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口脂
一连数日不曾做那怪梦, 秦渊心里稍稍松懈一些。
谁知午后小憩一会儿,他竟又进入了怪梦中。
站在纱帐外,与那女子四目相对, 秦渊脑子“嗡”的一声, 上次梦中情形瞬间浮上心头,他眼神不自觉转冷。
又是她!
与此同时,寄瑶却是眼睛一亮,倏地站起身。她看向郎君手里的冰酪, 笑道:“果然是樱桃冰酪!”
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
寄瑶没有刻意控梦,秦渊此时能自由活动。
看见她眼里明晃晃的期待, 秦渊哂笑, 直接后退两步, 拿起小勺,舀一勺冰酪放入自己口中。
“嗯?”寄瑶的双眸因讶异而圆睁:不是, 是这样吗?
她让他带冰酪出来,不是要给她吃的吗?怎么他自己反倒吃起来了?
秦渊一语不发, 又吃一口冰酪。
其实他对冰酪这东西兴趣不大,但身处怪梦中,趁着还能活动,他怀揣恶意, 有心不让她如愿。
寄瑶也没多想,只当是梦中的一点小波折、小意趣。
于是,她凑近一些,指一指冰酪, 又指一指自己的嘴唇,笑着撒娇:“郎君……”
这是示意他喂。
然而秦渊只抬眸瞧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寄瑶颇觉意外, 她眼珠一转,上前两步,忽然踮起脚尖,故意去吃他唇上残余的那一点点冰酪。
心想,这个时候郎君肯定是一手抱着她的腰,一手拿着冰酪唯恐洒掉。
女子突然近前,秦渊原本是要推开她的,甚至手已碰到了她的肩头。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他手掌下滑,隔着薄薄一层衣衫,揽住了女子纤腰,同时低头亲吻她那形如红菱的唇。
温香软玉在怀,秦渊不由心内暗骂一声:又来了。
又是这种不能自控的感觉。
女子搂着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靠在他怀里。混合着樱桃和牛乳味道的冰酪在二人口齿之间弥漫。
秦渊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偏生寄瑶还地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倏地抢走他手里的冰酪,笑吟吟后退两步。
怀中空空,秦渊猛然回过神,面色微变:“你——”
才说得一个字,寄瑶便已挖了一勺冰酪,亲昵地喂到他口中。
现在是白天,不宜做风月图上的事,但他们有许多事可以做:拉手,喂食,描眉、画唇……
都很亲近。
寄瑶想,郎君肯定很高兴,会接过冰酪,两人你一勺,我一勺分食。
这般心思一动,秦渊不受控制地从她手中拿过冰酪,舀了一勺喂她。
凉凉的冰酪犹带着樱桃的酸甜,最适合夏天。寄瑶吃一口,心情大好。她舒服得眯起眼睛,扭头在郎君唇角亲了一下:“你也吃嘛。”
她曾经见人家夫妻都是共吃一份的。
“嗯。”秦渊从不吃别人吃过的食物。可在梦里,这由不得他自己。
同一个勺子,同一份冰酪,由他亲自一勺一勺,依次送入两人口中。
不同于对面的女子,秦渊有点食不知味。
凉凉的冰酪入腹,他心里竟闪过一个念头: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反正两人亲吻都不知道多少次了,更亲密的事也做过不少。
但仅仅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这算什么?自欺欺人?破罐破摔?
他堂堂天子,沦落到这种境地还自我安慰?
而寄瑶已经兴致勃勃,提起另一桩事:“郎君,你给我涂口脂好不好?”
“什么?”
“涂口脂啊。”寄瑶几步走至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妆奁,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口脂。
寄瑶每天在女学读书,只需衣着得体即可,极少描眉画唇。但她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想妆扮自己。
所以尽管在现实中她没有多少胭脂水粉,可梦里却是满满当当,应有尽有。
寄瑶挑挑拣拣,拿起其中一个,递给郎君:“呐,你给我涂。”
——两人不尝风月,总得做些别的。
秦渊是天子,自小养尊处优,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的,还没他伺候别人的。他心中冷笑,却不得不接过来,低头打开盒子,无师自通一般,低头为女子涂唇。
指尖温柔划过女子唇际,沾染了些许艳色。
不知怎么,秦渊突然想起她那天在汤池口含樱桃时的情形,不由恍惚了一瞬。
但数息之后,他就赶走了这不该有的念头。
真是疯了,居然会被记不住脸的美色所诱惑?
寄瑶不知道郎君的复杂心理。她对镜自照,对这口脂还算满意,便要尝试下一个。
本来她只要一想,唇色就会恢复如初。可是在这个梦里,她有心和郎君多一些亲密举行。
见他衣领微微敞开,露出胸膛一小片肌肤。寄瑶心念微动,直接偏头过去,在他胸前印下一个清晰的唇印。
带着些微的凉意。
秦渊蓦的身子一僵。
寄瑶抬眸看他,红唇微张,一双水眸波光粼粼:“郎君,再换一个。”
鬼使神差的,秦渊脑海里浮现一个词:妖精。
……
寄瑶发现了一个新玩法。
每试一种口脂,她都要在郎君胸前亲一下。
明明不需要如此的,可看他睫羽轻颤、极力忍耐的模样,她莫名觉得有点好玩。
于是,不一会儿的功夫,寄瑶就在郎君胸前印满了唇印。
色泽艳丽,深浅不一。
秦渊的额头已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咬紧牙关,尽量维持住神情,不泄出一丁点的声音。
几十样口脂试完,他几乎是在一瞬间恢复了对梦的控制。
偏巧此刻,寄瑶伸出手指正轻轻描摹他胸前的口脂印记。秦渊想也不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呀,就摸一摸。”寄瑶不解,“你手轻一点。”
说话的间隙,她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看见了郎君身下的异常,心内了然几分。
秦渊知道她在看什么,脸色顿时一沉,火气更是蹭蹭直冒:她费尽心思撩拨,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偏生寄瑶还伸出手指试探性的轻戳了一下。
——两人虽然亲密多次,但她很少认真细看他那里。如今隔着衣衫看,鼓鼓囊囊的,着实有点吓人,比那风月图上还要可怖。
怪不得先前……
秦渊咬紧牙关,心中暗骂一句,不防她又来撩拨。他索性将心一横,扣住了她的纤腰,同时松开对她手腕的禁锢,手指改而向下。
寄瑶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外面天还亮着呢。”
她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尝试风月,但白天午睡是万万不敢的。
寄瑶匆匆叫停,心想:郎君不能动,郎君不能动。郎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心念一起,秦渊顿觉地转天旋,不知怎么竟已躺在了床上。明明四肢没有被任何东西束缚,却一点也动弹不得。
“你对我做了什么?”秦渊心中一凛,出声质问。
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居然能说话。
但他此时无暇顾忌这些,那种想杀人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寄瑶摇头,笑得腼腆:“没做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要不是她今天有意在梦里多玩一会儿,肯定就直接结束梦境了。
她坐在他身侧,看一看他胸前的唇印,再看一看他身下的异常,感觉这样好像是有点不太对。
可现实中是白天,她真的不敢这时候乱来。
略一思索,寄瑶终于有了主意,心思一转,郎君身上本就不多的衣衫瞬间褪去。
身上突然一凉,秦渊顿觉一股气血直往上涌。这会儿居然有点后悔自己睡前没吃那忘梦丹了。至少那样他醒后不必回想现下的窘境。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一只柔软的、有点冰凉的手握住了他。
秦渊蓦的身体一紧,倒吸一口冷气,差点轻嘶出声。
寄瑶皱一皱眉,她发现一只手握不住,干脆用两只手同时去握。
在梦里,先时她照着风月图的顺序,一页一页地尝试。上次梦中跳过第六页后,寄瑶心思活泛不少。
也不一定非得一页一页来,在最合适的情境做最合适的事情不也挺好吗?
比如当下,郎君似乎很想,但她不能。那她就可以这样。
册子上怎么写的来着?
寄瑶偏一偏头,认真回想。
秦渊只觉身体似乎要炸裂开来,偏偏却丝毫动弹不得。
他终是咬一咬牙,低声道:“你……手动一动。”
“嗯?哦,好的。”寄瑶已经记起了册子里的描述,开始动手。
可惜做这种事,实在有点无聊。才过一会儿,寄瑶就想丢开。
但转头见郎君面色发红、咬紧牙关,眸中似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极力隐忍而又隐含期待的模样。不知道怎么,寄瑶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情绪。
奇怪,她一个平时安静老实的好人,怎么这会儿就有点想欺负一下他呢?
可到底是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寄瑶也不太舍得真的使劲儿欺负,只留神细看他神色。
……
终于,秦渊舒一口气,觉得畅快了一些。
寄瑶心里也涌上一种新奇的、别样的感觉。
原来这样真的也行?既然这样行,那册子后面其他的是不是也可以?
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寄瑶心思一转,床畔立时出现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
她洗了双手,用巾帕擦拭干净。想了一想,又拿一条帕子,温柔地擦去郎君身上的口脂印记。
——其实要除去口脂,只是寄瑶一个念头的事。但她这会儿就是想玩一玩,像是发现了一个玩具的新玩法。
微凉的帕子犹带着些许水珠,轻轻擦拭时,秦渊身子又是一僵。
女子发髻高耸,但偶尔有一两根调皮的发丝垂下,落在他身上,痒得厉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香更是直往他鼻子里钻。
秦渊才刚畅快一些,那种熟悉的难受又来了。
他阖了阖眼睛,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低声道:“你坐上来。”
“嗯?”寄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果然她内心深处是有点想的吗?
寄瑶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记得现在是白天,坚定地摇一摇头:“不行不行,等今天晚上,晚上再说。晚上我们再……”
晚上她稍微控梦一会儿,应该可以的。
秦渊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双目微阖,唇线紧抿。他疯了吗?竟主动开口要她坐上来?
一定是因为他在这梦里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缘故。
谁知她竟然还给拒绝了。
听她拒绝,秦渊脸色更加难看。
他咬一咬牙,吐出两个字:“妖精。”
寄瑶微一愣怔,低头在郎君唇上亲了一下,又摸一摸他的耳朵,笑道:“什么妖精?我才不是呢,我是人。”
这是非常普通的一句话,但秦渊听后,却眼神立变,脑海中似是有光亮一闪而过,整个人瞬间警醒:“你是人?”
“是啊。”寄瑶点一点头,认真极了。
虽然在梦里,只要她想,就能飞天遁地,腾云驾雾,仙妖鬼怪都能做。但她习惯了当人,也更想当人。
所以在她大多数的梦境中,不论是她,还是爹娘,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就连面前的这个幻想出来的郎君,也是人,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霎时间,秦渊脑海中许多画面一一浮现,他几乎是冲口而出:“你是京城人氏?”
她说一口雅言,而且在某一个怪梦里,他们外出前去的地方有点类似京城东市的老街,却又不太相同。
寄瑶心下诧异,正要回答,忽然听到双喜的声音传来:“姑娘!姑娘!”
她一个激灵,立时结束了梦境。
……
秦渊醒过来时,仍斜倚在凉榻上。
睁开眼睛,瞥一眼桌上的沙漏,他打个盹的功夫,梦中竟已发生了那么多事吗?
身体还有些难受,秦渊顾不得多想,直接起身去了净室。
值守的太监机灵,惯会揣摩人心,在陛下出来之前便已准备好了沐浴的水。
秦渊扫了一眼,也不说话,整个人浸在水中。
他双目微阖,仍在回想梦中情景。
尴尬场面皆被他刻意忽略,只有那句“什么妖精?我才不是呢,我是人。”在他耳畔不停地回响。
对于那女子的身份来历,秦渊先前曾有过多种猜测,但都被一一否定。
当日听那云鹤道人话里的意思,她既非精怪,又非鬼魅,更不像人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这三界五行之中。
可现下,她竟亲口说出一句“我是人。”
她是人?!
虽然还不清楚她是怎样做到梦里那些的,可她若真是人……
秦渊眼眸微眯,心底陡然升起一簇簇焰火。
如果她真是这世间存在的人,那寻找的范围明显缩小很多。
尽管还不知道她的容貌、姓名、年岁、住址,但秦渊相信,以他的势力和能力,只要她真的存在于这世上,他一定能找到她。
一想到有朝一日,能把她揪到自己面前,秦渊就心头一跳,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出浴后,秦渊原本想再召云鹤道人进宫询问。可转念一想,那云鹤道人本事平平,连她的来历都猜不出,控梦失败也找不出缘由,只会让他忘掉梦、减少梦。而且他并不想让人知道梦中种种细节,不召也罢。
他自有法子确定那女子的身份。
……
尚书府内。
方寄瑶匆忙睁开眼睛,心下暗自庆幸,还好还好。
还好她在梦中克制,没有真的行风月之事。不然匆匆醒来,只怕来不及收拾。
“怎么啦?”定一定神,寄瑶掀开了纱帐。
双喜站在帐外,脸上是遮不住的笑意:“姑娘,大公子一家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寄瑶一怔。
大堂兄方璨是长房长子,他们这一辈里的佼佼者,二十一岁中进士,一直在外地做官,已有几年不曾回家。怎么突然回来了?
进京述职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啊。
“是呢,说是被调回京了。以后就要留在京中了。”双喜笑道,“大公子带了好多土仪,正在给各房分呢。还带了小小姐,听说小小姐长得可俊了。姑娘也去看看吧。”
她知道自家姑娘,平时不出挑也不落后,遇见这种事肯定要随大家一起的。所以她不顾姑娘还在午睡,特意将其叫醒。
“你说的是,我这就过去。”寄瑶连忙更衣,绾起发髻。想了一想,又拿起早前给小侄女准备的长命锁,前往大房所在的侍梅堂。
到了侍梅堂,发现众人都在,独不见大堂兄。
听说是去吏部了。
外地官员回京,第一时间要去吏部报到。
大堂兄一家离京数年才回来,最激动的无疑要数大房的人,一向身体不好的大伯母眼眶微红,小堂妹梦瑶则好奇地逗大堂嫂怀里的小侄女。
两岁的小姑娘确实如双喜所说,双眸灿灿,皮肤雪白,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甚是漂亮。
和从前一样,寄瑶安静地隐在人群里。
等到小侄女挨个拜见长辈时,她也拿出备好的见面礼相赠,说几句中规中矩的场面话。
过得一会儿,陆续有人起身离去。寄瑶跟着离开了侍梅堂。
寄瑶知道大堂兄将带回来的土仪分送给众人一事。但是回到海棠院亲眼见到之后,她还是愣了一下。
“这么多吗?”
双喜回答:“是呀,我还担心送错了呢。刚才悄悄问了送来的人,说就是这些,大公子亲自交代的。”
停顿一下后,双喜又悄声道:“我听说大公子是按房分的,二房三房四房的,都差不多。”
寄瑶更加意外,所以分给她一个人的和整个三房、四房的差不多?
大堂兄这分法可不常见。
双喜笑道:“管他呢?大公子让人送来了,咱们收着就是。”
寄瑶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暗暗寻思或许改天可以找个理由给大堂哥一家再送点什么。
不然她实在不好意思。
当晚,方家人齐聚一堂,为方璨夫妇接风洗尘。
毫无疑问,这次家宴的主角是大堂兄大堂嫂,和寄瑶关系不大。她和三堂妹知
瑶坐在一处,安安静静地用晚膳。
席间,知瑶为她斟了一杯酒:“二姐姐,尝尝这个。新酿的梅子酒,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喝,也不醉人。”
“嗯。”寄瑶不善饮酒,可见这酒色泽好看,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甜,一时有些意动,就端起酒盏尝了一口。
酸甜可口,确实不错,很合寄瑶口味。
“没骗你吧?”三姑娘嘻嘻笑问。
寄瑶笑笑:“没有骗我,是挺好喝的。”
说着,她将一杯梅子酒慢慢饮尽。
知瑶看姐姐喜欢,忙为她续满:“来,咱们再喝一杯。”
两人又喝一盏,还学着大人的模样悄悄碰杯。
寄瑶平素极少喝酒,酒量甚浅。这梅子酒初喝和甜浆味道差不多,后劲儿却极大。
刚喝时还不觉得如何,待家宴散时,寄瑶感觉脑袋已有些晕晕沉沉了。
她有点不敢置信:只喝了两盏,这就要醉了吗?
怕在人前出丑,寄瑶尽量保持清醒,扶着双喜的手缓缓离席。
谁知,她刚行几步就被人叫住。
“二妹妹留步。”
寄瑶微愣,下意识回头,借着檐下的灯光认出是今天刚回来的大堂兄方璨。
大堂兄方璨年长她许多,又是端方严谨的性子,兄妹二人少有交集。如今对方叫住自己,寄瑶深感意外。
她勉强福一福身,态度恭敬而小心:“大哥,你有什么吩咐?”
“你……”方璨目光落在她身上,迟疑了一下,才问一句,“这些年都还好吧?”
寄瑶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一点头:“挺好的呀。”
和大堂兄离家时差不多。
说话间,她微微歪一歪头,面颊酡红,不自觉带上了两分醉态。
“嗯。”方璨欲言又止,最终只说道,“那就好,你先回去吧。”
寄瑶心里纳闷,却想不出缘由。而且她这会儿脑子昏昏沉沉,也实在无法认真思考。
扬起唇冲方璨笑一笑,她转身离去。
……
方璨盯着堂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虽然连日舟车劳顿,但离席之后,他并立刻未回房休息,而是去前院书房单独见祖父。
方璨幼时在祖父祖母跟前长大,与祖父祖母关系亲厚。
如今他年岁渐长,公务繁忙,已经很久没有和祖父好好说过话了。不过今天却不是为了闲话家常。
“辛苦一天了,怎么不去歇着?”方尚书语气慈爱,没有错过孙子眼下的一点青黑。
方璨沉吟道:“有一件事,孙儿思前想后,觉得需要禀明祖父。”
“何事?”
“孙儿回京途中路过益州,看见了一个人。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二婶。”方璨迟疑着道。
方尚书一怔:“你说什么?”
他知道这个孙子性情严谨。若只是普通的有几分相似,绝对不会特意提起。
“你确定没有看错?”方尚书皱眉。
“应该不会看错。只是那位夫人似乎并不认得我。我自报家门,她脸上也不见丝毫异色。”方璨想不明白的就是这里。
若是二婶,不至于多年来不和方家通讯,毕竟寄瑶还在呢。可如果不是,那也太像了一些,甚至连眉间痣都一模一样。
世上真有这么相似的人吗?
方尚书神色凝重。次子去世后,其妻林氏出城祭祀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方家也曾极力寻找,可惜多年来毫无所获。
“璨儿,你的意思是……”方尚书看向孙子。
方璨摇一摇头,如实道:“孙儿不敢确定。”
二婶出事时,他已是半大少年,清楚地记得二婶容貌。那日在益州匆匆一见。只一眼,他便觉得是二婶。
可对方好像根本不认得他。
“你可曾打听那位夫人的身世来历?”方尚书又问。
方璨摇头,颇为遗憾:“萍水相逢,不知道其姓名住处,实在无从打听。我又是在回京途中,耽搁不得。只确定人应该就在益州。”
方尚书默然,良久才道:“既如此,着人打听一下吧。如果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想着:不管是不是,都是给寄瑶一个交代。
过得半晌,方尚书又叮嘱道:“这事儿先别告诉寄瑶。”
这么多年过去,这孩子已经接受了母亲失踪这一事实。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对现在的她来说,除了让她牵肠挂肚之外,没什么益处。
“孙儿明白。”方璨应道。
这也是他今日犹豫再三都没向堂妹透露的原因。
……
寄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这会儿酒意上头,看人看物都有些重影,走两步就要晃一晃脑袋。唯恐脚下踉跄跌倒,她牢牢抓着双喜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格外小心。
“姑娘别怕,没事的。”
“嗯。”寄瑶心想,这梅子酒好生厉害,以后是不敢喝了。
一回到海棠院,她就坐在桌边,脑袋一歪,差点昏睡过去。
“姑娘,姑娘。”双喜见状,连忙轻轻推了推她,“还没洗漱呢。”
“哦,哦,对。”寄瑶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心想,这还用洗漱吗?她不是眨一眨眼,就能恢复如初吗?
可她想了又想,依然是刚才的样子。
呆愣了好一会儿,寄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不是在梦里,这是在现实中呢。
真是糊涂了。
这时双喜端了凉水过来,动作轻柔给寄瑶擦一擦脸。
冷水一激,寄瑶稍稍清醒了几分,强忍着困意,勉强洗漱后,便上床休息。
大概是困极了,脑袋刚挨着枕头,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中,寄瑶脑海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有什么事给忘了?
算了,肯定不是重要的事。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
月光朦胧。
紫宸宫内殿里,早早点上了安息香。
近来秦渊听从云鹤道人的建议,调整了入睡的时间、姿态,试图用这种方式避开怪梦。但今夜,他又特意改了回来。
他记得白天梦里那女子曾说:“今天晚上,晚上再说。晚上我们再……”
所以他断定今夜必然还会做那怪梦。
初时他避之不及,但现在他心里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当然,他一点都不稀罕梦中的情事。他只是已打定主意:要在梦里找出那女子的身份。
安息香有助眠的作用,但不知道是白天休息过久,还是今夜心中有事。
秦渊竟罕见地又犯了失眠旧症。
直到将近三更天,他才勉强睡着。
等睡醒已是早朝时分。
睁开眼睛,秦渊愣怔了一瞬,脸色蓦的一沉,心中怒火蹭蹭直冒。
那女人是在耍他?
深吸一口气,秦渊勉力压下种种情绪,告诉自己:没关系,这次不行就下次,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到时候,可以新账旧账一并算——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这一章字数不少。
第26章 线索
“姑娘, 该起床了。”
寄瑶睁开双眼,透过薄薄的一层纱帐,看到了满室的光亮。
她心下一惊, 忙问:“什么时辰了?”
“交辰时了。不然我也不会来催姑娘。”双喜说着含笑挂起纱帐。
寄瑶坐起身, 按一按眉心,小声道:“居然睡这么久。”
看来以后梅子酒也要少喝,不能因为喝起来像甜浆,就真的把它当甜浆。
顾不得多想, 寄瑶匆匆起床,快速收拾妥当, 直奔女学。
刚到学堂门口, 一眼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四姑娘品瑶和五姑娘千瑶。
和昨天一样, 双胞胎姐妹二人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直接移开了视线。
寄瑶垂眸, 默默去了自己的位置。
她在现实中原本就不是主动多话的人。对方不理她,那她也不理对方就是。
倒是休息的时候, 三妹妹知瑶凑到她身边,悄声问:“二姐姐,你和四妹妹五妹妹吵架了?”
“没有吵。”寄瑶摇摇头。
“也是,你这性子能和谁吵?”三姑娘想了想, “那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们好像有点不太对。”
寄瑶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都是一家子姐妹,有了隔阂也不好。用不用我帮你们从中说和?”知瑶好心询问。
“应该不用,可能过两天就好了。”寄瑶忖度着道。
她想,其实真不和好也没什么, 反正对她影响不大。
听堂姐这么说了,知瑶便点一点头,不再提起此事。
方家姑娘们每日的生活充实而平淡。
不知不觉中, 一天又过去了。
到了晚间休息的时候,寄瑶才想起昨晚她原本是打算控梦的。可惜喝了两盏梅子酒就给忘了。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差一天两天的。
昨晚没做今天做就是了。
放下纱帐,寄瑶阖上双目,渐渐睡去。
不多时,她又进入了梦中。
白天寄瑶对堂妹们不理睬她一事不以为意。不料晚上做梦,竟梦到她和别人吵架,也不知是四妹妹和五妹妹中的哪一个。
梦中她心里焦急,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正自着急,突然意识到是在做梦。寄瑶有些哭笑不得,也不想在这事上浪费精力。她心思一转,当前场景登时一变。
眼前的所有事物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荷塘。
这荷塘极大,塘中荷花盛开,红花绿叶,交相辉映,一眼望不到头。
荷塘边有一个凉亭,亭内摆放着一张矮榻。矮榻旁边的几案上放着各种时令瓜果。寄瑶斜倚在榻上,轻轻拍一拍身侧,曼声道:“郎君,你坐这儿。”
她知道,下一瞬,郎君就会突然出现,坐在她身侧。
果然,一眨眼的功夫,她身侧就多了一个人。
寄瑶不用转身看也知道是谁。她身体微微后仰,半靠在他身上,纤手指向满塘荷花,问:“好不好看?”
“好看。”
……
秦渊突然发现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这一次,他并不多气恼,反而隐隐期待。
他目标明确:收集更多线索,早点确定她的身份。
面对女子的提问,秦渊目光低垂,敛去眸中情绪,极其自然地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好看。”
“是吧?”寄瑶粲然一笑,扭头亲一亲他的唇角。
这荷塘是弥补她现实中没有看成荷花的遗憾。
在梦里,她不刻意控制,秦渊就能自由活动。他也不避开这个亲吻,只用指腹不着痕迹地擦拭一下她亲过的地方,轻“嗯”了一声。
女子的头发落在他手臂上,秦渊闲话家常一般问道:“你是京城人氏?”
“我?”寄瑶有些意外,侧头看向郎君,随后摇一摇头,“不是啊,我不是京城人。”
她虽然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但祖父祖籍并州,她应该不能算京城人氏吧。
“那你是哪里人?”秦渊又问。
寄瑶有些犹豫,她虽祖籍并州,可从未去过,说是并州人似乎也有点奇怪。
这问题难以回答,寄瑶干脆略过,直接去亲一亲郎君,脑袋也埋在他臂弯,笑道:“什么哪里人?我是你的人。”
“你——”秦渊眉心一蹙,对她这回答极为不满。
却听女子又笑着补充一句:“你也是我的人。”
秦渊心里冷笑,眼神晦暗不明。
这是在撩拨他?还是察觉到了他的目的故意用这种方式避开他的问题?
不急,还能查探。
寄瑶有点想不明白,梦里郎君为什么会问到这些。可转念一想,她不刻意控制的话,梦本来就是千奇百怪的。
两人现下这对话,已经很有条理了。
寄瑶不再深想,而是红唇轻启,悄声询问:“郎君,你还要看荷花吗?”
言下之意,她想做点别的了。
不等郎君回答,寄瑶心思一转,两人瞬间转移到了室内的床上。
秦渊一怔。
女子黑眸湛湛,一双秋水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纤细的手指却指向窗子,轻声道:“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她声音很低,暗示意味也浓。
秦渊心跳一促,立时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这女人真是……
红烛摇曳,寄瑶亲一亲郎君滚动的喉结。一垂眸,毫不意外地瞥见了他身下的异常。
寄瑶眉眼弯弯。
她就知道,只要她一碰他喉结,他就有变化,好像比吹耳朵还管用。
秦渊吸一口冷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很明显,梦中这身体经不起她的撩拨。
“我们试试这个怎么样?”说话间,寄瑶又摸出一本枕间风月图,翻了几页,指向其中一张图案,“这个。”
说是商量,但寄瑶基本上已经做出了决定。
如果郎君同意,那就继续。如果郎君不同意,她会让他同意。
秦渊拧了眉。
他下意识便要出言拒绝,可话到嘴边,又临时压了下去。
并非他沉溺情事,而是他深知这种事情一向由不得他做主,除非是在她尽兴后。
而且过往多次经验告诉他,一旦抗拒,他就会失去对梦的控制。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先虚与委蛇。
再说,先前已经有过那么多次了,再多一次、少一次的区别不大。
思及此,秦渊略一点头:“嗯,那就这个。”
寄瑶弯唇一笑。她虽会控梦,可如果梦里一切发展顺遂合她心意,她也不想一直控制梦里人的一言一行。
她冲郎君伸一伸手,撒娇道:“那你抱我。”
秦渊面无表情,直接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床上,而他则站在床侧。
说来也奇,原本正常高低的拔步床突然升高了不少,正好方便两人行事。
只是明明这是寄瑶自己选的样式,可到了进行的过程中,她却不大配合,总有意无意地后退。
秦渊被她弄得不上不下,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咬一咬牙,索性箍着她的腰,强行固定住她的身形,让她后退不得。
梦里的感觉太过真实。
寄瑶一低头,甚至能看到她小腹上明显变化的形状。
身体和观感的双重刺激让她一时难以承受,哆哆嗦嗦去抱他,本想要他轻一些,可一张口,咿咿呀呀,不成腔调。
白皙的肌肤不知不觉间又泛起了淡淡的粉色,额头沁出些许薄汗,眼角也有泪花闪烁。
寄瑶模模糊糊中想着:早知道,还不如不尝试新花样,就该坐上去的。至少还能自己掌控节奏……
可现在让她停下临时换样子,她又不大舍得。
后来,寄瑶脑海一片空白,只抱着郎君的手臂,低低啜泣。
秦渊凤目微闪,虽未尽兴,但也没有再继续。
他还记得自己的新目标,就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寄瑶的身子犹自轻轻颤动,听到这问话,她抬起头,有些迷蒙地看着郎君,意识却渐渐清醒。
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过:如果有人在梦里叫你的名字,千万不要回答。因为极有可能会被路过的鬼差听到,模仿熟人的声音来勾魂夺命。
所以在梦中,寄瑶从不说自己的名字,连爹娘也都一直叫她更亲昵的“乖宝”。
如今面对幻想出来的郎君,寄瑶更不可能说出真实姓名,只睁着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颤声说:“乖宝。你们不都叫我乖宝吗?”
“你——”秦渊面色微变,额角跳了一下。
又是这一句。
寄瑶神志逐渐清明,心思一转,两人再次衣饰整齐。她拉一拉郎君的手,又体贴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娘子。”
她记得,在梦里,她给他编的身份是她招赘的相公。
秦渊哂笑:“姓呢?”
见郎君又问,寄瑶不大喜欢。她皱一皱眉,怎么还问?
但她此刻心情颇好,还不想这么快结束梦,想同他再温存一会儿。干脆略过这个话题,随手指一指妆奁:“郎君,你帮我把口脂拿过来。”
她想:郎君答应一声,很快走过去,挑出一盒我最喜欢的口脂。
秦渊发现自己又不能控梦了。
“好。”他不由自主地答应,快步走至梳妆台,打开妆奁盒,从众多口脂中,拿出一个薄而圆的盒子。
不能自控,秦渊心下暗恼,却丝毫拒绝不得。只能拿着口脂走回床畔,递向坐在床上的女子:“给你,口脂。”
寄瑶抬手来接,因为这个动作,她戴在右腕的绞丝银镯稍稍下滑一些。
秦渊目光微凝。
他见过这个镯子。
此前一次梦里在书房,她为他研墨时。这镯子挂在她腕上,一晃一晃的。秦渊只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但此刻,从他的角度,竟看到了她镯子内侧有三个不起眼的小字。
他心下生疑,不动声色在心里将那三个字翻转过来,蓦的心中一动:鎏云坊?
竟然是鎏云坊?
鎏云坊是京中最大的首饰店,以设计新颖和做工精湛闻名。其首饰近些年颇受京中贵女追捧。
去年秦渊曾下令抄没一个贪官的家产,其中一项赃物便是:鎏云坊的金玉首饰五百七十一件。
眼前这银手镯内侧有“鎏云坊”字样,定是出自鎏云坊。
秦渊心里的不快瞬间消散大半:真是峰回路转,连老天都在帮他。
有这个线索,找人的范围无疑又缩小许多。
寄瑶接过口脂,兴致盎然:“我给你涂,好不好?”
“什么?”
寄瑶也不回答,自己用指尖轻巧地挑一点口脂,小心涂在郎君唇上。
郎君本就生得极好,五官无一处不合寄瑶心意。如今添了口脂,唇色太艳,寄瑶反倒看着有些不习惯,忙又伸手擦拭掉。
她动作很轻,笑道:“对不住,是我没涂好。你别生气。”
说着她又凑过去,亲一亲郎君的唇。
在寄瑶看来,郎君肯定不会生她的气,只会叫一声“乖宝”,把她搂在怀里。
果然,如她所想。
秦渊低头,轻拥她入怀,语气温柔极了:“乖宝,我又怎么会生你的气?”
寄瑶反手搂住了他劲瘦的腰。
夏天昼长夜短,怕影响夜间休息,寄瑶不敢控梦太久。
不多时,便结束梦境,醒了过来。
夜静悄悄的。
她略微收拾一下后,又重新睡去。
……
紫宸宫内殿。
秦渊从梦中醒来。
这段时日,做怪梦次数多了,他俨然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
醒来之后先去净室,然后沐浴更衣。
这次也不例外。
出浴后,才四更天,还不到上早朝的时候。秦渊没有再去入睡,而是令人铺纸研墨。
宫灯明亮,年轻的天子伏案作画。
他并不擅长丹青,不过依样画出记忆里的东西对他来讲,不算特别难的事情。
不多时,一个手镯跃然纸上。
“来人,传张赞。”
张赞是暗探首领,皇帝心腹。
听皇帝传召,匆忙前来。
皇帝双眸幽深似潭水,却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拿着这图纸去鎏云坊,查清楚,这手镯卖给了谁。”
“是,陛下。”张赞答应一声,施礼告退。
天色将明。
秦渊瞥一眼香炉里早已燃尽的香,心想:其实真要彻查一个人的身份,总能找到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第27章 妖精
大堂兄一家回京的第三天, 寄瑶见到了堂姐方若瑶。
方家大小姐去年出阁,夫家就在京中。如今听闻兄嫂归来,她又已坐稳了胎, 便乘一顶软轿回了娘家。
一家人相见, 互诉衷肠。
见过父母兄嫂等人之后,方大小姐又特意同堂妹们说话。
她是长姐,一向关爱妹妹,人又细心, 才说一会儿话,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二妹妹和四妹妹、五妹妹之间有点问题。
方大小姐本要问清缘由、从中调停。可惜天色渐晚, 夫家已派人来接。她一则不好耽搁太久, 二则也不想让夫家看到娘家姐妹不和。
因此方大小姐暂时压下此事, 只在临走前,委婉提点了堂妹们几句“长幼有序”、“姐妹齐心”等话语。
寄瑶听得有点心虚:这么明显的吗?前天三妹妹来问, 今天大姐姐又一眼看出来?
不过她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毕竟她和四妹妹、五妹妹原本就不太亲近。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真不打招呼也没什么。
而且她一个人也很能自得其乐。
不成想, 大堂姐走后,寄瑶在返回海棠院的途中,竟又碰见了四姑娘和五姑娘。
两个姑娘不但容貌一样,穿着打扮也相同。乍一看去, 分不清谁是谁。
两人正站在路边赏花。
看见寄瑶,两人不闪不避,而是轻咳一声,交换了个眼神, 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四姑娘开口道:“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这样不理不睬是不是不太好?”
“是不太好, 可你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能不听娘的话?娘现在还在气头上呢。”五姑娘千瑶接道。
“我不能。”四姑娘叹一口气,“唉,算了,只盼着娘早些消气吧。”
千瑶轻“嗯”了一声。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转身离去。
寄瑶看得目瞪口呆。
那两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在她回海棠院的路上,等她近前能听见了才说,仿佛只为了将这一番话说给她听。
其实四妹妹和五妹妹近来不搭理她,寄瑶能猜出缘由,也不太在意。但她们偏偏来这么一出。寄瑶越回想越觉得好笑。
然而笑过之后,寄瑶心里又微微发酸。
两个堂妹顾忌母亲,所以与她保持距离,也不知道她自己的母亲又在哪里。
寄瑶时常梦见爹娘,可梦里和现实到底是不一样的。
回到海棠院,寄瑶坐在桌边。她无心细看棋谱,只轻轻抚摸着手腕上的绞丝银镯出神。
其实府里不曾亏待她,她也有好几件贵重首饰,但她还是更习惯戴这只镯子。因为这是她在母亲的首饰匣中找到的。
这些年,她将这银镯保养得极好。戴着这镯子,就像母亲一直在她身边一样。
……
鎏云坊是京城最大的首饰店,每日宾客如云。
是日,店里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这些客人俱是一身黑衣,神情冷肃。还未说话,为首者先“啪”的一声,将一块禁中的腰牌拍在柜台上。
小二吓了一跳,连忙叫来掌柜。
掌柜见识广,一看是禁中的人,忙不迭拱手施礼,热情招待:“官爷,你们这是……”
“查一查,你们店这样的镯子都卖给了什么人。”为首者正是张赞,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图画。
掌柜小心接过,看了又看,双眉紧蹙,满脸踌躇之色:“这……不瞒官爷,这绞丝银镯是十多年前就有的款式,一模一样的银镯,前前后后何止上百对?至于都卖给什么人,小店实在是不清楚。”
“不清楚?”张赞面色一沉,“卖给了谁你不清楚?”
“是啊,真不清楚。”掌柜说着,翻出了十多年前的旧账,一一指给他们看。
鎏云坊开门做生意,绞丝银镯虽做工精湛,但成本较低,不是他们店铺的重点。虽说也记账,但账记得简单。
账本只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售绞丝银镯一对,共十二两纹银。
从账本上看还有单买一只镯子的。
总不能每卖出一样首饰,就打听一下顾客的身份来历吧?
寥寥几个道明具体买主的,那都是大主顾,一口气买了不少首饰,其中夹杂一对或两对银镯。
张赞迅速翻看完,也不废话,直接带走相关账簿回去复命。
……
秦渊今日心情不错。
虽说昨晚又做了那怪梦,梦中还各种折腾。但他意外看到镯子内侧“鎏云坊”的字样,由此发现了新的线索。
有线索,那就意味着找人容易得多。
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出现在他面前。
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秦渊眉梢轻轻挑起。
张赞赶到皇宫复命时,皇帝正在校场练习骑射。
年轻的天子纵马疾驰间,接连射出数支羽箭,箭箭中靶,又准又狠。
远远地看见张赞,秦渊翻身下马,随手将弓丢给一旁的侍从。
“陛下。”张赞稳一稳心神,快步近前,恭敬行礼。
皇帝轻“唔”一声,行至一旁捧着铜盆的内监旁,慢条斯理地洗手,又用巾帕不紧不慢擦去手上的水珠。这才问:“查到了?”
张赞垂首,面露难色:“臣无能。”
听到“无能”二字,秦渊手上动作一顿,凤目微微眯起,声音转冷:“嗯?”
张赞心里一阵发慌,忙将事情经过讲了,又道:“陛下,那绞丝银镯,鎏云坊十余年间,共卖出一百二十八对。其中有三十九对是拆开单卖出去的。其余的,有据可查的买主,只有十二人。”
“十二人?”秦渊眉目冷然,失望一点点漫上心间。
“回陛下,是的。”张赞说着,呈上这十二人的名单,同时禀道,“因为这镯子并非贵重之物,所以记账时,鎏云坊并未特意记下每一个买主。时间又过得太久,其他人实在不好查。”
一旁侍立的内侍忙将名单呈给皇帝。
秦渊只抬了抬眼皮,心底涌上些许倦意。
他想,应该早些想到的。那镯子样式并不特殊,独一无二的可能性不大。只是他没想到,竟这般普通,而且居然还是十几年前的物件。
仅凭一个镯子,想找到她只怕不容易。
不过,换个角度,这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说明:那镯子真的出自鎏云坊。梦里一些东西是可以作为找人线索的。
大方向没有错。
见皇帝久久不语,张赞心中愈发忐忑,咬一咬牙,大着胆子问:“陛下,这十二人可还要继续往下查?”
“查!为什么不查?”秦渊双目微敛,“不止查这十二人,还查一查这样的镯子现在都戴在谁手上!”
不仅让张赞彻查,他自己也会在梦中继续寻找线索。
张赞心内暗暗叫苦:这银镯显然是女子饰物,查起来只怕不大方便。除非皇帝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可那样也不好查。毕竟不知道皇帝要查起来做什么。万一镯子主人心中畏惧,藏起来或是将其融掉呢?
张赞知道这其中困难重重,但陛下已经吩咐,他只能应下:“臣遵命。”
皇帝挥一挥手,示意其退下。
张赞连忙施礼告退。
微风习习,带来丝丝凉意。
秦渊已经没有了继续骑射的心思。他阖了阖眼睛,心道:没关系,还能继续查。
他就不信找不出她。
……
方家荷塘里的荷花终于开了。
三姑娘知瑶邀请寄瑶一道去赏荷。
寄瑶本就期待已久,当即应允。下学后,姐妹两人一同前往荷塘旁边。
荷塘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塘里的荷花开了近一半,迎着夕阳,红彤彤一片,煞是好看。
“可惜,咱们家池子太小了,如果这是一个湖就好了。”三姑娘叹一口气,语带惋惜。
寄瑶出言安慰:“是有点小,不过小也有小的好。”
“小有哪里好?”三姑娘偏头追问。
寄瑶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建的时候省钱。”
三姑娘一怔,继而笑出声:“这话可别让夫子听见。”
京中寸土寸金,建个池塘确实比湖省钱不少。可是她们这样的千金小姐,怎么能把“省钱”挂在嘴上呢?
用夫子的话说,那就显得俗了。
寄瑶只微微一笑,心想:放心,在夫子面前,我肯定不会说的。
“唉,二姐姐,我的意思是:假如这是个湖,那咱们岂不是可以泛舟湖上?”三姑娘伸手比划了一下,又叹一口气,“我还没有坐过船呢。”
端午节的时候,她原本想出去看赛龙舟,但母亲非说湖边人太多,不让她去,把她拘在家里,想想都觉得遗憾。
寄瑶低声附和:“我也没坐过。”
但她想,或许晚上可以在梦里试一试。
对她来说,也没什么难的。
……
是夜。
寄瑶早早歇息。
意识到做梦之后,她心念微动,一转眼,便已置身于一条船上。
寄瑶虽然没坐过船,但她看过书,从书上看到过坐船的感觉。因此在梦里,船身在湖面上微微晃动。
头顶是灿烂星空,四周水汽极重,夜风微凉,吹在人脸上,甚是舒爽,还带来阵阵荷花的清香。
偶尔有一两尾鱼,跃出水面,溅起不小的水花,又重新跃入水中。
寄瑶抱膝坐在船尾,喝一口酸甜的乌梅浆。心想:好玩是好玩,但好像也就那样?
可能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太过无趣?
唔,这个时候应该再来一个人,站在船头为她吹笛。
寄瑶心思一动,就想好了人选——还有谁比梦里的郎君更合适的?
于是,寄瑶心中默念:郎君从船舱里面出来,边走边吹笛。
这么一想,顿时有笛声响起,宛转悠扬,悦耳动听。
寄瑶转头看去,果然见郎君一身素白衣裳,正从船舱内走出。
月华流转,洒在他身上,当真如仙人一般。
寄瑶以手支颐,含笑看着郎君,心想:果然,不论什么技艺,只要她希望他会,那他就一定会。
……
秦渊是突然发现自己又进入怪梦的。
他少时虽短暂学过一段时间琴,但对于笛子并不精通。可梦中的他,正在吹笛,且吹得不错。
直到一曲终了,他才又恢复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
——笛声终止,寄瑶没有再刻意控梦。
她轻击双掌,抬头看一眼天上,感叹道:“你瞧,今晚的星星多好看。再过二十多天,就是七夕了。”
秦渊心想:她口中的日期倒和现实对得上。
那次梦里她说白天不能行事时,现实中也正好是白天。
再加上雅言、类似于东市的老街、鎏云坊的镯子……对于她是人这件事,他已经没有丝毫怀疑。
秦渊笑笑,故意道:“妖精也过七夕?”
寄瑶瞪他一眼,连声纠正:“什么妖精?我是人,我是人。”
真是的。
“唔,你是人。”秦渊仍记不住她的脸,又状似随意地问,“哪一年生人?”
寄瑶皱眉,有点不耐烦。
这个时候不应该安安静静欣赏美景、调弄风月吗?怎么反倒问起她年岁了?
仿佛在梦里他不是她夫婿一样,居然连这最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
——其实比起现在,寄瑶更喜欢郎君一开始的样子,不用她特别刻意地控制,就完美符合她心意。
现下隐约觉得他有哪里不如从前,可具体是哪里,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
不过寄瑶懒得深想那些。梦里本来就是要放松的,何必还想烦心事?
眼前的场景很合她心意,她还不想结束梦境,索性在心里默念:郎君不再问话,而是让我枕在他膝头,他拿梳子帮我通头发。
她这么一想,秦渊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心里一沉,秦渊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侧坐下,让她枕在自己膝上,接过她递来的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发。
她一头乌发散开,如同一块上好的墨色绸缎,光滑柔顺,其间无半点首饰点缀。
秦渊原本还想在这个梦里再搜查一些线索,但此刻只能身不由己地拿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为她梳头。
寄瑶很喜欢别人为自己通头发,每到这时候,都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下来,整个人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中,她甚至滚到了郎君怀里。
两人离得很近,夏日衣衫又单薄,寄瑶毫不意外地发现了郎君身下的异常。
她半仰起头 ,乌黑透亮的眸子里似有星光浮动,花瓣似的唇一张一合:“郎君,你想试一试在船上吗?”
秦渊唇线紧抿,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道:妖精。
然而不等郎君回答,寄瑶就又皱了眉:不妥,不妥。虽然是在梦中,周围并无旁人,可船在湖上,又不在室内,怎么能行那种事呢?
于是,她只说一句:“算了,不试了。你还是继续帮我梳发吧。”
秦渊阖了阖眼睛,深吸一口气,心想:真是妖精——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马上就要上夹子了,明天更新早,大家可以早点来。
第28章 试探
和从前多次梦境一样, 秦渊一醒来就直接去了净室。
随后,命人备水沐浴。
秦渊双目微阖,回想梦中种种, 越想脸色越难看。一时之间竟生出昭告天下, 令各地寻访耳后有红痣女子的冲动。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做了多年皇帝,秦渊心里很清楚,如果真的这样一道诏书下去, 下边人揣摩他的用意,送到他面前的, 未必是他想找的那个人。
而且这般兴师动众, 最终肯定是普通老百姓遭殃。——若为天下计, 让百姓受苦,那也算情有可原。可若为个人私欲, 这般折腾,那就很令人不齿了。
秦渊在朝堂之上出手狠辣, 名声难听。但自认还没无耻到这个地步。
罢了,还是他自己暗中收集讯息,尽早明确她的身份吧。
目前他手上关于她的信息太少了。
姓名,不清楚。
年龄, 不清楚,只听她声音断定其年纪甚轻,十五有余,二十不足。
容貌, 不清楚,只知道皮肤极白,有两道远山眉, 耳后一颗红色小痣。
籍贯,不清楚,但应该生活在京城,或者曾经就在京城。
父兄……
秦渊心中一凛,暗怪自己大意。差点忘了,这怪梦里不止她一个人。除了逛街时遇见的小贩外,还有她的父母。
记得刚做那怪梦时,他曾亲眼见过她的父母,还在她父母面前言不由衷地表明愿意入赘。
只可惜那个时候,他整个人仍处于不可置信中,没有留意细看她父母的模样。只依稀记得她父亲颌下几绺清须,眉眼颇为清俊。
但要说具体的容貌,秦渊此刻无法用笔墨描绘出来。
不过,至少是有一点基本轮廓,并不像那个女人似的面目模糊。
秦渊睁开双目,心道:或许可以从她父母身上入手。
他画不出她的画像,未必画不出她父亲的。
而且她父亲是个男子,找她父亲总比找她容易一些。
这么一想,秦渊隐隐又有了些信心。对于接下来的怪梦,也又生出些许期待。
……
进入六月之后,天越来越热。
女夫子近来身子不适,方家女学临时放了假。
外边日头毒辣,寄瑶索性不出门,每天只懒懒地待在海棠院里,或研究棋谱,或看书练字。
可能因为天热,寄瑶没多少胃口,心里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这日午后,三姑娘知瑶来找她,一进门便不停地嚷热。
寄瑶站起身,让双喜捧一盏酸梅汤过来,含笑道:“这么热的天,怎么不好生歇着,还到处跑?”
三姑娘接过酸梅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随手拿过一把扇子扇风:“二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也想在家歇着,可我娘她……”
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
寄瑶只笑一笑,也不追问。
倒是三姑娘自己继续道:“我娘最近心情不好,老念叨我。”
寄瑶这才问:“三婶婶怎么了?是不是天太热,心里烦躁?”
“不是。”知瑶摆一摆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只含糊说一句,“反正,反正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了,不说她了。”
她自然不能说,因为一直以来,大伯母身体不好,方家由她娘三太太管家。如今大堂兄夫妻回来,大伯母便提出让大堂嫂帮着一起分担内宅事务。
三太太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着实不高兴,总觉得这是大嫂指挥儿媳来夺管家权的。
这股邪火,三太太不好对着外人言说,一直憋在心里,可时不时地就会发作一下。
这两天,三姑娘知瑶待在母亲跟前,一不留神就会惹了母亲不高兴。
她在家坐不住,干脆来二姐姐这里躲清净。
寄瑶一向安静老实,堂妹不说,她也就不问。
三姑娘叽叽咕咕,一时说自己近来睡不好,一时说自己才刚订了亲就要绣嫁衣……
寄瑶只做安静倾听状,偶尔附和一两声,适时地再给堂妹递上一盏放凉的茶水。
三姑娘在海棠院一直待到黄昏时分才离去。
寄瑶缓缓吁一口气,心想:真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
连活泼娇美、无忧无虑的三妹妹也有烦心事。
不过,三妹妹这会儿就已经开始绣嫁衣了么?
寄瑶摇一摇头,驱走心里的杂乱想法。
天色渐晚,双喜端来了晚膳。
寄瑶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正要再看会儿棋谱,却听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原来是一场雨倏然而至。
这雨来得急,雨势又大,除去燥热的同时,也一扫人心中的烦闷情绪。
寄瑶没再看棋谱,而是站在窗户旁边看雨景。
暮色沉沉,天与地几乎连在了一起。暴雨冲刷着大地,她心里莫名畅快了许多。
是夜,寄瑶又一次控梦。
外面雨声哗哗。
房间内时不时地也能听见雨声。
寄瑶正在与郎君下棋。
她低头看一眼棋盘,双方才各走一个子。她笑了一笑,随手又下一子:“郎君,该你了。”
……
骤然发现自己再次进入那怪梦,秦渊丝毫不惊。
想到自己就寝时的大雨,再听一听梦里外边的雨声,他心内越发笃定:面前之女就在京畿。
寄瑶没有刻意控梦,现下秦渊还能自由活动。
于是,他也拈起一子,“啪”的一声落下。
寄瑶轻“咦”出声,有些意外。
她以前在梦中也时常下棋,或是看人下棋,但基本都是她记熟了的棋谱直接照搬。或是她极其熟悉的棋路。
可眼前郎君这一子落得出乎她意料。
寄瑶又落下一子。
两人你来我往地厮杀。
寄瑶越下越惊喜:果然和平时不一样。
莫非她内心深处还有别的想法?只是被她给忽略了?在梦中激发了出来?
想到早年看杂书,听说一些先贤在梦中开悟的事情,寄瑶越发欣喜,当下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秦渊也很意外。
他进入这怪梦已有一段时日,与这女子打过多次交道,对她的印象是:娇气、床笫间爱哭、自己受不住偏爱撩拨人……没想到她下棋时竟棋风稳健如同筑城。
防守严谨,稳扎稳打,倒是令人不敢小觑。
与此同时,寄瑶也暗觉奇怪。
这般大开大合、凌厉精准,是她看过的哪家棋风?竟在梦里出现了?
两人一进攻,一防守,风格截然不同。但在这梦里,居然能缠缠绵绵,相斗许久。
直到轰隆一声雷鸣,寄瑶才猛然反应过来。
她今晚控梦,原本是想与郎君行风月之事的。
最近几日心里烦闷,外面下了大雨,她想感受一下另一种刺激。
怎么只顾着下棋,竟把这事给忘了?
寄瑶定一定神,笑道:“改天再下,趁着雨没停,咱们先做点别的事。”
“别的事?”秦渊眉心一跳,心里隐隐猜到是什么事。淡淡地道,“急什么?这不还没分出胜负吗?”
不过这女子能在他手下走这么多招,可见棋力不弱。
寄瑶愣怔一瞬,不是,她自己和自己幻想出来的郎君下棋,还要分什么胜负?
但她在梦里,并不把这件事挑破。
寄瑶站起身,几步行至郎君身侧,从他背后抱住他,软语撒娇:“可我现在就想试试……”
她还没试过下雨的时候呢。
棋可以等会儿再下,可雨若是停了,那就可惜了。
女子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后背,秦渊身体骤然一紧。他知道他该推开她的,可转念一想:有必要吗?
反正这种事情由不得他,还不如先顺应下来,保持对梦的控制,寻找机会获得更多的信息。
——做怪梦这么多次,他也渐渐摸索出不少经验。
于是,他一动不动,只问一句:“试什么?”
“明知故问。”寄瑶含笑嗔怪,心思一转,手上已多出一本册子,她从郎君身后绕出来,半歪在他怀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三个里面你选一个。”
不等秦渊回答,寄瑶心里就有了决断,指着其中一页:“这个吧,就这个了。”
秦渊哂笑。
果然,他就知道。问不问的,有什么区别?
下一瞬,秦渊就又蹙起了眉:不是,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是同她虚与委蛇,又不是真的沉迷这种事。
还要在意她挑什么样式?
……
薄薄的纱帐放了下来。
室外雨声阵阵,室内寄瑶背对着郎君,被他抱在怀里。一连串的吻沿着雪白的后颈落下。
寄瑶脚背不自觉绷直。
有外边雨声的遮掩,女子低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终于停了。
寄瑶懒洋洋的,意识有些朦胧,一动也不想动。
从前她总是禁不住刺激,很快就要结束梦境。近来发觉,风月过后,两人适当温存一会儿,也很有意思。
那是一种很平淡的温馨。
为防止继续刺激,太过放纵,寄瑶甚至有意控制梦境,让二人立刻衣饰整齐。
想了想,她让郎君帮忙画眉。
其实寄瑶的眉毛生的很好,形似远山,原本也无需再画。但这是在梦里嘛,她想试一试书上说的画眉之乐。
两人就在镜前。
不知道怎么回事,打磨干净的铜镜有些模糊,里面的人影看不太清晰。
秦渊心中一凛,猛地想起差点被自己忘记的正事。
他佯作不经意地道:“好久没有见到你父母了,我是不是该去拜会一下?”
寄瑶一怔,顿觉不自在。
因为适才的事情,她身体现在还有些酸软,郎君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提起她爹娘呢?
寄瑶随口道:“改天吧,爹不在家。”
“不在家?”
“对,今晚他在衙门当值。”寄瑶很快找到了父亲入夜后不在家的理由。
父亲是探花出身,在寄瑶的梦里,他一直活着。既然活着,那定然不会一直赋闲在家,肯定是继续在朝做官啊。
她只是随口胡诌的一个理由,秦渊却是心中一动。
一句“衙门当值”,说明她爹在朝中任职,但她戴那样普通的银镯,想必她爹官职不高。
秦渊待要再打探更多的信息,不料,梦境戛然而止。
……
睁开眼,寄瑶长舒一口气,简单收拾过后,重新躺下。
想到梦中情形,她心里隐隐有些别扭,还有一点点羞耻。
她在睡梦中,有时和父母相处,有时和郎君厮混。但除了一开始,她内心深处似乎不大愿意让他们双方见面。
仿佛那样爹娘就知道了她的一些胡闹行径,就会对她失望一样。
寄瑶摸一摸隐隐发烫的脸颊,轻轻叹一口气,心想:其实也没必要这样的。
反正在梦里她是有郎君的人嘛,爹娘都知道的呀。
何必这般难为情?——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很迟,大家晚点来,到时候尽量多更。不好意思,么么么么
第29章 做梦
秦渊清醒过来, 也不睁开眼睛,仍合着双目。
虽然他仍不能还原出那女子的容貌,但结合梦里种种或真或假的信息, 他对其身份有了更具体一些的猜测。
——她极有可能是京中某个小官员的女儿。
之所以说是小官, 除了那个银镯普通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在梦中见到她爹时,并未认出来。若他真是天子近臣、朝廷要员,秦渊自忖肯定能一眼认出。
不过, 不管是与不是,最好他再见她父亲一面, 才能真正确定。
……
近来皇帝对京中各部官员格外上心。
朝中有人猜测, 或许是要整顿吏治。参考皇帝先前的手段, 朝野内外无不谨慎小心。
这一日,秦渊正在批阅奏章, 寿康宫内监来报:太皇太后病了。
秦渊手上动作微停顿,头也不抬, 直接问道:“病了?”
“是。”内监战战兢兢回答。
“宣太医了吗?”
“回陛下,已经宣了。太医说是心火郁结,暑热攻心。”
皇帝轻“嗯”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内监施礼, 匆忙告辞。
秦渊将手上奏章批阅完。过得一会儿,终是起身前往寿康宫。
这些年来,皇帝为表孝心,各种奇珍异宝都送到了太皇太后处。夏天更是冰敬不断, 从无一日疏漏。
这会儿太医竟说太皇太后是“暑热攻心”?
真是笑话。
一进入寿康宫,明显感到凉爽宜人。
秦渊眉心微动。
被调到寿康宫的太监常守安连忙率众迎了上来:“参见陛下……”
才说得几个字,他就红了眼眶。快两个月了, 总算又见到陛下了。这段时间,他待在寿康宫,虽说名义上还是大总管,没人怠慢他,可内里的憋闷只有他自己清楚。
然而,陛下只拂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视线根本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
“太皇太后怎么样了?”秦渊问。
“回陛下,太皇太后吃过药,睡了一会儿,刚醒。”
话音刚落,内殿隐隐传来太皇太后惊喜的声音:“是皇帝来了吗?快,快请他进来。”
秦渊眼神微动,直接去了内殿。
内殿中间摆放的冰鉴正向外冒着丝丝冷气。
比起外面,这里显然更加凉快。
太皇太后斜靠着引枕,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平时端庄雍容的贵妇人这会儿没有妆容点缀,隐隐显出几分老态。
“皇祖母好些了么?”秦渊近前询问。
“好多了,哀家原本就没什么事。下边人也真是,这种小事还要特意告诉你,扰了你的正事可怎么办?”太皇太后忙道。
秦渊回答得极为客气:“太皇太后的事怎么能算小事?明明也是正事。”
太皇太后笑笑,又叹一口气。
“朕听闻,太皇太后此次染恙,是因为心火郁结,暑热攻心?可是身边人侍奉不周?”秦渊面色微沉,冰冷的视线扫过内殿侍奉的宫人、内监。
众人无不胆寒,纷纷跪伏于地,口称冤枉。
一时间,殿内跪倒一片,求饶声不绝于耳。
太皇太后一惊,连忙道:“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很上心。是哀家,是哀家近来心中忧虑……”
“忧虑?”皇帝眼皮微抬,似有不解,“太皇太后忧虑什么?”
太皇太后面露踌躇之色,迟疑着道:“哀家近来多梦,经常梦到父母和幼弟。可惜父母已逝,只余一个幼弟。每每想起,便觉感伤。”
“这个容易。”秦渊道,“来人,传朕口谕,速召承恩伯进宫。”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内侍领命前去传召。
太皇太后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不仅仅是因为能见到胞弟,更因为皇帝对她的重视。
——赠美事件后,虽说太皇太后的待遇一如从前,可皇帝再没提踏足过寿康宫,更别提晨昏定省了。
初时还不觉得怎样,时间久了,老太太心内不免暗暗担忧。
不会真得罪了皇帝吧?
如今她生一场病,皇帝不但亲自探视,还特准她娘家兄弟入宫探视。太皇太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光彩。
她笑了一笑,甚是慈爱:“皇帝要爱惜身体,公务虽然要紧,可也要多多注意休息。”
“太皇太后说的是。”皇帝略一颔首,十分受教的样子。
太皇太后又细细叮嘱几句,皇帝一一应了。
现场气氛颇为融洽。
见皇帝心情尚可,太皇太后便又忖度着提起另一件事:“为皇嗣考虑,皇帝该充实后宫了。如果觉得大婚繁琐,耗时耗力,可以先添置几个妃嫔……”
——原本她只想安心荣养,旁的事情一概不问。可她到底是太皇太后,后宫空虚,江山没有继承人,她这太皇太后做得也不安稳。所以只好寻着机会,规劝一二。
秦渊哂笑,只状似随意地说一句:“此事不急。”
大婚?妃嫔?
他现在正为怪梦所扰,哪有这份闲心?
太皇太后愣怔了一瞬。不急?什么不急?是大婚不急?还是先置妃嫔不急?
她打起精神,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上次那几个宫女,皇帝不满意,是不是因为她们出身太低了?”
秦渊蹙眉,目光微冷,意识到她说的是哪一件事。对于强被塞美人这件事,他现下想起来仍觉恼火。
但面前的太皇太后满脸关切,又正在病中,秦渊懒得细细解释,就轻“唔”了一声,准备找借口离去。
不料,太皇太后竟又叹道:“是哀家考虑不周了,后宫的第一个女人,怎么着也得是个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的姑娘……”
秦渊眉心一跳:官宦人家的姑娘?
官宦人家的姑娘也未必就很好,比如梦里那个女人……
不对,怎么又想到她身上去了?
“……要不,哀家选几个出身官宦人家的姑娘就放在宫里……”太皇太后续道。
“不必了,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劳太皇太后费心。”秦渊驱走心中杂念,立时打断了太皇太后的话。
他并不希望上次的事件重演。
——在彻底解决怪梦一事之前,他无意临幸任何女人。
秦渊定一定神:“太皇太后好生歇着,朕还有事要去处理。”
说着,他转身离去。
皇帝走远之后,太皇太后才看到了一旁的常守安,“哎呦”一声,微觉歉然。
先前承诺帮常公公求情的,方才只顾着和皇帝说话,竟也给忘了。
转念一想,还好,既然没得罪皇帝,那以后就还有机会。下次再帮忙求情就是了。
不过皇帝已然说了“自有主张”,太皇太后只得压下重新帮忙物色后宫人选的心思。
……
离开寿康宫之后,秦渊回去继续批阅奏章。
晚间,他命人点上安息香,早早歇下。
——秦渊近来已打定主意,要在睡梦中确认那女子的身份。自然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梦。
是夜,寄瑶睡得有些迟。
她原本就喜欢棋,上次梦里和郎君对弈了半局,白天闲暇时复盘棋局,兴致高涨。偏巧大堂兄又让人送了一本棋谱给她。
寄瑶看得入了迷,直到亥时,才匆忙入睡。
可能因为睡前在看棋谱的缘故,梦里她也在窗下看棋谱。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寄瑶有意控梦,在心里默念:郎君出来,郎君出来继续和我下棋。
心念一转,她已置身于一个凉亭中。
不远处有一个荷花塘,凉风送来阵阵荷香,郎君就坐在她对面。
两人面前的棋局,和上个梦里中止的那一局一模一样。
见郎君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寄瑶笑一笑,出声催促:“你下棋啊,在想什么呢?”
……
骤然听到女子熟悉的声音,秦渊心思一动,发觉自己又进入了那怪梦中。
荷塘,凉亭,微风。
两人相对而坐。
唔,看情形,是在下棋。
垂眸看一眼棋谱,秦渊拈起一子落下,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今天可以去拜会他们吗?”
寄瑶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他们是谁?”
“你父母。”
寄瑶纤长的眉微微蹙起,想了又想,终是忍不住出声纠正:“你得叫他们岳父岳母。”
亏她上次梦醒后,还隐约考虑过,要不要让他在爹娘跟前端茶递水、尽一尽孝心呢。怎么他一张口就是“你父母”?
这是不对的,太不礼貌了。
说来也奇怪,这个她幻想出来的郎君,一开始处处合她心意,根本不需要她特别刻意地去控梦。怎么近来有时候感觉小细节处没那么可心了呢?
不过看在这张脸上,问题不大,还是可以原谅的。
秦渊心中哂笑:岳父岳母?
他是天子,一国之君。即便是将来大婚立后,皇后的父母与他也有君臣之分。他客气一下,给皇后面子,可以称一声“岳父”。
梦里她爹算什么人?还要他以“岳父”相称?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又落下一子。
寄瑶纠正过后,也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她很大度地摆一摆手:“算了,先下棋,下完棋再说。”
她这次控梦可是冲着下棋来的。
秦渊没心情与她对弈。既然“下完棋再说”,那他就故意卖个破绽,结束了这一局。
寄瑶不可置信,她白天复盘棋局,琢磨了很久。梦里就这样结束了?
这么快吗?
她定一定神:“再来。”
秦渊却不太肯,只含糊道:“这一局已经结束了。不去见一见他们吗?”
“岳父岳母”这四个字,在能控制的情况下,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先下棋,再来一局。”
见郎君似是不愿意,寄瑶有点不高兴了,心里默念:郎君不再提爹娘的事,很高兴地和我下棋。
她这般心思一转,秦渊便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对梦的控制。
他心里暗恼,却不得不坐在棋盘前,微微含笑,继续同她对弈。
可他实在不想让她如愿,发觉自己能左右手里的棋子后,就不动声色地暗中使坏。——不是要对弈吗?他偏自杀式乱下一通。
寄瑶很快察觉到不对了,颇觉疑惑:怎么回事?上次梦里不是好好的吗?
她不信邪,再来一局,发现依然如此。
再来,居然还是这样。
连续数次之后,寄瑶确认:郎君棋艺退步明显,俨然就是臭棋篓子。毫无上个梦里的一丝一毫的风采。
她抬眸看一眼郎君,欲言又止:“你……”
“怎么了?”秦渊眉梢微动,似是不解。
“没事。”寄瑶认真思索一会儿,暗暗猜测:可能梦本来就是千奇百怪、没有条理的?
她想让郎君和她下棋,但没有刻意控制每一步怎么走。而且她内心深处又不想重复自己熟悉的棋路,所以郎君这会儿棋艺不好,或许也在情理之中?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上个梦里,他棋艺高超又是怎么回事?
寄瑶记得郎君棋风凌厉,两人缠斗很久。
难道真是她像书上那些先贤一样在梦中开悟?
——那样的机会到底可遇不可求。
这么一想,寄瑶有些懊悔。早知道机会难得,上次梦里不该浪费的。
不过寄瑶一向想得开,不愿意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影响自己心情。
她阖了阖眼睛,很快调整心态。
在接下来的对弈中,寄瑶尝试着控制郎君的每一步走势。
果然,如她所想,郎君这次是正常水平。
可她又觉得没了那种未知的惊喜。——这和自弈有什么区别?
寄瑶兴致大减,没有了再下棋的心思。
她看一眼郎君,有些失望地结束了这个梦境。
……
紫宸宫内殿。
秦渊猝然睁开了眼睛。
内殿里只留了一盏不甚明亮的灯。
难得的,他醒来后没有直奔净室,而是仍在床上。
梦里情形历历在目,年轻的天子心情复杂。
他想,他一定是被气糊涂了。本已打定主意同她虚以委蛇,居然还在梦里那般幼稚地“报复”。
真忘了自己原本打算做什么吗?
生生浪费了一次机会。
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失望?
——虽说一直记不住她的脸,但眼神,秦渊还是能看出来的。
时候还早,远不到上早朝的时候。但秦渊迟迟没能再睡着,他干脆又命人点了一支安息香。
浅浅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紫宸宫内殿,秦渊双目微阖,勉强又睡了过去。
方才那个梦似乎还在继续。
两人下棋,他故意乱走一通,女子很不高兴,瞪他一眼,红唇轻启,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起身坐进他怀里,一边抬头亲他嘴唇,一边双手向下,最终握住了他……
秦渊陡然惊醒,心脏疾跳,脸色更是难看。
不是怪梦……
秦渊心里很清楚,和那种不能自控的怪梦不同,这是他自己迷迷糊糊中做的梦。
虽然都是梦,但差别很明显。——这梦更模糊,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一层薄膜,没有怪梦的那种真实感。
秦渊按一按隐隐作痛的眉。
他一定是疯了,不是怪梦竟然也会梦见这些——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以后如果没有意外,固定晚上九点更新。
第30章 权宜
这并非秦渊第一次自己做这种梦。
作为一个正常男性, 先前他夜间偶尔也梦见过一些旖旎的片段,但都模模糊糊,看不清人脸。
这回虽然也记不住面容, 但是秦渊很清楚地确定, 就是那个女人。甚至连场景都是那怪梦的延续。
年轻的天子眼神晦暗,面色更是阴沉。
被迫做那怪梦就算了,他自己梦见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怪梦做多了做成习惯了?
但此刻,秦渊无暇细想其中缘由, 只匆匆起身,处理身下的狼藉。
和之前一样, 从净室出来之后, 秦渊又命人备水, 准备沐浴。
皇帝吩咐,值夜的内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匆忙照办。
直到听见浴房里隐隐传出的水声,常福才悄悄松一口气。
今夜又是他当值。
半夜备水的次数多了, 常福不由暗暗为自己的干爹常守安抱屈。
看陛下三天两头的,火气这般大。他干爹将此事禀告给太皇太后,希望太皇太后找几个女人过来。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哪想到会因为这个触怒陛下呢?干爹现如今还在寿康宫不能回来呢。
真是太可怜了。
当然,这话常福只能在心里想想, 一个字也不敢说出口。
谁让他还要在御前继续当值呢。
……
方尚书府内。
寄瑶睁开眼睛,缓缓吐一口气。
对于刚才做的梦,她有点不满意。不过这等小事,她并不放在心上, 一个梦而已。
稳了稳心神,寄瑶阖上眼睛,继续入睡。
这一回, 她顺其自然,不再有意控梦,只安心休息。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天亮。寄瑶稍作收拾,前往女学。
——女夫子身体康复,女学又恢复了正常上课。
四妹妹和五妹妹还是当没看见她,寄瑶也不在意。
她每天或在女学读书,或在海棠院琢磨最近新得的棋谱,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相应的,也确实有点累。
兼之昼长夜短,寄瑶只觉得每天睡觉时间都不太够,是以接连数夜都没有控梦。
终于到了休沐的前一天,寄瑶打算夜里在梦中放纵一下。
然而,刚用过晚膳,三妹妹知瑶就来到了海棠院。一进门,三姑娘笑吟吟道:“二姐姐,明天和我们一起出门怎么样?”
“去哪里?都有谁啊?”
“栖云山紫云观,拜神去。”知瑶压低声音,“其实是我娘要去烧香。我和娘说,也带上你。娘便让我过来问一问,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三妹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
寄瑶也听得心动。
她很少出门,上次出去还是为了祖父的寿礼。这回有长辈陪同,机会难得。
寄瑶忙不迭答应:“好啊,当然好啦。”
“那你早些休息,明天咱们一起出发。”
“嗯。”寄瑶重重点头。
两人商量好,三姑娘便起身离去。
因为明天要出门,还是去道观这种清净地方。寄瑶也不好意思在夜里寻求刺激,早早就睡了。
次日,收拾妥当,寄瑶和三婶婶母女一同乘马车前往京郊紫云观。
马车平稳行驶。
三太太金霄月细细叮嘱两个姑娘:“等会儿进了道观,你们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动,也别胡乱说话,免得冲撞了神灵……”
寄瑶和知瑶齐齐称是,乖巧应下。
金霄月微微一笑,很满意两人的态度。
因为管家权的事情,三太太这几天心里烦闷,偏又不好对人讲,便借口拜神出门散心。原本只带女儿一人的,不料女儿央她带寄瑶一起。她干脆也就一并带上了。
——对于这个侄女,三太太心里是有些怜惜的。寄瑶和女儿年龄相仿,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没了爹娘的孩子,平时安安静静。三太太管家近十年,寄瑶从没给她添过麻烦。
单凭这一点,三太太就觉得带上她不费事。
出城后,马车一路向西。不多时便到了栖云山脚下。
紫云观位于京郊栖云山的半山腰,供奉着三清祖师和各路神仙。
原本观里香火并不旺盛,但因为当今陛下大力灭佛,近几年来紫云观烧香拜神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今日紫云观的香客不少。
三太太打起精神,带着两个姑娘烧香拜神祈愿,还求了一支签。
一切顺利,只在解签时遇上了一点麻烦。——人人都想让云鹤道人帮忙解签,甚至排起了长队。
她们几人不得不耐心等候。
三姑娘知瑶觉得无聊,扭头和堂姐说话:“云鹤道人很厉害吗?怎么大家都找他解签?”
“这个……”寄瑶踌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毕竟没接触过云鹤道人,也不清楚。
寄瑶定一定神,一句非常谨慎的“可能吧”到了嘴边。
然而还未开口,身后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很厉害,都说他是活神仙。能联通神仙,判断吉凶,连宫里的贵人都曾特意召他入宫问话。”
寄瑶心下微讶,扭头看去,是陆鸣。
真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他。
知瑶也觉得他眼熟,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你,诶,是你,你是……”
寄瑶低声提醒:“是陆公子,金德的表哥。”
“对,对对对。”知瑶想起来了,是赵表弟的表哥,现在就在方家族学读书。
陆鸣后退一步,冲二人拱一拱手:“见过两位姑娘。”
今天休沐,方家族学不用上课。陆鸣陪母亲来紫云观上香,等候解签时,竟遇见了熟人。
两个年轻姑娘也就罢了,关键是有长辈在。
而且还是三太太。
三太太管理方家内宅,对族学那边格外上心。她特意安排了人盯着,每日族学里茶水、糕点不断,偶尔还有时令水果。
作为受益者之一,陆鸣自是感激,当下态度恭谨,冲三太太施礼问安。
三太太笑得慈爱:“你这孩子,也太多礼了。”
转头又瞧见陆鸣的母亲赵元娘,三太太便同她寒暄起来。
——两人从前在赵家见过几次,彼此印象不错。
难得在外遇见,又是亲戚,两位太太又正好无事,一时之间越聊越投契。
三姑娘知瑶心里还记挂着先前的话题,好奇地问堂姐:“宫里的贵人?宫里的哪个贵人?是太皇太后吗?”
据
她所知,皇帝没立后,没纳妃,皇太后又在行宫静养。宫里只有皇帝和太皇太后这两个人称得上尊贵。
寄瑶哪里知道?她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学知识皆来自于书籍和课堂、以及亲友口中。
她摇一摇头,没有说话。
陆鸣叹一口气,知道不该多嘴,但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是陛下。”
——他之前陪着母亲到紫云观进香,曾无意间听小道童提过一嘴。
“啊……”三姑娘一惊,不由低呼出声,“怎么会……”
寄瑶的双眸也因讶异而圆睁。
她听说过皇帝灭佛的事:拆除寺庙、收回僧田,强令僧人还俗缴纳赋税。她以为这位陛下不信鬼神呢,居然还找道士?
太不可思议了。
大概是看出了她们的惊讶,陆鸣又低声说一句:“贵人的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摩的。”
寄瑶点一点头,深以为然。
不过宫里的事离他们太过遥远。寄瑶也只是随便一听,并不多往心里去。
前面等候解签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了他们一行人。
今日运气好,皆是上上签。
两位太太愈发高兴,各自捐一些功德,又在道观用斋饭,还请了平安符和香囊。
直到申时,众人才离开道观。
两家不同路,一回城便各奔东西。
陆家的马车里,赵元娘问儿子:“儿啊,今天见到的方家两个姑娘,说亲了没有?”
“好像一个定了亲,一个还没有。”陆鸣含糊回答。
赵元娘轻“嗯”一声,叹道:“真好啊。”
陆鸣心下不解:好?什么真好?
但他并没有追问。因为他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再追问下去,就有点冒犯了。
一想到这里,不知道怎么,他心跳竟不自觉加快了一些。
……
方家的马车里。
三太太金霄月摩挲着手里的上上签,心情极佳。
寄瑶心内却有些遗憾。
难得出门一次,栖云山风景也好,可惜她们一路走马观花,都没有细细地欣赏。
但很快,寄瑶就调整了心情。
没关系,晚上再说,今晚她就梦这个。
是夜,沐浴过后,寄瑶换上薄薄的寝衣,小心放下纱帐。
躺在床上后,寄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原本她昨晚是打算梦里放纵一下的。现在又想在梦里出去玩。
选哪个好呢?
一时之间,还真有点难以选择。
寄瑶一寻思,算了,干脆两个都要好了。白天出去玩,晚上回家放纵,很合理啊。
反正梦里的时间和现实又不一样。
好几天没控梦了,这次索性就尽兴好了。
打定主意后,寄瑶合上双目,放空心思。很快,就又进入了梦中。
梦境一开始,寄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红墙绿瓦,殿台楼阁。像宫殿,又像寺院。远处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叽叽喳喳,听不清楚。
寄瑶恍惚了一瞬,感觉此地依稀有点像她第一次在梦中见到郎君的地方。
想到那张完全长在她心上的脸,寄瑶很轻易地就原谅了他的棋艺。
算了,问题不大,梦里再教几次,让他“棋艺大涨”就可以了。
寄瑶心思一转,瞬间便又置身于海棠院的桃林中。
定一定神,她在心中默念:郎君出来,就像我第二次见到他时那样。
寄瑶清楚记得,第二次梦见他时,他墨发高束,抱剑而立,做游侠装扮。
她一开始幻想的郎君就是个游侠,心甘情愿入赘。他还为她舞过剑、献过花呢。
外出时有他陪同,岂不正合适?
稳一稳心神,寄瑶快步行至一棵粗壮的桃树后,果真看见郎君从树后转出。
他的衣着打扮和寄瑶想的一模一样,潇洒利落,英姿勃勃。
……
近几日,秦渊都没再做那怪梦。
这也正常,那怪梦原本就不是夜夜都做。而且对他来说,不做那怪梦更清净。
然而一连五六日不做怪梦后,秦渊心里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当然,他并非留恋怪梦。只是他还没查出梦中那女子的身份,也没能狠狠报复回去。不甘心就莫名其妙的结束。
必须得尽快确定她的身份。
可不知怎么回事,秦渊总想起上个怪梦的最后,女子那失望的眼神……
这一夜,秦渊照例令人点上安息香,早早入睡。猝不及防地,又进入了怪梦中。
他心中一动,还没来得及整理心情,就与那女子正面相对。
鬼使神差的,秦渊开口道:“我会下棋。”
“啊?”寄瑶微一愣怔,有些不解,“什么下棋?”
她想,郎君怎么没头没脑说这么一句话?难道是因为她心里闪过“原谅他的棋艺”这念头?
“没什么。”秦渊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当即抿紧了唇。
真是莫名其妙,他说这些做什么?
“今天不下棋。”寄瑶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她目光灼灼,“郎君,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去栖云山玩,那里风景很好。”
秦渊心中一凛。
若依着他的本意,肯定是要拒绝的。
但上个梦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秦渊心里很清楚:不能拒绝。一旦拒绝,那就会彻底失去对梦的控制,和傀儡人无异。而且她提到栖云山,确定是在京城无疑。
还不如先应下,顺着她行事,借机获得更多信息。
秦渊心念急转,慢吞吞道:“好是好,不过我们出去,是不是要和岳父岳母说一声?”
“岳父岳母”四个字,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但真说出来时,竟比他想象中容易不少。
秦渊告诉自己,权宜之计而已,就像他当初容忍摄政王一样。短暂的容忍是为了更好的报复。
梦里不是置气的地方。等将来确定她的身份,若查明她父亲是个好官,那远调离京。若是贪婪愚蠢的糊涂蛋,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郎君对父母的称呼很好地取悦了寄瑶。她粲然一笑,踮起脚尖,亲一亲郎君的嘴唇,低声道:“说的是。不过和他们说了,他们肯定要拦着我们的……”
秦渊面色微沉。
“不过……”寄瑶眼珠微微一转,“我们可以先斩后奏,回来再向他们赔不是。”
秦渊心跳一促,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当面赔不是?”
寄瑶想了想:“当然,不过也要看爹娘的意思。”
话虽如此,寄瑶心里想的却是,同时也得看郎君表现。
如果郎君一直很好的话,让他在爹娘面前尽一尽孝心,好像也不是不行——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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