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放纵
这次出门, 寄瑶不乘坐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她现实中没骑过马,但郎君肯定会。
心思一转, 两人已在外边。
街上空空荡荡, 不见几个行人。
秦渊目光扫过四周,却认不出这是哪里。
“郎君,我们共乘一骑。”寄瑶指了指不远处唯一的马,双眸灿灿, 充满期待。
可惜郎君读不懂她的期待,只看了她一眼, 视线就转向旁边。
——他想记一下具体的位置。
寄瑶叹一口气, 心想:郎君把我抱起来, 放到马鞍上。他从身后抱着我,我们一起骑马。
她这么一想, 秦渊立刻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他压下心里种种念头,面无表情一把将她抱起, 小心放在马背上,自己则翻身上马,自她身后握住了缰绳。这个动作,像是把她牢牢箍进了怀里一样。
“驾——”
骏马疾驰, 两侧的风景很快被甩到了身后。
秦渊自幼习武,骑马射箭自然不在话下。但还是第一次这样带人骑马。
女子靠在他怀里,并不老实,时不时地偏一偏头, 扭一扭身。
微扬的发丝飞到他脸上,柔软的身体蹭来蹭去。
秦渊很快就又有了反应。
他心下暗恼。
梦里这身体果然经不起撩拨。
偏她还在动来动去。
秦渊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咬一咬牙, 终是忍不住在女子耳侧道:“你别乱动。”
“哦。”寄瑶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
微一愣怔,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有点想笑,又有些不解。
明明她这会儿没想,怎么他又这样了?
不过这个念头在寄瑶脑海里只是一闪而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一件事情所吸引。
——骑马没有她想象中有趣,反而有点硌。
寄瑶不太喜欢,感觉比骑天马差远了。
那才是真的自在。
既然骑马不好玩,那也就没必要继续。
寄瑶心念一动,路程即刻缩短。须臾间,他们就已到了山脚下。
秦渊心内暗自惊异:这一路的古怪之处,他尽数忽略。但眼前这栖云山,却和现实中的栖云山一模一样。
甚至连半山腰处的道观都一般无二。
寄瑶扭头对身后的郎君道:“你抱我下去。”
秦渊深吸一口气,单手揽着她的腰,直接翻身下马。
落地后,寄瑶拉着郎君的手臂,便要一起上山。
秦渊一语不发,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她好像真的只是看风景。
看山,看水,看树,看花。
路过紫云观时,寄瑶直接绕道而行。
“怎么不去紫云观?”秦渊问。
他记得那云鹤道人就在紫云观。可惜,枉有“活神仙”之名,竟然连她的来历都说不清。
寄瑶心想,这肯定不能去啊。她梦里再胆大,对这种场合还是有一些敬畏之心的。
何况她白天刚去过。
“不想去。”寄瑶小声道,“我们是来玩的,又不是来烧香拜神的。”
她在此地尽情地玩。玩水、捉鱼、扑蝴蝶……将白天想做却没有做的,梦中统统做一遍。
秦渊皱眉,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费解。
就这?
她说的来栖云山玩,就这些小孩子把戏?
秦渊先前只知道她热衷情事,没想到她竟还有这样幼稚的一面。
但他既已打定主意,同她虚与委蛇,就什么也不做,只耐着性子在一旁看她嬉戏。
然而,寄瑶玩了一会儿,一转头瞥见旁边抱剑而立的郎君,心思一动,笑着同他招手:“你也来玩嘛。”
“不……”才说得一个字,秦渊便心中一凛。
他发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秦渊心中暗恼,却只能再次告诫自己:先忍一忍。等确定了她的身份,把她找出来,他自会一一报复回去。
他这般想着,却不受控制地去捉蝴蝶。
梦中的他身法似乎比现实更矫捷一些,还真给他成功捉到了蝴蝶。
碗口大的蝴蝶在他掌心扇动蝶翼。阳光下,黑色的蝴蝶微微发亮,一切显得格外真实。
寄瑶在一旁急道:“郎君,小心点,别伤到它。”
话音落地,蝴蝶翩翩飞走,越飞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秦渊身不由己地同她胡闹,一时坐着竹筏在溪水上漂流,一时在山间疾走。末了,甚至还仰面躺在茂密的草地上……
他是天子,每日忙于朝政,偶尔倦怠的时候,几乎都是去校场练习骑射、活动筋骨。第一次做这种幼稚的、不体面的事情,竟是在一个怪梦中。
梦中的感受太真实了。
水上漂流时,水流湍急,心跳也跟着加速。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时,甚至能闻到阳光下青草的味道……
这于他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秦渊恍惚了一瞬。仿佛他真的抛下繁杂的政务,置身于山水之间。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秦渊就反应过来:不对。即便他去游山玩水,也绝不是这般不雅的姿态。
寄瑶不知道郎君心中所想,她瞥一眼旁边的山溪,又有了新的想法。
山溪清澈,一眼可以看到底。
寄瑶坐在山溪边,除下鞋袜,将双足小心浸在水中。
溪水缓缓流过足底,凉凉的,痒痒的。
寄瑶舒服得差点喟叹出声,微微眯起了眼睛。
有好事情要分享,她一向很大方。
寄瑶心中默念:郎君和我一起濯足,就坐在我旁边。
这是她的梦,只要她想就一定能成功。
于是,一切如她所愿。
秦渊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侧坐下。
他在现实中洗过多次冷水澡,但还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赤足坐在山溪旁。
脚下溪水欢快流动,偶尔有一两尾小鱼在脚边游过,带来微凉的痒意。
水面波光粼粼,女子将两只白嫩的足慢慢叠放在了他双足之上。
滑溜溜的,和小鱼游动时的感受还不一样。
秦渊身体一僵。
寄瑶瞥一眼身侧的郎君,一时玩心大起,顺着他的脚踝渐渐往上。
秦渊下意识想推开她,抽身离去,偏偏此刻依然无法自控,只能任由那点凉意沿着腿向上游走。
明明是凉的,可心里像是有火苗腾地窜起,沿着心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心里暗骂一声:妖精。
明明也是官家小姐,怎么手段层出不穷?
两人离得太近了,此刻衣裳又单薄。寄瑶一眼就看出了郎君衣裳下的异样。
她轻“咦”了一声,以为自己看错了,干脆用脚轻轻戳了一下。
烫得惊人。
刚盥洗过的足还带着一些水珠。
衣裳半湿不湿的,影影绰绰,更加显眼。
郎君忍不住轻嘶出声,面色发红,额上也渗出了些许汗意。
见他喉结滚动,明显在强自忍耐着什么,寄瑶突然感觉有点点燥热。
她想起来了,这次控梦,她已经计划好了的:白天出去玩,晚上在家适当放纵一下。
出来玩这么久,也是时候天黑了。
寄瑶这般心念一起,天色立时黯淡下来。
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置身于海棠院内。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
和山溪边一模一样的姿态。
秦渊心下暗惊,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梦中被迫瞬移,但这次也太明显了一些。
她似乎无意遮掩什么。这让他更加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人。
但此时,不是细想这些的时候。
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身体像是要炸裂开来,偏偏她还用脚又轻轻碰了两下。
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难受。
“这个怎么样?”寄瑶抽回脚,半靠在郎君身上,指着风月图其中一页的画面,眸间流淌着笑意,有几分跃跃欲试。
就在此刻,秦渊突然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见郎君迟迟不答,寄瑶又问一次:“问你呢,说话呀。”
秦渊阖了阖眼睛,一句“不怎么样”几乎是冲口而出,但下一瞬,他就改口,“不过,你喜欢就好。”
梦里不是置气的地方,已经决定好了暂时虚与委蛇,又怎能因为样式的选择而失去对梦的控制?好不容易才能自控的。
反正他本来也不在意那些。
寄瑶粲然一笑,对他的说辞颇为满意。她亲了亲郎君的嘴角:“我就知道。”
这样才好嘛,以她的喜好为准。
……
薄薄的纱帐放了下来。
秦渊发现,其实他改不改口,区别不大。
反正有些事终究是要做的。
不对,还是有一些明显区别。
比如此刻,他没有严格按照册子上画的那样,将她的双腿扛在肩上。而是让那两条细白的腿牢牢缠在他腰间。
后来,他托着她行事,像是在校场练习射箭一样,又稳又狠,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可能是好几天没有控梦放纵的缘故,寄瑶这次的各种感受异常激烈。
她鬓髪微蓬,两颊潮红,眼角不知何时起,挂了一点点泪珠。
后来,寄瑶趴在郎君的肩头,低低地啜泣,脑海里几乎一片空白。
秦渊哂笑,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他就知道,这女人虽爱撩拨,却受不住多少。
身体犹自轻颤,稍稍恢复了一点意识。望着面前的郎君,寄瑶忍不住凑过去亲
了亲他的脸颊,低声呢喃一句:“好喜欢你啊……”
果真是她幻想出来的郎君,处处合她心意,包括床笫之间。
可能因为太过刺激,寄瑶硬生生从梦中醒了过来。
夜色正浓。
寄瑶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出了一会儿神。
感觉缓过来一些后,她才勉强起身收拾,重新躺下。
寄瑶摸一摸仍有些发烫的脸颊,心想:是寻求刺激,可这也太刺激了一些。
还好不是夜夜如此。
……
紫宸宫内殿。
年轻的天子睁开了眼睛。
难得尽兴一次,此刻秦渊身体倒不多难受。
但他想到那句“好喜欢你啊……”,就莫名的胸口一刺。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喜欢?什么喜欢?喜欢他么?
过得数息之后,秦渊才猛地想起一事,脸色立变:说了要向她父母当面赔不是,竟给忘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忘呢?
秦渊双目微阖,心想:或许也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她一开始就没给机会,一直在推诿、拖延。
她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啊,这章实在太短了。
第32章 奇怪
莫非她知道了他的意图?所以刻意隐瞒身份?
不对。若真如此, 不继续那怪梦不就可以了?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冒险?
难道真是因为她口中所说的“喜欢”?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就被秦渊彻底否定。
不可能,那女人的话不可信。尤其是床笫之间的话, 更不能信。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按一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秦渊没再多想,直接起身去了浴房。
次日得空,秦渊穿一身常服,带两个侍卫, 动身前往栖云山。
栖云山就在京郊,离皇宫并不远。但秦渊每日忙于政务, 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果然, 栖云山的风景和昨夜梦里一模一样, 甚至连山路旁边的草木的高低都是一样的。
山石、溪水、草地、道观……无一处不同。
若不是身后的侍卫,秦渊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那怪梦中了。
但他今日的所有行为, 都与梦中截然相反。
秦渊没有在山溪边驻足,更遑论扑蝶、戏水、躺草地上等幼稚行径。
路过紫云观时, 秦渊甚至大步走了进去。
紫云观今日香客不少。
和平时一样,云鹤道人正在耐心为香客解签。不经意地一抬眸,见不远处一个人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人眉目清俊,气势凌人。不是当今天子, 又是哪个?
云鹤道人悚然一惊。
虽然是六月酷暑,但他却猛地惊出一声冷汗。
三清祖师在上,这位怎么到这里来了?
云鹤道人心飞了大半,此刻也无心再帮人解签。定一定神, 拉过一旁的徒弟顶替,他则匆忙行至秦渊跟前。
“参见……”
云鹤道人刚要行礼,就被拦住。
秦渊神色淡淡:“微服出行, 不必多礼。”
“是是是。”云鹤道人连忙停下施礼的动作。
秦渊瞥一眼正在排队等候解签的众人。
云鹤道人连忙主动解释:“解签之事,小徒也能做。”
秦渊轻“唔”了一声,他素来不信鬼神,来道观的次数也少。今日之所以踏足紫云观,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有意与那怪梦里反着来。
如今见道观中香火旺盛,人来人往,竟颇有先时佛家寺庙的感觉。
皇帝目光沉沉,冰冷的视线扫过四周。
云鹤道人心里不由一咯噔。
听闻当初皇帝决意打击佛教之前,曾微服前往数个寺庙。如今骤然来到紫云观,不会真的要拿道家开刀吧?
不会不会,应该不会。他们紫云观名声虽响,但没多少田产,应当不至于走佛家老路。
正这般想着,忽听陛下问道:“会下棋吗?”
云鹤道人一怔,连忙回答:“会一点。”
“找个地方,我们手谈一局。”
“是。”
皇帝吩咐,云鹤道人不敢不从,忙找一间安静的袇房,与天子对弈。
他虽是方外之人,但也不能丝毫不顾忌红尘俗事。是以,在下棋时,云鹤道人有意相让。
秦渊很快就察觉到了,眼眸轻抬,冷冷地拂了对面的道长一眼,随即将手里的棋子掷回棋奁中:“无趣,不下了。”
他今日就不该来这栖云山,昨夜梦里又不是没来够。
云鹤道人心下讪讪,本要解释两句,却见皇帝已起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顾不得收拾棋具,云鹤道人连忙快步追上。
紫云观内香气弥漫。
不知怎么,秦渊忽然想起先前某次梦里与那女子对弈时的情形。
其实她棋艺不错,和他对弈时也肯全力以赴。
只可惜这点长处在她的种种劣迹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见皇帝面沉如水,云鹤道人有心想转移其注意力,是以大着胆子问:“陛下现在还会被怪梦所扰吗?”
秦渊微微眯了眯眼睛,不答反问:“你想说什么?”
云鹤道人正要说出自己关于“共梦”的猜测,然而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心中一凛,突然警醒了几分。
两人共梦,毕竟涉及到另外一个人。当今皇帝素来手段残忍,名声不佳,若是真的信了,并执意要找出另一个做梦者,处以极刑。那就是他云鹤道人的罪过了。
因此,“共梦”一事万万不能提。
云鹤道人压下到嘴边的话,讪讪一笑:“贫道只是想知道,忘梦丹和睡功是否有用。”
秦渊没有回答。
他想,或许有用。但他从未试过忘梦丹。比起忘梦丹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他更希望能在现实中将那个女人捉到面前。
——虽然现在还不能,但早晚有一天会的。
秦渊没有在紫云观过多逗留。——他原本也只是为了故意和梦里行为反着来。
离开紫云观后,秦渊直接回了宫。
接下来一连数夜,他都早早歇息,却没有再做那怪梦。
……
寄瑶的生活一直充实而平淡。
她每天往返于女学和海棠院之间,不是读书,就是看棋谱。
只有夜间在梦里,她才胆大恣意,无所不能。
上次的梦太过刺激,以至于寄瑶许久都没有那方面的心思。晚间控梦时,也多是在梦中与父母相处。
或是小时候,或是长大后。
偶尔心血来潮,她在天上高飞,在水里畅游,潇洒自在。
但在白天,她依然是温柔老实的方家二姑娘。
转眼间到了七月初七。
方家这一辈姑娘多,对乞巧节格外看重。往年都是三太太带着女儿、侄女们乞巧。
今晚三太太说身上不好,由大堂嫂带着一众小姑子们乞巧拜织女。
这种人多的场合,寄瑶一般都不太显眼,更像是个凑数的。
乞巧结束,众人各自回了住处。
寄瑶沐浴过后,也躺在床上。
昏昏沉沉,即将睡着时,她突然想起一事:乞巧节,不仅乞巧,也是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既然是过节,除了父母,她应该也见一见梦里的郎君。
说起来,是有好些天不曾见他了。
打定主意之后,寄瑶慢慢睡了过去。
是夜,在她的梦里,父母二人对坐在庭院内,一人抚琴,一人击节相和,甚是恩爱。
寄瑶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绣墩上含笑倾听。
一曲终了,她拍手叫好,继而又道:“我也来,我也来。让我试试。”
“你呀,那你来。”母亲含笑起身,将琴让给她。
寄瑶走过去,在琴前坐下。
她在女学里学过琴,但琴艺平平。不过在梦里,她的琴声婉转动听,堪称天籁之音。
父亲和母亲连连称赞。
母亲又耐心指点她指法。
在父母跟前待了好一会儿,寄瑶才回房,开始她今夜控梦的下半场。
寄瑶在心里默念:郎君,出来。
想了一想,她又默默补充:郎君沐浴过后出来,最好发梢还带一点点潮湿,衣襟要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肌肤。
郎君要悄悄出现,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这般心念一转,寄瑶便陡然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的脊背贴在他胸前,热意也一点点传了过来。
寄瑶身体轻颤了一下,转身踮起脚尖,去亲郎君的嘴唇,却被他牢牢箍进了怀里。
……
秦渊今夜睡得迟,直到将近亥时才入睡。
刚睡着不久,就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而且是一个非常尴尬的时刻。
轻纱微动,烛光摇曳。
眼前是炫目的白,鼻端是熟悉的香,唇下是柔嫩的肌肤。
女子衣襟散开,新雪初落。
而他竟在细细亲吻那抹新雪。
秦渊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直往上涌,额角突突直跳。
好久没进这怪梦,怎么一来就是……
女子微微弓起了身,手却揽着他肩头,也不知道是想远离他,还是想干脆把自己整个人送入他口中。
寄瑶低声轻唤:“郎君,郎君……”
声音像是裹了蜜糖一般,带着浓浓的甜意。又像是有两把小钩子,挠得人心里直发痒。
秦渊阖了阖眼睛,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算了,早晚都一样。
不如先把眼前事做了,再慢慢问。
于是,秦渊没有再继续当下的动作,而是直接解下了女子的衣裙。
……
寄瑶有些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但没有多问,只像上次梦中相会那样,手揽着他脖颈,腿缠在他腰间。
一次过后,秦渊没再继续。
——经验告诉他,次数多了,彻底尽兴,梦境可能直接就结束了。他不能再浪费机会。
寄瑶懒洋洋地躺着,一动不动。这段时日,她都没在梦里见郎君,乍然见一回,她还是愿意和郎君多温存一会儿的。
郎君突然开口问道:“喜欢我什么?”
寄瑶呆愣了一瞬,过得数息反应过来,这是那回在梦里,自己意乱情迷时,和郎君说的话。
她想了想,微微一笑,低声道:“你耳朵靠过来,过来我和你说。”
秦渊果真附耳过去。
寄瑶亲一亲他的耳朵,笑道:“我喜欢你这个人,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
毕竟是她幻想出来的人,除了一点点小瑕疵,几乎处处合她心意。
只可惜,有些事情做得多了,虽然依旧刺激,但也没一开始那么新鲜有趣了。她也不像最开始那样,经常在梦中见郎君。
女子温热的呼吸就在耳侧,热热的,痒痒的,秦渊身子一僵,忽略身体的异样,面无表情:“是么?那为什么一直不让我见岳父岳母?”
再次说出这“岳父岳母”这四个字时,秦渊已经自然了许多。
当初隐忍蛰伏时,他也曾毕恭毕敬管摄政王叫皇叔。为了达成最后的目的,一时的屈辱也不是不能忍受。
寄瑶愣怔了一下,甚感意外:幻想出来的人竟然还会在意这些吗?一次又一次地问起此事?
难道是她内心深处觉得这样不太正常,所以借郎君的口提醒?
寄瑶眨了眨眼睛,慢吞吞道:“没不让见啊,你白天不是刚见过吗?”
在梦里,她会把不合理处全部合理化。她说“白天见过”,那在她没看见的白天,他们就一定见过。
这样也好,省得她再特意控梦正经安排他们见面。今天实在是懒得再折腾了。
谁知郎君却蹙了眉:“什么白天见过?”
秦渊真的要气笑了,她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嗯?”寄瑶不解。
郎君缓缓说道:“我白天没见过。”
寄瑶有点懵,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不应该啊,这是她的梦,她说“见过”就一定“见过”的啊。
她半直起身,双手去捧郎君脸颊,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随口道:“那我明天带你去见爹,好不好?”
秦渊没有说话。
寄瑶就当他同意了,心里却在想:到底怎么回事?
梦里所有的一切不都应该按照她的心意来吗?
这回居然有人不认同她说的话,着实有点奇怪。
寄瑶猜不出缘由。但她此时困倦,也懒得在梦里继续花费心思深想,干脆结束了梦境——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不好意思,今晚好像还是有点短。
不过,快了,快了,快见面了
第33章 期待
秦渊从梦中醒来, 脸色格外难看。
他先去了净室,后又命人备水。
沐浴时,皇帝双目微阖, 心中怒气不减: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 他的耐心几乎告罄。
若是见她父亲这条路走不通,那他就走其他的路。
不能这样一天天地拖下去。
……
对寄瑶而言,梦是梦,现实是现实。
这两者, 她分得清。
从梦中醒来后,稍作收拾, 寄瑶又重新睡了过去。
进入七月, 天气逐渐转凉。方家为各个姑娘准备了新的秋季衣裳。
寄瑶刚换上新衣, 双喜就告诉她,祖父方尚书找她。
“知道了, 我这就过去。”
寄瑶想了想,拿着一本棋谱前去书房见祖父。——祖父曾说, 看棋谱时如果遇到问题,可以向他请教。但她一直不好意思过多打扰。
快到前院书房时,迎面走来两人,竟是二堂兄方璘和陆鸣。
寄瑶心下微讶, 她之前两次见到陆鸣,都是和表弟赵金德一起,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和二堂兄一块儿。
不过细想也不奇怪,都在方家, 且年纪相仿,彼此认识也正常。
此时双方迎面碰见,均点一点头, 算是问好。
不料,陆鸣看一眼寄瑶手里的棋谱,惊道:“这是顾松爻的《推窗谱》?”
“对。”
见陆鸣目光热切,寄瑶犹豫了一下,只当没看出来,说一句:“祖父找我呢,我先过去了。”就径直前行。
她走之后,方璘笑着问陆鸣:“怎么了?想借?”
“那也没有。”陆鸣摇头,“只是有些意外,方姑娘年纪轻轻,竟也看这个。”
话一出口,觉得不妥,他就又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听说《推窗谱》传世很少。”
“是不多,不过正好我祖父手上有一本,又正好二妹喜欢下棋。”方璘笑道,“你别看她年轻,她棋艺可不差。”
他知道,下人当中有人私下说二妹妹木讷怯懦,但他作为兄长,提起堂妹,自是满口夸赞。
陆鸣笑了笑,心想:这也不奇怪。内秀之人善棋,情理之中。
但当方璘看过来时,他立刻神情严肃,轻轻点一点头。
方璘没有多想。
寄瑶当然也不会多想。她辞别二人,匆匆忙忙来到祖父书房。
施礼过后,祖父指了指位于书房临窗的官帽椅,淡声道:“你先去坐到那里。”
寄瑶微一愣怔:“祖父?”
“坐那儿。”
寄瑶心下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过得一会儿,忽听“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是清脆的女声:“祖父。”
寄瑶一惊,认出是堂妹品瑶的声音。
祖父抬眸看了寄瑶一眼,才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相偕走了进来。
两人看见寄瑶,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只齐齐向祖父施礼:“孙女见过祖父。”
“嗯。”
方尚书不再说话了。
书房内安安静静。
品瑶心中不安,轻声问:“祖父让我们姐妹过来,有什么吩咐?”
方尚书皱眉:“从进
来到现在,没见到你们二姐姐吗?”
寄瑶闻言,顿觉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品瑶和千瑶则对视一眼,神情更加尴尬。
见她们这般模样,方尚书叹一口气:“我还以为家里一片和睦,没想到我竟然是睁眼的瞎子。姐妹失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重。
三个姑娘齐齐惊惶出声:“祖父!”
寄瑶更是站起了身。
“你坐下。”方尚书一个眼刀过去,寄瑶只得又重新坐下。
“是谁教你们不敬姐姐的?你们爹还是你们娘?”方尚书双眉紧蹙,满脸失望,“你们素日在女学读书,书都读到哪里去了?父母的吩咐,对的自当遵从。不对的,就算不能劝阻,也会阳奉阴违吧?”
品瑶和千瑶红了眼眶,泪珠盈盈欲坠:“祖父,其实我们……”
“你们怎样?你们没有不敬姐姐?”方尚书打断她们的话,难得在孙女面前严厉。
寄瑶小声道:“两个妹妹有私下和我解释。”
虽然不是直接讲给她听,但也是有意让她听到了。这一点得讲清楚,不能冤枉了她们。
方尚书轻哼了一声:“私下解释,明面上继续当不认识?如果不是我知道这件事,你们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三人垂首不语。
方尚书继续道:“不顾自己颜面,也不顾方家的颜面了吗?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样传出去,外人怎么想你们?作为女儿,不知道规劝父母。作为妹妹,不知道尊重姐姐……”
他很少管家中杂事,偶尔会教训孙子,但对几个孙女,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如今这样训斥,双胞胎姐妹立时咬紧了唇。
见孙女这般模样,方尚书也有些不忍。
他叹一口气,语气不自觉和缓了一些:“你们是姐妹,理应相守相望,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形同陌路?我现在还活着,你们就这样。等我百年之后,难道真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听见这话,三个姑娘一同变了脸色:“祖父!”
尤其是寄瑶,心中更是不安。旁人尚有父母可依,但她只有这么一个祖父能够依靠了。
方尚书略微整理了一下心情,吩咐双胞胎姐妹:“去,现在给你们二姐姐行个礼,这事就当揭过了。”
品瑶与千瑶对视了一眼,近前几步,齐齐福身:“二姐姐……”
寄瑶忙不迭起身还礼:“四妹妹,五妹妹。”
“好了,回去吧,桌上是给你们准备的生辰礼。你们爹娘那边,不用担心,我会亲自和他们说。”其实方尚书也知道其中的一些缘由,不想让这双胞胎姐妹太为难。
双胞胎姐妹的生辰在两个月后。方尚书这礼物不但给的早,还给的重。
两姐妹看了一眼,均暗暗吃惊。
“是,多谢祖父。”两姐妹施了一礼,告辞离去。
寄瑶也要一并离去,却被祖父叫住:“寄瑶,你先留下。”
“是。”寄瑶只得停下脚步,恭敬站立。
双胞胎姐妹离开后,书房只剩下这祖孙二人。
方尚书叹息一声:“你啊,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不和祖父说呢?”
当初四太太胡乱安排她亲事,她不吭声。现下两个堂妹对她不理不睬,她也不说出来。
“我以为不算什么大事。”寄瑶小声道,“不想惊动祖父。”
而且在她看来,已经解决了,也没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根本没往心里去。所以当初三妹妹提出要帮她们说和时,她也婉拒了。
但祖父特意帮她出头,她自然是感激的。
“你被欺负了都不算大事,什么才算大事?”方尚书皱眉,颇不赞同。
他忙于公务,一向不太理会内宅俗事,以至于两个多月了才知道孙女之间失和的事情。
寻常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可两个月不来往,就不是普通的姐妹置气这么简单了。
尤其是中间牵扯一个寄瑶,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没其他兄弟姐妹。说大了,分明是欺凌孤女。
他这个做祖父的,现在还活着呢。他的态度摆出来,下面人才不敢小瞧她。
方尚书原本还要再说几句,但见孙女面庞雪白,眼眶微红,不由又心软几分。
他当然知道,这个孩子生性老实,又怎会找他告状?
看一眼她手边的棋谱,方尚书转移了话题:“拿这棋谱做什么?有看不懂的地方?”
“是有一点不解,正要向祖父请教。”寄瑶回过神。
“拿来我看看。”
方尚书年轻时爱棋,与妻子刘氏更是因棋而结缘。近些年虽不再下棋,但眼光和见识都还在。
他细看一会儿,耐心为孙女解惑。
在下棋方面,寄瑶几乎是一点就通,并且能举一反三。
方尚书对这一点甚是满意,同时颇觉遗憾:若是老妻尚在,内宅必不会有姐妹失和之事。若是次子还在,寄瑶想必也活泼明媚。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
讲解明白后,方尚书挥一挥手,让孙女离去。而他则又让人将四儿子方景叫到了跟前。
方四老爷性情温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在妻子面前如此,在父亲面前更是这样。
如今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教训,方景既惭愧又不安,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连连称是。
方尚书看一眼儿子:“回去说一说你媳妇,都是做母亲的人了,又是长辈,别太不像话了。”
“是是是。”方景连声应下,“儿子回去一定和她说。”
回到木樨院后,方景咬一咬牙,同妻子说起此事:“……至少别让孩子们难做。”
“所以你是怪我了?”陈文君又气又委屈。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不许女儿和其堂姐来往有些不妥,但因此而被人教训,她实在难以忍受。
“不是怪你。你也知道,咱们有现在的生活,都是仰赖父亲。难道你希望两个女儿因为这种小事被父亲讨厌?我官职不高,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七品的工部主事。哪及得上父亲官至尚书?”
陈文君冷哼一声:“那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
“是,我知道我不如父亲,也不如几个兄长。可有父亲关照,品瑶和千瑶议亲的时候,也能被人高看一等。若真惹恼了父亲,那……”
方景好说歹说,陈文君才悻悻地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都姓方,你们是一家人。你们爱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
虽然话不中听,但至少是不再阻止女儿和堂姐正常来往了。
方景还以她的名义往海棠院送了些许瓜果、糕点。
这件事算是揭过了。
……
其实,对寄瑶来说,和四房母女的关系,她还真没多放在心上。
当然这件事对她无疑是有益的。
经此一事,府里上下都知道祖父方尚书格外关照她。府中下人丝毫不敢怠慢于她。
甚至这日寄瑶在花园散步时,还听到两个下人议论。说祖父在所有的孙女里最疼爱的就是她。她的亲事之所以一直没定下来,是因为祖父私心里要给她挑最好的……
寄瑶听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亲身经历过隔屏风选婿一事,她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
不过目前这个说法,好像也挺有趣的。
除了七夕,七月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中元节。
中元节是祭祀祖先、凭吊亡魂的日子。
寄瑶的父亲去世多年,自然要好好祭拜。
提前好几天,寄瑶就开始准备了:纸钱冥物、鲜花宝烛……她还亲手编金银元宝。
祭祀的礼器她更是亲自清理,不假手于旁人,还提前三天进行斋戒。
至于控梦,她暂时给停了。
七月十五下午,寄瑶令人备上三牲四果、糕点饭菜、金银元宝等物。直到日落时分,才正式结束了祭祀。
晚间寄瑶躺在床上,一时想着早逝的父亲,一时想着失踪的母亲。
母亲刚失踪时,她年纪尚小,时常悄悄祈祷,希望能早些找到母亲。后来时间久了,就只盼着母亲平安了。
——纵然不能找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人能好好活着就行。
可能因为中元节的缘故,寄瑶许多心事被勾起。夜里做梦,竟然梦见自己还在小时候,父母俱在。
她承欢膝下,无忧无虑。
寄瑶很喜欢这样的梦,因此也不刻意控制,只任其发展。甚至接下来一连多夜,都是在继续这个梦。
直到七月下旬,她才又特意控梦,调整了梦里的年龄,又变成十六岁的样子。和现实中一样。
不一样的是,梦里的她,有爹娘,有郎君。
想到郎君,寄瑶不由想起那次控梦时的怪异之处。她搞不清楚缘由,干脆再试一次。
在梦中的庭院里,寄瑶问母亲:“刚才的红豆糕,娘吃着怎么样?”
“还好,只是有一点偏甜了。你知道,我不爱太甜的。”母亲回答。
寄瑶笑笑:“那下次让人少放点糖。”
——事实上,她并未在梦里设想母亲吃红豆糕的具体场景。但她觉得母亲吃了,母亲就是吃了。
果然如此。
现在看来一切都正常,没什么奇怪的。
寄瑶想,可以再试一试郎君那边。
“我回去看看郎君。”寄瑶冲母亲笑一笑,起身回了房间。
她心念微动,随后便推开门,进入房间,问站在窗下的郎君:“郎君,爹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
秦渊已有近二十日没有再做那怪梦。
时间越久,他心内的焦躁就越浓。
梦里线索很少。张赞那边倒是查出了那银镯的十二个买家,可惜均不是他要找的人。
半个月前,秦渊干脆放弃继续从梦中获得线索,直接命令暗探彻查京中各部官员家眷。
京中官员众多,又涉及后宅女眷,一时半会儿排查不易。秦渊便让先从三品以下京官家眷查起。
——那女子的父亲,秦渊梦中隐约见过一次,当时没认出来,应该没上过早朝。那么其官职定然是三品以下,甚至更低。
当然也有其他可能,一步一步来就是。
皇帝手下能人极多,半个多月的时间,虽然没能确定具体人选,却已排除了一大堆明显不符合的。
这夜,秦渊早早歇下。
猝不及防的,他竟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吱呀”一声,女子推门进来,含笑问道:“郎君,爹刚才和你说什么了?”
秦渊转眸看向她,目光幽深,心中哂笑。
说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到这怪梦里了。见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人就是她。连她爹的影子都没见到,她爹能和他说什么?
寄瑶心中默念:郎君回答说“爹和我说,让我好好对待你。不能欺负你。”
她这般一想,秦渊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他言不由衷地道:“爹和我说,让我好好对待你。不能欺负你。”
寄瑶粲然一笑:“嗯,我就知道。”
她放下心来,果然,她的控梦能力没问题。
那次大概只是个意外。
秦渊阖了阖眼睛,心底怒火翻涌。
他是真的厌恶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可偏偏在这梦里,控梦失灵时,他什么也做不了。
秦渊只能对自己说,不急,一家一家查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总会找到她的。
寄瑶毫无所觉,她上前几步,去拉郎君的手,好奇地问:“郎君,你在看什么书呢?”
她心思微动,凑过去细看,见郎君手里拿着的,赫然正是那本《枕间风月图》。
好吧,距离上次在梦中尝试风月,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天。她的月事又于五六天前结束,现下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想了。
因此这会儿看见熟悉的册子,寄瑶心里不算很意外。
秦渊眼皮突突直跳:又来?
近二十天没进这怪梦,一进来就是这事儿?
女子红唇轻启,声音柔媚,黝黑透亮的眸子里隐隐带了几分期待:“那,要试一试这个吗?”
她指了指册子的这一页。
不等秦渊回答,寄瑶就仰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湿热的触感传来,伴随着淡淡的、熟悉的馨香。
可能是因为许久未行那事,也可能是梦中身体确实经不起撩拨。她就这么轻轻亲了一下,秦渊便又察觉到了身体的明显变化——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34章 诱她
秦渊身子蓦的一僵。
寄瑶不说话, 又踮起脚尖,去轻咬他的唇。
她用的力道很小,带来的感觉与其说疼痛, 不如说是麻痒。
那点痒意很快蔓延开来, 霎时间传遍四肢百骸。
秦渊瞬间身体紧绷。他心里暗骂一声,手里的册子掉在地上。他长臂一伸,不受控制地将她重重拽进了怀中。
这一页的样式有点怪异。
真人做来更是怪异。
一人站着,另一个人也站着。
寄瑶才站得一会儿, 就有些站不住了。她双腿颤颤,欲退不退。
就在这个时候, 秦渊恢复了对梦的控制。他额上青筋直跳, 咬一咬牙, 直接捞起了她的腿。
寄瑶猝不及防,身体晃了一下, 差点低呼出声。她下意识咬紧了唇,才没发出声音。
……
再后来, 她几乎是瘫软在他怀中。两颊鲜红,鬓髪微湿,眼角沾染了一点点泪光。
秦渊将她放到了床上。
说来也怪,每每到了这个时候, 看见她这可怜的、娇弱的模样,秦渊心里的火气都会稍稍散去一些。与之相反的是,另一种火气蹭蹭直冒,需要他极力忍耐。
躺在松软的床上, 寄瑶彻底清醒。她的身体犹自酸软,心知不能再继续。
瞥一眼站在床侧的郎君,为防止意外发生, 寄瑶心思一转间,两人便已衣饰整齐。
半个多月没见郎君,就这样直接结束梦境似乎有点奇怪。寄瑶想了一想,兴致勃勃地提议:“郎君,我教你下棋好不好?”
因为方才的事,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慵懒娇媚。
秦渊此时能够自控,瞧了她一眼:“我会下棋。”
“行,你会。那更好。那咱们试试。”寄瑶双掌轻击,心思一转,两人便已在棋盘前。
——她心里到底有些遗憾,想试一试还能不能重现那次梦中“开悟”的情形。
秦渊轻哂出声。
他既已派人在京中彻查,也不指望继续从她口中套信息。
那就下棋。
——反正暂时无法结束梦境,闲着也是闲着。
说起来,她是近年来唯一一个与他对弈时全力以赴的。
寄瑶最近一直在琢磨顾松爻的《推窗谱》,自觉进步很大。当然,更令她欣喜的是,郎君一步一步走得出乎她意料,颇有那次梦里“开悟”的风范。
初时,秦渊心不在焉。但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了,这女人棋艺比起上次,又有进步了。倒是他有点小觑她了。
他心下暗惊,脸上却不见多少表情:“你棋艺又进步了。”
寄瑶粲然一笑,心想,这大概是她自己内心深处意识到了自己的进步,借郎君的口夸自己呢。
她也不说话,继续凝神下棋。
最后寄瑶以微弱的优势侥幸获胜。她心下大喜,起身行至郎君
身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神色中难掩激动:“啊,好喜欢你啊。”
与棋路迥然不同的人对弈,显然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机会。
秦渊眉心跳了跳,喜欢什么?因为他输了所以喜欢?
虽说他近些年忙于政务,疏于棋艺,但他幼时也曾跟随名师学棋,棋艺极佳。如今败给一个不清楚面貌来历的女子,不免觉得脸上无光。
他睫羽低垂:“再来。”
“好呀好呀。”寄瑶正求之不得。
——也不知道郎君这状态能持续到几时,万一什么时候又成那种臭棋篓子的模样可怎么办?
眼下机会难得,不可错过。
于是,两人又来一局。
这一次,秦渊全神贯注,厮杀许久,扳回了局面。
惜败一局,寄瑶并不气馁,反而斗志昂扬:“再来,再来。”
两人几次厮杀,互有输赢。
寄瑶心情格外的好,感觉虽然梦中下棋不及风月刺激,但是自有另一种快乐。
可惜,明日还要去女学读书,寄瑶不好控梦太久。切磋数局之后,她便结束了梦境。
这一次的控梦,收获颇丰。
寄瑶非常喜欢。
第二天晚上,她继续在梦中与郎君下棋。
刺激的风月之事不能夜夜做,但下棋完全可以。
寄瑶先时还能和祖母手谈几局。祖母过世后,她很少与人对弈,几乎全是自己琢磨,或者是在梦中以不同身份拆解棋局。如今好不容易梦中“开悟”,寄瑶哪肯浪费机会?
因此,一连数夜,她都在梦中与郎君下棋。
秦渊有些不耐烦。
所以,她近来是继那事之后,又痴迷下棋了?
不,她似乎一直很喜欢棋。
秦渊也想过乱下一气,终止对弈。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一次梦中她那失望的眼神。
鬼使神差的,他放弃了乱下一通的念头。
他是天子,向来高傲。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想输给旁人。互有输赢不是他想看的,他要一直赢。
因此,秦渊难得的,在白天利用空闲时间琢磨棋艺。
朝中擅长下棋的官员不少,方峻就是其中之一。
这位探花出身的礼部尚书,早年棋艺冠绝京城,曾多次陪先帝对弈。
这日早朝过后,秦渊单独留下了方尚书。
方尚书微惊,也不知道陛下所为何事。
他为官清正,行事谨慎,不结党,不贪腐。从先帝到摄政王,再到当今陛下,不论是谁当政,他一直屹立于朝中,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坐吧,陪朕手谈一局。”年轻的天子神色还算和煦。
方尚书心内悄然松一口气:他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下棋。
其实,方尚书已许久不与人下棋。但皇帝提出了,他不能推辞。
方尚书打起精神,与陛下对弈。
混迹官场多年,即便清正如方尚书,也懂不少人情世故。他深知与天子下棋,不能输扰了皇帝兴致,更不能赢损了天子颜面。
于是他小心翼翼,步步谋算,最终达成一个和棋局面。
但皇帝显然并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秦渊眉目冷然,有些不快:“方爱卿老了。”
他记得,小时候曾见过方峻和先帝下棋,那时方峻连先帝也敢赢的。如今上了年纪,倒畏首畏尾了。
方尚书微微一笑:“是不年轻了。”
他今年六十二岁,早已做了曾祖父。有些身体不太康健的同僚,在他这个年纪,已经乞骸骨了。他五年、甚至三年之内多半也要致仕。
秦渊兴致缺缺,不再与他对弈。本欲让他直接退下去,心念一动,想起一事:“方爱卿,朕想在京中举办一个棋艺大赛,着礼部办一下。”
方尚书一怔:“陛下想效梁武旧事?”
前朝梁武帝痴迷下棋,时常召人入宫对弈,还特意举办下棋大赛,挑选全国高手。
“不,朕没那么痴迷下棋。”秦渊神色淡淡,随口道,“太皇太后千秋将至,朕想办件热闹事,让她老人家开心。”
皇帝以“孝”字做文章,方尚书不好多说什么,他略一沉吟:“臣没记错的话,太皇太后的千秋节是在下个月。”
“不错,所以此事要尽快。就在京中举办,不限籍贯,不限出身,不限老幼,不限男女。表现优异者,朕自有重赏。”
——这个念头在秦渊心里有一会儿了,她不是喜欢下棋吗?用这种方式,能不能诱她出现?
暗探那边可以继续查探,同时他也能采用其他方式。
不论如何,他总要把她给找出来。
“臣遵旨。”方尚书施礼应下。
秦渊又特意强调一句:“为太皇太后的千秋庆贺,此次赛事,女子亦可参加。”
这一条合情合理,方尚书不疑有他,连忙称是。
在本朝,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举办下棋比赛这种事严格来说,不在礼部的职责范围内。但皇帝特意提出,而且现下礼部又不是特别忙的时候,方尚书自是打起精神处理此事。
他先令下属草拟了章程,亲自呈给皇帝过目。
秦渊简单看后,微微蹙眉:“奖赏不够丰厚。凡参赛者,只要能过第一轮比赛,就有赏赐。赏赐的钱从朕的私库里出。方尚书不必过于吝啬。”
方尚书只得称是,回去修改。待皇帝点头之后,令人在京畿附近张贴告示。
……
京中要办下棋比赛一事很快传开,甚至传到了寿康宫太皇太后的耳中。
一旁侍奉的宫女机灵,连忙夸赞陛下有孝心。
“是有孝心。”太皇太后点一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解,她又不爱下棋,为什么要办下棋比赛?
舞蹈比赛、诗词比赛、刺绣比赛……什么都比这下棋比赛更合太皇太后的心意。
但这话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太皇太后一个字也没对外说,只笑眯眯地听着身边人奉承。
……
寄瑶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是听二堂兄方璘说的。
方璘消息灵通,听说此事后,专门来海棠院告诉寄瑶,又问:“二妹妹,你去不去?”
“我?”寄瑶不由愣怔。
参加下棋比赛?这是她从不曾想过的。
“就在京中。礼部奉旨主办的,说是不论男女老幼,皆可参加。你二哥我是棋艺一般,我若是棋艺好,肯定就参加了。”
寄瑶微微皱了眉:“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棋艺怎么样啊。”
她虽然整日琢磨棋谱,但与人对弈不多,不太清楚自己的真实水平。
而且她一向胆小老实,在家里安安静静,连出门次数都少,更遑论去参加朝廷举办的比赛了,还是和男男女女一起。
只要想象一下,寄瑶就觉得紧张。
方璘却劝她:“怕什么?你的棋艺,是连祖父都夸赞的。你看,家里兄弟姐妹这么多,祖父珍藏的棋谱,除了你,又给过谁?”
寄瑶心想,这不是因为你们都对下棋兴趣不大吗?她是唯一一个痴迷的,祖父肯定给她啊。
她心里觉得,去参加下棋比赛不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可经二堂兄这么一说,寄瑶难免有些动摇。
“前朝也举行过下棋比赛,可那都是只有男子能参加。好不容易才有一次男女都行的,还是因为太皇太后千秋节的缘故。这样难得的机会,你若错过了,不知道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二堂兄说到激动处,恨不得以身相代,“而且下棋这种事,和高手切磋,自己也能提升。”
“我知道。”寄瑶低声道。
二堂兄离开后不久,前来找她玩的三堂妹知瑶也同她说此事。
寄瑶微惊:“你也听说了?”
“嗯。”三妹妹点头,“我是听四妹妹和五妹妹说的,她们舅舅家的那个表哥也要参加。说是机会难得,万一入了陛下的眼,得个一官半职,就像前朝的‘棋待诏’一样,那就飞黄腾达了。”
寄瑶默然,心里着实有些摇摆不定。
当然,三妹妹不是来劝她的,只是单纯和她分享这桩新鲜事。
——男女同台竞艺的比赛毕竟稀奇少见。
很快,三姑娘就转换话题,说起了别的。
寄瑶却仍在想此事。
她自小学棋,胸中熟识各种棋路,可惜一直囿于闺中,很少与人对弈。以至于,她学棋多年,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水平如何。
要去试一试吗?
和天下高手拆招,见识不同的棋风,寄瑶无疑是极为心动的。
可转念想到她若真去参加比赛,一则不知道结果如何。二则她怕别人背后说难听话。
——现实不比梦里,一直以来,寄瑶都是安静的、不显眼的方二姑娘,从没想过、也不想成为人群的中心。
直到三妹妹离去,寄瑶还在思索这件事。
去?不去?脑海里两个声音争论不休。
寄瑶一向好眠,可这天夜里,她破天荒地睡不着。
直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次日夜晚,寄瑶早早躺下。
她决定在梦里问一问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么么,情人节快乐,明晚九点更新
第35章 心声
夜静悄悄的。
可能因为昨夜没睡好、实在困倦的缘故, 寄瑶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中。
梦里海棠院的桃子已经落了, 又换成了灼灼桃花。
庭院中弥漫着桃花的淡淡幽香。
父亲和母亲在庭院中闲聊。
寄瑶将下棋比赛一事告诉父母, 征询他们的意见。
和寄瑶猜测的一样,二人各执一词。
母亲温柔地说:“可以去试试,毕竟机会难得。正好乖宝你也最喜欢下棋,不是吗?”
父亲却不赞成:“这件事还得慎重考虑, 咱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什么?再从长计议,这机会就生生错过了。”
“那也不能贸然参加, 万一……”
……
寄瑶叹一口气, 心里清楚这与其说是父母的争执, 不如说是她内心的挣扎。
于是,她想到这梦中的另一人。——她幻想出来的郎君。
“爹, 娘,我先回房了。”
“去吧去吧。”
寄瑶同父母打一声招呼, 就向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果真看见正站在窗下的郎君。
他依然是熟悉的模样,十六七岁,身形修长, 眉目清俊,正持了一卷书在看。
寄瑶快步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小声嘀咕着撒娇:“啊呀, 郎君,我好想你啊。”
……
这段时日,秦渊几乎夜夜在睡梦中和人下棋。
是以, 今夜突然进入怪梦之中,他并不觉得多意外。
那女子从背后抱住他时,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几乎不留丝毫缝隙。
隔着一层衣衫,秦渊能清楚地感受到那玲珑身段,也能想象出那衣裳下的情景。
他身体一僵,心中暗自哂笑,又来了吗?
还以为她最近沉迷下棋,暂时将那事抛之脑后了呢。
不料,女子竟慢慢绕到了他身前。
寄瑶心思一转,两人在桌边坐下。
“郎君,有一件事,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寄瑶拉着郎君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他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
秦渊心中一动,隐隐猜出几分。他强忍着抽出手指的冲动,态度极好:“什么事?你说。”
寄瑶缓缓说道,“陛下下旨,要在京中举行下棋比赛。说是不限男女老幼,皆可参加。你说,我要不要去?”
说完这番话,她放空心思,也不刻意控梦,只想倾听自己心声。
秦渊心道:果然,她真是爱棋,也确实在京中。
他先时猜测没错,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奇怪的是,既然她不知道,那又怎么和他梦中纠缠的?
算了,不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等他找到她时,自会审问清楚。
见郎君不答,寄瑶有些着急,轻声催促:“郎君?”
秦渊眸光轻闪,肃然回答:“当然去,为什么不去?”
“去吗?”
“去。”秦渊毫不犹豫,答得斩钉截铁。
寄瑶默然,果然她内心深处是想去的吗?可她仍有一些迟疑:“那……如果名次不好,丢人怎么办?会不会被人笑话?”
她在现实中行事谨慎,遇事往往还未想胜,便先想败。
秦渊噎了一下,耐着性子回答:“不会,你棋艺很好,名次不会差,更不会被人笑话。”
这倒不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哄骗她,两人交手多次,他很清楚,这个姑娘棋路广,进步快,明显胸有丘壑。
“那……我会不会名次太好?”
秦渊深吸一口气:“……那也不至于。”
天下高手极多,京中更是人才辈出。远的不说,至少礼部尚书方峻的棋艺就不减当年。
这般问了几次后,寄瑶心里差不多有了决断,但仍有那么一丝丝不确定。她双眉轻蹙,低声说一句:“我再想想。”
“这还用想吗?机会难得,奖励丰厚。你爱棋,又有能力,就该去证明你自己。”秦渊继续劝道,有心再激励她一把。
寄瑶不说话。
“难道你不想和天下高手对弈?不想精进棋艺?只想每天抱着棋谱纸上谈兵?”
寄瑶不喜欢他这语气,直接道:“你别说话了。”
她正想事呢,他说得怪烦的,跟心魔似的。
说着,她心中默念:郎君不说话,一声不吭,不打扰我。
她这般念头一转,秦渊发现自己竟无法出声了。
他嘴一张一合,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饶是他在怪梦里经过种种奇异的、不得已的事情,但此刻无法说话,也令他心中恼火,杀意顿生。
秦渊一翻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同时指一指自己咽喉。
他是在质问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但寄瑶只是叹一口气,顺势坐进他怀里,有些敷衍地仰头亲了亲他的喉结。
秦渊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直往上涌。
又来,她居然又来。
他是想要这个吗?!
偏生寄瑶对他的心理活动毫无所觉,她还在思索这个事究竟该如何去做,刚调整了一下坐姿,就察觉到了郎君的异样。
两人对视一眼,寄瑶想了想,决定顺应自己的内心。
不仅仅是下棋的事情,还有当下的风月。
于是,她心念一动,两人之间的那层阻隔瞬间消失。
些微的凉意令秦渊一惊。
其实这个时候,他虽然口不能言,但身体尚能活动。
可眼下这情形,他额角突突直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秦渊伸手攥住了她的腰,试图将她从自己怀中拽出。可手掌下是女子温暖的、光滑细腻的肌肤。
秦渊不由迟疑了一瞬。
就在他迟疑的间隙,寄瑶又亲了亲郎君的唇。
似乎有火苗沿着这一点蔓延开来,瞬间烧至全身。
唇齿相碰,肌肤相贴。
两人更是以一种最亲密的姿势紧紧相连。
秦渊阖了阖眼睛,罢了,她若去参加比赛,那他很快就会找到她。届时他必定狠狠报复回去。
至于当前之事,也不过是多添一笔而已。
……
两人坐在同一张椅子上,面对面相拥。
寄瑶心想:是有点像那风月图第十一页的样子。
唯一不好的一点是,她的腰被郎君紧紧箍着,行动时不随她的意。
于是,寄瑶心里默念:郎君一动不动,让我自己来。
她这念头一转,秦渊就又动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火气蹭蹭直冒。偏偏抗拒不得。
那女子慢慢悠悠、磨磨蹭蹭……对秦渊来说,无异于是一种难耐的折磨。
他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来,想将那女子反剪了双手压在几案上……
可惜,此刻的秦渊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
心里祈祷,希望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
不到半刻钟,寄瑶就哆嗦着趴在郎君身前。
稍微缓一缓后,她勉强亲一亲郎君的唇角,低声道:“我知道了。”
她打算遵循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
秦渊咬紧牙关,身体更是难受。
不是,她知道什么了?
一眨眼的功夫,他竟从这怪梦中惊醒过来。
紫宸宫的内殿里。
年轻的天子面色沉沉,目光幽深。
瞥一眼身下,秦渊直接起身去了净室。
随后令人备水、沐浴。
听那女子话里的意思,她分明是想参加下棋比赛的,偏又犹犹豫豫。
可惜,这次梦里,他没能彻底说服她。
也不知道她最终决定如何。
……
寄瑶知道,她想参加这次比赛。
尽管这不符合她平时的行事作风。但她是真的喜欢下棋,从记事起就喜欢了。除了下棋,她没有别的特别大的兴趣爱好。可以说,下棋在她的生命中占据了非常大的比重。
老实谨慎如她,因为这份热爱,也想大着胆子勇敢尝试一次。
打定主意后,寄瑶去找了祖父,郑重表明自己的想法。
然而方尚书听后,却说:“我知道你喜欢下棋,但这次比赛,你不能参加。”
“我不能参加?为什么?”寄瑶有点懵。
方尚书拧了眉:“此次参加比赛的多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去凑什么热闹?”
他疼爱孙女,衣食供应从不亏待,平时还鼓励她读书下棋,也肯花费心思为其挑选女婿。但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他却不希望孙女去做。
倒也不是说他觉得女子就应该一直待在家中,而是他深知世人大多这样想。
在方尚书看来,寄瑶如今到了谈婚论嫁的年岁,婚嫁是头等大事,其余的都要往后退一退。
常言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寄瑶是他的孙女,又不需要那些虚名和奖赏。若为了下棋而影响亲事,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可是,都说了不限男女的……”寄瑶越发不解。
在她印象中,祖父并不是迂腐之人,连选婿这样的大事,都能尊重她的意见。怎么偏偏不允许她参加下棋比赛?
“说是不限男女,但你看有几个女子参加?好了,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忙。”方尚书温声打断了她的话。
“是,孙女告退。”寄瑶无法,只得施礼,缓缓退了出去。
一离开祖父的书房,她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枉她在那边天人交战,犹豫不决,到头来居然是不可以的吗?
寄瑶想到了去参加比赛的种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祖父不同意。
失望一点点漫上心头。寄瑶心里一阵发闷,她神思不属,返回海棠院。
快行至海棠院时,迎面遇上了二堂兄方璘。
“二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方璘专门来找她,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
寄瑶勉强打起精神,笑了一笑:“是二哥啊,我没事。”
“怎么没事?你眼睛都红了。”方璘直接指出,又关切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你和二哥说,二哥替你做主。”
他不放心,陪着寄瑶一起回到海棠院。
寄瑶渐渐调整好了心情。她喝一盏热茶,心态平稳不少,这才说了祖父不允许自己参加下棋比赛一事。
方璘闻言,松一口气:“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为这个,这个容易。”
“容易?”寄瑶眨了眨眼睛。
却听二堂兄慢吞吞道:“对,容易。祖父不让你去,你自己悄悄去不就行了?”
阳奉阴违这种事,他常做的,也只有二妹妹老实,想不到这一层。
寄瑶迟疑:“可这是礼部主办的,我如果悄悄去,祖父肯定也会知道的。”
而且她并不很想让祖父失望。
“这有何难?”方璘眉梢轻挑,“你不用方寄瑶这个名字不就行了?反正这次比赛不限身份,你化名前去,也没人深究。”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瞪圆了一双眼睛:“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是为了庆贺太皇太后寿辰而举行的下棋比赛,又不是科举选官。只要有实力就行,谁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寄瑶听得怔住了,她在现实中一直循规蹈矩。二堂兄说的办法是她想都不曾想过的。
她心里隐约感觉这样不妥。
但方璘着实是个热心肠。
方璘觉得一开始是他一个劲儿地劝堂妹参赛,勾起了她的兴趣。若最终是一场空欢喜的话,那他实在心中有愧。
因此方璘不但帮忙打听,还在次日休沐时,带寄瑶去比赛报名的地方查看情况。
寄瑶一则着实有些心动,二则不想拂他好意,就同他一起出了门。
这次下棋比赛由礼部举办,在金佛寺旧址举行,报名处也在此地。
——朝廷大力打击佛教之后,原本热闹非凡的金佛寺被改为官办学堂,刚重新修缮完毕,还未正式投入使用。
距离报名截止还有两日,新官学外有不少人排队报名。
寄瑶在不远处的马车里看到,不觉一惊:“这么多人?”
“是啊,不限身份,奖励丰厚,多的是人想去碰碰运气。”方璘回答,又问,“怎么样?想好了吗?要参加吗?”
寄瑶没有说话,只远远看着排队的人们,怔怔出神。
见她不答,方璘又出声询问:“二妹妹?”
“啊?”寄瑶回过神,只说一句,“二哥,咱们回吧。”
回去的途中,马车平稳行驶,寄瑶思绪起伏,心底的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想去参加比赛,哪怕祖父不乐意——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36章 比赛
是夜, 寄瑶又一次刻意控梦。
梦中,她与郎君对弈。
吸取上个怪梦里突然不能说话的教训,秦渊也不多劝, 只默默陪她下棋, 暗暗等待时机。
两局结束,寄瑶轻声问:“郎君,我应该去参加比赛的,对吧?”
——尽管已经有了决定, 但她想再听一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给自己多一些鼓励。
秦渊简单回答:“对, 应该参加。”
“好, 那我参加。”寄瑶深吸一口气, 也不再废话,直接结束了梦境。
……
秦渊突然从梦中惊醒。
进入怪梦多次, 但这是第一次,秦渊没有气恼, 没有不快,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净室,只有隐隐的期待。
只要她去参加比赛,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到时候, 该怎么报复她呢?
长夜漫漫,年轻的天子却睡不着了。
……
次日,寄瑶主动去找二堂兄方璘,认真表示:“二哥, 我想参加比赛,就用你说的方法。”
“行,我帮你。”方璘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说帮忙, 就是真的帮忙,不但帮寄瑶寻了个理由在女夫子那里告假,又准备陪着一起去报名。
“不过,咱们事先说清楚。你如果要参赛,方寄瑶这个名字绝对不能用。你知道的,祖父就在礼部,参赛人员的名单肯定会送到他手里。”方璘皱眉提醒。
纵然能报名成功,祖父一句话也能让她白忙活一场。
“我知道。”寄瑶很清楚这一点,极其冷静,“叫林爻,六爻的爻。”
方璘诧异地看了堂妹一眼:“林爻?这名字有点像男的。”
“对,林爻,就用这个。”
闺阁女子名字一般不外传,随便她叫什么,只要是她就行。林是母亲的姓,“爻”字和“瑶”同音,或许还能沾一沾前朝国手顾松爻的棋运。
但二哥这句“像男的”倒是提醒了寄瑶,她心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慢吞吞地问:“二哥,比赛的时候,我可以穿男装吗?”
“什么?”方璘一愣。
只见一向最胆小老实的堂妹正睁着一双漆黑透亮的眼睛看着他。
寄瑶低声解释:“虽说不限女子参赛,可昨天我们去现场看了,报名的女子寥寥无几。我如果还是这模样,就算名字这一关过了,迟早也会被祖父给认出来……”
——礼部主办,祖父肯定会去比赛现场。亲祖孙,又怎会认不出她?
寄瑶原本想着,参加比赛时在外貌上稍作掩饰,来瞒过祖父的眼睛。现在忽然另有个心思:既然要化名,要掩饰,何不干脆彻底一点,直接一身男子装扮?
“可以,我觉得可行。”方璘略一思索,“反正这比赛男女皆能参加,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报名时也不会验明正身。”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一想到要在祖父的阻止下行事,方璘心内还隐隐有点兴奋,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方璘行事爽利又周密,决定好了一件事就立刻去做。
他认识的人多,先解决身份问题。后又根据堂妹的身形,将自己几年前的旧衣借给她穿。还备了一些黑黄的粉末,让堂妹稍稍涂黑一些肤色。
做好这一切后,方璘才陪寄瑶前去新官学报名。
此时距离报名截止已不到两个时辰。
一路上,寄瑶格外忐忑,心想:如果今天报名不成功,那就是天意如此。她会顺应天意,就此放弃。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报名竟顺利得不可思议。
等他们赶到时,现场已不剩几个人。
负责报名审核的小吏只简单看了一眼她的身份凭证,又问了一下对弈的规则,见寄瑶回答准确无误,他就在册子上记下了“林爻”这个名字,并交给她一个特制的小木牌。
“后天辰正时分,到这里集合参加第一轮比赛,过期不至将视作弃赛。”
“嗯。”寄瑶连忙应下,和二堂兄一起打道回府。
坐在回家的马车里,寄瑶拿着木牌看了又看,心里不禁有些恍惚。
这就可以了吗?
她有点不敢相信。
但手中冰凉的木牌提醒她:这就是真的,她已经报名成功,即将参加下棋比赛。
阖了阖眼睛,寄瑶缓缓吐一口气,告诉自己:别想了,天意如此,那就去。
她不但要去,还要拼尽全力,决不能浪费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回家后,寄瑶绝口不提要去参加下棋比赛一事,早早卸妆休息。次日照常到女学上课。
双喜盯着二姑娘,看了又看,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方家一众兄弟姐妹中,除了二堂兄方璘,竟无人知道一向乖巧安静的方二姑娘暗地里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
方尚书将最终名单呈给皇帝过目。
“启禀陛下,此次共有三百三十二人报名参赛。其中二百六十人为京城本地人……”
“唔。”秦渊粗略地扫了一遍,对方尚书的话不感兴趣,直接问,“这三百多人中,有多少女子?多少男子?”
可惜只看姓名,也看不出哪个是他要找的人。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肯定在这些人中间。
方尚书微微一怔:“回陛下,参赛的男子共二百八十三人,女子共四十九人。”
虽说此次比赛不限男女,但现实中真正参加比赛的女子极少,连男子的半数都不到。
秦渊眼睑低垂,状似随意地问:“比赛在什么时候举行?”
“回陛下,明日辰正举行第一轮比赛。”
“嗯。”皇帝点一点头,那就等明日。
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缓慢,在寄瑶的紧张和期待中,终于到了次日。
天不亮,寄瑶就早早起床了。她在脸上涂涂抹抹,鼓捣一通,穿上二堂兄借给她的衣裳,在二堂兄的掩护下,来到新官学。
辰正时分,这里站满了人。
寄瑶隐在人群中,心潮澎湃,面上却安安静静。
十六年来,她一直恪守规矩。除了梦中胆大,可以说是最普通不过的闺秀,连出门的次数都极少。这还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站在晨光里,微风轻轻吹在脸上,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现在不在梦中。
小吏正在念名字让人依次上前抓阄。
——第一轮比赛的规则很简单,两人对弈,一局定胜负。赢者获得十两纹银,并进入第二轮比赛。输者则直接淘汰。
通过报名的共有三百三十二人,但实到只有三百一十一个,竟有二十一人选择了弃赛。
当然这和寄瑶关系不大。
她更关注的是她第一轮的对手。
因为紧张,寄瑶身子不自觉轻颤,不得不双目微阖,深吸一口气,来平稳情绪。
说来也巧,这对手她认得:竟是四婶的娘家侄子陈庆云。
陈庆云今日特意打扮过,一身锦袍,一头墨发老老实实束在发冠中,比平时更显精神。
很显然,陈庆云没有认出乔装打扮的寄瑶。
他只抬了抬下巴。
寄瑶半低着头,也不说话。——陈庆云毕竟见过她,还是小心为上。
两人通过抽签决定谁先行棋。
寄瑶运气不好,没抽到先手。但两人一对弈,她就发现了,对方实力好像不太行。
她在心里轻“咦”了一声,暗想:四婶婶说他会下棋,原来棋艺这么差的吗?还是说他有意藏着后手、准备趁她大意时给她致命一击?
如此,倒不可小觑了。
——寄瑶并不知道,她虽然很少和人对弈,可她自小学棋,胸中棋谱无数,寥寥几次与人对弈,不论是祖母,还是梦中的郎君,都是棋道高手。陈庆云虽会下棋,却远不如她。
对自己真实水平并不十分清楚的寄瑶,第一次参赛,丝毫不敢大意。她聚精会神,全力以对。
偶尔有官员在附近巡视,寄瑶盯着面前的棋盘,太过专注,也根本察觉不到。
……
秦渊是比赛开始后过了半刻钟到的。
一下早朝,他顾不上用膳,立刻出宫,直奔正在举行下棋比赛的新官学。
礼部官员见到皇帝,忙不迭上前施礼拜见。
“不必多礼,也别声张。别打扰了比赛。”秦渊抬手制止众人的动作,“朕去看看。”
“是。”
今日参赛人数极多,赛场分作八个。
秦渊一个又一个赛场看过去。每到一个赛场,他的视线便精准落在场中女子身上。
——男多女少的赛场,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子格外显眼。
但奇怪的是,八个赛场中,所有参赛女子,竟没有一个像是他要找的人。
秦渊不由微微蹙眉。
见皇帝面色沉沉,一旁随行的官员无不胆战心惊:也不知道哪里做的不好,竟惹了这个祖宗。
“比赛什么时候结束?”皇帝突然问。
方尚书连忙回答:“回陛下,赛程共五天。前三天每日两场,皆是一局定输赢,层层比赛,选出其中前五名。后两天再继续……”
“朕是问今日的比赛什么时候结束。”秦渊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两个时辰内,分出胜负就算结束。若两个时辰没分出胜负,会有现场评审官做出裁决。”
原本下棋最耗时间,有些文人墨客一局棋下一整天,甚至胜负难分的,两三天都正常。但因为这次是为庆贺太皇太后寿辰而举行的比赛,不能拖太久。
所以礼部众人商议过后,便将比赛时间缩短至两个时辰,最多酌情延长一炷香。
皇帝轻“嗯”了一声:“第一轮比赛结束后,留下所有参赛女子,太皇太后有赏赐。”
方尚书等人心下诧异,只说一声:“是。”
秦渊阖了阖眼睛,心想:可能人多看不出来,等会儿他一个一个细看,总能把她找出来的。
……
寄瑶终于确定,不是在留后手,陈庆云的水平就是不行。
不到一个时辰,她就清楚地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可偏偏到了这个时候,陈庆云越发谨慎,每走一步棋,都小心翼翼,斟酌再三。
有时接连一刻钟,他手里的棋子都迟迟不落。
寄瑶有时候都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偏又不能出声催促,只能耐着性子等他落子。
直到两个时辰过去,他们这一局还没结束。
不过此次比赛,安排的有评审官裁定输赢,就是为了解决这种情况。
那个四十多岁的评审官看了一眼棋局,依着规矩,又点一炷香。
“一炷香内必须分出胜负,不得拖延。”
寄瑶对此无所谓,可陈庆云却不能再像先时那般慢了,才走几步,他就额上汗珠直冒,不得不弃子认输。
“承让。”寄瑶笑了笑。
开局不错,她很开心。
评审官面无表情宣布:“本局林爻获胜,可以去明伦堂领赏金,准备下午的比赛。”
“多谢。”寄瑶对评审官施了一礼,又冲陈庆云拱一拱手。
陈庆云轻哼一声,没有理会。
他心中暗恼自己运气不济,开局遇上这么一个黑小子,个子不高,实力却这么强。
若是遇见的是旁人,他至少能赢一局。
越想越气,陈庆云狠狠瞪了寄瑶一眼。
寄瑶对他的态度毫不在意,反正赢的那个人是她就行。
她跟随其他获胜者一同前往明伦堂领取赏银。
十两银子不算多,可这是她获胜赢来的。
……
午时三刻,基本上第一轮的所有比赛都已结束。
皇帝一声吩咐,其他人不敢怠慢,今日来参赛的三十九个女子都被带到了皇帝面前。
众女不知出了何事,无不心中惴惴。
秦渊扫了一眼:“有十个女子弃赛?”
“回陛下,是的,今日共有二十一个人放弃比赛,其中十个是女子。”方尚书叹一口气,如实回禀。
参赛的女子本就不多,还有这么多弃赛的。
秦渊轻“嗯”一声,先不深究弃赛者。他冷眸微眯,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在场的三十九个女子。
这些人当中,年纪最长者已有四十多岁,最小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女。
但不像,这些人全都不像她。
身形、肤色、气韵……都不像。
难道她没有参加比赛?
不可能,她那么爱棋,又两次询问,还说了一定会来。
不可能不来的。
是不是有什么被他漏掉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明晚九点更新。
给大家发红包。
第37章 幻听
“陛下, 人已经到齐了。”方尚书近前禀报,打断了秦渊的思绪。
秦渊双目微敛,冷声吩咐在场女子:“你们, 所有人, 从头到尾,依次说话。”
他声音沉沉,脸上不见丝毫笑意,浑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众人无不战战兢兢。
还是方尚书大着胆子问:“陛下, 让她们说什么?”
“就说,谢太皇太后恩典。”秦渊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 随口吩咐, 又挥一挥手, 命近身内侍将“赏赐”赐下。
虽是信口胡诌的借口,但他给的“赏赐”均价值不菲。
在场诸女不解其意, 对视一眼,依照皇帝吩咐, 按着顺序,一个一个真情实感地上前谢恩:“谢太皇太后恩典。”
秦渊双目微阖,将她们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逐一比较。
不像,都不像。
那女子声音轻软, 偶尔会有一点点娇媚,情动时会带些许颤意……
秦渊相信,他只要听到,就能在第一时间认出。
可现在, 面前三十九个女子,声音或清脆、或甜美、或柔婉,或低哑……但没有一个是他记忆中的声音。
而且众女谢恩之际, 秦渊令人看了一下。
三十九人耳后均无红痣。
很显然,她不在这三十九个人当中。
皇帝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在场诸人个个心中畏惧,有年纪轻、胆子小的女子面色发白,几乎要哭出声来。
还是方尚书大着胆子提醒:“陛下,这些女子当中有好几人等会儿还有比赛,若无其他吩咐……”
“嗯。”秦渊眼皮微抬,令她们下去。
众人暗暗松一口气,齐齐施礼退下。
不料,秦渊竟又吩咐方尚书:“等会儿把她们安排在同一个赛场。”
方尚书微怔,恭谨应下:“是,臣领命。”
就在方才,秦渊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那个怪梦里,他的容貌并不是现在这模样,更像是三年前的他。
那么,那女子会不会也有变化?
或是声音不同,或是容貌、身形有异……
尽管可能性很小,可他总要再验证一下,才能彻底死心。
在怪梦中,秦渊曾经与那女子多次对弈,熟悉其棋路。根据下棋风格,他应该也能认出。
皇帝的心思,方尚书猜不出来,但将这些女子安排在同一个赛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方尚书细看了一下,这三十九人里,有三十一个都在第一轮比赛中取胜。
他不由心内暗叹,看来报名参赛的女子人数虽少,棋力却不弱。
若是寄瑶……
方尚书心中一凛,压下这个念头,匆忙令属下安排。
按照皇帝的命令,下午第二轮比赛中,三十一个女子被安排在同一赛场。
就在她们全神贯注下棋之际,秦渊偶尔会出现在她们身后,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她们下棋。
这当中不乏棋风多变的高手,但秦渊很清楚地意识到:不是她。
所以她今天真的没有来……
她又一次骗了他。
秦渊双手负后,怒意从心底一点点升起,还夹杂着些许失望,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年轻的天子睫羽低垂,遮住眸中汹涌的情绪。
过得数息之后,秦渊才重新睁开眼睛,询问方尚书:“弃赛的十个女子,可有她们的信息?”
“有。”方尚书连忙回答,又令人去取。
秦渊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他想看一看,是不是她要参加,却因某种特殊原因被迫弃赛。
若如此,即便她没能到现场,他也能把她找出来。
……
寄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初战告捷,赢了十两纹银,小心揣在袖袋里。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候在官学门口的二堂兄。
“怎么样?怎么样?”方璘脸上的紧张比她还浓。
“赢了一局,进入第二轮比赛了,下午还有一场。”寄瑶如实回答,又给堂兄看一看她领的奖励。
方璘抚掌而笑:“我就知道你行。”
也不枉他设法为她奔走,帮她创造机会,还瞒着长辈送她来参加比赛。
寄瑶谦虚两句:“侥幸而已。”
她想,可能是她运气好,遇到的对手陈庆云的棋艺太差了一些。
“饿了吗?快吃一点东西吧。”方璘不爱听她谦虚,迅速转移了话题。说着,他打开食盒,这是他刚才从附近酒馆买来的。
寄瑶正好饿了,也不同二堂兄客气,道一声谢,匆忙吃了一些,就去准备下一轮的比赛了。
和第一轮一样,第二轮的比赛也是抓阄,两人对弈,一局定输赢。
寄瑶这一轮的对手是个老者,一把年纪,须发皆白。
还未开始下棋,寄瑶心里便又谨慎了几分。在她看来,这样的老者肯定是和她祖父祖母那样,经验丰富,棋艺高超,她应当万分小心。
两人依然是通过抽签决定先手。
这一次是寄瑶先行。
出乎意料的是,这老者的棋风凌厉,大开大合,和寄瑶原本以为的大为不同。
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在梦中时,和郎君对弈。郎君的棋风和面前老者有些相似,可棋力明显更胜一筹。
因此,这会儿面对老者,寄瑶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可她仍不敢大意。
一个多时辰后,寄瑶赢下了这一局。
“承让。”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很诚恳地拱手施礼。
老者极为豁达,哈哈一笑:“小友棋力不错,不知师承何人?”
寄瑶想了想,含糊回答:“没有师承,只跟着祖父祖母学过一点。”
老者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意外,很快又笑道:“原来是家学渊源,难怪。”
寄瑶只笑一笑,算是回答 。她想,她今天运气真不错。
第一轮遇上个实力不行的陈庆云,第二轮遇上的老者棋风也不算陌生。
此次比赛奖赏丰厚,赢第一轮比赛,可获十两纹银。赢下第二轮比赛,则可以获得二十两纹银了。
寄瑶走出赛场时,还有点不敢相信。
远远看见等候的二堂兄,她连忙快步朝他走去:“二哥!”
话一出口,寄瑶就意识到不对。
怎么忘了?现在是在扮男子,怎么能用自己原本的声音?
她忙清一清嗓子,粗声粗气道:“二哥,你等久了吧?”
方璘失笑:“还好,也没一直等。走吧。”
堂妹这女扮男装,看上去还挺能唬人的。不但在靴子里垫了东西,又将头发束高,还将肤色均匀地涂成黄色微黑。甚至连她的衣服里,都一层层地不知塞了什么,看上去比平时的她胖至少两圈。
这样装扮下来,即便是祖父就在跟前,只怕也认不出来。
……
拿到那十个退赛女子的信息后,秦渊就即刻动身回宫。
他离开新官学时,比赛还未彻底结束。
然而他刚坐上马车,就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竟是一大群参赛者同时离开赛场。
秦渊本就心中不快,听到这动静,更觉烦躁。
晦气,竟挑了这么一个时候。
然而,就在此刻,秦渊忽然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约约听见了一声“二哥”。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他心中一凛。
无他,这音色太熟悉了。
秦渊猛地睁开了眼睛,掀帘向外看去。
此时大量参赛者正从赛场里面出来,近百人乌泱乌泱的。放眼望去,清一色俱是男子。哪有一个姑娘?
倒是有一个男子带了一个小姑娘在门口等候,可那小姑娘年纪甚幼,看着才六七岁上下,肯定不会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幻听吗?
不,他肯定听见了。
秦渊稳一稳心神,问跟随的侍卫:“刚才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喊二哥?”
“好像是有人在喊。”侍卫忖度着回答。
——不确定的事情,他们也不敢说的太绝对。
话音刚落,就见那个女童小跑着扑进一个青年怀中,兴奋地大声问:“二哥,二哥,你赢了吗?”
青年将她抱了起来,笑道:“当然赢了。”
这是一幅非常温馨和睦的画面,秦渊却沉了脸。
不对,这女童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童音,不像方才的声音。
可附近又没有其他女子。
难道真是他出现了幻听?
秦渊脸色难看极了。他阖上眼睛,过得数息,才又重新睁开,视线逡巡良久,仍是一无所获。
终于,他放下帘子,缓缓吐出两个字:“回宫。”
“是。”
弃赛的女子共有十个,还未回到宫中,秦渊就下了一道命令:“宣她们明日进宫,说太皇太后想见她们。”
他要看一看,她是否在这弃赛的十个人当中。
……
寄瑶虽然喜欢下棋,可也承认,下棋是一件比较耗费心思的事情。
今日连胜两局,她有点累了。
一出赛场,寄瑶就和二堂兄一起,上了自家马车。
坐在马车里,她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又赢了?”方璘觑着她的神色问。
“对,侥幸获胜。”
“还是十两吗?”
寄瑶含笑摇一摇头,比了个“二”。
方璘轻嘶一声:“二十两?”
“嗯。”
方璘啧啧两声,感叹道:“第一轮获胜得十两银子,第二轮获胜得二十两。第三轮获胜会有多少?三十两还是四十两?”
“三十两。”
“不少了,难怪这么多人报名参赛。”
“我倒并不是为了银钱。”寄瑶想了想,要将到手的三十两赠给二堂兄。她神色格外诚恳,“这次多谢二哥帮我,我实在无以为报。这些奖赏先给二哥,如果后面侥幸还能再赢一两轮,也都给……”
方璘摆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别,别给我,你继续比赛。自家兄妹,说这些感谢话就生分了。”
“二哥……”寄瑶听得心里有些发酸。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这个堂兄不算亲近,没想到他竟愿意这样帮自己。
方璘笑了笑,懒洋洋道:“你要是真的感谢我,就一举夺魁。”
“好。”寄瑶重重点头,认真应下,“我一定尽力。”
马车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尚书府。
方璘掩护着堂妹回了海棠院。
“姑娘,你可回来了。”看见她,双喜差点哭出声,“今天三姑娘来找你。我没办法,只好说你脸上长疹子,怕传给她,所以不能见她……”
寄瑶还未说话,方璘就击掌笑道:“这个说法好,非常好。”
“哪里好了?我们家姑娘脸上从不长疹子!”双喜急得直顿足。
方璘讪讪一笑。
寄瑶温声道:“没事的,双喜。既然你已经这么说了,那就先这样说着吧。最多还有四天,我就回来了。”
此次比赛的赛程只有五天,她不会在外面待很久的。
想了一想,寄瑶又补充一句:“实在不行,你就和她照实说。对三妹妹,可以说实话的。”
诸姐妹当中,寄瑶与三妹妹的关系最好。
双喜无奈地叹一口气,不再说话,只默默地帮二姑娘洗去脸上的伪装。
……
是夜。
寄瑶躺在床上默默复盘今日的两场比赛,第二场还好,第一场着实有些无聊。
不知不觉中她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寄瑶看见了郎君。
两人正一起躺在床上。
郎君穿了一身白色寝衣,衣襟略微有些散乱,正露出胸前一小片肌肤。他大约是刚沐浴过,额发稍稍带一点潮意。偶尔有一两滴水珠,沿着脸庞下滑,凝在他坚毅的下巴处……
四目相对,寄瑶愣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然而下一刻,她就反应过来。
不对,她明日还有比赛呢,怎么能在这时候梦见他?
不止今天不能,最近几天都不能。
她需要专心应对比赛。
寄瑶心思一转,刻意控制,须臾间就结束了这个不该有的梦。
深吸一口气,寄瑶重新阖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新年快乐
明晚九点更新。
第38章 怀疑
是夜, 紫宸宫内殿。
秦渊猛地睁开了眼睛。
宫灯有些黯淡,年轻的天子脸色沉得可怕。
就在刚才,秦渊分明感觉自己进入了那怪梦中。可不过是须臾之间, 那怪梦就结束了。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问。
汹涌的怒意喷薄而出,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秦渊双目微阖,略微平稳了一下情绪,令人重新点上安息香,他要再次入睡。
可惜他倒也能再睡着, 但数次尝试,他都没能再进入那怪梦中。
秦渊深吸一口气, 脑海里思绪万千:难道她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知道他正在找她, 所以故意戏耍、作弄?
不对。若真如此,她完全可以在梦中作弄得更彻底一些。
秦渊冷眸微微眯起, 认真回忆梦里的情形,很快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 在那怪梦里,她是在避开他。
——那怪梦时间太短了,而且看他在梦里的衣着打扮,分明是要行那事的。
匆匆结束梦境, 更像是一种回避。
所以,为什么要避开他呢?
难道真是因为临时弃赛,无颜相见?
秦渊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自己的头疼旧症似乎又犯了。
……
天不亮, 寄瑶就早早起床,像昨天那样,细细装扮一番。收拾妥当后, 她在二堂兄的掩护下,匆匆出门前去参赛。
到了赛场门口,方璘交代一句:“只管大胆地去比赛,我在这儿等你。”
“多谢二哥。”寄瑶冲他郑重施礼道谢,跟随人流一同入内。
经过昨日两轮比赛,参赛者只剩下了不到八十个。
和前两次一样,仍是抓阄决定对手,抽签判断先后。
这一次,寄瑶的对手是个女子。
对方约莫二十岁上下,穿一身浅青色衣裙,皮肤白皙,气质清冷,身上隐隐透着书卷气息。
抽签之际,寄瑶留意了一下她的名字:章泠月。
寄瑶心想,这名字不错,和她气质很配。
随后,两人对弈,章泠月先行。
和她的外表相似,章泠月下棋时,落子清冷,行棋极简,弃子时格外干脆,丝毫不恋小利。
寄瑶没在现实中遇见过这一类对手,但她这些年研究的棋谱太多了。两人交手一会儿,她心里便大致有了数。
一开始,两人几乎不分上下。一个多时辰后,胜败之势渐显。
最终寄瑶赢下了这一局比赛。
“承让。”
章泠月沉默一会儿,面无表情说一声:“恭喜”,继而又感叹一句:“你棋艺很好。我原以为我……”
寄瑶在家中一向规矩老实,人又极懂礼貌。见对方夸奖自己,她下意识回道:“姐姐棋艺也不错。”
她这话说得正常,可章泠月却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寄瑶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不对。她只顾着高兴,忘记了自己是男子打扮,虽然压着声音,可她这话说得略显轻浮了。
于是,她匆忙轻咳一声,粗声粗气道:“我是说,姑娘棋艺不弱。”
随后寄瑶又尴尬一笑,解释:“我在家时常和姐姐一起,说顺嘴了,绝无冒犯之意。”
章泠月没说话,也不说信没信这套说辞。她冲寄瑶点一点头,起身离去。
寄瑶则和其他胜者一起,去明伦堂领取三十两奖励。
这般一轮又一轮的比赛下来,到下午时,参赛者已不足四十个。
寄瑶还好,方璘不免为她紧张起来。
“你别怕,连赢三局已经很了不得了。”方璘试着宽慰,不知是宽慰堂妹,还是宽慰自己。
寄瑶笑一笑:“嗯,我不怕。”
她这次能参加比赛,本就是意外得到的机会,名次如何无所谓,尽量往前行就是了。
——现在的她心态平和,与决定参加比赛前已截然不同。
这边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那边六个弃赛的女子被召进了皇宫之中。
不过,她们见到的不是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而是传说中性情暴戾的皇帝。
听到“陛下驾到”四个字,所有女子俱一脸惊色,有的更是惊恐之下,一动不动。还是旁边人提醒,才匆匆施礼。
“参见陛下。”现场女子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明显透出了惧意。
皇帝瞥了一眼,当即面色一沉,双眉微蹙:“怎么只有六个人?”
“回陛下,只有这六人能进宫。另外四个人……其中两个人身体不适,在家静养。一个已在前日离京,还有一个……”
见属下吞吞吐吐,秦渊不悦:“还有一个怎样?”
侍从暗暗抬眸,觑一眼他的神色,又很快垂下眼睛:“还有一个,报名的信息有误,并未找到那人。”
“荒唐!”秦渊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微微抬了抬眼皮,清隽狭长的眸子尽是森然冷意,“信息有误?没找到人?”
“……是的,还没能找到。”侍从的声音隐隐有些发颤。
秦渊哂笑,冷声道:“继续找,务必把那人找到。”
他心中暗骂礼部无能,连报名信息也能有误。
但此刻,秦渊无暇深究礼部的疏漏,他正打量面前这六个弃赛的女子。
这六人的年纪倒也都符合,均十五有余,二十不足,俱待字闺中。其中有两人还是亲姐妹。
而且这六人皆出自官宦之家,父亲官职高低不等。在她们中间,有两个翰林之女,两个没落勋贵之女,一个户部侍郎之女,还有一个是六品武官的女儿。
可是,都不像。
此刻这些人皆心中惴惴。
忽听皇帝开口问道:“你们几个因何弃赛?”
现场一片安静,甚至静得有一点可怕。
见众人不答,秦渊抬了抬眼皮:“嗯?”
他声音不算高,但仍有一位小姐吓得身子一颤。
还是那位武官家的小姐第一个开口回答:“回陛下,臣女原本是要参加的,但是家中父母不许,没有办法,只好弃赛。”
有了第一人之后,接下来就容易多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均是差不多的理由。除了其中一个是因为临时有事,去的迟了,没能进去赛场,被视作弃赛之外。其他人要么父亲不许,要么母亲不许。要么父母同意,但祖父母不许……
“陛下恕罪,臣女绝非有意弃赛,实在是父命难违。”
秦渊双眉微蹙,按了按眉心。
不对,这六个人都不对,不是他要找的人。
——虽然他没记住梦中人的模样,但他很清楚面前这些人不是她。
一时间,浓浓的失望涌上心头。
秦渊没有刻意为难她们,只挥一挥手,令她们去寿康宫外磕了个头,就让她们出宫回家去了。
六个姑娘还未走出皇宫,就纷纷落下泪来,又庆幸又激动。
曹翰林家的姐妹二人更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互相感叹:“还好,还好。”
刚才皇帝问话,她们还以为要追究她们弃赛之事呢。
直到回到家,曹家两个姑娘也没想明白:只是弃赛而已,为何宫里那么大反应,还要特意召进宫中询问。
甚至太皇太后原本要见她们,最后也没见到,只让她们在寿康宫外磕了个头,就算了事。
……
其实不止她们,连太皇太后也不清楚具体缘由。
老太太只知道她寿辰在即,为她而举办的下棋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二天了。
有几个弃赛的姑娘被召进宫,但人没出现在她面前,只在外面磕个头,就被打发走了。
太皇太后问身边的宫人:“怎么回事儿?”
宫人并不清楚,只含糊回答:“可能是陛下的一片孝心,让她们提前给太皇太后贺寿呢。”
“是么?”太皇太后微微皱眉。
“是啊,可能是怕打扰到太皇太后。”有宫女凑趣道。
太皇太后笑笑,并不如何相信。但她什么也没说。
既然人人都说是皇帝孝心,那就是皇帝的孝心。
……
此次下棋比赛,总共有四十九个女子报名,如今已排除了四十五个,只剩四个了。
“来人,派太医去那两个因病退赛的女子家中看一看是否病得严重。若是能下床,就带到宫里来,说太皇太后有请。”
秦渊面无表情,又下一道命令。
——他不信旁人的转述,总觉得要自己亲眼看一看,才能确定是不是。
“是。”内监连忙应下。
至于已经离开京城的那个女子,秦渊直接放弃了让人追查。
因为参赛信息表明,她今年已经六十二岁,是所有报名参赛的人员中年纪最大的,此番也是随子离京。
绝对不会是她。
至于信息有误的那个人,秦渊则又命礼部协助暗探去细查,一定要把人找到,带到他面前。
……
寄瑶对此一无所知,她仍在专注比赛。
经过几场比赛后,越往后,她遇到的对手越厉害。
第四场比赛,和寄瑶对弈的人名叫李采。
两人对弈足足两个时辰也没能分出胜负,不得不加时一炷香。
最后,寄瑶以一子的微弱优势胜出,整个人累得几乎不剩半点力气。
回家时,她连话都不想说了。
二堂兄问她:“这次对手很厉害?”
寄瑶勉强回过神,仍靠着马车内壁,有些无力地点一点头:“对,叫李采,棋风很古怪。”
要不是她真的见识了太多棋谱,又稳扎稳打,格外小心,这次多半就败了。
“谁?”二堂兄几乎是惊呼出声,“李采?”
“对。二哥知道他?”寄瑶察觉到,二堂兄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不知道?”方璘悻悻地道,“他祖籍也是并州的。当年院试,我只得了第二,你猜案首是谁?”
“是……李采?”
“没错,就是他。我还想着一定要在秋闱时胜他一回,没想到你居然先一步赢了他。”方璘极为兴奋,“好妹妹,你也算替二哥出一口气。不枉我帮你一回。”
寄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笑了一笑。
见她困倦,方璘便不再打扰她,一到家,就掩护着她回了海棠院。
寄瑶也不多耽搁,回家后,卸了妆,吃点东西就沐浴休息。
这一夜,寄瑶睡得很沉,不刻意控梦。
一觉直至天明。
清晨醒来,寄瑶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模样。她收拾过后,早早出门,直奔赛场,极其艰难地赢下了第五局和第六局。
这几天,每一局的比赛,寄瑶都觉得受益良多。
一轮比赛淘汰一半人,又有人陆续退赛。因此,等第三天的比赛结束,获胜者只余下包括寄瑶在内的四个人了。
寄瑶心里有些恍惚:她居然连胜六局,直到现在吗?
感觉她的棋艺好像比她原本以为的要厉害不少。
难怪二哥一直劝她参赛。
“恭喜。”评审官笑了笑,“又赢了,去明伦堂领赏金吧,这次是六十两。”
“多谢。”寄瑶冲评审官施了一礼,又冲这一局的对手点头致意,快步向明伦堂走去。
——她在明伦堂领了五次奖金,已经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然而今天,寄瑶刚一走进明伦堂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眼皮不由突突直跳,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回事儿?祖父怎么也在这里?
寄瑶眨了眨眼睛。
没有看错,就是祖父。
方尚书一身官袍,端坐在明伦堂内,正在看报名参赛人员的信息。
——昨日他接到皇帝口谕,说参赛人员信息有误,让礼部协助勘误,并找出那个弃赛人员。方尚书不由头疼,一个弃赛人员,不见了踪影,这让礼部去哪里把人给变出来?
忽然听到身旁小吏一声“林爻是吧?”,方尚书眉心一跳,下意识抬眸瞧了一眼。
看见站在明伦堂门口的年轻人,他微微一怔。
其实寄瑶心里清楚,礼部主办的比赛,祖父作为礼部尚书,出现在此地很正常。
但她仍不免紧张。她打扮成这样,连男女都看不清楚了,祖父应该认不出来吧?
寄瑶本想直接退出去,等祖父离开之后再来领奖。
可发放奖赏的小吏眼尖,她刚到门口,就看到她了,出声叫道:“林爻是吧?”
寄瑶只得咬一咬牙,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粗声粗气应道:“是我。”
“愣着干什么呀?快来,只剩你了,六十两呢,不打算要啦?”小吏笑着招呼。
寄瑶扯一扯嘴角,却听祖父方尚书突然开口:“林爻?你叫林爻?”
“是。林爻见过尚书大人。”寄瑶无法,只能垂首行礼。她脑袋垂得极低,有意避开祖父的视线。
寄瑶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心中暗暗祈祷:别认出来,别认出来……
可能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就在此刻,外面忽然有人来报。
“方大人,陛下宣你即刻进宫。”
“唔,知道了。”方尚书站起身,视线在寄瑶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步向外走去。
寄瑶悄然松一口气。
好险好险。
……
秦渊今日心情很差。
他吩咐下去,旁人不敢怠慢。
下棋比赛的第三天,秦渊见到了那两个因病弃赛的女子。
只看一眼,他就确定了:这两人都不是她。
而另一个信息有误的弃赛者,至今仍不见踪影。
自扳倒摄政王以来,秦渊一直大权在握。他不管要做什么,都能成功。
可梦中那个女子,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感到挫败。
难道她根本没有报名参赛吗?
不可能。
她那么爱下棋,又几次问他意见,怎么可能连报名都不去?
秦渊双目微阖,脑海中闪过一幅又一幅画面。
有梦中她坚决表示要参赛,有赛场门口的那一声“二哥”,有暗探禀报的“报名信息有误”……
电光石火之间,秦渊心中一凛,猛地想到一件事:那个弃赛女子的身份信息有误,那么其他人呢?
很显然,礼部审核并不严谨,能出现一个错处,就能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最近几天,秦渊一直在参赛女子中寻找。直到此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
——他漏掉了一种可能:如果她隐藏了女子身份呢?
虽说此次比赛男女皆可参加,可万一她非要女扮男装呢?——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39章 解决
六十两银子有点沉。
寄瑶将赏银放在袖袋里, 快步走出赛场。
此刻,她仍心有余悸。
一见到二堂兄,寄瑶就告诉他:“好险, 今天碰见祖父了。”
“他认出你了?”方璘一脸紧张。
“我也不知道。”寄瑶有些不确定。
两人坐上马车后, 寄瑶细细描述当时的情形,请堂兄帮忙分析。
“这个……”方璘摩挲着下巴,“我还真说不准,不过你别怕。今晚回去看看。先别急, 别自乱阵脚。”
“嗯。”寄瑶点头,只能如此了。
马车在方家后门口停下。
——这几日皆是如此。方璘虽然胆大, 又找了个外出访友的借口, 可也不敢带着女扮男装的堂妹公然穿堂过院。
此时是黄昏时分。
兄妹二人刚下马车, 就见两个人从方家后门出来。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表弟赵金德和他表哥陆鸣。
看见熟人, 方璘想也不想,直接挡在寄瑶身前。
他这动作有点急, 反倒引起了赵金德的注意:“二表哥,你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这朋友有点怕生。”方璘随口回答,神色如常。
“那你们好好玩。我和表哥先回家去了。”赵金德也没多想, 冲二表哥拱一拱手,就和表哥陆鸣一起离开。
方璘挥一挥手,格外大方:“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替我向姑姑问好。”
寄瑶则老老实实躲在堂兄身后,一言不发。
待那二人走远后,她才跟着堂兄一起回府。
拐过一道弯儿, 赵金德还在同表哥陆鸣说今日在方家族学的见闻,却见表哥有点心不在焉。
赵金德察觉到了表哥的异样,好奇地问:“怎么了?”
“没事。”陆鸣摇头,过得数息,才又犹豫着问,“表弟,你……”
“我什么?”
“没什么。”陆鸣压下了到嘴边的话。
——他今天无意间听到别人说,方二姑娘生病,已有三日。他想问一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可偏偏又不好说出口。
他也不知道一向大方爽利的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
此时方二姑娘刚刚回到海棠院。
在双喜的帮助下,她快速卸妆、换衣,又将今日新得的一百一十两银子交给双喜:“你先帮我存着。”
“哎。”双喜连忙应了,好生收起来。
她原本是不希望二姑娘乔装打扮参加比赛的,可才短短三天时间,二姑娘竟赢了二百一十两银子。
这是双喜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当然,不止是双喜,寄瑶也很意外。
但现在,寄瑶无暇细想这些,她仍在担忧见到祖父一事,心中着实不安。
希望祖父没有认出她吧。
……
方尚书赶到皇宫时,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得通红一片。
年轻的天子双手负后,神色淡淡,开口却是一句:“此次下棋比赛有人伪造身份,这是礼部的疏漏。”
“伪造身份”四个字一出来,方尚书心头猛地一跳,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脸来。
那个人是他两刻钟前,在明伦堂看到的。那人肤色微黑,神
态恭谨。
然而只一眼,就让方尚书想起了他的孙女方寄瑶。
其实两人身形、肤色、声音……都不像,甚至连男女都不一样。可一看到那双眼睛,他就心中一震。
可惜还没来得及单独细问,陛下便召他进宫面圣。方尚书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谁知离开赛场,准备乘轿入宫时,方尚书不经意地一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他的孙子方璘。
方璘不在家读书,待在赛场门口做什么?
看方璘时不时张望的模样,分明是在等人。
可那时候赛场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方尚书心内登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而且这猜测越来越清晰。但是因为即将面圣,才不得不暂时将其压在心底。
如今陛下突然一句“有人伪造身份”,方尚书不禁一个激灵。他想,或许陛下说的是那个身份不明的弃赛者,可他却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孙女。
方尚书也不多辩解,当即诚恳认错:“臣办事不力,望陛下恕罪。”
秦渊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直接吩咐:“事涉太皇太后,务必要万分小心。方爱卿,你去把所有参赛人员统一召集过来,朕自有主张。”
方尚书一愣,心想:这还有必要吗?比赛进行到今天,只剩下四个参赛人员。其他的战败者或退赛者,又不能接近太皇太后……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肯定不能说出口。
如今皇帝吩咐,方尚书只应一句:“是,臣遵命。”
施礼告退后,方尚书返回礼部,将皇帝命令传达下去,而他则打道回府。
一进家门,方尚书就问:“二姑娘最近在做什么?还在女学读书吗?”
“没有。二姑娘最近身子不适,一直在海棠苑静养。”
方尚书脸色微变:“身子不适?几天了?”
“三天。”
三天……
种种巧合加起来,方尚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尚书垂眸,尽量平心静气:“让她即刻到我书房来。”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还有方璘,把方璘一并叫过来!”
“是。”
……
寄瑶吃过晚膳,感觉精神稍稍恢复了些许。
她双目微阖,默默复盘今日的棋局。正想到关键处,忽听前院来人,说方尚书要见她。
“现在吗?”寄瑶心头一跳,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可这事又不能逃避。没有办法,寄瑶只得硬着头皮前去。
不料,行至半路,竟碰见了二堂兄方璘。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知肚明:大约还是被认出来了。
果然,他们刚一走进书房,就听到方尚书明显压抑着怒气的声音:“胡闹!真是胡闹!谁给你们的胆子伪造身份去参赛?”
方璘心知事情不对,索性一力承担此事:“不怪二妹妹,是我。是我出的主意,是我伪造的身份,也是我逼她去的。祖父,你要怪就怪我吧。”
寄瑶愣怔了一瞬,连忙道:“不,不关二哥的事,是我想下棋,所以才求的二哥。祖父不要怪二哥。”
——她原本还想着装傻充愣看能不能混过去。毕竟祖父当时没直接道破,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可二堂兄已经承认了,寄瑶不能让他一人认下所有。
这一派兄妹和睦的模样刺得方尚书一阵头疼。
平心而论,方尚书不满这两人的行为。但面对他的怒火,兄妹俩不互相推卸责任,而是纷纷选择替对方求情。这一点,他还是满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情绪:“你们怎么想的?不用说,肯定是方璘出的主意。”
“祖父说的对,是我的主意。我是不忍心看二妹妹才华埋没,才大着胆子帮她争取一次机会。”方璘脸上没有多少惧意,反而有些兴奋,“二妹妹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一路过关斩将,已经连赢六局了。说不定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还能一举……”
“接下来的比赛不许再去!”方尚书冷声打断了孙子的话。
“祖父……”寄瑶抬眸,声音怯怯,心内有些不甘。
如果一开始没去,或许她也就同意了。可她大着胆子去参赛,连胜六局,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对手。
她想知道自己最后能走到哪里。
方尚书对上孙女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神色略微缓和一些,态度却一点不变:“真不能去。”
“为什么?”寄瑶不解。
“因为陛下知道此次比赛有人伪造身份,非常重视。”
寄瑶一怔:“陛下?”
方璘也意外。
一个下棋比赛而已,怎么还牵涉到陛下了?
方尚书叹一口气:“这是陛下让人举办的比赛,甚至连赏金都是由陛下私库里出。伪造身份参赛,往大了说,是冒籍欺君。若陛下执意追究,你们两个都要遭殃。还有牵涉其中的礼部官吏,也免不了要受罚。”
——若不惊动陛下勉强也就罢了,可现在陛下已经过问,那就不是小事了。
听到“欺君”二字,寄瑶不免心里发慌:“欺君?”
这么严重的吗?
方璘也忙问:“祖父,能补救吗?”
方尚书瞪了孙子一眼:“补救?这个时候想到补救了?你胆子不是很大吗?怎么?知道怕了?”
兄妹二人自知理亏,低垂着脑袋,不敢说话。
方尚书到底还是心疼孙子孙女,他叹一口气:“后面的比赛不要再去参加了。最近一段时间也不要出门。至于你们假冒身份的事情,我来解决。”
——他原本想给他们一个教训,但此事牵涉甚广,而且方璘将来还要继续科举,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前程。
祖父这一句“我来解决”无异于给方璘吃了一粒定心丸。
“多谢祖父。” 方璘长长一揖,甚是感激。
寄瑶也悄然松一口气。
——她虽然遗憾不能继续参加比赛,但分得清轻重缓急。
方尚书又瞪孙子一眼:“那假身份是谁做的?可靠吗?”
“可靠,是我自己的手艺,没有假手旁人。”方璘连忙回答。
方尚书眼角一跳:“在家反省三个月不准出门,停发月钱。回去吧。”
方璘不敢反驳,施礼退下。
寄瑶也跟着告辞,却被祖父叫住:“寄瑶先留下。”
“是。”寄瑶只得停下脚步。
方尚书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先前以为,你性子不像你父亲。现在看来,还是像的。”
他今日才知道,这个外表老实的孩子骨子里竟这般倔强。
寄瑶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就只勉强笑一笑,算作回答。
方尚书幽幽叹一口气,又道:“能连胜六局,你棋艺不错。”
但他仍不后悔阻止孙女参加比赛。
——方尚书曾亲眼看到皇帝对参赛女子的古怪态度。在他看来,寄瑶没有以女子身份参加比赛是对的。
当然,她如果直接不参加,那肯定更好。
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迟了。
方尚书挥一挥手,示意孙女离去。他则想办法解决“伪造身份”一事。
在回府的路上,方尚书详细看了方璘帮忙伪造的假身份:林爻,寓居京城的晋城人。
还好,伪造的是外乡人,应该能遮掩过去。
……
寄瑶离开祖父的书房,没行几步,就看见了二堂兄方璘。
两人四目相对,她一时之间又心虚又惭愧。
“对不起,二哥,我……”
“你和我说什么对不起?是我撺掇的你。要说错,那也是我的错更多。”方璘不以为意。
想了一想,方璘又道:“不过,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我。你得的赏银可以分我一些。你知道的,我的月钱……”
“好。”不等他说完,寄瑶就爽快答应。
她原本就是打算分给二哥的。
只可惜,因为牵涉到皇帝,下棋比赛她没能走到最后。
不过现在也很好了,寄瑶对目前的成绩还算满意。
唯一担心的是,“伪造身份”一事能不能妥善解决。
……
回到海棠苑后,略微一收拾,寄瑶就去休息了。
不能再继续比赛,但她可以在心里复盘前面的棋局。
她越想越精神,明明困极,却直到许久才睡着。
可能因为睡前一直在想下棋的事情,睡梦中寄瑶也在与人对弈。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略一思索,心想:郎君出来。
心念一转,郎君便出现在她面前,就坐在棋盘对面。
……
秦渊不太相信礼部的办事水平。
他一边命方尚书召集参赛人员,另一边又命心腹暗探根据报名人员的信息逐一查验。
直到亥时,他才就寝。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渊忽然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他压下心头种种情绪,瞥一眼面前的棋局,状似随意地问:“不比赛了?”
寄瑶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内心深处觉得遗憾、不满,所以才借郎君的口出声询问。
她叹一口气:“我倒是想继续比赛,可是不能啊。”
这句话很简单,但听在秦渊耳中,却是心中一动。
继续比赛?不能?
用“继续”二字,那分明是参加了。
秦渊又试探着问:“女扮男装也不行?”
寄瑶听得一阵心烦。感觉郎君这话不像心声,像心魔,专往她心窝里戳。
她不是已经接受不能继续比赛这个事实了吗?怎么梦里还一再提起?难道内心深处仍是觉得意难平?
这么一来,寄瑶对复盘棋局也没了兴趣。她心中默念:郎君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
下一瞬,秦渊就发现自己又不能出声了。
寄瑶低头看一眼棋盘,又看一眼嘴唇一张一合的郎君,心思一转,起身吻上了他的唇。
算了,这会儿心不静,先不复盘,还是做点别的吧。
女子柔软的唇瓣突然亲了上来,秦渊眼皮一跳,下意识想推开。但下一刻,他就又改了主意。
算了,反正他很快就要捉住她了。这个时候,就先不横生枝节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40章 确定
于是, 秦渊一动不动,放任她亲吻。
放任的后果是:没多久,他这梦中的身体就又有了明显的反应。
偏偏她毫无所觉, 仍在一点一点亲吻他的唇瓣。
秦渊身子发紧, 偏她还来撩拨,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端。秦渊将心一横,索性直接箍住了她的腰。
两人身躯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衣衫, 寄瑶立刻察觉到了郎君身体的异样。
她低头瞧了一眼,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心思一转间, 两人便已到了床上。
想了一想, 郎君又变成上回梦里的模样。
白色寝衣半湿不干, 头发略微带些潮意。一滴水珠沿着下巴滑落在锁骨处……
寄瑶喜欢郎君这个样子。她伸手轻点了一下他的锁骨,又渐渐向下。
女子手指纤细, 略微有些冰凉,可她手指划过的地方似是带着火苗一般, 所到之处,灼意顿生。
秦渊身体不自觉轻颤,他喉结滚动,突然攥住了她作乱的手指。
“嗯?”寄瑶眨了眨眼睛, 突然生出一个坏主意,慢吞吞道,“郎君,我们在你身上下棋好不好?”
秦渊眉心一跳, 疑心自己听错了。
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下棋?
寄瑶心想,郎君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至于他为什么不说话, 那不用管。最好郎君也不要动,动来动去的,棋子放不稳,没法玩。
她这般一想,秦渊发现自己连动弹都不能了。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和傀儡无异,可偏偏梦中各种感官异常清晰,甚至是被无限放大。
寄瑶说是下棋,但更像是玩闹。
伴随着棋子落下的动作,她柔软的手轻轻掠过他胸前。只见郎君睫羽轻颤,脸颊发红,分明在强自忍耐。
这种时候,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偏偏秦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忍一忍,很快,他就要抓到她了。
有那么一瞬间,秦渊甚至希望她对棋的兴趣小点,能更热衷男女之事一些。
可能是上天听见了他的心声。
寄瑶玩一会儿棋,觉得没意思了。——赢了的棋局,其实不复盘也行。
瞥一眼此刻的郎君,以及他衣衫下的异样,寄瑶轻“咦”一声,忽的有些意动。
于是她收起棋子,小心翼翼坐了上去。
秦渊顿觉头皮一阵发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直到她哆嗦着瘫软在他胸前,意识一片模糊,秦渊才终于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她覆在了身下,同时吻住了她的唇。
寄瑶迷迷糊糊中,以为是自己因为不能继续比赛的事情心情不好,有意放纵。
因此,她也不加阻止。
过了许久,寄瑶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忙打起精神,匆匆结束了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睁开了眼睛,先去净室,后去沐浴。
时候还早,秦渊又休息一会儿,才去上朝。
礼部那边办事确实不行,竟告诉他:报名参赛的人员无法召集齐,因为其中几人现下不在京中。
“不在京中?”
“回陛下,是的。”方尚书神色恭谨,“此次比赛不限籍贯,所以有一部分参赛者是外地人。有的在比赛失利后就已经离开京城。”
“是吗?那倒是不巧了。”秦渊眉梢微动,语气有些古怪。
“是有些不巧。”
——方尚书给“林爻”安排的情况就是家中有事,突然弃赛离京。反正一个投亲不成的外地人,混在其他离京者中间,并不好查。
秦渊哂笑,他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全指望礼部。
好在他派出去的暗探还算有一些真本事。而且,查男子远比查女子要容易得多。根据报名信息一一查探,短短两天之内,锁定了几个可疑人员。
随后再逐一排除,身份可疑者便只剩下一个:林爻。
林爻来自晋城,今年十八岁。此人棋艺极高,在下棋比赛中,三天内连胜六局,却在最后两天突然弃赛,不见踪影。
——经细查,偌大京城,竟无人认得林爻,仿佛他是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一样。
巧合太多,这当中多半有问题。
而后,秦渊又令人询问和林爻接触过的小吏、评审官、以及先后对弈的六个对手。
突然被禁中的人叫去询问林爻的事情,陈庆云有点懵:“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下棋的时候,他几乎一句话也没有说,全程低着头。我只记得他长得很黑,什么模样倒不记得。”
——想想他都觉得晦气,第一轮比赛,他就败给了一个黑小子。他原本还指望着在比赛中表现优异,入贵人的眼呢。
至于那个老者,则在回忆过后,含糊说一句:“林爻吗?话不多,棋风很稳,后生可畏。”
老者欣赏“林爻”的棋艺,可两人仅仅只是在比赛中对弈一局,没有其他往来。他对“林爻”这个人并不了解,也说不出什么。
章泠月是“林爻”在比赛中遇到的第三个对手,也是唯一一个女对手。面对问话,她脸上露出几分惧意:“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场我输了,心里很难受……”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她心思细腻,记得很清楚。那个“林爻”皮肤微黑发黄,但一双眼睛格外漂亮。“林爻”因为失言而向她行礼致歉时,两人离得近,她能闻到林爻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气味。
而且两人简单交谈过两句,对“林爻”,章泠月心里曾经有过一点猜测。
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想多讲,干脆就推说不记得。
六个对手中,唯一说的比较多的是李采。——“林爻”在比赛中遇见的第四个对手。
他记忆极佳,有过目不忘之能,清楚而准确地描述了“林爻
“的身长、手长、脸型、眼型,甚至还根据记忆画出了“林爻”的模样。可惜他不擅丹青,只能勉强画出五六分相似。
……
经过一番询问,汇总下来的对“林爻”的评价是:皮肤黑,话少,声音微哑,棋风极稳,不骄不躁。
这几乎是众人对林爻的一致看法。
但是面对让他们复盘棋局的要求,六个参赛人员有的能从容复刻,有的却摇头说忘了。
不过对秦渊来说,足够了。他只看了两局的复盘,就能断定:林爻,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对她的棋风太熟悉了,尤其是那个梦里,她还在他身上复盘了半局。
种种滋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梦中情形历历在目,想到那些,秦渊心里的怒火就又蹭蹭直冒。
秦渊看一眼呈上来的画像,微微蹙眉。
——她女扮男装参赛,不可能用原本的容貌。这画像与她的本来面貌肯定不一样。不说别的,单说身长和肤色,就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
凭借这男装画像找她,还真不一定能找得到。
可惜的是,尽管秦渊已经确定“林爻”就是他要找的人,但一时半会儿要把“林爻”给找出来,并不容易。
因为“林爻”只出现了三天,到第四天直接弃赛。
无人知道其来自何方,住在何处。
而且在比赛过程中,她一直独来独往,不与旁人过多联系。虽说也有人陪同,可陪同的那人是谁,长什么模样,竟无人注意到。
秦渊令人彻查,不惜一切代价。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重点查一查礼部官员家眷,包括小吏。”
在秦渊看来,此次事情有些过于巧合了。
那“林爻”参加了三天比赛,在秦渊疑心有人伪造身份、开始令人彻查之后,“林爻”直接弃赛、消失不见。
当然,可能是她原本就只打算参加三天。毕竟此次比赛是为太皇太后的寿辰所办,胜出的前三名要面圣,要面见太皇太后,她怕事情闹大。
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有人给她通风报信,让她及时撤离。
记得先前她曾在怪梦中提到她的父亲在衙门当值。秦渊猜想,她口中的衙门或许就是礼部,而她的父亲有可能是礼部的一个官吏。
“是,臣遵命。”张赞恭谨施礼,大步退了出去。
……
方尚书没想到,皇帝对于伪造身份参加下棋比赛一事重视到这种地步,竟动用了暗探。
查到“林爻”头上之后,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往下追查,俨然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林爻”给找出来。
方尚书不免有些头疼。
寄瑶还好说,她在参赛中隐藏了身份外貌,又常年待在闺阁之中,除了名字,应该很少有人把方家姑娘和“林爻”联系在一起。
最大的破绽其实是方璘。
他陪同寄瑶报名,又在赛场外连等三天,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天傍晚,方尚书又命人将方璘叫到书房,郑重询问:“寄瑶去参加比赛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没几个人知道。”方璘连忙回答,“除了我和祖父,只有海棠院的双喜、我身边的来宝知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双喜和来宝都在咱们家好多年,肯定不会乱说。”
“你陪着你妹妹去比赛,可有人认出你?”方尚书又问。
方璘摇头:“没有。”
想了一想,他又补充一句:“除了祖父。”
——参加比赛的事情毕竟要瞒着祖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方璘做这种事情,简直是驾轻就熟。
在赛场外等候时,一开始人多,他还在马车里露露脸,方便堂妹找到自己。后来干脆一直待在车内不出去。
连他的“死对头”李采,都没见到他。
要不是第三天的傍晚,方璘估摸着人走的差不多了,出去透气时,正好被祖父看到。只怕现在方尚书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你确定没人知道?”方尚书微微蹙眉,再一次询问。
方璘连忙保证:“孙儿确定。”
方尚书轻“嗯”一声,挥手令他退下。
没人知道,那就好办一些。
离开祖父的书房后,方璘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找堂妹寄瑶。
“休养”三天后,寄瑶终于养好了身体,继续在女学读书。
她每天安静老实,看上去和从前并无区别。
只是,一看到二堂兄,寄瑶就会想到二人共同的秘密。
“你不用担心。”方璘安慰堂妹,“肯定不会有事的,有祖父呢。”
他相信自己,也相信祖父。祖父在朝多年,历经三个当权者,不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始终屹立不倒,祖父说能解决,就一定能解决。
“嗯。”寄瑶点一点头,心想,但愿如此。
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事有点紧张。夜里,寄瑶竟罕见地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在丛林中奔走,身后有猛兽追赶,万分危险。
意识到是噩梦后,寄瑶立刻有意控制,先逃脱猛兽,随后心中默念:换,换,不要这个,回家,郎君出来。
心念一转,面前场景顿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桃花林。
寄瑶松一口气,果然,这才对嘛。
郎君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
一身青衣,修长挺拔,他正双手负后,不知在想些什么。
“郎君!”寄瑶眼睛一亮,扑进了郎君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前,小声撒娇,“郎君,我好想你啊。”
语气亲昵又依赖。
梦里和郎君玩,可比和被猛兽追逐轻松好玩多了。
秦渊微微一怔。
——他刚入睡,发觉自己就又进入了这怪梦中。
女子柔软的身体扑过来时,犹带着熟悉的幽香。秦渊伸臂揽住了她,回应一句:“嗯,我也是。”
声音难得的温柔。
然而他心里想的却是:不用想,很快就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今晚稍微迟了点,明晚九点更新
改了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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