺配。
闺阁女子的名字,一般不轻易外传。张赞手下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去打听人家姑娘的闺名。
在那个怪梦里,秦渊曾多次旁敲侧击问她的姓名,以便寻找,均被她含糊应对。他不得不另寻别的办法。
没想到如今转到现实中,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就轻易地问出了她的名字。
秦渊哂笑。
他不打算再与她绕圈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方二小姐,朕给你两个选择。是只罚你一个,还是罚方氏一族?”
寄瑶瞪圆了一双眼睛,心想,这是什么鬼选择?
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她都不想选。
就不能不罚吗?
寄瑶硬着头皮低声装傻:“臣女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那就是选方氏一族了。”秦渊略一挑眉,随即扬声道,“来人——”
“陛下!”寄瑶心里一紧,忙出声阻止。她强自稳住心神,“臣女不知道做错了何事,求陛下明察,切莫牵连无辜。”
“朕说的不够清楚吗?魇御君王。”
“可凡事要讲证据……”寄瑶小声争辩,“臣女没有……”
史书上巫蛊案至少还有巫蛊娃娃呢。
秦渊嗤的轻笑一声,语气古怪:“方二小姐和朕讲证据?”
寄瑶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差点忘了,眼前之人是素有残暴之名的天子。前几年他还大肆抄家灭族,朝野为之动荡,连她在深闺都有所耳闻。
她怎敢和他争论证据?
可寄瑶心内着实觉得委屈,忍不住辩道:“臣女冤枉。”
“冤枉?”皇帝语气微冷,“刻意控梦冒犯天威,你觉得你冤枉?”
控梦一事,寄瑶无法反驳,而且皇帝特意指出来,肯定是对其有所了解,她抵赖不得。可她也不想枉担罪名。这种时候,自然要尽量为自己洗清冤屈。
“臣女是有过控梦,但臣女先前不认识陛下,更无意冒犯天子。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跑到臣女梦里,还以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寄瑶是真的委屈,她好端端地做她的梦,他自己莫名其妙跑到她的梦中,反倒要来怪她。
皇帝皱眉,突然打断她的话:“你从前就会控梦?”
寄瑶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一点头:“嗯。”
“以前也在梦中这样冒犯过别人?”皇帝又问。
寄瑶连忙摇头:“没有。从前梦里只有爹娘。”
她一向注意,从不在梦里操控认识的人。
秦渊心想,也是。前几次进入那怪梦中时,她大概还不懂风月之事。梦里洞房花烛夜,两人也只是躺在一处。
方二小姐确实可恶,但比起她是色中恶魔,只冒犯过他一人的可恶程度明显要稍轻一些。
说到“从前梦里只有爹娘”,寄瑶更觉委屈酸涩,伏身便拜:“常言道,不知者无罪,臣女无心之失,求陛下宽恕。”
然而还未真正拜下去,就被皇帝托住了胳膊。
他力气极大,这一举动直接阻止了寄瑶的动作。
“若朕一定要罚呢?”
秦渊冷眸微眯,宽恕?为什么要宽恕?他今天特意搞这一出,就是要把事情放到明面上好报复她。
因为他的阻止,寄瑶无法继续下拜,只能抬起头来。
她面色雪白,蝶翼般的睫羽轻轻颤动:“陛下执意要罚,是打是骂,是杀是剐,臣女无话可说。但是能不能在梦里?”
“嗯?”
寄瑶理了理思绪,后退一步,低声说出心里刚生出的念头:“臣女冒犯陛下,可能真的有罪。可那都是在梦中。那,那陛下罚的时候,能不能也在梦中?”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了恳求。
寄瑶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异想天开。但她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大着胆子说出来试一试。
万一行呢?
万一皇帝同意了,那就不会对她的现实生活产生任何影响。
她依然是老实安静的方二姑娘。
秦渊有点被气笑:他还没说具体怎么罚,她倒是先替他安排上了。
但此刻看少女目光盈盈,眸子里似是蕴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角染成了胭脂色。
不知怎么,秦渊忽然想起梦里的一些情形。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出言拒绝。
他想,可以先在梦里,但要怎么罚,那得他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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