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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百合耽美小说_榆莳

    第111章 夜袭 留在这里也算得偿所愿?


    七月廿八, 这些日子顾令仪和崔熠都住在定海县,大坝基本成型,崔熠正忙着四处验工, 顾令仪也没怎么去阴阳官署, 八月在即,在入海口观潮更要紧。


    午时时分, 顾令仪去了坝上刚修好的瞭望台, 站在此处,海情一览无余。


    临近月底,靠近朔日,潮差越来越大。


    入海口每日会有两波大潮,第一波是子时前后高潮, 卯时左右退潮。第二波是午时高潮, 申时退潮。


    船是顺水而行, 潮汐变化之际海面上不少渔船出没,他们退潮出海,涨潮归港。


    此时水位正处于高位,不少渔民在等潮落下去些, 再顺着退潮的海水出船, 去海中捕捞。


    渔民们凑在一处,讨论最近的怪相:“官府放出消息说今年八月十八会有大潮,许是真的,最近子时我都有些不敢出海了,不知为何,这甬江入海口的水位比往年都高出许多。”


    周遭的都点头:“是啊,午时的潮也比往年高一些,但还算正常, 我最近都趁着午时出海了,就是要等到傍晚回来,时间一颠倒,明州早市鱼都贵了。”


    顾令仪垂眼望远处那道白线缓缓推近,身后传来脚步声,顾令仪回头,是江玄清。


    他停在几步外,手上拿着一本书,没再靠近。


    “我这两日许是要外出一趟,明日是你生辰,这书赠你,当你的生辰礼。”


    江玄清前几日得了信,象山那边的重要制盐产区大嵩场涉及走私,他来明州一趟,名义上也背个涉及盐引的差事,若能让他揪出此事,确实是大功一件。


    但大坝这边也需要人手,江玄清故而有些犹豫。


    顾令仪看了一眼江玄清手上的书,是本棋谱,封面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江玄清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补了一句:“这是当初我去沂城时寻到的孤本,一见这棋谱,便知道你一定喜欢。”


    买的时候很痛快,只是一直没机会送。


    顾令仪没多想直接拒绝:“多谢,不过我不好收你的礼。”


    “只是一本棋谱也不行吗?崔熠就这般心思狭隘?”江玄清攥着棋谱,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


    顾令仪后退一步,脊背抵上木栏,昧着良心反驳:“崔熠心胸宽广的,你莫要妄加揣度。”


    听见这话江玄清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妄加揣度?就崔熠那样子,他分明实事求是。


    “行,就算崔熠心胸宽广,”他压着气,“那我们都自幼相识,你收我一份生辰礼,怎么就不行?”


    “他不介意,我却不愿让他误解。” 顾令仪说完便要走,可却被江玄清伸手拦住。


    顾令仪见状站定,抬起下巴。


    “江玄清,我是见你这些日子还算正常,这才和你好声好气说话,你确定要继续得寸进尺吗?”


    顾令仪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甚至还笑了一下。


    但江玄清看她这样,便知道顾令仪快要被激怒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他下意识侧身让开,顾令仪从他身边走过去,鞋底踩在木板上,轻盈的声响,头也没回。


    江玄清站在原地,攥着那本送不出去的棋谱,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那钦差当真带人去大嵩场了?”谢宅中,谢家主问谢三爷。


    谢三爷点头,道:“底下人瞧见了,本来那江玄清许是还在犹豫,但他去坝上见过知府夫人,大概是被拒绝了,转头就集结人马去大嵩场了。”


    谢家主点点头,他去瞧过,入海口的大坝修得当真好啊,这位崔知府不仅家世好,本人也称得上少年英才。


    这人与人的天资能力怎会有如此差距,谢家主看了都心生不平,那这位和知府有过节的江钦差能甘心吗?


    若再有人将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放他眼前,他是会牢牢抓住,还是守着人家的坝,给人家做嫁衣?


    如今人已去了大嵩场,结果不言而喻。


    “抓私盐贩子可是个危险的活儿,他带了多少人走?”谢家主问。


    “起码二百□□,从坝上下来,穿上甲胄急匆匆地走了。”


    谢家主点头,从大嵩场到定海县,就算得到什么消息急行军回来,路上也要五六个时辰,钦差此去,等他回来那是黄花菜都凉了。


    “既然如此,那就按计划行事。”谢家主一锤定音。


    怪就怪这位崔知府太有本事,才来几个月便有如此声势和功绩,再耽误下去若等他站稳了脚跟,那还能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吗?


    ***


    当日晚上,夜已经深了,屋里熄了灯,外面海浪声澎湃,顾令仪和崔熠都没睡下,甚至连外裳都没脱。


    两人合衣躺在床上,顾令仪在崔熠怀中寻了个老位置,但刚抱一会儿,就不乐意了:“崔熠,你这个衣服刺绣好硌。”


    “是吗?”崔熠低头,凑近瞧,顾令仪脸上有些红痕,他上手揉一揉,温热又柔软,“对不住,下次不穿这件了。”


    顾令仪勉强接受崔熠的道歉,但还是一巴掌拍崔熠手上,揉两下就算了,他还没完了。


    崔熠恋恋不舍地收了手,其实他还想闻一闻的,但最近补药喝太多,他不敢闻,今晚许是有要紧事,流鼻血会耽误事。


    不好亲亲嗅嗅,崔熠只好说话转移注意力:“皎皎,今日江玄清送你棋谱,你怎么不收啊,你若是喜欢的话,其实我不介意的。”


    崔熠一想到这事,嘴角翘得老高,但为了彰显自己不介意,努力往下压。


    顾令仪拍拍他的背,哄道:“虽然你的隐疾还没好,但不必因此退步忍让,你介意的话说出来没关系,我能理解的。”


    崔熠顿时一口气噎在胸口,他没有隐疾!


    他才不是因为自己有缺陷才不好意思开口要求顾令仪!


    “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崔熠深吸一口气,决定坦白他根本不用吃药。


    恰在此时,外面敲门声急促。


    “主子!瞭望台值夜的来报,说有十来艘快船来了!瞧着来者不善!”


    顾令仪听了,瞬间从他怀里弹起来,推着崔熠就要往外走。


    崔熠被她推着踉跄两步,危急时刻,崔熠心想——


    今日有一场大乱子。


    若是出了什么万一,顾令仪是不是一辈子都记着他不行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崔熠顿觉眼前一黑。


    他猛地转身,抓紧她的手腕澄清道:“顾令仪,我没有隐疾,等此间事了,我们试一试吧。”


    顾令仪:“……”


    都什么时候了,崔熠还嘴硬!


    ***


    子时时分,海面上黑沉沉的,船队顺着涨潮的水势,滑进甬江入海口。


    船头站着几个人,矮壮,光着腿,腰里别着刀。火把光照在他们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刮得发青,髡发剃掉头顶一撮,余下的在脑后扎成小髻。


    为了进攻和撤退更利落,他们把船往里多停了几丈,都提前踩过点,近来入海口水位前所未有的高,就算船停得靠里,退潮时的水位也够他们驶离,不会搁浅。


    船一靠岸,他们便跳下来。踩进泥地里,动静很小。刀鞘磕在腿侧,轻轻的,闷闷的。


    崔熠提前招呼过卫所,要警醒起来,加强夜间巡逻,卫所也增派了人手,但守夜的卫所兵刚站起来,刀还没出鞘,人就被撂倒了。后面一队巡逻的队伍瞧见对面来势汹汹,一下子软了腿,转身就跑,甚至连呼救声都没发出,就四下跑散了。


    入侵的人没追,而是长驱直入,直扑粮仓。


    这里囤积着大量役夫的口粮,这可比挨家挨户打家劫舍快得多。


    粮草垛堆在营房后头那片空地上,十几座小山似的,数量太多,一口气搬不完,领头的脸上带刀疤的男人左手一挥,将火把扔上去,抢不走的就烧掉。


    看着火光舔上粮草,他们大笑起来。


    倭寇正四处抢掠,崔熠则带人将驻扎在大坝附近营房的役夫都唤起来,别叫人睡梦中抹了脖子。


    外面卫所的兵不堪一击,崔熠瞥一眼面露尴尬的卫所千户,面色凝重道:“江钦差午后便把三百兵士调走了,如今大坝这里倭寇突袭,危在旦夕,还请你去通知卫所,速速调兵。”


    千户点头,上了马便往离了坝去搬救兵了。


    ***


    点燃一半,倭寇要开始搬另外一半,可刚要动手,便察觉到不对劲儿。


    着火的“粮垛”不见火光,只往外冒呛人的黑烟。


    领头的倭寇脸色变了,一刀劈开麻袋——


    伸手一摸,里面全是湿稻草。


    再劈,还是湿稻草。


    遭了,这是中了人家的套了。


    领头的脸色变了,这时四周忽然亮起来,火把从四面八方涌出。


    倭寇头领咬牙一声令下,这些都是劳役,不足为惧,能杀多少杀多少,今日没拿到粮草,杀些人也算不白来。


    崔熠领着役夫们,高举火把:“斩一贼者,赏银五两,战后优先分田!斩贼首者,本官亲自为你请功!”


    话音刚落,一个倭寇举刀砍来。崔熠侧身让过,旁边一把腰刀横劈,正中那倭寇手腕。


    倭寇刀飞出去,人也被踹翻在地,出手的是个穿短褐的精壮役夫。


    这群倭寇交手几个回合就发现不对。这些拎刀的根本不是役夫,刀刀往要害上招呼,招式老辣,绝对是军中之人,甚至是精兵。


    后面跟着的才是真役夫,他们举着火把,扁担锄头乱砸。


    几个照面,倭寇被撂倒十几个,剩下的被逼得连连后退。


    疤脸心头一沉,但很快看出门道——


    这知府护着他那边的役夫,想减低他们的伤亡,不免有些束手束脚,不敢追太紧。


    他眼珠一转,吼了一声,倭寇开始且战且退,借着夜色往海边摸。


    可来的时候一片坦途,回去的时候遍地是坑。


    绊马索从泥里弹起来,跑最前面的两个绊了个狗啃泥,刀飞出老远,还没爬起来就被一扁担砸趴下。


    有人绕开绊马索,脚刚落地,头顶一阵风,修坝的石料滑道上滚下一整块石头,兜头砸下来,连喊都没喊出声就趴下了。


    后面的吓得腿软,转身要往别处跑,又被绊马索勾住脚踝,摔成一团。


    疤脸咬牙,带着剩下的人左突右冲,总算杀出条血路。


    陆战没占上风,到了海面上他们根本不怵,而且船上可还有火药,到时候上船开远一点,朝岸上砸就是了。


    怀着打击报复的心,跌跌撞撞冲到海滩边。可到了地方,船搁浅在那里,歪歪斜斜的,纹丝不动。


    他愣住了。来的时候明明水位够高,船停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搁浅了!


    “谁干的!”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顾令仪躲在闸门开关的地方,身边跟着十来个军士,听到那声怒吼,先是有些讶异,随即揉了揉耳朵,微微一笑。


    倭寇为什么难打,因为他们跑得快,就算再占下风,仗着船利,趁涨潮来,退潮走,追都没法追。


    所以那日察觉到异样,有人在探查入海口水位,顾令仪便每日子时都在围堰内蓄水,人为拖着退潮速度,把水位拉升。


    在围堰底部的泥沙里,她还叫崔熠提前埋了石块和废弃木桩。


    倭寇船队一进来入套,她开闸放水,水位猛得下降,下面又有石块垫着,这些船便老老实实留在此地搁浅。


    这招请君入瓮甚为缺德,顾令仪叹一口气,她的《大学》读得那么好,也跟着崔熠坑起人来。


    都怪这些异族,都是他们太过凶恶贪婪,让她不得不出招对付。


    想一想也是,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儿,大半夜的都要来,留在这里也算得偿所愿?


    外头,崔熠也忙着和“役夫”将这些逃不出去的倭寇收押,“役夫”们一个个手法老练。


    “二公子。”为首的高壮青年唤崔熠。


    这人是从京营出来的,他大哥从前带过的兵,舅舅怕他和江玄清两个文官镇不住场面,那一百五京营的军士是他兄长手底下的,沾点关系好管理。


    江玄清那三百随扈,此刻都穿着麻布衫子在这儿忙活。至于江玄清带去大嵩场的,是穿着甲胄的三百役夫。


    走的人不对,时间越长越容易露馅,于是崔熠和江玄清商量,让他下午才带人走。


    崔熠蹲下身打量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俘虏,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这些人都很安静,既不骂,也不嚷,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崔熠戳了戳离他最近的那个矮个子,“你就不想骂我两句?”


    矮个子把脸别过去,嘴闭得紧紧的。


    想起那句字正腔圆的“谁干的”,崔熠使了个眼色,旁边人踹了他一脚。矮个子吃痛,嘴巴一张,叽里呱啦冒出一串话。又快又急,舌头打着卷儿。


    崔熠听着,眉头皱起来。


    糊弄谁呢!他以前可看过番剧,这人根本不会东瀛语,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作者有话说:小崔开战之前企图挽回自己的名声。


    令仪:他又在说胡话了。


    这就是口碑。


    本来打算写到令仪小崔战后见面,但太长了,写不完根本写不完,只能等明天了,可恶


    第112章 水晶 “那顾令仪,你喜欢吃酸果子吗?……


    将这些“倭寇”捆好, 简单问了几句话,崔熠心中有了些猜测,又去清点伤亡、扣下来袭的快船……


    一通忙活下来, 天都要亮了, 卫所的救兵总算姗姗来迟。


    卫所指挥同知刘桓带着乌泱泱一队人马赶过来,身后还押着两三个捆好的“倭寇”。


    “另一处海防告急, 大部队去巡防了, ”刘桓翻身下马,脸上堆着笑,“一接到消息我们就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崔熠看了一眼他那队人马,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三个“倭寇”, 挑了挑眉, 道:“卫所的将士们步伐确实大。”


    这一步大得都快能将人送上西天了。


    刘桓面色僵了僵, 还是假装听不出崔熠的言外之意,很快带着笑道:“这真是赶巧,你看这大坝我们卫所也出了力,日后有什么需要, 卫所也一定会配合, 至于往上的折子,崔知府你看……”


    崔熠当听不懂,只朝天边拱拱手,慢悠悠道:“递给陛下的折子,自然要据实以告,刘同知你这些话,我听不懂。”


    刘桓急了:“我们可帮知府你修了坝,不好过河拆桥吧?”


    崔熠一夜没睡, 打了个哈欠,道:“刘同知,你帮我修坝,我帮你过了‘监管不利、大坝被炸’那条河,这叫互惠互利。”


    “如今这才多久,卫所又蹚出一条新河,我崔某可没那么大本事,成日给人搭桥,”说完崔熠转身就要走,“本官还有要事,刘同知请自便。”


    把刘桓甩在身后,崔熠径直上了瞭望台,观棋方才来通知他,说顾令仪有事找他。


    顾令仪正写写画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崔熠就把笔一搁。


    出这么大乱子,崔熠之后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顾令仪长话短说:“崔熠,想必你也听到那声字正腔圆的‘谁干的’,我想他们不是真倭寇。”


    正如出海东瀛有季节性,倭寇的袭扰也有一定的规律。东瀛人来大乾,得依仗秋冬的北风。


    “如今正值七月底,刮南风,这些人若是从东瀛而来,再好的水手也很难逆风航行。”


    崔熠点头,赞同道:“他们叽里呱啦的,彼此说话连语调都没重复的,根本不会东瀛语,这些人应当是假倭,就是还要再找找他们究竟从何而来。”


    “我倒是有些想法。”顾令仪方才也没闲着,她去看了倭寇的船。


    “船上的淡水河食物都备得非常少,大概也就够这些人吃一两日,一般行船要多备水粮,以防意外,所以这些人的来处,必然只在明州一日的航程之内。”


    “算算航程距离,那这些假倭寇的来处基本会在这个范围内,再排除掉卫所经常巡逻的地方,” 顾令仪将画了圈的地图给崔熠看,最终指尖点在一片海岛,“很有可能在这个区域,因为他们的藏身之处除了要隐蔽,还需航行通畅,这一片不论是来明州,去东瀛,还是到福州,都十分便捷。”


    眼看着崔熠又露出那种崇拜的眼神,顾令仪感到满意,她的聪明机智自然是时刻流露,能让崔熠佩服得五体投地的。


    把地图塞给崔熠,她稍稍谦虚一二:“当然,这只是我的判断,不过你心中有个底,等会儿审问的时候也好套话。”


    说完顾令仪打了个哈欠,她困了,难得和崔熠有同感,她不想上值,想告假。


    等等,今日崔熠走不掉,她还是可以跑的,顾令仪果断道:“崔熠,你去忙你的吧,我等会儿去确认一下闸口是否归位,就回去补觉,我今日告假。”


    顾令仪有些同情地望着崔熠,他还要去善后,也不知今日还能不能看到他,可能要忙到明天早上去了。


    眼看着顾令仪就要把他赶走,崔熠攥紧手中地图,道:“皎皎,我可以耽误一下吗?”


    “嗯?耽误什么?”


    “天亮了。”崔熠牵上顾令仪的手,示意她朝海面上看。


    黎明破晓,海天一线处迸裂出一道金红,滚烫的日头喷薄而出,瞬间点燃了弥漫一夜的枯雾。


    “今日是你生辰。”


    崔熠犹豫一二,还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水晶。


    昨夜他担心真是她生日这天有乱子,他揣了一个放怀里。


    但拿出来的时候,崔熠后悔了,大概是打斗中撞到了,原本磨出二十四个面的澄澈水晶布满细密的裂纹。


    只有一个就算了,居然还是个残次品。


    他飞快地往怀里塞,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顾令仪看见了,问:“你方才拿什么东西?”


    崔熠嘴硬道:“没有,看错了。”


    顾令仪懒得同他辩,直接伸手去拿,指尖刚碰上他胸口,崔熠便不躲了。


    手指探入衣襟,轻轻一勾,顾令仪好奇地举起来。


    日头又往上跃了一截,光芒夺目,整个瞭望台都笼在金色的晨晖里。


    随着指尖的转动,万千道绚丽、破碎的虹光透过裂隙散射出来,漾开一片惊心动魄的斑斓。


    在这指尖可触的绚烂中,崔熠眼睛也亮晶晶的,他说:“皎皎,生辰快乐。”


    “这次好像又搞砸了,但还是很想告诉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顾令仪止不住地笑起来,手指收拢,把那片光攥在掌心,转头扑入崔熠怀里,闷声道:“没有搞砸,我听见了,也看见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了,” 心跳很大声,是他的,也是她的,顾令仪说,“崔熠,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崔熠抱紧顾令仪,他要问顾令仪什么呢?


    不免想起那个带着栀子花香气的傍晚,顾令仪问他有没有什么问题,那日她还说他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他试探着开口:“那顾令仪,你喜欢吃酸果子吗?”


    “不喜欢。”顾令仪果断摇头。


    崔熠笑容僵住,手臂收紧,顾令仪怎么能这样,她都咬了好几口了,怎么可以不喜欢?


    难不成她是将就着吃的?


    崔熠正越想越委屈,他听见她说:“但如果你非觉得自己是酸果子的话,那我可以喜欢。”


    再过片刻,就变成了:“崔熠,你松开点,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等两人分开,日头已经完全跳出海面,金光铺得海面一片雪亮。


    崔熠不得不去善后,他一步三回头,小跑着下了瞭望台。


    顾令仪托着下巴靠在栏杆上,目送着傻笑的崔熠。


    其实她都瞧见了,崔熠今日很是骁勇,身先士卒,一直挡在役夫的前面,顾令仪忍不住翘起嘴角——


    嗯,崔熠才不是软脚虾。


    ***


    压一压过于愉悦的心情,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开始集中处理糟心事。


    从前无官无职,如今当了这“父母官”就得担责,没办法事事随心。


    先将抚恤和奖励的标准定好,崔熠没急着去审假倭,而是先叫了李景文来。


    事情太多,没空绕弯子,崔熠直接问:“李同知,你同我讲一讲牢里那些假倭寇究竟怎么回事?他们这般娴熟,这九年里你不是第一次碰见吧?”


    又累又烦还想顾令仪,崔熠脸色差得很。


    李景文第一次瞧见这位崔知府这般凝重,若是下功夫查,也瞒不住,他干脆道:“明州这边侵扰的倭寇其实大部分都是大乾人,有道是‘十倭七华’。”


    为何大乾人假装倭寇?


    自然是方便走私。


    同样的东西,在明州卖不上价,送去东瀛却能价格翻十倍,海禁之下,便有不少人落海为寇,常年装成倭人在海上漂着。


    李景文想了想,还是道:“崔知府,此前不是我要瞒着你,只是这些你知道了不一定有好处,倭寇、卫所、世家、商帮……明州的几大势力已然达成了一种平衡,一环卡一环运转起来。”


    明州地产富饶,但耕地比起人口来说就不足了,参与走私是个比打渔更好的生计,许多百姓也做这个营生,凭借这个生活富足,偶尔有些天灾什么的,世家便出来施粥救人。


    假倭负责走私,还和卫所打配合,卫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有银子拿,假倭败几场,偶尔缴获点什么,还能有实绩,在朝廷那里过得去。


    世家和商帮在后面出资,调配货物,疏通关节,赚个盆满钵满。


    “只有官府弱势,这路才能行得通,所以明州的知府非死即伤,如今崔知府你崭露头角,他们便要联合起来对付你。”


    崔熠按按胀痛的头,他舅舅可真是亲的,把这么棘手的地方丢给他。


    要么不管了?也当甩手掌柜?


    但人家刀都架他脖子上了,崔熠咽不下这口气。


    再说了,这路数听上去不错,但实际是拿普通百姓的命往里头填,他们冒最大的风险,拿最小的利益。


    假倭夜袭的事谢家肯定参与了,若是想审,八成能找到蛛丝马迹。


    可若给谢家盖上“通倭”的名头,让他们认罪,却很难。谢家不缺钱不缺人,还熟悉海域,怕是能直接反了。


    真把谢家逼反了,明州就乱了,谁来镇压?指望那肌无力一样的卫所吗?


    真走到这一步,这不是治理,是纯添乱,别说在地方立功,崔熠得灰溜溜回都城。


    崔熠思来想去,先递了一份卫所失职的折子出去。


    若想在明州有真正的话语权,拳头才是硬道理,靠现在这个卫所,别说官府在明州有话语权,谁来都能给官府一拳。


    世家、商帮、百姓都不好管,卫所可是吃朝廷的粮,又叫崔熠拿住了错处,就拿卫所先开刀。


    然后崔熠又去见了刚带三百役夫回来的江玄清,崔熠之前盼着赶紧把江玄清赶回都城,如今却觉得不如先留着他。


    江玄清虽然讨厌,但他实在好用,靠着男主光环,做什么都容易成。


    江玄清一介文官,本就身子骨一般,在马上颠簸过一日,他走路都有些打晃了,却听见崔熠拉着他说:“江玄清,之前盐引试点让你官升一级,你还想不想接着升?”


    然后他看崔熠嘴巴开开合合,他说既然有人放消息大嵩场涉及走私,还证据足的能调虎离山,这大嵩场定然是有问题的。


    谢家算得精,若是崔熠在今晨大败,粮草没了,役夫伤亡惨重,江玄清这个负责护堤的钦差办事不利,得和崔熠一起打包回都城。


    但如今崔熠赢了。


    “玄清,我舅舅本来也给你安个盐引的活儿,如今大坝最近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了,你若再把走私盐的事情给办了,岂不是又立一功?”


    江玄清困得腿都发软,竟被崔熠三言两语说得有些亢奋起来。


    崔熠看见他这野心勃勃的样儿,就知道成了,走私盐可是大生意,既然世家如今太强不好动,那就先一步步削弱实力。


    再是地头蛇,也是斗不过男主光环的。


    让江玄清和谢家斗法,崔熠就有更多时间和顾令仪相处了,一想到这个,崔熠嘴角止不住上扬。


    江玄清见崔熠这般高兴,想着如何让他升迁,他只觉荒谬。


    崔熠这厮卯着劲儿抢好友的意中人,但他对待好友其实也是真心的?


    嘴上又说考虑一二,准备回驿馆,崔熠却又叫住他:“对了,玄清,你把你那本孤本棋谱卖给我呗。”


    听到这话,江玄清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他一口拒绝:“不卖。”


    “顾令仪如今和我情投意合,是不会收你的东西的,但你也知道,她定是喜欢这棋谱的。”崔熠苦口婆心。


    见江玄清还是不松口,崔熠道德绑架:“你怎么这么自私,你不想给顾令仪看吗?而且你这个水平,也没什么私藏的必要吧?”


    江玄清气得要死,世上居然还有崔熠这种无耻之徒!


    他气得发颤,最后崔熠跟熬鹰一样,他不答应就不放他走,拉着他一起干活,成功强买强卖了。


    江玄清抖着手递过棋谱,崔熠大方地出了双倍价钱:“钱货两讫,辛苦你帮忙搜罗了,多的是辛苦费,对了,我看你对着棋谱很是不舍,之后我找人抄个副本送你,别和我客气。”


    江玄清出府衙的时候,外面天都黑了,他是被小厮扶着回去的。


    要不是一丁点力气都没了,他定要再和崔熠打一架!


    ***


    善后结束,修坝的事也重新回到正轨,崔熠回府衙后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一早了。


    休沐日,连轴转的驴子终于可以歇了。


    近两个日夜没合眼,崔熠魂都是飘的,他感觉顾令仪给他还擦了把脸——


    嗯,很粗鲁。


    再就没有任何记忆,倒头睡过去。


    再睁眼,日头已经爬到正中。崔熠随便对付了两口,就钻进后园亭子里捣鼓,过了好一阵会儿兴冲冲跑回来拉顾令仪。


    顾令仪刚靠近亭子,就愣住了。水晶、琉璃,大的小的,方的圆的,被细丝穿起,层层叠叠悬在梁下。正午的日头从顶上漏下来,穿过这些珠串,炸出满亭子的光。


    崔熠志得意满:“皎皎,你快忘了之前那个裂了的水晶,这才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恰是正午,日光强烈,金红翠紫,交错乱射,晃得人眼花。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


    睁开了,又想闭上。


    顾令仪发誓,她从没见过一个亭子能这么吵。


    真是感谢命运馈赠,幸好崔熠的计划被破坏了,幸好昨日崔熠手里只有一块水晶——


    不然在这种地方,她真的很难跟崔熠开口说她喜欢酸果子。


    心中这样想,一扭头瞧见崔熠眼巴巴地望着她,正等着她夸。


    顾令仪张嘴,语气上扬,肯定道:“崔熠,这里可真好看。”


    好了,十八岁的第一个谎已经说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布灵布灵亮晶晶。


    令仪:有被吵到眼睛。


    下一章令仪和小崔一起试一试,以及令仪要说她十八岁的第二个谎了。


    第113章 尝试 “那我们试一试。”


    配合着欣赏了一番崔熠一手打造的“艳阳高照”, 等顾令仪从亭子里出来的时候,被那水晶琉璃帘子晃得眼睛都发花了。


    顾令仪难得反省自己,下次要求崔熠做什么事, 一定要措辞谨慎, 崔熠此人脑子异于常人,不可不防。


    等脱离了过于绚烂的日光, 她和崔熠去了书房, 崔熠将提前准备好的生辰礼拿出来。


    顾令仪仔细看了一眼手上的棋谱,慎重地发出疑问:“我好像觉得它有些眼熟?”


    崔熠邀功道:“是我从江玄清那里买来的,他这个人很是自私,没有一点分享的想法,费了我许多口舌, 但我想着你喜欢, 就和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最后他被我的诚心打动了。”


    在崔熠口中,江玄清是个敝帚自珍的奸商,他则是个为夫人求书、百折不挠的诚心买家。


    顾令仪:“……”


    依她对江玄清的了解,这人应当是不会愿意卖的, 尤其还是卖给崔熠, 想必崔熠使出的“诚心”一定也和常人理解的不同。


    “如今这书和江玄清没关系了,这是我给你寻来的,皎皎你尽管看。”


    “嗯,多谢你,”顾令仪收下孤本,想了想,还是多说一句,“崔熠, 你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手。”


    毕竟他这个行事作风实在很容易被人套麻袋揍啊!


    显然从江玄清那里购买来的棋谱只是前菜,转眼崔熠就端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装了水的琉璃瓶子。


    不过形瓶子状有些特别,是水滴的模样,拿出来用木头底座支着。


    顾令仪好奇地凑近瞧,瓶子里除了水,还有一点点像冰一样的颗粒碎片,看着很剔透漂亮,崔熠总能捣鼓出来些旁人不知道的,她问:“这是什么?”


    “这是风暴瓶,传说能用来预测天气变化,今日是个大晴天,所以很澄澈,降温下雨的时候里面会飘大量白粒。这样不论是天晴阴天还是下雨,都有他陪着你。”


    空口无凭,崔熠从书房中的冰盆取了一小块冰出来,贴在琉璃瓶的中部。


    顾令仪目不转睛地瞧着,隔着薄薄的琉璃,原本澄清透明的液体,在接触冰块的那个点,猛地炸开一团白雾。


    两人头挨头,一起瞧着细小的、白绒绒的晶体四散开来那一刻,顾令仪瞪大了眼睛。


    在七月底的大热天,她竟瞧见了一场小型的暴风雪。


    她偏过头,轻轻在崔熠侧脸啄了一下:“崔熠,我很喜欢。”


    话音刚落,崔熠便扣住她,低头吻了回去。


    唇齿相缠间,顾令仪好不容易寻到空隙,微微退开,问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是怎么做的?”


    崔熠脑子还晕着,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是好气又好笑,捏了捏她的后颈,问:“顾令仪,你老实说,是不是方才亲我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想着这瓶子怎么做的?”


    顾令仪眨巴两下眼睛,矢口否认:“怎么会呢,我当然在想你啊。”


    肯定有,不然他敢捏她脖子,现在巴掌已经上来了,顾令仪这样明显是心虚。


    眼前之人罪行昭昭,但崔熠却兴不起“判罪”的念头,他俯身,没去吻那张能轻易把他哄得晕头转向的嘴,而是轻轻印在了她微颤的眼睑上。


    “既然顾官正好奇,但心里又想着我,想来两头都割舍不掉,那一边亲,一边教?”


    顾令仪想问,为什么突然唤官职,这又不是在衙门。


    但很快崔熠重新抵住她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却一本正经地吐露着那些晦涩的配比:“里头有硇砂、硝石、樟脑,再用酒精和水调出来的。”


    停顿一下,在她唇角轻啄两口,再接着道:“顾官正,这个瓶子其实最受气温影响,但天气变化,譬如下雨的环境变化,也会使瓶子里‘下雪’……”


    说到后面,顾令仪再也没心思想什么配比了,模模糊糊之中,她想——


    崔熠的药是不是该停了,都把他都喝成什么样了。


    ***


    午后崔熠又补了一觉,下午再处理些讨厌的公务,等吃完晚膳,趁着天还有点亮,崔熠便带顾令仪去做一个风暴瓶。就知道她会好奇,于是当时做的材料多备了一份。


    “那我亲手做的这个送给你,” 顾令仪很是满意,嘴甜地抄袭道,“不论晴天还是下雨,她也会陪着你。”


    崔熠脸都要笑酸了,等明日他要把这个带到官衙里去,尤其是让江玄清睁大他的狗眼好好瞧一瞧。


    崔熠早将他的配比记录了下来,顾令仪拿着小秤加加减减,照着放就是。


    等顾令仪按步骤混合,崔熠道:“照本宣科固然不会错,但材料准备得多,皎皎你也可以试一试。”


    顾令仪正拈着块碎冰,贴上刚封好的风暴瓶,看雪花凝结。


    “试一试”这话有些耳熟,最近好像听到过,顾令仪顿了顿,将冰块放下,琉璃瓶里雪花纷纷落下,顾令仪转过头对他说:“崔熠,你不是说想试一试吗?我们试一试吧。”


    书上说了,崔熠这种情况,既然有尝试的想法,要多加鼓励。


    话音落下,就瞧见崔熠眼睫颤了颤,是不是扯得太远?崔熠应当还没听明白。


    可解释还没说出口,崔熠便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托。身子一轻,转瞬便坐在了案桌的空处,


    崔熠撑在桌沿,将她圈在怀里,没有半分迟疑,低头亲了下来。


    微微后仰,她指尖还残留着冰块的凉意,可抓住崔熠的胳膊,很快就热了起来。


    崔熠吻得很专注,一只手顺势从桌缘上移,最终扶上了她的腰。


    他说:“那我们试一试。”


    亲了片刻,两人又去各自洗了个澡,顾令仪被抱着放上了床,崔熠很快欺身跪了上来。


    衣衫松垮了些,顾令仪伸手捏了捏崔熠的耳朵。


    他的耳朵真会骗人,每次都红成这样了,想做的却一件没落下。


    亲吻他们已经很熟悉,当崔熠的手不安分探入衣摆,顾令仪一开始还好奇地捏崔熠肚子上块垒分明的肌肉,之前虽然伸过手,但崔熠都是穿好亵衣的。


    可顾令仪渐渐分了心,崔熠的手渐渐下移,她感到酸胀。


    难以自控地红了脸,她叫住他:“崔熠。”


    “嗯?”


    “你把戒指摘了,凉。”


    崔熠一向很听顾令仪的话。


    可顾令仪更不满意,甚至一口咬上崔熠的肩头:“你怎么放那儿了,拿……拿出来摘。”


    崔熠继续言听计从。


    怕找不见,戒指才褪到指尖。崔熠勾了勾手,好一番折腾,才将那枚玉戒重新推回根部。


    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崔熠道:“戒指暖和了,不凉了,那我们继续?”


    等终于将手撤出来,玉戒上的水泽太明显,顾令仪闭了眼,别过头去,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这枚戒指,日后叫她如何直视。


    崔熠正低头折腾着避孕的肾衣,顾令仪却越想越羞愤,明明是说好一起试一试,崔熠却一个人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在崔熠欺身压下的瞬间,盯着他剧烈起伏的喉结,仰头,轻轻咬了上去。


    “唔……”


    崔熠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重重地压在了她身上。


    顾令仪正嫌他沉,推着他的肩膀想让他挪开,可手刚抵上去,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指尖微顿,不再推他,转而安抚般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道:“崔熠,你……你已经很厉害了。”


    崔熠当真是嘴硬啊,还说什么他没毛病,先哄一哄他,之后还得继续看大夫才是,不能讳忌行医。


    见崔熠埋着头,还是没反应,他已经脆弱了,那自己就要坚强起来。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也没这方面的经验,总不能一直夸厉害。脑子一片空白,突然想到什么,顾令仪道:“多亏了你,我方才已经感受到了何为‘并蒂莲花次第开’了。”


    崔熠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等听到顾令仪说什么“并蒂莲花次第开”,已然要羞愤欲绝了。


    为了摘掉这个“不行”的名头,他是打定主意好好表现的,前面一切都很顺利,最后怎么会这样?


    居然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暂时从这沉重的打击中稍稍脱离,知道今晚要是就这么算了,他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崔熠拿脑袋蹭着顾令仪的颈窝,缠她:“皎皎,再试一次……就一次。”


    顾令仪噎了噎,反正她也是毫发无伤,崔熠愿意折腾就折腾吧。


    可超乎顾令仪所料,这次倒是有了进展,崔熠撑在她上方,同她商量:“皎皎,你先别咬我。”


    顾令仪此刻哪听得进去,阿姜骗人,这事前面是有点意思,但现在丝毫没意思!


    崔熠脊背紧绷,连后脖颈都是麻的,耳边顾令仪催促他快些结束,崔熠哪敢。


    那补药吃得他都流鼻血了,总不能还接着吃吧。


    又胀又热还麻,顾令仪指甲掐上崔熠的手臂:“崔熠,你能别喘了吗?”


    崔熠动作一滞,又试了试,声音委屈得发颤:“我控制不住。”


    他摸索着牵起顾令仪的手,指尖滚烫,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唇上。


    “要不你把我嘴捂住。”


    手心贴上他的唇缝,灼热急促的气息扑在掌心,顾令仪手指蜷了蜷。


    捂了片刻,她胳膊便酸了,更要命的是,夜里太静了,若崔熠不喘,那些从她自己口中不自觉溢出的细碎声响,就太明显了。


    意识到这一点,顾令仪果断松了手。


    算了,崔熠叫得也挺好听的,勉强听一听吧。


    ***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心中存了事,还是醒得早,身上有些酸软,但可以忍受。


    将崔熠的胳膊挪开,独自坐起身,让崔熠接着睡,她下了床,披上外衫,径直走向书案。


    虞姜最近越来越哀怨了,顾令仪的分享简直迫在眉睫。


    甩甩手腕,劲儿回来些,顾令仪提笔便写道:【阿姜,你确实说得对,此事颇有意趣,这】


    要如何形容呢,顾令仪看了看小案上的风暴瓶,接着写:【像是一场风花雪月,却独独落在两人身上……】


    顾令仪放下笔,低头一笑,夫妻之间确实还能更亲近。


    “笃笃”两声响,顾令仪听见岁余的声音:“小姐,都城来了急信,我听见动静,小姐你起身了吗?”


    顾令仪开了门,拆开信,上面寥寥几个字,是父亲寄来的。


    【太子谋逆,已伏诛,陛下召亲王世子集体进京,许有挑选过继之意。】


    顾令仪皱了眉,大乾就太子一个能即位的皇子了,他谋哪门子的逆?——


    作者有话说:小崔:战战兢兢挽回了脸面


    令仪:崔熠果然在哪里都很吵


    第114章 望潮 “公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昨晚出力的主要是崔熠, 再加上前两日因着倭寇来袭的事熬了两日,顾令仪起身的时候没有叫崔熠,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拆了岁余送来的信, 刚得知太子谋逆伏诛这个大消息, 外面又传来叩门声,是观棋。


    这么大的事, 国公府不可能不来信, 甚至因着和皇室的关系,国公府那边许是能知道更多内情。


    顾令仪接了信,扫了眼时辰,转身回到床边,推了推还在睡的人:“崔熠, 起来了, 国公府来信了, 而且今日还要上值。”


    崔熠费力地睁开眼,一听到上值,只觉得眼皮更重了。


    昨夜抱着顾令仪去清洗,出了浴盆她就睡着了, 崔熠却不然, 因那股燥意闹到了五更天才合眼。


    顾令仪见崔熠眼睛睁开一点,又合上,睁开一点,再合上。全身上下就眼皮动弹,没有一点要起来的意思。自从科举考完,不用埋头苦读,崔熠整个人就惫懒许多。


    见他这样,顾令仪报复心大起, 之前冬日晨练,崔熠叫早可没少得罪她。


    她俯身凑近,两只手指尖分别按在崔熠的上下眼皮上,然后撑开,崔熠被迫眼睛睁得圆溜溜。


    “崔熠,快起来快起来。”


    崔熠总算有动作了,却是抬手勾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往下一带,顾令仪一个踉跄跌到他怀中。


    他亲亲她的脸颊,甚至还衔住她的脸颊肉轻咬了一口,顾令仪巴掌还没落下去,就听见他黏黏糊糊道:“皎皎,好喜欢你啊。”


    崔熠怎么这么会说好听话?


    顾令仪望着他,嗯,脸长得也好看,半垂着眼睛索吻,自带一份深情。


    他顺着脸颊往下移,吮住她的唇时,顾令仪一点也不想打他了,甚至还环住他的脖颈,指尖绕上崔熠的头发,两个人离得更近些。


    耳鬓斯磨,吻得太投入,崔熠的手开始不老实,膝盖抵开层叠的裙裾。


    “小姐,洗脸水备好了,小姐?”


    顾令仪抚在崔熠胸膛的手瞬间顿住——


    等等,她是叫崔熠来起床的?这是在做什么?


    闰成又唤了一声,方才小姐让她快些去准备水洗漱的,说不然上值可能要迟了,怎么还没听见动静?


    顾令仪把崔熠的手抓出来,深呼吸缓了一下,她撑着床柱正要爬起来,崔熠却仰着头,又吮上了她的颈项。


    顾令仪咬唇,狠下心来,不去看崔熠,一把捂住他那张还想作乱的嘴,另一只手胡乱整理着松散的衣襟,掩住锁骨上的潮红,冲屏风外扬声应道:“先搁那儿,我和崔熠在商量事呢。”


    ***


    等两个人总算衣冠楚楚地坐在了桌上吃早膳,那封来自国公府的急信才被拆开。


    “我父亲说,太子造反许是和允昌的死有关。”


    顾令仪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之前护国寺叛乱,允昌的死可是都栽到了宁王的头上,可这事居然和太子赵庭扯上关系了吗?


    允昌是先太子的遗腹子,先太子和赵庭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赵庭也是那么多皇子里,与允昌血缘最近的亲叔叔,又素有良善之名,最后却是他动的手?


    情感上顾令仪有些不适,但理智上她道:“太子时常被陛下责骂,允昌也五岁了,聪明机灵,很得陛下和皇后喜爱,血统上允昌是嫡长子诞下的嫡长孙,太子若是有些心思,也不算无迹可寻。”


    但纵是如此,顾令仪还是不理解:“当初允昌的死盖棺定论成了宁王的罪过,陛下当真一点没查过?”


    崔熠摇头,道:“我舅舅那个人,控制欲极强,允昌又是他和皇后的心头肉,他必然找人查过,最后栽宁王身上只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罢了。”


    “既然并非一无所知,那这件事就是被陛下默许按下,太子又何故要为此谋反?难不成他担心陛下要秋后算账?如今可就太子一个皇子能继位了。”


    先太子没了,三皇子已经服毒死了,四皇子因着挪用公款炒人参失了民心,五皇子是个断腿的瘸子,六皇子因为谋逆在守皇陵。


    只要会掰手指头,就能知道只能太子一个了,如今太子竟也没了。


    崔熠也觉得古怪:“自从先太子死后,我舅舅对宗室那些人可是诸多打压,许是不想将皇位拱手让人,这才忍下允昌这事,也不知是如何闹到一个父子间你死我活的地步。”


    顾令仪想了想道:“不过亲王世子进京遴选,宁王那边应当快要平叛了,大哥许能提前回都城。”


    毕竟她之前和崔熠聊过,宁王一方势力是没法和大军打这么久的,必有外援,多半是那几个亲王,他们也不想削藩,便不想让宁王这个出头鸟败太快,毕竟如果宁王没了,下一个矛头肯定就到他们了。


    如今太子没了,亲王世子进京,他们有了荣登大宝的机会,怕是不会再把精力放战场上了。


    两人远在明州,能得到的消息也都是来自书信,崔熠见顾令仪眉头紧锁,知道她这个脑子又在一直转个不停了。


    没忍住,伸手戳戳她的眉心,打趣道:“皎皎,你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顾令仪拢起的眉心被戳平,她微微后仰,当即回嘴:“崔熠你才是太监呢!”


    听到这话,崔熠饭也不吃了,试探性地问:“皎皎,你昨晚不舒服吗?可你后面都……”


    崔熠是真的有些迟疑了,他为了昨晚能表现好些,提前还特地看了两本春宫学习,自以为准备万全,结果是出师不利,刚上战场就鸣金收鼓了。


    后面那次他觉得表现尚可,但顾令仪是这么觉得的吗?那些反应不会都是装的吧?毕竟初次她还昧着良心夸他呢。


    眼看着崔熠越说越垂头丧气,顾令仪默了默,道:“崔熠,我真以为你是太监的时候,从来不说你是太监。”


    一大早在饭桌上讨论这个,实在有辱斯文,顾令仪果断将最后一口馄饨塞入口中,嚼两下,起身,道:“我要去上值了,你慢慢吃吧。”


    等顾令仪一溜烟跑没影了,崔熠才回过劲儿来,止不住地笑起来。


    正高兴着呢,观棋进来了,左右望望,夫人已经出门了,岁余和闰成是跟着夫人的,也没影了,这屋里就公子一人。


    观棋凑过去,小声问:“公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崔熠疑惑:“什么?”


    “之前公子都是两个时辰,有时候一夜叫两回,昨日却半个时辰不到就叫水了。”观棋是真的担心,他可在公主和国公爷面前拍胸脯说要照看好公子的,结果这才几个月,就把公子的雄风照顾掉了一大半。


    “公子你最近还在吃药,若是明州的大夫瞧不好,我就写信回都城,让国公爷在京中寻几个好的……”


    崔熠方才的笑容消失个干净,此刻甚至都有点扭曲了,忍了忍,他道:“我无事,从前年少轻狂,是有些不知轻重,如今方知要养生的道理,你不必胡思乱想。”


    他从前确实是不知轻重了,若真是每日两个时辰,怕已经都一命呜呼了!


    ***


    接下来半个月,顾令仪都在密切关注水情,已知八月十五前后会有天文潮,顾令仪推算过,崔熠修建的堤坝坚固得超乎所料,能抵御近来年最大的天文潮。


    但八月海风多发,要警惕海上是不是会有风暴潮,若是有的话,叠加天文潮,那大坝不一定能完全守住,就要安排百姓及时撤离。


    为弄清近期是否会有风暴潮,顾令仪已经提前将所有记录在案的大潮描述都看过了,还找了天象海潮的书看。


    碍于前面许多次“尽信书不如无书”栽的跟头,而且这次是事关百姓撤离与否的大事,顾令仪更加慎重,还找了许多上年纪的渔民了解往年风暴潮来时的现象。


    【夏秋之交大风,及有海沙云起,谓之“风潮”,名曰“飓风”。此乃飓四方之风。有此风,必有霖淫大飓同作。】


    【凡台将至,则天边有断虹;先见一片如船帆者曰破帆梢,及半天如鲎尾者曰屈鲎。】


    【饥鸢高唳,海雀惊飞,逾日必风。】


    老渔民说“无风海响,台风就到”,还说海面突然很平静,其实是要来大台风。


    星象中也有日晕有雨,月晕有风,星星闪烁不定也是起风之兆。


    顾令仪这些日子忙着看天看海看鸟,再观测潮汐高度,一一对照是否有风暴要来的迹象。


    精神紧张了小半个月,顾令仪却发现这些日子明州风和日丽得很,上面那些异象都没发生,好像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方方面面都仔细确认过,顾令仪就带着她的记录去坝上找崔熠了。


    大坝的主体已然合龙,锁住了涌动的江潮,崔熠这几日都在巡防查漏补缺。


    顾令仪找到他时,崔熠正卷着裤腿,和几个役夫蹲在一处闸口边,手里攥着柄长铁钎,不知在捣鼓什么。


    官服的一角掖在腰带里,有些落拓却十分利索。


    “崔大人,顾官正来了。”一个役夫瞧见了顾令仪,提醒道。


    如今坝上的役夫都是认得这位大名鼎鼎的顾官正的,修坝一事,他们谁不怕变幻莫测的“吞人潮”?


    但这位顾官正按什么潮汐规律给他们排时间修坝,潮高则归,潮平则出,躲着海龙王走,准得令人惊叹。


    这几个月修坝,唯一一个被浪卷走的役夫还是因为休息时私自下海捞鱼。


    修坝没遭一点海难,这是他们不敢想的,实在多亏这位神机妙算的顾官正了。


    崔熠一转头就瞧见了顾令仪,自动咧开笑,然后就见身旁这群役夫们也一个个客客气气,格外恭敬地同顾令仪打招呼。


    感觉比对待自己这个知府更客气,想来这世上有眼光的人还是居多。


    崔熠吩咐两句,将手上的铁钎递出去,站起身,几步跨上去,到了顾令仪面前。


    “顾官正有什么事吗?”


    见顾令仪递册子给他,崔熠在粗布汗巾上反复擦净了手,接了过来。


    顾令仪同崔熠说她的判断:“从纸面上和渔民的经验上来说,目前应当不会有风暴潮,大坝比较安全。”


    他翻看得很细,细看过这半个月来密密麻麻的海情记录,点头道:“辛苦了,我们目前想的一样。”


    “崔大人是如何判断的?”顾令仪问。


    崔熠拉上她手腕往坝下走:“来,给你看个东西。”


    和崔熠去了海边的棚子里,里头架着个琉璃瓶子,里面装了半瓶水,有一根长琉璃管插在中间。


    崔熠指着管子里那道水柱,道:“风暴潮其实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海水,如今我在这里装了一管水连通外界,若那看不见的手出现了,这管里的水也会跟着剧烈变动,水位高高低低的。”


    其实就是气压计,台风来的时候,气压会骤降。


    “最近这管里的水比较稳定,所以我也觉得近日不会有风暴潮。”


    顾令仪有些不明白,她望着那截水柱发呆,又听崔熠说:“对了,中秋快到了,江玄清一个人跑大嵩场挺可怜的,我想着叫他回来过中秋,你同意吗?”


    顾令仪疑惑地望向崔熠,他怎么突然如此大度?上次合谋抗敌,当真关系又好了?


    崔熠面上笑笑,他想见到江玄清吗?自然不想,尤其八月十五还见他,更是晦气。


    但他有男主光环啊,顾令仪和他研究了一番科学,但科学之外,玄学也是可以安排一下,做两手准备。


    到时候趁着潮高,拉江玄清在坝边待几日,把这定海神针给插上,他不信剧情还能把男主给淹死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看着气压计:《走近科学》


    小崔拉来江玄清:《一站到底》


    注:本章关于台风的记录出自《纪效新书》《台海使槎录》《海东札记》。


    第115章 中秋 “仙女来了!”


    八月十五, 月亮升到中天,海面铺了一层银晃晃的光。潮水正涨,浪头一个接一个撞上大坝, 轰隆隆的, 声如响雷。


    招宝山比大坝高出一截,从这里望下去, 整条海防线尽收眼底。


    手边月饼只匆匆咬了一口应个节, 便没心思再吃,顾令仪盯着白线缓缓推近,每隔一刻便在纸上记一笔——


    潮位、浪高、风向,写得飞快。


    空隙中,顾令仪将实际情况与她此前的推测一一对照, 相差无几。


    远处又一个大浪砸下来, 轰的一声, 她手里的笔顿了顿,视线难以自控地投向大坝,瞭望台那里亮着几盏灯,小小的, 像几粒黄豆, 是崔熠在那儿。


    其实顾令仪开始也想去坝上盯着的,但被崔熠阻止了。


    他道:“阴阳学署要留人观测潮位,在招宝山上也可以,为何要跑坝上去?若是中途测算发现潮高超出预估,你放信号弹便是,我自会在前面组织应对,若是都凑一块,大家一起乱了阵脚。”


    顾令仪当时不满:“如何多我一个就是乱了阵脚?崔熠, 你什么意思?”


    “是我修炼不到家,若大潮来了,你在我旁边,我怕我这人公私不分,为了你便顾不上大坝了。况且若是你留坝上能增加胜算,在也就在了,可在招宝山也能看潮,那便不要冒这个风险。”


    什么因私废公?崔熠才不是那种糊涂性子。但很快顾令仪想到了护国寺叛乱那晚,崔熠非要守着她,迟迟不肯出去帮忙。


    这样一想,崔熠说的也许是真的!


    待在招宝山就待招宝山吧,顾令仪可不想到时候浪打在身上了,还要花时间劝崔熠大局为重。


    而且若真有什么意外情况,她留在高处的招宝山也好安排人救援。


    崔熠已经准备良多,她如今最重要是要做好自己的事,顾令仪定了定心神,不再盯着瞭望台的灯火,笔尖继续动起来。


    浪声涛涛,大坝高处的瞭望台上,崔熠和江玄清正坐小案前一起吃月饼。


    崔熠手里捏着半块月饼,几口下了肚。江玄清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整块,却实在是食不下咽。


    浪声震得江玄清心慌。


    他看着这个时候还胃口大开的崔熠,忍不住问:“崔熠,你特别叫我回来过中秋,就是来这儿过?”


    江玄清一低头,他和崔熠跟两条狗似的,腰上系着牛皮绳,被拴在瞭望台的中柱上。


    崔熠说这是防止他们被浪冲海里去了,确实想得周到。


    但问题是他们为何非要在这里过中秋?


    月饼太干了,有点哽,崔熠就了口茶水,总算咽下去了。


    他道:“江玄清,这你就不懂了,八月十五中秋赏月,你也都看了二十年普通的月亮了,如今这海上升明月,还是赶在大潮,波澜壮阔,可实在难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该多认真看看才是,说不定也能写出两首口口相传的好诗。”


    赏月观景?


    江玄清视线放远,头顶是冰轮般的满月,清辉泼在怒吼的海面上,照得那排山倒海而来的巨浪宛如银色脊背的巨兽。


    他当即别过头不敢再看,感觉心都快被吓跳出来了。


    说实话,要不是崔熠他也在这儿拴着,江玄清都怀疑崔熠是想害死他。


    “你不是说顾令仪答应我一块过中秋,她怎么不在?”江玄清咬牙,若不是崔熠信中提到顾令仪,他才不会从大嵩场跑回来,难不成他会想和崔熠过什么中秋嘛!


    面对江玄清的质问,崔熠语气理所当然:“这里也太危险了,怎么能让顾令仪来。”


    这下江玄清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你也知道这里危险,那我们跑这里来做什么?是,顾令仪不好冒风险,那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听了这话,崔熠放下刚拿起的一块月饼,神色肃穆庄重,他问:“江玄清,你读书做官是为了什么?”


    江玄清眉头一跳,顿感不妙。


    来不及阻止,就听见崔熠说:“我还记得你从前说过,你做官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我是明州的父母官,你是来督导大坝的钦差,大潮将至,这万千百姓的性命就在这道堤后。旁人守得大坝,我们如何守不得?合着你当官,是预备着危难时先跑?”


    崔熠还记得当初阻止便宜大哥去肃州,便宜大哥一句“为何寻常士卒死得?我死不得?”堵得他哑口无言,让他自惭形秽。


    如今改一改,用来道德绑架江玄清正好。


    崔熠熟练地开口:“江玄清,你当真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你怎么能如此自私?”


    “你该识大体,顾大局。”


    江玄清:“……”


    崔熠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江玄清嘴闭得紧紧的,最后实在气不过,拿起月饼狠狠咬了一口。


    算了,要真浪头来了,他扯着崔熠一起死,也算值了!


    这时,银色长线由远及近,瞬间化作数丈高的水墙,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狠狠撞向堤坝。


    轰的一声,水花飞溅,打湿了眺望台的栏杆。


    江玄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崔熠坐着没动,又咬了一口月饼,镇定道:“玄清,别担心,首先我们身上拴着牛皮绳,冲不走,而且你脚底下还有羊皮水袋,还可以抱着淹不死,再说了,这外侧我还备了木质舢板,真不济咱们还可以划船走。”


    “而且我不是还给了你一个竹筒火弹,用蜡封过的,落水也湿不了,你信不过我也要信顾令仪,我和她约好了,若是真被卷走了,往天上一放,她知道位置,会想办法来救我们的……”


    崔熠惜命得很,不会拿性命开玩笑,若非必要,他也不愿意待这儿,只是人有时候在其位谋其政,不好撂挑子。


    今晚守坝,除了把江玄清这个“定海神针”按在坝上,还有就是一旁也备了埽捆、软帘和土方,调来的三百兵士也在分段巡逻,若大坝哪里出了点疏漏,崔熠能及时安排人堵上。


    崔熠抬头望望皎洁的明月,唉,等回去一定要和顾令仪说,他看着今晚的月亮,特别特别想她。


    ***


    将江玄清压在坝上待了五天,确定度过了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天文潮,崔熠立马催江玄清回大嵩场查私盐。


    “大嵩场那里刚找到眉目,可不好耽误太久,赶紧回去吧,做成了真是大功一件,实在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玄清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他最近在坝上待久了,潮又太大,震耳欲聋,这两天别人说话声音小一点,他都有点听不清。


    他还问过崔熠有没有这种反应,结果崔熠告诉他,他用棉花塞耳朵了。


    “什么?那么吵你都没准备吗?我以为正常人都会想办法保护一下耳朵的,就没和你说。”


    旧恨一件堆一件,此时,江玄清看着崔熠,听他又说什么“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崔承明这张嘴如此讨厌,正话反话都让他一人说尽了!


    纵是再气,正事要紧,本想走的时候再见顾令仪一面,但顾令仪如今成了明州的大红人,江玄清被崔熠催着走,都没赶上趟。


    江玄清就这么恨恨离了明州城,带着他的聋耳朵回大嵩场了。


    阴阳学署里,大红人顾令仪扶额,这几日许多百姓跑到官府门口说想要见一见她,说她是天妃娘娘派来明州的使者,来护佑沿海平安的。


    “你都不知道,我是从定海县赶来看顾官正的,前几日明明天气晴好,甬江入海口却翻起滔天巨浪,和这位都城来的顾官正说得一般无二,今年八月中旬竟真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潮!”


    “是哩是哩,我男人在坝上做工,说有顾官正安排,修坝没人被潮卷海里,而且若不是她提前示警,抓紧时间修了新坝,从前那土坝万万防不住前几日那样高的浪头……”


    “天妃娘娘护海上平安,许是看不得人间遭难,今年这关头特地派顾官正来救苦救难呢,不然真要淹了,那怕是许多人都要没命了。”


    百姓围在官署前,你一言我一语,对顾令仪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


    顾令仪也是不清楚,按理来说,这坝是崔熠修的,而且还是崔熠亲自盯着的,怎么这些百姓都跑来谢她了?


    一旁的刘术正激动得脸都发红,他还从没见过阴阳学署能有这般声望呢。


    他解释道:“我们沿海一带最是信天妃娘娘了,她是我们的护海神,崔知府再会做事,在我们眼里也是肉体凡胎的官,可顾官正你不一样,你能观天命,通海情,百姓可不知道官正你是算出来的,便觉得你是天妃娘娘派来的,自然都想见你。”


    其实要刘术正来说,其实他觉得百姓说得没错,顾官正就是天妃娘娘派来的使者,不然都那么多年了,怎么就顾官正将潮汐精准地算出来了?


    心中这么觉得,刘术正是不敢说的,毕竟顾官正不喜怪力乱神,也不研习星占学。


    外头声音越来越杂,顾令仪没办法,将官帽扶正,决定去见这些百姓一面,好让他们知道自己也是个“肉体凡胎”,不然他们怕是不会散了。


    百姓越聚越多,后面的隐隐听见前头人说:“仙女来了!仙女来了!”


    后排人踮起脚尖,就见日光落在穿青色官袍的女子身上。


    她生得仙姿玉貌,钟灵毓秀,一双眼黑白分明,从容清亮。


    “这就是顾官正了?”


    “这般脱俗好看,眉眼间全是灵气……”


    “寻常人哪能生得这般好?怕真是天妃娘娘跟前哪个专管人间水情的仙使下凡了吧?”


    “仙使!仙使!多谢救苦救难,还望能接着庇佑我们明州啊。”


    顾令仪本以为自己一出来,谣言不攻而破,万万没想到,这群人竟越发狂热了!


    ***


    傍晚顾令仪回了后宅,琢磨着如何才能安抚这些狂热的百姓,要知道天天这么排队看她也不是事儿。


    夜里吃过饭沐浴过后,顾令仪松了眉头,心中有了成算。


    浴后的热气尚未消散,她穿了件单薄的寝衣,坐在镜前,半湿的长发垂在肩头,洇透了一小片衣料。


    正要唤闰成进来绞干湿发,就听侧间里的水声停了,一扭头崔熠带着一身水汽跨了进来。


    崔熠顺手接过巾帕,裹住那头青丝揉搓。


    头发渐干,他的动作也慢下来,指尖穿过发丝,若有若无地蹭过后颈。顾令仪缩了缩脖子,被他扣住腰按在怀里,挣不开。


    崔熠从定海回来的时候,瞧见顾令仪召开个人见面会了,他们都说她是仙女。


    当时崔熠听得直点头,顾令仪就是仙女。


    如今仙女在她怀中,崔熠凑近,下巴抵在她的肩窝。


    他对仙女产生了不轨之心,诱惑她道:“皎皎,我方才看书学了新的,我们试试吧。”


    “你不是嫌我太重了吗?这次你压着我,你占上风。”


    顾令仪略一沉吟,后面的条件有些吸引人,头刚点下,人就被打横抱起来,生怕她反悔似的。


    等跪坐在崔熠身上时,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撑着崔熠的胸膛不肯往下坠。


    崔熠仰头看她,目光顺着她的下巴、脖颈,一路往下,喉结滚了滚。他抬手,指尖顺着她的背脊慢慢滑下去,停在腰窝,轻轻一按。


    顾令仪身子一软,撑在他胸口的手蜷起来,攥住他衣襟。


    崔熠由着她没再动,但顾令仪却有些撑不住了,又往下沉了沉,整个人都绷住了,嘴唇被咬得发红,伏下去趴在他肩头。


    “皎皎。”崔熠的声音很低。


    她趴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没动,呼吸细细的,潮潮的,落在他耳畔。


    崔熠的手轻轻拢住她散落的长发,掌心贴着她后脑,没按下去,只是放着,静等片刻。


    “皎皎,没力气了是不是?” 崔熠手又抚下去,掌心卡在她的腰侧,轻轻收拢,将她往上托了托,似是无奈道,“那只好我帮帮你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抱紧仙女,仙女是我的!


    令仪:封建迷信要不得。


    第116章 任职 上值真的很辛苦啊。


    天蒙蒙亮, 顾令仪睁开眼睛。


    偏头,崔熠睡在旁边,睫毛覆着, 眉目舒展, 鼻梁挺拔,崔熠实在生了张唬人的脸, 半明半昧中他好看得惊人。


    顾令仪抿抿唇, 好看归好看,但崔熠这张脸会蛊惑人,这张嘴会骗人。


    昨夜崔熠的恶行,还历历在目。


    说好她占上风,最后却是崔熠掐着她的腰由着性子起伏, 哑着嗓子一遍遍唤她 “皎皎”。


    无处着力, 潮意没顶, 顾令仪伸手捂他嘴,想让他安静些,他却顺势含住,咬她的手指, 不放她走。


    崔熠究竟是看的是什么书?学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 她让他松口,他竟敢不听她的!


    越想越气,顾令仪红着脸,撑起身子,对着那张唬人的脸下了手。


    “啪”的一声响。


    崔熠睁开眼,茫然地眨了两下,神智还没清醒,瞧见顾令仪拥被坐着, 习惯性地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抱着。


    下巴搁在她发顶蹭了蹭,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好像被打了?


    他低头,用挨了打的那边脸贴着她蹭,委屈道:“我又做错什么了?”


    顾令仪几乎就是一眨眼之间,就跑崔熠怀里了,还被蹭得东倒西歪的。


    他还问?简直罄竹难书,难以启齿。


    挑了方便开口的,顾令仪控诉:“昨夜你咬我手了。”


    眼看崔熠把手凑她嘴边,顾令仪连忙别开脸:“我不咬,打一下算便宜你了。”


    崔熠遗憾地“哦”一声,顺从地把另一边脸凑过来:“是我不对,那这边还要打吗?”


    顾令仪:“……”


    正想着要怎么欺负崔熠,这个人是打也不怕疼,骂还脸皮厚。


    一个犹豫,崔熠趁机低头,鼻尖蹭过她脖颈,慢慢往下,含混道:“皎皎,你好香啊。”


    温热的气息钻进领口,顾令仪脊背一麻。


    一把扯住他耳朵,把他从自己身上撕开:“松开,我要上值。”


    捂着耳朵,崔熠看着她慌不择路地翻身下床,顾令仪发间那截玲珑的耳根红得要滴血。


    崔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里,缓一缓紧绷的劲儿。


    半晌,他闷声笑了,顾令仪真的好可爱呀。


    ***


    半上午,阴阳官署。


    刘术正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面露难色道:“官正,外头又聚了不少人。”


    顾令仪握笔的手顿了顿,这仙气不除,她这学署迟早要变成香火庙。


    “随我出去。”她搁下笔,示意两个天文生抬出一块漆黑的红木告示牌。


    带着牌子,顾令仪去了官衙门口,对挤挤挨挨的人群说着“借过借过”,最终将牌子立在了官衙侧边。


    外头的百姓见她现身,一个个惊叹不已,果然昨日见到仙使的人没胡说八道,仙使当真生得不沾一点俗气,好看得一看就知道是天上来人,


    顾令仪忍下扶额的冲动,努力板着脸,让自己看起来肃穆一些,她指着木牌上刚写就的一行行工整小楷——


    是一份详细到刻钟的《明州潮汐时刻表》。


    “乡亲们,海潮之涨落,实则有常,”顾令仪扬声,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传出来,“月有盈亏,水有盈缩。这不是什么神迹,而是算出来的道理。”


    她指着木牌下方的几行简易口诀,那是她昨夜将复杂的推演简化后的“定海方术”:


    “初一十五子午潮,平匀每日推三刻。凡临海而居者,皆可依此自算。潮汐有常,知者不惑,不必拜仙使。”大概是“仙使”说话,颇具分量,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其实大乾也有简易的潮汐口诀,不过较为粗略,而且版本太多,不像顾令仪这个能精准到时刻。


    而且她的测算还考虑了明州的地形地势,算出来的结果便更准了。


    “虽说每月涨潮时刻固定,但有潮缓潮急又有不同,月大则潮狂,月小则潮平。这个规律不好周期总结,但碰见大潮,官府会提前预警,大家也不必担心……”


    考虑到有人不识字,顾令仪表明这法子还会传给各大县衙,由他们进一步普及。


    说到最后,围着的百姓却还是崇拜居多,没有要散的意思。


    有人反驳道:“怎么这么多年就仙使你算出来了,仙使你就是天妃娘娘派来的!”


    “是啊是啊,仙使许是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身。”


    不仅没平息,这种声音还获得了诸多认同。


    顾令仪无奈地叹口气,看来晓之以理不奏效,那便开始动用第二条路子,晓之以情。


    她往前走半步,对着众人略一拱手:“诸位误以为这是神迹,我却只当它是学问,学问这东西,要静下心才能做得深。”


    她顿了顿,有些苦恼道:“我日后想研究从明州出海的航线,若能寻出更安全的路,渔船商船都能少些风险。诸位日日来官署瞧我,我便没空研习了。”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往后我不会在官署外露面了,要潜心做我的事,乡亲们再等也是等不到的,”她看着那些仰着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柔和,“不过我也信天妃娘娘。每月初十和月底,一早会去天妃宫上香,求她保佑我研习顺利,若有人想见我,那日同去便是。”


    有人问:“为何不是初一十五?”


    顾令仪笑了笑:“天妃娘娘在明州香火太旺,初一、十五我怕挤不上去。”


    底下跟着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些。


    说完,见百姓们没再围着她要说话,顾令仪便没再多留,拱手告辞回府衙了。


    日头升到中天,刘术正再去官署门口望,除了几个看潮汐时刻表的,官衙门口不再围得水泄不通了。


    他连忙回阴阳学署,汇报道:“散了。”


    顾令仪正坐在案前铺纸研墨,闻言也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门口乌泱泱的人,衙役驱赶自是可行。但那些人只是站着看,也不闹事,眼里全是热切,怎么赶?百姓怀着善意来看她,总不能拿棍子往外轰。


    如今好了,堵不如疏,既然非要见,那就一个月集中两天见了吧,全当去天妃庙点卯了。


    顾令仪提笔写两个字,顿住,她这样忙,还又多一桩事,虽说不指望俸禄过活,但崔知府是不是该给她涨点俸禄了?


    但转念一想,顾令仪又释然了,崔知府那点俸禄比她拿得还难,修坝的时候没少干劳役的活儿,大潮来了还要顶最前面。


    唉,顾令仪撑着下巴感慨,崔熠说得没错,上值真的很辛苦啊。


    ***


    没过几日,崔熠的辛苦又叠了一层,递上去告卫所的折子得了批复,与之同来的还有一道圣旨。


    圣旨到明州那日,崔熠正在坝上,之前工期紧、赶得急,如今空闲些便完善一二。


    传旨太监是熟人,在宫里也见过几回,他笑眯眯地站在堤上,展开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州卫所兵备废弛,海防懈怠,倭寇得以乘隙,朕甚忧之。”


    崔熠疑惑地跪下接旨呢,只有一个洪公公来吗?他往上告了卫所一状,怎么也能踢两个人出局,按他舅舅的性子,应该会从都城派两个将军来帮忙,怎么没看见人也没听见风声?


    等听到【尔知府崔熠,久历戎事,忠勇可嘉,即日起暂理定海卫海防事宜,卫所指挥同知以下,悉听调遣】时,崔熠愕然。


    大乾为了防止地方官做大,文官知府可是不掌兵的,他舅舅让他代理军权是个什么意思?


    崔熠面色扭曲一瞬,他不想领兵啊,之前在肃州那四年也太累了,如今领着知府的差事,还要管五千人的卫所,就是头驴也没有这么使唤的!


    身后跟着跪下接旨的属官有两个惊得都快忘了体统规矩,忍不住想抬头看看是什么情况。


    这崔知府后台居然硬到这种程度?不是说陛下颇为忌惮镇国公吗?怎么把定海卫都交到崔知府手里了?


    “臣领旨。”纵是再多的不愿意,这差事砸脑袋上了,也得接着。


    接下来崔熠去定海县城,在定海卫中露个面,回府衙挨到下值,耳边全是恭贺和惊叹之语。


    回了内宅,瞧见顾令仪,崔熠的笑容瞬间垮了,他急忙跑两步,抱住,熟练把脑袋往顾令仪肩膀上一搁。


    “皎皎,我舅舅这是把我当驴子用,而且这根本不合理。”


    顾令仪一边拍他背安慰,一边忍不住想,她娘在她离京前特地重新给她量了体形,还说她的身量还会再长一点,之后从京城给她寄漂亮成衣,会稍稍放长一点。


    就崔熠这动不动往她身上一压的架势,她不会越来越矮吧?


    “我真不明白,我舅舅怎么就突然这么放心我了?我这么值得信任?”崔熠不解。


    别说他爹了,崔熠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看着崔熠这副天塌了的样子,顾令仪正想再摸摸他的脑袋,就听他又说:“还是我太厉害了,肃州一战居功至伟,倭寇夜袭以少敌多,还反击得漂亮,文韬武略,才华难以遮掩,这才屡屡被委以重任,殊不知这人只有一双手……”


    见崔熠越说越没谱,顾令仪便知他已经调理好了,冷声道:“行行行,天赋异禀的崔知府,劳你把你惊才绝艳的脑袋挪开,不然我就要上手打了。”


    崔熠没抱够呢,他需要吸一吸顾令仪才有勇气面对残酷的现实。索性眼睛一闭,脑袋往顾令仪颈窝处一埋,道:“那皎皎你打吧,我不会反抗的。”


    顾令仪:“……”


    崔熠这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用手他都不疼,得上棍棒才行。


    但顾令仪摸摸他的脑袋毛,算了,现在被抱着也不方便去找棍子,下次再揍吧。


    ***


    大概崔熠今日遭受的打击太大,顾令仪整个傍晚都被他黏着,她看书,崔熠都要枕她膝上。


    顾令仪就带着这个大包袱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到了沐浴的时间,给了崔熠两巴掌才勉强把他给甩掉。


    一洗完出来,崔熠又抱了上来,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坚强地往床边走。


    崔熠说得对,他们这几年决不能生孩子,不然要是运气不好,生出来一个像崔熠这样的,她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刚到床边,便听到外面有敲门声,观棋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有国公府来的急信。”


    顾令仪一抬眼,崔熠老实放手,然后去拿信。


    拆开,信不长。


    【宁王兵败。其麾下死士临阵发冷箭,武安侯险遭不测。你大哥以身相代,中箭落马,伤重昏迷,至今未醒。大军已拔营,他滞留后方,不能随行。】


    崔熠面色凝重,咬了咬牙,上次崔珣还在家书中夸武安侯教他良多,他这个榆木脑袋,一转头都替人家挡上箭了!


    后面崔崇之提及陛下已经派御医出发往沂城赶了,让崔熠莫要太过挂心,因为挂心无用,让他做好差事,静候佳音。


    崔熠都被气笑了,他又不是没心,怎么能不挂心。


    他扶额,问顾令仪:“难不成舅舅是觉得伤了崔家一个儿子,所以才想对我委以重任?”


    那他舅舅是不是也太没良心了,一个在军中受伤了不说,还要搭上另外一个,就逮着他们崔家薅啊!——


    作者有话说:小崔收到大哥受伤的消息:骂大哥,骂便宜爹,骂便宜舅舅……


    令仪:时常感到因为道德水平过高,而与崔熠格格不入。


    本章其实是社畜夫妻报团取暖来着


    第117章 中邪 “崔熠,你怎么这么好呀。”


    八月底, 差事加身,崔熠频繁往来的地方变成了官衙和定海卫。


    新官上任定海卫,比起大刀阔斧改革, 崔熠先摸底。


    校场上, 崔熠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花名册, 旁边站了一排等着点名的军士。


    面前这些军士, 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有几个看着比他爹还老,站都站不直,还有一个瘸着腿,拄着根木棍。


    崔熠没真正掌过兵, 来的时候心中还有些发虚, 等瞧见这群老弱病残, 便觉得前面的指挥使把兵都管成这样了,他崔熠就算是用脚管,也不会比这个更差了!


    收回目光,崔熠低头翻花名册。卫所有五千六百兵, 分批点名。集中聚一起点名其实水分最小, 但卫所还有巡防任务,总不能为了核查人数,让明州门户大开。


    上过大学的都知道,分批点名这里的门道就大了。当崔熠瞧见一个丢在人群找不到的大众脸过来,他皱了皱眉,这人是不是方才来过?


    崔熠问他:“你是右千户所,第六百户下,第二总旗, 第三小旗的刘直?”


    那军士点头,道:“是。”


    崔熠放他走了,不一会儿又瞧见另一个眼熟的,崔熠问:“你是不是来过?”


    那人摇头,平平无奇的五官,看不出什么异样,只道:“大人定是看错了,小人长得普通,与许多人相似。”


    崔熠沉默一瞬,忽然站起来,把花名册合上。


    “本官想起府衙还有事,今日就查到这儿。”


    带上花名册大步离开,对方有心糊弄,再接着这么查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去先想想对策。


    ***


    路上花费时间不少,又在府衙将堆积的公务处理完,崔熠下值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又加了一个时辰的班,崔熠深恶痛绝。


    得亏入秋后的明州凉快许多,不然崔熠觉得自己火气会更大。


    进了内宅,等绕过影壁,崔熠一眼瞧见了顾令仪,她窝在藤编摇椅里,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晃悠。


    崔熠再往旁边一看,嗯,院子里就她一个,岁余闰成都不在。


    果然,有人在的话,顾令仪是不愿意这般“仪态不雅”的。


    放轻脚步靠近些,她怀里抱着只剔白瓷碗,指尖捏着枚酥亮的琥珀核桃,正咔嚓咔嚓地嚼着。


    想来是很好吃,因为摇椅又迅速晃悠两下。


    就这么一瞬间,崔熠顿时一点火气没有了,他没出声,只是倚在廊柱上看着。


    晚风拂过竹丛,发出沙沙轻响,藤椅晃晃悠悠,一点“嘎吱嘎吱”声,再配上顾令仪细细小小的咀嚼声,崔熠支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无甚仪态地靠着。


    嗯,明州的秋天还是很惬意舒适的。


    眼看着顾令仪吃了小半碗下去,再贪嘴晚上就吃不下饭了,崔熠清清嗓子咳了一声,然后道:“皎皎,好吃吗?这么好吃的话能分点给我尝尝吗?”


    顾令仪猛得转头,瞧见了身后的崔熠。


    “你回来了?”顾令仪回味一番,回味香香甜甜,还想接着吃,但崔熠眼巴巴看着她,她只好大方地把碗递过去,示意崔熠可以拿一点。


    然后顾令仪就瞧见碗被崔熠接走了,然后他把碗放嘴边,仰头张开嘴一倒。


    等碗再回到顾令仪手中,她愕然低头一看,空空的,白得发亮。


    没……没有了!


    再抬眼,崔熠两颊鼓鼓,但不消片刻,就逐渐恢复,她听见崔熠道:“多谢,我正好饿了。”


    顾令仪看看空碗再看看崔熠,所以他真的不是猪吗?


    ***


    零嘴被崔熠一口吃完了,顾令仪气得多吃了半碗蛋羹,放下调羹才想起崔熠方才说的事。


    他说今日在卫所点名,为了虚充人数,有些没有明显外貌特征的军士会多次点到登记。


    见顾令仪蹙着眉,崔熠便知她在想点名的事,迅速给桌上收了尾,咽下去,他道:“我其实想到个法子,就是点过一次名的,在他们手背上留个印迹,这样就能识别这人是不是已经来过了。”崔熠这法子来自于各大景点,靠荧光章进出,判断是不是买票了。


    “但问题是,什么颜料合适?不然轻轻松松被他们擦下来,那很快就又能来一次了。”


    对于短时间着色的材料,崔熠一瞬间能想到不少,但难在要在大乾简单易得。


    顾令仪听得直点头,崔熠能想到这办法,确实很聪明,她虽不算精通,但也学过画的,脑海中快速回想哪些颜料合适。


    这时,观棋和闰成两人来收拾碗筷,闰成站在顾令仪这边,拿过她手边的瓷碗,抬手间,顾令仪瞧见她指尖上明显的深褐色。


    如今正是核桃成熟的季节,顾令仪吃了两日的琥珀核桃,又想尝尝鲜核桃,闰成便给她剥了一个。


    想到这里,顾令仪脱口而出:“崔熠,查人许是可以用核桃的青皮汁!”


    核桃青皮汁弄手上,很快会发深褐,而且几天都洗不掉。


    顾令仪和崔熠都是行动力强的,说试就是,顾令仪去书房随便找了枚闲章,然后崔熠将核桃青皮捣成汁。


    万事俱备,问题是盖在谁手上。


    观棋瞧见这架势,熟悉的感觉立马来了,他手都忍不住往后缩一缩,但公子的号召紧随其后。


    “观棋,需要你出力的时候到了,当然我也不是偏心,谁让这里你最黑,在你这里试最合适……”


    观棋哭丧着脸站出来,什么黑不黑的,绝对是借口,在这种找人遭殃的时候,公子总能第一个想到他。


    见观棋伸出手,崔熠满意地将印章沾上汁液,往观棋手背上一盖:“没事,亏待不了你,这个月给你涨工钱。”


    出于工钱的诱惑,观棋后面又老老实实配合了好几种配方,最后是加一点明矾,着色效果最好。


    事情办完,公子又黏着夫人说话去了,隐隐约约听见自家公子夸夫人怎么这么聪明。


    观棋落在后面,抬手,瞧见自己都快盖满褐色章印的手背——


    他的工钱没有一文是白涨的,这都是他应得的!


    ***


    定海卫校场,崔熠每点一个人,就在他们右手虎口处留一个章印,视线扫过那些试图将手上印迹搓掉的兵士,崔熠宽慰道:“无事,也就七八日就掉了,不必焦急。”


    外面巡防的队伍一波波交替,点名从清晨持续到日移中天。


    崔熠的手指也沾了些淡黑,他也不在意,看着最后一组士兵走出场。


    “报数。”


    经历官翻开核实后的名册,声音都变了调:“回大人……定海卫满编五千六百员,今日实到……实到两千四百三十一人。”


    “三千多人的空饷,定海卫当真让人大开眼界。”崔熠拍拍手,鼓起掌来。


    他鼓掌,底下的千户百户们鸦雀无声,无人敢应和。


    崔熠自知现下他脸色定然十分难看,扯扯嘴角,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在肃州待过四年,对他爹治军的那几套也算耳濡目染,可那些法子暂时都派不上用场了。


    定海卫如今的状态就如八十老翁,他自然可以教老翁如何强身健体,他们也能有所提升,但老翁就算练得再强健,碰见一群三四十岁健壮青年,多半还是一拳就倒。


    如今别说练兵了,他还得从募兵开始干起,崔熠觉得自己脑袋都嗡嗡作响了!


    崔熠那边正头疼,顾令仪则去了衙门大牢,里面还关押着几个假倭。


    假倭这事牵扯到世家,此时不好给世家定罪,崔熠便把他们当作把柄关着。


    但没关两天,崔熠就嫌他们光吃不干活,不愿意再白养着了,通通发配到明州的各大盐场和矿山。


    每个地方分几个,这些人虽说算不上穷凶极恶,却也是刀上沾过血的,聚一块怕闹事,一个地方就几个人,便不成气候,只能老实干活了。


    牢里还关着的,除了带头的假倭,几个嘴里搜嘎嘛吉嘎的真倭寇,还有就是崔熠特地挑出来认路的。


    顾令仪来大牢,是来问路的,前些日子顾令仪已经问过了官船和卫所巡航的路线,但要是对海域最熟的,还得是这群走私的假倭。


    已经安排人打服了,便让顾令仪来问。


    大牢内散着一股霉味,还掺着一点血腥气,顾令仪跟着徭役在木栅前停住,牢里单独关着一个枯瘦的中年男子,都说他的外号是“海鹞子”。


    听见顾令仪问海路,他嗓音沙哑,缓缓道:“五六月间西南风正劲,若出港后直接拉满帆,往东折入大黑潮,不消十日,就能把整船的丝绸瓷器送到东瀛长崎,比官路快上整整五天。”


    顾令仪在纸上画出路线,思考片刻便皱了眉。


    “大黑潮?五六月西南风确实利好,但那是盛夏雷暴最多的时候。大黑潮水深无底,但凡赶上一点天气的波动,连个避风的岛礁都没有,你当真是在认真指路?”


    “还有,五月间洋流北上,大黑潮中心会有逆流,吃水深的重载商船若强行切入,极易横摆翻沉。”


    海鹞子面色一怔,意外地望向眼前的女官,竟真是个懂行的。再看一旁目露凶光的衙役,怕是又想抽他了,海鹞子叹一口气,看来是不能胡说八道了,糊弄不过去。


    他道:“是我记性不好想岔了,其实普陀岛外围那道暗沙脊是个不错的地方……”


    ***


    从牢里出来,顾令仪就有些蔫,味道太难闻了,她是硬压着恶心才审完的,一想到明日还要接着去,她更沮丧了。


    等回了内宅,崔熠提前派人递信回来,说今晚许是很晚才回,让她不要等他,吃了先睡。


    崔熠没谎报军情,等他回来的时候,顾令仪都洗漱完了。


    刚带着水汽从隔间出来,就见崔熠端着两碗面进来。


    顾令仪问:“你晚上没吃吗?而且这么晚了,你要吃两碗吗?”


    崔熠摇头,把碗放小几上,两双筷子摆好:“吃过了,但跑回来还是有些饿了,便下点面,我问岁余,她说你今晚几乎没吃什么,你也过来吃一点。”


    顾令仪不想吃,她还是有点犯恶心,但崔熠这么晚回来还给她下面,她点点头,决定给面子尽量多吃两口。


    挑一筷子面,是清汤面,加了菜心和一点紫菜,鲜甜得很轻盈,顾令仪再挟一块上面码的白萝卜。


    大概是用醋泡过,冰凉酸脆,瞬间将那点恶心压下去了。


    不知不觉,顾令仪吃了大半碗面,她把脸从碗中抬起来,道:“再吃就撑了。”


    吃这么多已然出乎所料,崔熠没再劝,将顾令仪面前的碗拿过来,叠在他的空碗上,两三筷子快吃个干净。


    “皎皎你先睡吧,等我洗漱完,我也睡了。”


    崔熠出去后,顾令仪又漱过口,探探头,趁屋里没人,抱着暄软的被子在床上悄悄滚了两圈。


    崔熠的面当真有奇效,肚子暖暖的,她一点也不难受了。


    隔间的水声渐停,顾令仪把被子松开,扯扯平整,再老实地钻进去。


    等崔熠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躺下,顾令仪当即抱上去,熟练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仰起头,在他侧颊轻啄了一下


    “崔熠,你怎么这么好呀。”


    崔熠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抱紧她,感觉自己可以出去再做十碗面。


    但顾令仪今日许是累了,很快呼吸平缓下来,应当是没法再吃十碗面了,崔熠亲亲她的发顶,也缓缓阖上了眼。


    窗外漏进一点稀薄的月光,顾令仪在梦中转了转眼睛。


    顾令仪夜里时常做梦,不过多是些计算,或者白日里没想通的问题。


    但今晚不太一样,梦里满目的红色。


    她一身大红喜服,要成亲的样子,难不成梦到自己和崔熠的大婚了?


    “夫妻对拜——”


    顾令仪微觉恍惚,梦里的她对拜俯身,盖头因这一晃荡开了一道缝隙。


    顾令仪顺着缝隙抬眼,正撞见一张熟悉的脸。


    新郎居然是江玄清!


    顾令仪忙把盖头扯下来,环视四周,坐在上首的只有江玄清的母亲宋氏,宋氏一脸的凄苦,不知道的以为这办的是丧事。


    四周虽都是红绸、红毡,但比她和崔熠的大婚要简陋不少。


    再望一眼对面穿着喜服的男子,确实是江玄清。


    顾令仪心头猛地一跳,一下子惊醒了。


    不是?她中邪了?她怎么会梦见自己和江玄清成亲?——


    作者有话说:小崔:抱着老婆美美睡觉。


    令仪: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第118章 梦境 总不会世上只有她一个女子这样吧……


    中途吓醒了, 后半夜顾令仪也没睡踏实,感觉才刚阖上眼没多久,就听见崔熠唤她:“皎皎, 要起来了。”


    太困了, 她想当没听见,但还记得自己要上值, 勉勉强强睁开眼。


    等瞧见崔熠那张风姿绰约的脸, 他正撑着下巴望她,神色清明的样子,大概是已经望了许久,到时间才舍得叫她。


    顾令仪被衾下的手没忍住动了动,摸摸肚子。


    昨夜崔熠那么晚回来, 还给她下面条吃, 今早也眼巴巴地看她, 而她居然在梦里面和江玄清成婚!


    顾令仪,你也太过分了!从没想过你竟是这样的人!


    对自己进行了严厉的谴责,并告诫自己不要再犯,顾令仪往前蛄蛹了两下, 抬手抚上崔熠的脸:“崔熠, 我之前打你脸,你疼不疼啊?”


    说着她也支起身,仰头凑过去,在他左右脸颊各啄一下:“我以后不……”


    等等,依照崔熠这人一向的行事作风,不打他有点难,顾令仪改口道:“我以后不……不轻易打你了。”


    此话一出,崔熠顿觉古怪, 顾令仪这么温温柔柔的,她打他都是气急了有理有据,怎么突然心疼起他了?


    有些不对劲儿。


    但顾令仪好软好香啊,崔熠眼珠子跟着她走,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想起来是有点疼,”他低头把脸凑得更近些,努力压下笑,扭扭捏捏道,“但如果你再亲两下,说不定就好了。”


    顾令仪:“……”


    巴掌都抬起来了,想想亏心事,还是凑过去又亲两口。


    “如果还能再来两下……”


    崔熠话音未落,顾令仪已捏住他的脸颊,微微用力:“崔熠,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


    崔熠很识时务,偏过头,在那只“挟持”他的指尖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连忙解释道:“我是说,如果再来两下,就要迟到了,我们还是赶紧起来吧。”


    ***


    等顾令仪匆匆忙忙到了阴阳学署,便全副心思扑在了整理海情上,根据昨日那海鹞子的口供,除了能了解新的航海路线,顾令仪也将之间锚定的假倭大本营范围又缩了缩。


    什么地形洋流淡水的研究了一上午,午间阴阳学署的属官都出去吃饭了,顾令仪只道:“你们先去吧,我还没想明白。”


    等人走完了,官署里没旁的声响了,顾令仪笔尖一滞,连忙将航线图往旁边一放,抽出一张信纸,提笔便是【阿姜】。


    写好开头,再加些问候,后面犹豫斟酌了一会儿,才缓缓写道:【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很是喜爱她夫君,但清醒时你侬我侬,夜里做梦竟梦见和旁人成亲,甚至那人她还十分厌恶。自从做了这个梦,友人十分困扰,来问我这是否代表在平日她自己都不了解的内心深处,其实她是个见异思迁、企图左拥右抱的花心之人?】


    【因我从未有过这种经历,难以劝解,故来问问阿姜你,这正常吗?不知你成婚后,梦中可出现过宗泽?】


    顾令仪磕磕绊绊写完这封信,窗外但凡出现一点脚步声,她就忙扯过航线图盖住信,一通紧张,结果只是路过。


    她便松一口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偷偷摸摸继续写。


    等把信装好信封,顾令仪才觉得“做贼心虚”这个词实在是很妙,完全阐释了这种忐忑微妙的心情。


    先将信送出去,再去吃午膳,顾令仪算算日子,明州和姚县离得近,寄过去虞姜再回信,差不多四日就到。


    唉,也不知虞姜有没有这种经历,总不会世上只有她一个女子这样吧?


    ***


    这几日崔熠有些受宠若惊,他总觉得顾令仪最近对他很是包容,态度好得让他害怕,他猜测八成是自己又不知哪里得罪她了,顾令仪攒着大招准备对付他呢。


    但纵使后面要挨打,前面的享受也是真的,崔熠就这么担惊受怕、战战兢兢地享受着。


    甚至成功哄着顾令仪早上闹了一场,平日里她是决计不肯“白日宣淫”的。


    嗯,冲着这个待遇,只要后面不打死他就行。


    本想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和顾令仪多试试,让他学以致用,但卫所的差事一直扯后腿,他被迫早出晚归。


    如今手里有卫所,解决假倭的问题就落自己头上了,再加上等入了冬风向逆转,到时候真倭也有侵扰的机会,不得不防。


    卫署中,崔熠正在划拉自己的计划书,“招募乡勇”稳中有进,“核减空饷”、“清算屯田粮草”后面打了利落的勾,看似进展顺利,但崔熠视线稍稍下移,瞥到后面密密麻麻的待办项——


    火药革新、船只修缮、炮台修筑、战术培养、海路实测、体能操练……


    不是他大包大揽,而是这定海卫实在腐朽太过,跟个养老院似的。


    前几年没出大事,一是有假倭打配合,出假战绩,二是运气好,真倭没大举来犯。


    面对这个烂摊子,崔熠感到头疼。


    但事实证明,崔熠治军,他应当不是最头疼的那个。


    因为便宜爹头疼得写信都不够,派他快要卸甲的老部下专门来明州盯他了。


    刘伯昌和申谷到明州定海卫的时候,虽然一个拿着圣旨,一个拿着镇国公的家书,但心中也知晓,这个时候来,八成不招人待见。


    果不其然,等两人见到崔熠,说明了来意,并表示他们要来督军,这位年少有为的崔知府一脸不可置信:“所以你们是我父亲得知我掌管了定海卫,特地向陛下求来的?”


    刘伯昌和申谷点头,知道他定然不痛快,年轻人靠着功绩和陛下赏识,好不容易能独立施展拳脚,一转头突然来两个老家伙指点江山。


    可谁知这位崔知府十分热情,竟从案后起身,激动上前与他们碰拳。


    等等,他是真的高兴,还是年纪轻轻就城府深不可测?


    崔熠自然是真的高兴,他听了一耳朵,大致了解了原委,陛下让他在明州掌兵的事,提前没和崔崇之通气,等圣旨都快到明州了,崔崇之才知道这事。


    难怪上次写信,便宜爹是一点没提,原来是还不知道。


    等一知道,他便天天去骚扰陛下,说崔熠年纪小经验少,他实在不放心,怕崔熠闯下什么弥天大祸,要派一个即将卸甲的老将军去盯着他,别出什么大岔子。


    陛下被烦得不行,只好应了,但崔家又去了人,陛下为了不把明州变成另一个龙虎军,只好自己也派一个因为旧伤闲赋在家的督军过去,互相牵制。


    在崔崇之的努力之下,就这么成功给崔熠上了两道枷锁。


    崔熠简直要感动得落泪了,爹啊,再也不说你生性多疑了,人还是谨慎些好啊。


    打完招呼,崔熠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急需督导的心:“两位将军是不是要修整一二,什么时候能修整完,当然我也不是着急,就是许多事我没经验,怕办不好。”


    “刘将军,我这边根据定海卫之前的作战记录,重新设计了一些战术,但总归是纸上谈兵,我这小儿嘴上无毛,办事不劳,刘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还在威州海边驻过军,还请刘将军帮忙瞧瞧指点一二。”崔熠跑回案头,抽出一沓纸,不由分说地塞到这位刘将军手里。


    然后扭头对着申将军道:“我刚刚看过信,我父亲说申将军懂得摸骨识人,一摸便知人身体底子如何,之前我们定海卫的兵都羸弱得很,如今募兵是重中之重,我在这方面欠缺颇多,还望申将军多费心,对了,募兵还要去山里,申将军觉得你哪天出发比较好?”


    两位将军便衣轻装而来,带着差事而去。


    等两人一出去,崔熠连忙去他的计划书前,将剩下那些待办项落实一二,分一大半到两位督军头上。


    什么?这两位督军也许做的事不能处处合崔熠的心意?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大方向不出错,先在废墟上把房子搭起来,别门户大开再说。


    现在讲究精益求精,等冬日倭寇来了,他们兵还没募完呢!


    把活分配好,崔熠又打开便宜爹的信欣赏一番。


    嗯,他说刘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还在威州海边驻过军,是在敲打崔熠,在刘将军的眼皮子底下,他掀不出什么风浪。


    便宜爹还说申将军懂得摸骨识人,实则重点是后面那句“魑魅魍魉的心思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崔熠你务必不要心存侥幸,切莫轻举妄动”。


    瞧这殷殷的期盼,还有慈父苦口婆心的告诫,崔崇之可真是他亲爹啊!


    ***


    崔熠得到了父亲搬来的“救兵”,顾令仪这边的回信也盼到了。


    拆开信第一句就是【皎皎,你不会梦到和江玄清成婚了吧?】


    顾令仪咬咬牙,就知道瞒不过她,但能不能看破不说破,给她和她那位朋友留点面子。


    大概是猜到顾令仪会恼羞成怒,虞姜很快把话往回收一收。


    【当然,我只是随便猜一猜,做不得准,你这个朋友绝不是你,你只是帮她找我问问。】


    【我前两年其实也梦到过宗泽,也有成婚的桥段,不过有没有可能你这个朋友只梦到半截,因为我时常梦到后面,在大婚上,我将宗泽的脸都扇肿了,这是一出“锦绣堂前旧好变仇家,薄情郎偏遭惊天掌掴”的戏码。】


    【梦里面是我主动抛弃他,宗泽那张脸叫我扇得活像个刚出锅的红馒头,我是如何爽利便如何来,最后更是将那红绸一掷,在众人瞩目之下潇洒飘然离去,当真痛快!】


    顾令仪看到这里,忍俊不禁,虞姜这是在梦里写上话本子了。


    也是,她中途惊醒了,说不准她也是要打江玄清一番的,然后再送堂上奔丧一样的宋氏一巴掌。


    不过梦里面怎么没江伯父?江家日子过成这样,江伯父也有责任,也该让她父亲打两拳才是。


    虞姜的开解让她心下松快许多,接着往下看。


    【你那位朋友既与夫君和睦,梦中之事便是无稽之谈,而且你不是说江玄清也来明州了,许是时常见到,便恨得牙痒痒。】


    【不,是你那友人碰见旧人,便想起了旧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过几日便忘了,不必挂怀。】


    【我许久没见到宗泽,如今你叫我回忆,他的脸都模糊了,如今在梦中他连沙包都排不上号了,倒是上回梦见你,我梦见你有了新的友人,我喊你你都不应,气得我直掉眼泪……】


    等放下信,顾令仪连忙提笔,写下【阿姜,你的劝解对我和我那位朋友都十分有效】,然后再洋洋洒洒一大篇,就差赌咒发誓自己绝不会不理她。


    越写顾令仪越开心——


    果然,顾令仪,你不是朝秦暮楚之人,世上也不止你一个女子会这般!


    ***


    当日夜里,崔熠和顾令仪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等亲完,他低头往顾令仪胸口埋,但却被揪着耳朵拎起来。


    崔熠无辜地望着她:“早上不是还可以,怎么现在要揪我耳朵?”


    顾令仪脸都红了,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板住,道:“正是因为早上可以,所以现在不行,崔熠,此事要节制,不可无度。”


    崔熠耸耸鼻子,很是遗憾,好待遇体验卡到期了吗?那他是不是快挨打了,那打完还能接着来吗?


    顾令仪没管崔熠在想什么,她已经解决了这几日的困扰,安然入睡了。


    鄞镇大嵩场,江玄清查了一日的盐场出货记录,直到深夜才睡下,几乎是一挨到床便睡着了,但很快就开始做梦。


    梦中的他似乎在哭,也不知是怎么了,哭得都在发颤。江玄清环视四周,屋内虽然整洁敞亮,但总体颇为简陋,他觉得算得上寒酸。


    这不是在江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江玄清弄清这是在哪儿,门“吱呀”一声响,顾令仪逆着光走进来。


    她将手上拿着的碟子搁在案上,江玄清定睛一瞧,碟子里装的是紫藤饼。


    顾令仪俯身,拿着帕子给他擦眼泪:“你从前不是总说想吃我做的紫藤饼吗?但其实我做的根本不及得胜楼的大师傅,你尝一尝,是不是真的很难吃?”


    梦里的江玄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红着眼接过那块有些歪斜的饼,胡乱塞进嘴里,却在下一秒死死抱住了她的腰:“皎皎,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顾令仪环住他,轻拍他的背:“我们都知道父亲是冤枉的,但玄清,只是伤心是没用的,你得振作起来。”


    她把侧脸贴在他的发顶,说:“你不要害怕,这条道是太黑了,但我会陪着你一起走,我们一起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


    江玄清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暗处,看着那个崩溃的自己缩在她怀里,他瞧见她的眼睛也在流泪,顾令仪在为他的悲伤而悲伤。


    ***


    半夜,顾令仪再次惊醒。


    完了,她和虞姜说的情况不一样,她不仅没在梦里打江玄清,甚至还亲手给他做藤萝饼。


    她是不是真的中邪了,初十再去天妃娘娘庙还来不及吗?


    要不她明日一早就去吧!——


    作者有话说:请选择今日你的角色。


    令仪:心虚的妻子


    小崔:蒙在鼓里的丈夫(不是,明明是趁机占便宜享受的丈夫)


    要不以后都改成中午更新吧,改掉我可怕的作息(从明天开始试一试!)


    第119章 签文 “我又让你失望了对吗?”


    临近重阳, 若是在都城,已经换上了稍厚的绫帐,但在明州, 虽然天气转凉, 却还是温热潮湿的,架子床上仍挂着轻罗薄纱。


    月光如水, 流淌到青色帐幔上, 自有一种静谧平和之感。


    从诡异的梦中醒来,顾令仪屏息望望崔熠,他是个能吃能睡的,半夜只要不叫他,必定不会醒。


    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江玄清, 是不是后面还会有?要不要告诉崔熠?


    顾令仪沉思一二, 是该告诉, 但要在自己搞清楚情况的前提下。


    不然直接说自己经常梦见江玄清,按照崔熠这厮的作风,他还不得抓住这个把柄可劲儿折腾?


    不打无准备的仗,她得先找到关窍, 提前想好应对崔熠的对策。


    心中有了决定, 比起急着去天妃娘娘庙,顾令仪开始回忆梦中的细节。


    上一次梦到自己和江玄清成婚 ,刚刚的梦居然还能连上,应当是婚后的场景,她的头发挽上去了。


    顾令仪记性极好,梦中她穿一件立领纱衫配月华裙,那条月华裙裙边绣的是喜鹊登梅。


    梦中的时间应当不是现在,也不是未来, 而是过去,是在两年前的夏日。


    那年初春一窝喜鹊来璇玑院做巢,她特地让人在夏裳上绣了这个花样。后面她身量长高,去年便有些短了,没再穿过。


    而且她递给江玄清一碟藤萝饼,紫藤花是有时令的,也是在夏天开。


    江玄清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本《程墨》,这是科考的学子才读的,去岁江玄清就高中了,梦中的时间应该在这之前。


    这个梦很是严谨,清晰得就像在现实发生过一样,各种细节都能对得上号。


    不愧是她,这般天资聪颖,连梦都卡得严丝合缝,哪怕这个梦古怪又恶心。


    她安慰江玄清说“父亲是冤枉的”,既然是她安慰江玄清,那说明出事的是江伯父。


    而江伯父也没在上一个梦的大婚中出现,再加上梦中的屋舍有些简陋,那就是江伯父遭难,江家败落了。


    两年前的夏天,梦里的她嫁了江玄清,和他共度难关?


    拼凑出离奇的答案,顾令仪更膈应了。


    现实里,江玄清指责自己骄纵虚荣退了亲,梦里那个她居然在江玄清落难的时候不离不弃。


    顾令仪气得脸颊鼓鼓,她这辈子都没住过那么破的屋子!


    气愤中,顾令仪察觉出不对劲儿。


    从小到大,她没住过破屋子,那她是如何把屋舍的细节想得那般清楚?


    ***


    一早,和崔熠说自己想吃他亲手下的面,把他打发去后厨。


    不然崔熠一直黏着,顾令仪根本没机会单独向闰成问话。


    “闰成,有些后厨的烟囱会是土坯垒的吗?”


    闰成点头,道:“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后厨都气派,专门设计了烟道,但普通人家用土垒居多,这个烟囱冬日里还要用铁丝箍住,不然外面冷,水汽热,交替之下容易开裂。”


    顾令仪又问:“菜板呢?木墩子菜板也要圈铁丝是吗?”


    见闰成再次肯定她的说法,顾令仪心沉下来,昨晚那个梦一开始就是她在厨房将藤萝饼端出去。


    梦中江玄清待的书房有些简陋,但摆设总归是些寻常物件,许是她其实阴暗地盼着江玄清落魄,这才设想出来的。


    但她只见过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后厨,如何能想出那些细节?


    凸出来的土垒烟囱,不是银杏木的菜板,用的佐料罐也不是贴红纸的青瓷小罐,而是无盖的黑陶小罐,上面用麻绳箍油纸蒙住。


    她再是天资聪颖,那也没法想出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甚至还和真实情况分毫不差!


    心事满怀,当崔熠端着两碗面进来的时候,顾令仪起身去迎了迎,要帮他端面碗。


    崔熠瞧见顾令仪“哒哒哒”地小跑过来,止不住地笑,却还是侧身避开,道:“这碗烫,我图方便没拿托盘,下次我拿托盘了再让你帮忙。”


    等放下碗,顾令仪瞥见他烫得微红的指尖,瞬间心口发涩——


    顾令仪,你怎么这么坏啊,崔熠这样好,你怎么能在梦里想其他男子呢?


    顾令仪握住崔熠的手,捏捏他的指尖,问:“崔熠,都红了,疼不疼啊。”


    崔熠眼睛一亮,难不成今日还不用挨打?好待遇又回来了?


    他试探性地把说疼,然后把手递到顾令仪嘴边:“如果你帮我吹一吹的话,应该就没那么疼了。”


    然后他看见顾令仪鼓起脸颊,像个小包子一样,开始朝他的手吹气。


    轻缓的气流拂过有些灼热的指尖,好像没有缓解,反倒更热了,他哄她:“好像好一点了,但我感觉如果你亲一亲的话,那就立马好了。”


    他瞧见顾令仪低头,就在唇瓣快接触指尖,却又顿住:“崔熠,你端完碗回来没洗手。”


    崔熠试图解释:“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了。”


    顾令仪已经退避三舍了,道:“哦,那端完碗也没洗。”


    崔熠正在消化吸收这次诱哄失败的经验,就见顾令仪脸颊抵上他的肩头,双手在他腰间收紧。


    “那我抱一抱你,你好一点了吗?”


    两个人比邻而坐,这样抱着,崔熠单方面认为顾令仪不舒服,于是一抬手,卡住她的腰,就把人端进怀里了。


    突然一下就坐崔熠腿上了,顾令仪没顾得上打他,因为方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崔熠是不是说过,他觉得上天青睐江玄清,江玄清总是能心想事成?


    顾令仪问崔熠:“初十休沐你有空吗?”


    崔熠下巴搭在顾令仪肩头,正在吹顾令仪颈边的碎发玩,细小的发丝像吹不散的蒲公英一样,崔熠又上手上手绕了绕。


    动作小心翼翼,弄疼顾令仪的话,就没有下次了,口中道:“有空,你想去哪儿?我同你一道去。”


    若是两位督军来之前,那自然没空,但如今他的休沐日又回来了。


    “去天妃庙。”


    看这几日还做不做梦,若是不成,就和崔熠一同加入迷信行列吧!


    门外观棋候着,他方才要进去,恰好看见公子和夫人正抱着,还没抱完吗?


    那面还吃不吃了,他看着公子煮的,出锅的时候可香了。


    怎么就不等吃完了再抱,那面坨没坨啊。


    ***


    都城,坤宁宫中。


    宗亲世子们前几日都已抵达都城,赵陟露面见了一眼,郑皇后却都还没见过。


    今日是先太子赵庭的尾七之日,郑疏桐没想过,她的长子和次子都冠上了先太子的名号。


    先太子是谋逆,七七无法大办,她歪在榻上,闭了闭眼,阿庭兵败自刎身亡之后,她夜夜都会梦到他。


    他跪在地上,痛哭着质问她:“母后,我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你为什么不向着我,为什么要同父皇一起逼我?为什么连你也要放弃我?”


    郑疏桐大恸,因为这不仅是梦,阿庭当初就是这么一声声问她的。


    而她只是坐着了身子,同这个儿子说:“本宫的确是你的母亲,但本宫也是一国之母,你的才能心胸都不足以当这天下共主。”


    耳边脚步声轻缓,却没有人说话,郑疏桐开口问:“陛下,你梦到过阿庭吗?”


    赵陟垂眼道:“没有,这逆子夜里不敢来找我。”


    他没说的是,夜里是不敢来找,可白日里赵陟却忍不住想阿庭对他的控诉。


    “父皇,你的心中只有兄长,死去的兄长是完美的,他没有任何错,做错事的是我,懦弱的也是我,你总是骂我良善可欺,后面我改了,我连允昌都害死了,难道我舍得吗?他从刚会走开始,就成日追在我身后叫我叔叔。”


    “我终于狠辣了,我为了地位权利抛弃了那些良善,父皇你却又觉得我不是仁德之君,还是要放弃我,你让我坐在这太子之位上,却只是想拿我当人人眼中的那个靶子。”


    “我夜夜难得安寝,我一开始只是怨,后面变成了恨,父皇,是你把我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又转头抛弃我,指责我面目可憎。”


    “起兵之时,他们都告诉我只有三成把握,但我还是来了,比起坐上这个位置,我太想杀了父皇你了,我恨你恨得快要疯了!”


    当时赵陟只是看着这个状若癫狂的儿子,沉声道:“你前面那两句说得不错,既已败了,此时你就该哭,向我哭诉你的不得已,让我心软留你一命。”


    “不管心里如何恨我,你都该装得悔不当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该等待东山再起的那一天,而不是指着我的鼻子,指着这个国家君主的鼻子,展示你的疯狂,展示你的穷途末路。”


    “所以阿庭,你轻易抛弃你的良善,却又狠辣得近乎蠢笨,你如今这副样子,让我越发肯定,我放弃你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赵庭跪在地上,凄楚抬眼:“父皇,我又让你失望了对吗?”


    他使出袖中藏的匕首,却没有刺向赵陟,而是自己抹了脖子。


    赵庭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可儿臣……儿臣实在是累了。


    此时此刻,皇后闭着眼睛流泪,赵陟迅速眨两下眼,阻住泪意,他道:“最后关头,他的刀刃竟还是向着自己,没有放手一搏,疏桐,他不适合当一个君主,我们的决定没错。”


    “疏桐,你莫要哭了,要怪就都怪我好了,你刚亏了身子,太医说让你最近都别落泪了……”


    ***


    明州离都城实在太远,那些腥风血雨刮过来,便淡得叫人闻不见看不着了,只在信件中留下些许痕迹。


    九月初十,天妃宫前香火缭绕。


    顾令仪刚下马车,就被人认出来了。


    “仙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啦围过来瞧她。顾令仪脸都笑僵了,让人都瞧个遍。


    崔熠站在旁边,与有荣焉,顾令仪是仙使,他就是仙使夫君,本没有阻拦的打算,但瞧见一个婆婆要冲顾令仪跪下了,这可使不得,崔熠连忙挤过来,张开手臂,划出一条道来。


    “稍微让一让,仙使也要去给天妃娘娘上香了。”


    顾令仪咬牙瞪他一眼,旁人就算了,他也跟着闹。


    但形势比人强,顾令仪身板不够,只能跟着崔熠开出的道儿往里走。


    天妃宫中人也不少,为了避免被再次围观,顾令仪和崔熠跪在蒲团上,举香过额,拜了三拜,迅速地拜完了庄严的天妃像。


    接着就去后殿摇签,顾令仪心中想着这几日还在继续的怪梦一事,签文“啪嗒”落地,捡起来一看。


    酉签,第二十三签,下下签。


    果然梦见江玄清就是不吉利,实在晦气!


    让崔熠在后面摇签,顾令仪去找解签人要签文。


    【欲去长江水阔茫,前途未遂运未通。如今丝纶常在手,只恐鱼水不相逢。】


    还不等探究什么意思,崔熠凑过来道:“皎皎,我抽了支上上签!”


    崔熠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眼底藏不住的少年意气,顾令仪见他高兴,纵使手中攥着支下下签,也止不住牵起嘴角问:“你求的什么?”


    崔熠摇头,只道:“我方才问你,你道说出去就不灵了,那我也不能告诉你。”


    崔熠牢牢攥紧解签人递过来的签文,旁的就算了,顾令仪开心平安可千万要灵验——


    作者有话说:便宜爹看到皇家父子,顿觉自己做得太好了,对儿子关爱有加。


    小崔看道皇家父子,顿觉自己也做得太好了,他就说说,也没真谋反。


    令仪:能不能比一比好的,譬如我和父亲的关系,当然其中离不开我的聪慧,力挽狂澜……


    注:本章签文出自妈祖灵签。


    卡文来晚了,为表歉意,截止下一章发出去之前,评论区会随机掉落小红包~


    第120章 桂花 他们这叫情趣。


    天妃宫的后殿比前殿清静些, 香客三三两两,或跪拜或求签,低声絮语混着签筒摇晃的声响, 嗡嗡的, 像低飞的蜂。


    崔熠不肯说他那上上签所求为何,顾令仪也不计较, 左右他求的事有个好兆头, 值得高兴。


    解签的是个穿藏青色道袍的老道,他接过顾令仪的下下签,道:“善人问什么?”


    “最近做了些古怪的梦,我来问是何缘由。”


    道士低头看签,道:“‘欲去长江水阔茫, 前途未遂运未通’说明梦中事于善主来说无从下手, 甚至颇为曲折。”


    “‘如今丝纶常在手’, 如今能决定走向的是善主你,‘只恐鱼水不相逢’便是这梦中的缘分怕是难有善终。”


    顾令仪解签并没有避着崔熠,听到“没有善终”,顾令仪还没说什么, 崔熠立马抓住她的袖子, 问:“你这个怪梦里没有我吧?”


    见顾令仪摇头,崔熠愿意动脑子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他稍稍一想,便贴着顾令仪的耳朵小声问:“你梦见江玄清了?”


    顾令仪点头,她解签没避着崔熠便是不想瞒他了,这几日顾令仪还在做这怪梦,昨日已经到江玄清高中,宋氏突然发疯骂她。


    “顾氏, 你不要自以为情深义重,别老端着个雪中送炭的架子,让玄清给你伏低做小。”


    “是,你是在江家败落的时候嫁进来了,但我们江家不欠你的,说到底,还是你上赶着要嫁玄清,是你不要脸,哭着喊着要嫁男人。”


    回想起梦中宋氏的癫狂之语,顾令仪觉得自己低估宋氏了,她以为宋氏不过是人格上的缺陷,如今想来她之前不过是管中窥豹,宋氏这人已然疯魔了。


    梦中的江玄清确实与她站在一处,为了她和宋氏顶嘴,可这就跟火上浇油一样,江玄清一不在家,宋氏便变本加厉地折腾顾令仪。


    顾令仪自然也不是好惹的,宋氏时常是伤敌一千、自损两千,但成日不得不把精力花费在和宋氏这种蠢人过招上,顾令仪还是皱眉头。


    这边道士见小夫妻神色凝重,宽慰道:“其实下下签未必不好,它寓意更准确,告诉人有些事有些路行不通,及时止损。”


    顾令仪闻言扯扯嘴角,这道士还挺会说话,但一转头,崔熠解签,她听到道士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上上签。日出便见风云散,光明清净照世间。一向前途通大道,万事清吉保平安。寓意善主所求之事平顺光明。”


    “未必不好”和“再好不过”,这位道士是专捡人爱听的说,瞧崔熠方才还心事重重,一下子被哄得眉开眼笑的。


    谢过解签人,后殿人越来越多,又有簇拥上来的意思,顾令仪连忙在崔熠的掩护下落荒而逃。


    上了马车,崔熠上上签的劲头儿放了放,先解决江玄清这个祸害,他拽上顾令仪的袖子,问:“皎皎,你觉得梦里面的日子如何?”


    这等大事,崔熠脑子转得飞快,按照原著时间线,最近就是结尾,但剧情彻底改变,大概是原著投射到了顾令仪的梦里。


    崔熠自然觉得如今的顾令仪过得更好,但顾令仪呢,顾令仪是怎么觉得的?


    看出崔熠的躁动,顾令仪叹一口气,轻轻抱住他,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后颈:“我觉得道士签解得不错,若为孽缘,不得善终想来是好结果。”


    她想,梦中虽是江家遭了难,却更像是她的劫。


    她想办法江玄清搜集证据,想为江伯父翻案,宁王频频针对。除了外忧,还有内患,宋氏时不时发疯,非要将娘家侄女捆在身边,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若说梦里的那个她全无一点乐趣,那也有失偏颇,每每度过难关的间隙,她也和江玄清弹琴作画放风筝。


    “苦尽甘来”听起来也不错,可这些“苦”都是江家的“苦”,本来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江家要吃的苦实在太多,她被困在里面打转,无暇关心自己的事——


    那几个梦中,没有哪一次是她在看书观星。


    “这样的姻缘,是下下签的话,也并不会觉得可惜。”


    听了这话,崔熠高兴了,一点也不想闹了,明明顾令仪捏他脖颈的力道很轻,他却像被下了软筋散一样顺势一歪,脑袋沉沉地赖在顾令仪颈窝里。


    蹭了她几下,崔熠突然想到什么,道:“对了,江玄清许是和你做了一样的梦,他前两日写信给我,突然说他想回来找我们一趟。”


    自从上次被顾令仪骂过,江玄清老实许多,突然又起歹心,崔熠只当他发神经,如今想来,定是他也做了梦,又来劲儿想作妖了。


    “不过我和他言明利弊,如今他查到紧要关头,该趁热打铁,否则容易前功尽弃,他被我劝下了。”


    “几天就梦完了一年的事,想来这梦也没办法缠人一辈子,等江玄清盐政的事查完,我便想办法将他打发回都城,叫他没法再烦你。”


    见崔熠三两下安排完,顾令仪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要生气?”


    生气?


    他气顾令仪做什么?顾令仪白日忙着上值,夜里还要做怪梦,已经够辛苦了,要怪也怪江玄清。


    等等,他可以生气?


    崔熠脑瓜子迅速转起来,很快转变思路,眉毛往下一撇:“其实我生气了,只是我努力忍着,你也知道的,我一贯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我会好好忍着,不让你费心的,就是如果夜里发现我在床上偷偷哭,你也不用管。”


    见崔熠可怜巴巴的,越说越离谱,顾令仪暗道失策,本来崔熠都忘了,她起这个话头招他做什么!


    “如果夜里我哭得太大声,你就拿被角塞我嘴里,堵住声音就小了,如果你舍不得,那就稍微忍一忍,我哭累了就昏过去了,很快就不吵了……”


    眼看这事是没法善了,顾令仪咬牙,摸摸崔熠的脑袋毛,凑过去轻啄他额头,软着声音哄他:“我怎么舍得拿被角塞你嘴巴呢,如果你哭的话,我会安慰你,还要亲亲你的。”


    顾令仪,你真肉麻,为了哄住崔熠,这么肉麻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你的操守,你的风度,你的坚持呢?


    操守、风度、坚持确实很重要,但这些对付不了崔熠,肉麻的话可以。


    一句话下来,崔熠消停不少,起码不叽叽歪歪了,只是拿腔作调地问:“真的会亲亲我吗?”


    顾令仪只好再亲亲他的嘴巴,果然崔熠瞬间乐开了花,眼睛亮闪闪地亲了回去。


    不带一点狎昵,因为是“啪叽”很响的一声,响得顾令仪想笑。


    虽然忍得很辛苦,但她忍住了,毕竟如果让崔熠看出自己嘲笑他,那就不是一个吻能打发的事了!


    ***


    明州的秋日天高云淡,银杏黄了,枫叶染红,府衙后院的那棵桂花树也悄然开花了。但九月的秋景,顾令仪和崔熠都没来得及好好欣赏。


    顾令仪从假倭那里套到出海路线后,并未盲从,而是时不时乘着巡逻船只在近海处绕,确定了几条航线之外,顾令仪还将假倭的聚集地圈在了双屿岛附近。


    而崔熠在两位督军的帮助下,解放了生产力,督军募兵练兵,崔熠把时间用在他最擅长的事上,成功倒腾出了“水底雷”。


    九、十月刮东北风,船能从东瀛顺着风来明州,百姓又刚秋收,对于真假倭人,都是他们进犯的高峰。


    崔熠特地安排了一场水师演武。


    这次演武排场不小,看台搭在岸边高坡上,明州府衙、市舶司、商会、世家各据其位。顾令仪站在官员席里,远远望见崔熠站在最大那艘战船的船头。


    崔熠手上的令旗挥下,船头炮筒依次喷出火光,巨响连成一片,海面上炸起数道水柱,靶船木屑纷飞。


    这一下出了手,市舶司提举惊讶道:“崔知府才管卫所多久?我怎么瞧着这火筒的威力变大了?而且没看错的话,这卫所的兵瞧着也比之前壮,身手利落许多。”


    谢家家主眯了眯眼睛,道:“确实强悍,据说崔知府派人去山里头募兵,连猎户都没放过。”


    听出这话的明褒暗贬,李景文乐呵呵道:“这炮何止是威力变大,炮程也远了,坊间夸崔知府是少年英才,实在是名副其实。”


    谢家主还想张口,却又听见一声闷响。


    众人齐齐侧目,那炮筒子可收起来,而且这水花像是从水底来的。


    硝烟未散,又一艘靶船驶入,这下众人听得清楚,闷响确实是从水下传来,船身猛地一颤,像被什么巨兽从底下咬了一口,龙骨断裂,船体迅速倾斜,沉了一半。


    看台上瞬间死寂。


    谢老爷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没端起来。


    同在看台上,一直没开口的督军申谷介绍道:“这是崔知府做出来的水底雷,提前埋好,只要有船过来,便能引爆。”


    那边海面上还在演练队形变换,看台上很快又其乐融融起来,大家都真心为明州水师的强悍而喜悦。


    顾令仪跟着众人笑起来,崔熠这演练的银子没白花,火力压制之下,瞧大家和气一片的样子,明州内部应当能消停一阵子了。


    ***


    演练一结束,崔熠再到卫所和官衙分别转一圈,日头刚斜到墙头就下了值。


    崔熠进庭院时,顾令仪正窝在藤椅里,膝上摊着本书,季节交替,衣裳从轻薄的轻罗换成了丝绵绫纱。


    秋天早就到了,微风吹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的,幽幽地往鼻子里钻。


    但他和顾令仪都太忙了,闻了好几日的桂花香,却都没亲眼看看那桂花树。


    “我回来了。”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在顾令仪的错愕中,扭头朝外喊,“观棋,拿竹簸箕来!”


    “今日得空,我们去做桂花蜜吧。”他拉着她就往外走,脚步轻快。


    走过铺满银杏叶的小道,到了高大的桂花树旁,后园的桂花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叶撑开一把大伞,满树碎金,在傍晚的日光里亮闪闪的。


    崔熠把外袍一撩,三下两下就窜了上去,和上午稳重指挥水师的明州知府判若两人。


    “你一摇,我接住就行?”顾令仪仰着脸,将那小小的簸箕举过头顶。


    崔熠在树上应了一声,抓住一根粗枝,用力一晃。


    金黄色,带着浓烈香气的小花扑扑簌簌,兜了顾令仪满头满脸。


    花雨停了,总算能睁开眼了,低头一看,簸箕里薄薄一层,桂花少得可怜,


    “崔熠,你在好好晃吗?”她转转脑袋抖抖肩,桂花簌簌往下掉,“全落我身上了。”


    崔熠在树上笑得眼睛弯弯,顾令仪眼下是桂花仙子了,他嘴上连忙认错:“我冲着簸箕晃的,都怪刚刚刮了一阵风,风向不好,吹你身上了。”


    崔熠请求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顾令仪半信半疑。


    随后又是一阵花雨,又被兜了一脸桂花,一抬头,崔熠在树上洋洋得意,日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连睫毛都亮着。


    “崔熠,你下来。”顾令仪压着怒气。


    “不下,”崔熠在树上晃了晃腿,“下去了你打我怎么办?”


    “我保证不打你。”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崔熠!”她咬牙,“你有本事一辈子待在树上别下来!”


    闰成在一旁看小姐气得跳脚,微微叹一口气,也就是小姐没干过什么活,姑爷一骗就上钩了。


    她对岁余嘀咕:“摇桂花哪有拿那么小的簸箕接的,从前家里都是扯了大布在下面。”


    岁余摇头,一脸了然:“闰成你这就不懂了,小姐和姑爷就要这么费劲儿,他们这叫情趣。”——


    作者有话说:当小崔下了树,迎面而来的巴掌都是桂花味儿的。


    进展正常的话,下一章解决做梦的事,以后江玄清不会再在小夫妻之间刷存在感了~


    令仪&小崔&读者:好诶!


    注:本章签文出自妈祖灵签,以及水底雷在明代万历年就有了,是世界上最早的□□,所以懂原理能做出来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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