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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百合耽美小说_榆莳

    第101章 炸锅 她吃不了这个苦!


    夜色深沉, 海风从甬江入海口卷来,带着潮腥气,裹着海水一阵一阵拍在堤上。


    新修的那一段堤坝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湿土未干, 像一截刚缝好的伤口。


    坝基下的水没过小腿,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躬身前行,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海浪的动静将细碎的声响都掩个严严实实。


    摸到新修的那段堤坝,那人停住了,蹲下来,细细摸索。


    只要将新修的这段堤坝给弄塌了,新知府戴上“劳民伤财、办事不利”的帽子, 就没办法在明州再待下去了。


    摸到了, 将细细的引线从石缝中扯出来。


    风忽然大了一瞬, 他猛地一缩脖子,心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远处,堤上有巡夜的火把晃了一下,是看守堤坝的卫所兵在走动。


    上面人说了, 卫所已经被打过招呼了, 不会多管闲事。


    但他还是紧紧贴在堤坝底下,一动也不敢动,人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真大咧咧叫人发现那还是要被抓的。


    等脚步声远了,他又等了等,彻底没了动静,再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深吸一口气, 吹了吹。


    “嚓。”


    一点火星亮起,又被风压得一暗。他用袖子挡着,凑近,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对准。


    终于,火星碰上引线。


    “嗤——”细细一声,像蛇吐信。


    火线迅速往里窜。


    那人头皮一紧,成了!


    本能地转身就跑,跑出十来步。


    背后发出“轰”得一声响。


    小个子男人惊愕回头,上面人不是说只埋了一□□,想伪造成新建的堤坝自然坍塌,怎会有这样大的动静!


    土石猛地掀起,湿泥、碎石、木桩一齐飞起,带着水汽砸下来,震得他耳中一片嗡鸣。


    定睛一瞧,新建的堤坝还好好的,可对着谢家田的那段豁了个大口子。


    这竟还不是终点,紧接着传来第二声第三声闷响。


    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串雷火,沿着海塘一路炸开。


    小个子男人腿一下就软了,方家人是被猪油蒙了心吗?他们到底埋了多少火药,闹这么大是想要所有人一起死吗!


    不管怎么说,先跑掉还有活命的可能,想通这一点,他咬牙想接着跑,可下一瞬,有人从黑暗中扑出。


    “大坝坍塌,此人形迹可疑,行为鬼祟,拿下!”


    一声令下,数道身影一拥而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已被死死按住,脸被按进湿泥里,海水灌入口鼻。


    海水涩得他只流泪,可他还是挣扎着抬眼,飞鱼服,绣春刀,是大乾的锦衣卫。


    闭了闭眼,放弃挣扎——


    这下完了,全完了。


    ***


    明州府衙内宅,天色还暗着。正值五月下旬,天气闷热,屋里放着冰桶,寒气丝丝缕缕地漫开。


    浅青色的纱帐朦朦胧胧,顾令仪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这几晚她都睡得不太踏实。


    她仿佛身处一个阴暗,四处都是灰尘的地方。越往里走,霉味儿越重,等瞧见了铁栅栏,顾令仪意识到自己是在牢房里。


    抬抬胳膊,手上拿着食盒,她好像是进来送饭的。


    眼前牢房蔽塞昏暗,只有墙上高处开了一个小口,允许一点天光透进来。


    牢房角落蹲着一个人,他埋着头,囚服皱巴巴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崔熠。


    一向光鲜亮丽的崔熠变得灰头土脸,他瘦了许多,嘴角似乎还有伤?


    有人打他了?


    顾令仪感觉自己鼻腔发酸。


    都这个时候,崔熠看见他,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两步挪到铁栏旁,手指把着门,可怜巴巴地说:“皎皎,你来看我了。”


    顾令仪眼眶发胀,伸出手想摸摸他,又怕碰到他脸上的伤,


    “这地方冷,”他声音轻轻的,“你别多待。”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竟有些轻快的样子:“我有点想你,所以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一句话让顾令仪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了一眼那道铁栅,又看看崔熠。


    迟疑了一瞬。


    “那……”她慢慢开口,“我进去陪陪你?”


    话音刚落,那扇铁门“吱呀”一声,竟真的开了。


    顾令仪迈开脚步,往里走去,却猛得一顿。


    等等——


    她在做什么?


    她要和崔熠一起蹲大牢?


    心下一跳,顾令仪猛得睁开眼,眼前是浅青色的纱幔,夜里窗户开了一点,风吹进来,薄纱如一汪湖水,先是皱了皱,随后漾开。


    偏了偏头,瞧见紧贴床沿睡得正香的崔熠,天气热起来,昨晚睡前她勒令崔熠离自己远一点,挨太近热得慌。


    只是噩梦而已,顾令仪松了一口气,梦都是反的。


    就是,她怎么可能陪崔熠一起坐牢呢?


    绝无可能!她吃不了这个苦!


    瞧向崔熠,他紧挨着床沿,闭着眼睛,呼吸浅浅。


    那日得知谢方两家要弄塌他修好的堤坝,崔熠说他要将计就计。


    “只炸我那一块怎么合适?要炸就来个大的,当场抓住谢方两家的把柄,而且这堤坝真豁了大口子,百姓也没法侥幸地觉得这破烂土坝还能用,破釜沉舟之下,没人再敢推三阻四,齐心协力也得赶在八月前把这坝给修好了。”


    顾令仪问人家火药都准备放了,他哪里临时弄火药?


    崔熠却说:“那也是赶巧了,我本来就嫌手动拆坝太慢,正配了火药准备用它来清原来的土坝。”


    “放心,我有分寸,我只将谢家田那边的坝给炸塌,让他们自食恶果,其余地方火药量少一些,将结构炸松一点,之后拆的时候容易些罢了,不会一下全塌的。”


    “这招数确实不够光明正大,本来我也没想着这般激进,准备先好言相劝的,但八月大潮在即,谢方两家三番四次阻挠,若不能一下子将他们按趴下,后面还不知道要出多少幺蛾子。到时候土坝对大潮,那整个明州城都要遭殃。”


    纵使最后崔熠说他害怕,顾令仪还安慰了一会儿他,但她为崔熠的计策而心惊。


    顾令仪是当日才告知他明州八月大潮的事,距离下值只有几个时辰,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崔熠考虑了他手头能调动的人手和资源,很快想好了对策,甚至一下值还面不改色地先去做了顿饭,吃饭时才和她说这事。


    他这点临危不惧、聪明机智怕不是都用在阴谋诡计上了!


    更可恶的是,她不过是听了崔熠要做的事,心下都有些惴惴不安,接连几日都没太睡好,崔熠怎么能睡得跟猪一样?


    而且方才在梦里,崔熠都不拦拦她吗?还由着她一起进牢房?


    做噩梦醒了就没睡着,再瞧见睫毛低敛,睡得恬静的崔熠,顾令仪越看越来气,抬起手正要将崔熠拍醒。


    “笃笃笃。”外面传来敲门声。


    随后是观棋的声音:“主子,甬江入海口的堤坝被炸了,锦衣卫派人递信来,人赃并获,说马上押贼人来府衙了。”


    听见动静,崔熠一睁开眼睛,就看见顾令仪巴掌悬在他脑袋边上。


    胳膊肘撑着床,微微仰头,头顶蹭蹭顾令仪:“皎皎你是要叫醒我吗?”


    顾令仪:“……”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手心蹭了又蹭,顾令仪没忍住揉了两把。


    轻咳一声,收回了手:“你就当是吧。”


    时间紧急,崔熠也没耽误,很快起身穿衣,准备出去,回头瞧见顾令仪仰着脑袋正望着他,水剪双眸,玉貌轻盈。


    “我要出去了,皎皎你再睡一会儿。”崔熠走回床边,俯身同顾令仪告别。


    顾令仪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崔熠,你当心一些。”


    “嗯,”崔熠低头,在顾令仪额头轻啄一口,安抚她,“你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你之前说得对,在这件事上,该害怕的是他们。”


    ***


    明州府衙大堂启用,那个叫炸坝的贼人一开始还在嘴硬,说他只是夜里睡不着路过,然后锦衣卫便将一旁放风的,以及事后接应的两人也五花大绑地送上来。


    崔熠挑眉:“真巧,你们三个在夜里都睡不着。”


    还在负隅抵抗,崔熠干脆将三人分开关押,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要动刑,崔熠让他们先等等。


    崔熠先去看了那个放风的,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个火折子,都是一样制式,是你们上面人发的吧?你知道方才抓你的人是谁吗?那是锦衣卫,他们的名声你们听过吧,那可是无孔不入,顺着这个火折子,将你们翻出个底朝天迟早的事,更别说还有石头缝里的火药,这炸毁一整条堤坝的罪过可不轻,若是你们自己招了,我考虑给你们减一减罪,若是最后是被查出来,那就要从重了。”


    郑成梁在一旁听着,眉心动了动,这位陛下的外甥倒是会唬人,他们锦衣卫又不是三头六臂,这火折子一天也不知卖出多少,如何查得出来?


    但锦衣卫名声在外,而且靠着提前埋伏,将他们三个都抓个正着,在他们这里锦衣卫已然妖魔化了。


    郑成梁就听见这位崔知府一样的话问三遍,第一个人即使害怕也还是嘴硬,第二个人犹豫但没说,轮到第三人崔熠便又多加了一句“你是马升吧?他们俩都招了,说你是主谋,火折子是你发给他们的,点火也是你做的。”


    “那可是一整条堤坝啊,你这是与整个明州的百姓作对,怕是要遗臭万年了,你家里还有人吗?此事定了罪,你全家在整个明州府应该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崔熠见马升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就要走,同锦衣卫千户郑成梁说:“都人赃并获了,那就这么定罪吧,我也方便些,查来查去怪累的。”


    “一整条堤坝”、“定罪”、“遗臭万年”……马升浑身发抖,他只收了五十两,这是他的买命钱,这条命赔了他认了,可遗臭万年不是这个价钱!


    他惊呼:“大人!大人我说!是方家让我干的!方家管事来找的我!他说只是让坝塌一个小口子,他骗了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很快方家的管事被抓来,崔熠懒得和老油条周旋,直接交给锦衣卫来审,酷刑之下撬开了嘴,供出了方二爷,直接将方二爷暂时关押,与此同时,崔熠派人去查方家染坊、皮货铺、爆竹作坊和冰铺。


    火药可不能凭空出现,爆竹作坊和火药关系一目了然,许是不会这么明显,皮货鞣制和染料生产需要大量的硫磺,而制冰需要大量硝石,查一查账就知道了。


    这些世家,光有人证怕是还想着折腾,等物证一到才能老实。


    这边进展良好,崔熠下午去了一趟定海县,瞧见了他被炸得歪歪扭扭、却只在谢家田旁边破大口子的堤坝,痛心不已。


    他可不愧是在肃州试过那么多次炸药的优秀实践选手,这剂量把握得多精准啊!


    目露愁绪,当众发表完他的忧国忧民之后,崔熠去见了驻守在此的卫所指挥同知刘桓。


    如今堤坝在卫所眼皮子底下都快被炸穿了,又是埋火药又是引爆,硬是没被阻止,最后人还是锦衣卫抓到的。


    崔熠也没废话,先拿出一叠文书,推到刘桓面前。


    “这是修坝刚开始的时候,我当初发到卫所的公文留底。”崔熠说,“巡逻、交接、记录,一条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时辰都标了,卫所也给了我批复,说你们会支持。”


    为了避免事后扯皮推诿,崔熠做事可都是留痕的。


    刘桓面色难看,这些他自然都看过,当时只当新知府事多,跟着走了个过场,如今却都成了甩不掉的锅。


    “刘同知,这事难办,若是这么报上去,你我都要担责啊。”崔熠痛心疾首。


    刘桓默了默,最后道:“事到如今,分清对错倒是次要,最要紧的事是将坝修好,我卫所兵士将全力以赴。”


    “此刻确实需要卫所的鼎力相助了,不过也不能耽误了海防巡逻啊。”崔熠达成目的,掩下笑意,故作担忧道。


    刘桓点头,咬着后槽牙道:“自然。”


    ***


    卫所的劳力抓到了,方家和谢家那边的反应还是要等一等证据,急不得。


    申时过半,崔熠快马回了府衙。到了后宅发现顾令仪还没回来,崔熠换了身常服,往阴阳官署走,可以接顾令仪下值。


    走进去正要唤人,却见顾令仪正和一个穿锦白袍子的年轻男子说话,有说有笑的样子。


    那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身量颀长,侧影瞧着挺括。


    不是,之前来阴阳官署见过这人吗?


    快步往里走,瞧见正脸了,虽然差他许多,但也有几分姿色。


    都是最近忙于公务,夙兴夜寐的,上班实在耽误事!


    崔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


    顾令仪听见脚步声抬头,神色有些不自然,还顺手把桌上的稿纸拢了拢,不想让他瞧的样子。


    “崔大人,你怎么来了?”


    “已经下值了,我不是大人了,” 走到她身边,崔熠纠正道,“夫人,我是来接你下值的。”


    崔熠将那个“夫人”咬了重音,务必让这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到——


    虽然这屋里目前就三个人。


    顾令仪:“……”


    崔熠又发的什么疯,他们官衙和内宅挨着,不是走两步就到家了吗?这需要接送什么?


    外面人面前,给崔熠留点面子,她勉强配合道:“那多谢你来接我,对了,这位是李同知找的明州府擅长数算之人,傅九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巧的是,他是傅世叔的儿子,从前他家也在南直隶待过,我们三个小时候都见过的。”


    崔熠越听越不对劲儿,不是?怎么又来一个青梅竹马!


    这人是旧相识,还会数算,有共同语言……


    不行,他怎么还叫九章,顾令仪可喜欢九章算术了!


    傅九章拱手:“崔大人,幸会。”


    崔熠心中警铃大作,笑容却已经挂上脸,热情道:“傅兄,许久不见,我都有些想你了!”


    傅九章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顾令仪。


    顾令仪:“……”


    崔熠明明方才连人都没认出来,果然他最近是忙疯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崔:应激了,开启战斗模式


    令仪:这个人怎么又发疯了


    第102章 酸果 “你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夏日日头落得慢, 余晖从窗棂斜斜透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一层金。


    阴阳官署中,崔熠给顾令仪添上了茶, 然后就坐她上首, 挡住太阳的同时给她打扇。


    每日官署中的冰是有定例的,到了这个点就化得差不多了, 屋中有些热气出来。


    十一骨的素面洒金宣纸折扇打开, 招招摇摇,为正讲着“线面关系”的顾令仪送去清凉。


    傅九章诧异地望了崔熠一眼,虽说少时见过,但也只是几面之缘,如今这位崔知府年少有为, 位高权重的, 竟如此事必躬亲, 毫无架子?


    捕捉到傅九章的视线,崔熠挑了挑眉,顾令仪花时间同这人讲解呢,他怎么还走神呢?


    崔熠开口提醒道:“傅兄也热吗?要不我给你拿本书, 你也扇扇?”


    傅九章连忙摇头, 道不用,然后专心同顾令仪讨论起来。


    一番问答之间,傅九章忍不住赞叹道:“顾官正博闻强识,我来给你验算实在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崔熠听了,止不住翘起嘴角,与有荣焉,这个傅九章,倒还有几分眼光, 就是夸得不够到位,顾令仪何止博闻强识?


    顾令仪和傅九章聊得差不多,她将手头上的《几何原本》递给傅九章:“这是我之前找人备的抄本,你拿去看吧,若是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随即她转头同崔熠道:“崔熠,你先行一步,我再和傅公子说两句话,很快就跟上你。”


    什么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崔熠眼睛瞟一眼被压在顾令仪胳膊肘下的稿纸,方才他一进来,顾令仪就都拢起来叠好了,不让他看。


    纵使不愿意,崔熠还是收了折扇,起身往外走,等在阴阳官署的门口,院子里蝉声阵阵,真是扰人清静。


    顾令仪同傅九章说完话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靠着廊柱上低着头的崔熠。


    重心换来换去,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心烦意乱地根本站不住的样子。


    瞧着正拿着书道别的傅九章,顾令仪再瞥一眼看见他们出来就站直了的崔熠,不跟着崔熠一起胡闹的时候,顾令仪何等聪明,对方才崔熠的反常有了猜测。


    同崔熠并肩而行,走过办公的二堂,穿过宅门,便进了后宅。


    西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把屋顶的瓦都染成了暖色,顾令仪提议道:“今日天色还早,我们去后花园逛逛。”


    崔熠应下,两人沿着小道往后走。


    走过月洞门,府衙的花园自然不及国公府的气派,但也颇为雅致。


    小池塘上漂着几片圆滚滚的荷叶,荷花还没开,绕过池子,便闻见一阵馥郁的香气。


    顾令仪寻香而至,墙根下种着一丛栀子花,花色洁白如雪,绿色的枝叶衬得花瓣质地如玉。


    没急着走,俯身手指在花瓣上停了停,她忽然开口:“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


    问这些事是否在限制顾令仪交友?崔熠有些纠结,却还是试探性地问:“你方才一见我进门,就将桌上的稿纸收好遮住,是有什么缘故吗?”


    “还有,方才你和傅九章说什么,我不能听吗?”


    顾令仪先答后面那个问题:“同他单独说两句话,是问他能不能将他学过天文的事告诉你,稿纸也是一样的,你进来前,我们在讨论潮汐和月亮的关系。”


    方才多留一会儿,顾令仪同傅九章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学天文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但既不方便透露人前,我们又要商讨一二,少不了两个人见面,若不能告知崔熠缘由,长此以往,许是会影响我们夫妻关系,毕竟这般遮遮掩掩的,很是不妥。故日后还要单独探讨的话,我便将此事告知崔熠一声,你放心,他不会和第三个人透露的,若是你不方便,我们便只在人前聊数算即可。”


    傅九章稍稍思索一二,便同意将此事告知崔熠。


    此时此刻,顾令仪坦诚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没有故意想瞒你,你刚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想着数算,没想明白你为何不对劲儿,后面你一个人先出去,我突然想到了去年大哥大嫂的事,你放心,前车之鉴还新鲜着,我不会做大哥那种傻事的。”


    顾令仪不喜欢受委屈,也不喜欢让崔熠受委屈。


    晚霞渐渐沉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金。栀子花的香气浮在空气里,轻盈的,柔软的。


    听到傅九章居然还会天文,这就跟顾令仪更合拍了,但崔熠此刻竟然没有一丝别扭。


    他的心情变得像栀子花香一样轻快,崔熠替顾令仪高兴,问:“他也私下里学天文的话,李景文知道吗?阴阳学署的那几个人只会些皮毛,如今你在明州也有能聊得来的人了,对了,他水平如何,算得好吗?”


    顾令仪道:“李同知应当只知道他精通数算,是他听说李同知在找人验算,便主动领命,想知道我是怎么算出大潮的。”


    “他算学很好,起码他学过弧矢割圆术,还精通天元术,我们确实能说上话……”说到后面,顾令仪自得道,“不过和我还是有些差距的,当然我会将我看的那些书推荐给他,让他有一个追赶我的机会。”


    崔熠连连点头:“比你强那太难了,对了,日后若是下值得早,我就来给你打扇子,顺便给你们打掩护,也免得有无聊之人说些闲言碎语的。”


    崔熠笑得真心实意,将之前在阴阳官署的笑衬成了假笑。


    顾令仪垂眼,指尖碰了碰栀子花柔软的花瓣,崔熠明明这般在意,方才他们走了一路,都没等到他主动开口问。


    他在担忧些什么呢?担忧她突然喜欢上别人?


    顾令仪松了手,转过身,正对着他:“崔熠。”


    他望着她,等她说。


    “在我这里,你不是咬一口就会丢掉的酸果子。”


    崔熠是一个漂亮的,诱人的,高高挂在枝头的果子,顾令仪不去预设他是酸是甜。


    如果是甜的,自然高兴,可如果是酸的话,她可以加点蜂蜜搭着吃。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丢掉他的。


    话音刚落,她被一下揽入崔熠怀中。


    趴在他的肩上,顾令仪面上有些发热,她说得是不是太委婉了,崔熠听得明白吗?


    可突然说喜欢他好奇怪,她暗示道:“崔熠,你不想问我什么问题吗?”


    快问她喜不喜欢他。


    崔熠抱紧顾令仪,耳边蝉声阵阵,胜似仙乐。


    那日登船,崔熠说害怕他是一个咬一口就丢掉的酸果子,可顾令仪说他不是,她才不会丢掉他。


    崔熠嘴巴咧开,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脑袋发懵,问题张口就来:“那你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顾令仪:“……”


    挣开怀抱,顾令仪一拳锤上他胸口,崔熠果然是脑子有病吧!


    ***


    甬江入海口的堤坝为歹人炸出了大窟窿,纵使始作俑者方家二老爷证据确凿的被关进了大牢,明州百姓想到那个窟窿便难以安寝,这和睡觉不关门有什么区别,指不定哪天水就漫进家里来了。


    鉴于七扭八歪的大坝实在唬人,明州上下修坝的决定异常坚定,崔熠及时发布了参与修坝免两年徭役的公文,一时之间,报名者如潮。


    至于谢家,当崔熠拿到了方家染坊这个月多用了五成硫磺,染出来的布却不见增多的证据,那位只有去谢家拜访才能见到人的谢家主总算出门了。


    “请谢家主进来。”


    谢老爷进门时,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几只箱子。


    他一身灰色长袍,虽已近花甲之年,身形却并不见颓败的佝偻,倒像一株扎了根的老松,有一种枯而弥坚的劲道。


    面上还带着一些忧国忧民的愁绪,这神态崔熠熟啊,他当时望着破破烂烂的大坝,也是这么装的。


    “崔大人,”谢老爷拱了拱手,没等让,就在客位坐下,“大坝遭毁,听说坝上人手吃紧,老夫心里过意不去。方家的事,老夫也听说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指了指那几只箱子。


    “纹银三千两,权当给修坝的百姓添些饭食。此外,谢家的青壮年男子明日一早就上坝,务必在八月前将这坝都修好了。”


    崔熠坐在上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有谢老爷这句话,我便宽心了。”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这几日忙着修坝,案子的事,倒是顾不上了,方家当真胆大包天,只是造火药的硫磺找到了出处,这硝石却还没查清楚。”


    瞧见谢家主要皱眉的样子,崔熠一笑,道:“不过这事就是方家干的,与其将精力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不如以大坝为先。”


    两个人坐在这里打些马虎眼,但谁都清楚那硝石究竟从哪里出来的。


    方家当谢家的马前卒,可也不愿意一力承担,而且一家凑齐原料太过明显,那硝石定是出自谢家的冰铺了。


    崔熠自然可以接着查,不过不像对方家快刀斩乱麻,好几日过去,谢家定然做了遮掩,就算查,八成也是拉个小喽啰出来顶罪。


    崔熠说的是真心话,重势不重刑,现在首要的是将大坝修好了。


    与其现在撕破脸,不如拿着这个把柄,让谢家安生一段时日。


    “崔大人高义,明州安稳,赖此一线,若有用得上谢家的地方,人力银两,绝不推辞。”谢老爷连连称赞崔熠这个年轻却有出息的后生。


    起身告辞,步子依旧从容,只是走出厅门时,风吹过,谢老爷袖中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反将一军,甚至还被抓个人赃并获,面子里子丢个干净。


    这位崔知府这一招将计就计,抓了方二爷担罪,淹了谢家不少良田,还压着卫所、谢方两家甚至明州百姓齐心协力把坝给修了,若不是被坑的是他谢家,谢老爷当真要赞一声实在高明。


    他们可真是小瞧这个都城来的大少爷了,生就一张好脸,可他那心怕都是黑的!


    ***


    若是让崔熠知道谢老爷对他的阅读理解,他定是要扣两分的,谢老爷还是漏了重要打分点,他还要借此事挑拨离间呢!


    大坝修建进程突飞猛进,崔熠也没忘去大牢里见一见那位背锅侠方二爷。


    方晋堂关在最里头那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乱糟糟的。


    崔熠在他面前站定,隔着木栅栏看他。


    “方晋堂,你这是何苦呢,事成你沾不上几分,事败你一个人担,你可知道谢家主方才来找我了,他说都是方家的错,他们谢家一无所知。”


    “方二爷,压上身家性命当人家的白手套,一脏人家就把你脱了丢了,你说你图什么呢?”


    方晋堂咬牙,怒斥他:“崔大人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这招对我不管用。”


    崔熠叹一口气,道:“都是真心之语,方二爷不愿意听那本官也不说了。”


    崔熠也不多留,施施然走了。


    到了门口,跟牢头吩咐:“方家若是有家里人要来望,通融通融,收点东西就让他们进来望两眼,说会儿话。”


    出了光线昏暗的大牢,日光照在身上,崔熠笑了笑。


    确实是挑拨离间,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知道,但人真的是很奇怪,你知道,不代表你不中圈套。


    而且崔熠只是阐述事实啊,他方晋堂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想,他若觉得公平无怨的话,那他才真是傻帽。


    他方晋堂是败了,等折子递上去,八成要被判个流放起步,可他能生啊。


    崔熠早查过,他儿子一大堆,还是个慈父呢,都得多来牢里望望他们的爹啊。


    崔熠可不怕这些方二代们针对他,毕竟他们本来也是要针对他的,虱子多了不发愁。可这挑拨离间一旦传染开来,谢家和方家还能像之前那般铁板一块吗?


    崔熠拭目以待。


    ***


    白日里使了一箩筐诡计,等下值崔熠去阴阳官署接顾令仪的时候,碰见李景文点头打了个招呼。


    李景文暗暗称奇,今日他跟在崔知府身边,脑子里全是他似笑非笑、四两拨千斤的模样,怎么这满肚子坏水的人,一下值眼神都变清澈了?


    这可当真是有两副面孔啊!


    恢复清澈眼神的崔熠到了阴阳官署,老实给顾令仪打扇,他再瞧见傅九章,心境十分平和。


    甚至听他和顾令仪在天文上聊得来,崔熠心中还颇为得意。


    傅九章再好,和顾令仪有再多话说,可顾令仪还是最喜欢他这颗果子啊!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吃完晚膳,他刚到书房,观棋就鬼鬼祟祟给他塞了几封信。


    “主子,又是都城江公子寄来的。”


    崔熠一一拆开,之前刚到明州,他就收到了江玄清的信,全是些问他和顾令仪究竟如何了的陈腔滥调,崔熠置之不理。


    离开都城,他就要和此人绝交了,而且若不是江玄清,那日在码头他怎会如此狼狈,还差点害得顾令仪要与他和离!


    江玄清当真是个觊觎别人妻子的卑鄙小人,简直罪无可恕。


    又瞧见一些质问之语,崔熠皱了皱眉头,决定回一封,他提笔就写——


    【玄清见字如晤:


    抵明州后诸事繁杂,未及回信,见谅。


    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原该早日告知于你,只是府中事务缠身,一时耽搁。


    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会真心为我高兴的。


    望兄保重,勿念。】


    写罢,搁笔。


    吹了吹墨迹,又看了一遍,满意地折起来。


    最近实在是心情好,就让江玄清跟着自己一块高兴高兴吧——


    作者有话说:小崔:正宫位置稳了,人的心态也就平和了


    令仪(夜里翻身):等等,我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今天比之前都要早~明日再接再厉,争取再早点睡~


    第103章 雨天 雨声细密,廊下无人。


    甬江入海口, 日头正盛。


    黑压压一片人头,挑石的挑石,垒坝的垒坝, 号子声此起彼伏。


    “崔大人, ”齐通判小跑过来,手里捧着簿册, “第三段今日进度已过半, 料还剩两成。”


    崔熠接过簿册翻了翻,每页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段某日,领料多少,用在哪里, 剩几担。


    崔熠特地提前抽了几个会写字的当工头, 而且分段落责, 这么大的工程,肯定有人想糊弄事,但同样的任务,别人都做完了, 你没弄完一半, 就有点太明显了。


    最紧要最受潮水冲击的那一段堤坝已经在灌浆了,条石砌好,粘稠的浆料灌入缝隙。


    崔熠是从后面料场来的,已经看过了那边水泥糯米浆的比例没调错,但保险起见,他顺手拿了把铁钎,对准石料间的泥缝刺下,铁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仅入半分便卡住了。


    还行,不是豆腐渣工程。


    崔熠称赞两句,接着沿坝走走停停,除了看修坝的进度和质量,还在观察从卫所派来的兵士。


    托便宜爹的福,崔熠在龙虎军里熬了四年的苦日子,但不同于龙虎军的精干有力、纪律严明,卫所这些兵瞧着就瘦小,修坝的进度比普通役夫快不了多少。


    这些人体力上没有优势,组织调配上也没什么纪律。


    崔熠皱了皱眉,他来之前看过兵部收存的《明州海防考》,明州卫所定员五千六百人。近三年,明州卫所在与倭寇的周旋中,大捷五次,海防这边岁支军饷、修械银五万余两。


    但就眼前这些人的模样,他们能频频大捷?崔熠不信。


    要么倭寇都是纸糊的,一吹就倒,要么这些士兵其实是鱼,如今上了岸瞧着蔫,到了海里就生龙活虎。


    猫腻很大,但一时之间既插不了手,也解决不了,先放着吧!


    崔熠转身下了坝,直奔灶房。


    大锅杂粮饭、咸肉咸鱼、时蔬、绿豆汤……重油重盐的,很不健康。


    崔熠看了却满意,这是干体力活的人爱吃的饭。


    不过他今日来,伙食肯定没问题。


    崔熠转头问锦衣卫千户郑成梁:“郑千户,这边伙食日日都有这个水平吧?”


    郑成梁咬牙说是:“役夫们都说这比家里伙食好多了。”


    他这一个月都待在这灶房里,感觉自己都快熏入味儿了。


    郑成梁的不乐意显而易见,但崔熠置若罔闻,甚至感激地拍拍他的肩:“郑千户,多亏我舅舅将你派来了,帮了我太多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放心,这坝一修好,你的功劳我一定一点不漏地写折子上去,你虽人在后厨,但对修坝的作用绝对是不可估量的!”


    崔熠一通连吹带捧的,郑成梁虽然不乐意,但面色也不自觉缓和了。


    唉,说两句好话又不要钱,况且崔熠说的也不全是违心话。


    他在伙食上拨了不少银子,这些钱得落在嘴里才行,毕竟崔熠为了将坝修好修快,提了不少管理的规矩,这些在役夫眼里八成就是没事找事。


    要想让人听话好好干,得先将他们的肚子给填饱了,这个伙房监工可谓是至关重要。


    郑成梁刚来明州,没有产生利益关系,除非失心疯了,否则没几个人敢为了点伙食钱在天子爪牙眼皮子底下闹幺蛾子。


    现下又没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锦衣卫千户这个大杀器放在伙房再适合不过了。


    折腾了一圈崔熠骑上芝麻准备回府衙,当日上船不适合带马,但据说芝麻在家里天天闹脾气,便宜爹就派人将这犟马一路骑到明州了。


    上个月刚到,不骑芝麻它闹腾,骑了它又对自己刨蹄子,而且还坏心眼地专往泥坑里踩,非要溅崔熠一身泥点子。


    崔熠无奈道:“你这是何苦,瞧你脏成这样,真是损人不利己,而且我赶着回去要见皎皎的,怎么,你不想见她吗?”


    说着崔熠俯身,悄悄道:“而且明日休沐,我约了皎皎教她骑马,你若是老实点,到时候就用你了。”


    也不知道这马听没听明白,反正是老实往前跑了,“哒哒哒”还跑挺快。


    呵,这花痴马,明日他和顾令仪共乘一骑,让它知道什么叫恩爱夫妻!


    ***


    自从和顾令仪约了学马,崔熠从好几日前就开始盼休沐了。


    但天不遂人愿,一大早竟是在雨声中醒来。


    瓦楞上的雨水汇成珠串,哗哗地往下砸。


    顾令仪这个时候也醒了,她睁开眼就瞧见崔熠没傻乐,还没反应过来,便问他:“怎么了?”


    “皎皎,下雨了,今日怕是骑不了马了。”


    顾令仪“呀”一声:“居然这样吗?那真不凑巧。”


    “你这惊讶太浮夸了,”崔熠狐疑,越说越肯定,“昨晚你夜里跑出去看了两趟星星,是不是早知道今日要下雨了?”


    呀,朝夕相处太熟了,随便糊弄有些骗不住了。


    顾令仪醒醒神,往旁边努两下,凑崔熠旁边:“昨晚是有月晕,不过也不一定准,便想着万一不下雨呢,就没扫你的兴。”


    “今日好不容易休沐,再多睡一会儿吧,我们等一等,说不定过会儿就不下了。”


    顾令仪画完饼,打了个哈欠,便搂着崔熠又睡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后,吃完饭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却还没停。而且下了这么长时间,地上泥泞,不适合学骑马了。


    顾令仪就见崔熠坐在窗边,一开始还时不时往外瞅一眼,到后面气得关了窗。


    崔熠是需要出去放风的,而且从上值的第一日起就数着还有几日休沐。


    “走,”她站起来,“我们去看看芝麻吧,失约了,它肯定也不高兴。”


    两人打着伞往马厩去。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到了马厩,果不其然,芝麻焦躁地刨着蹄子,顾令仪喂过两根胡萝卜,它渐渐安静下来。


    拿起硬毛刷,顾令仪顺着芝麻的脖颈往下梳。


    马舒服得耳朵都垂下来了,脑袋轻轻往她这边蹭了蹭。蹭完她,又一转头,把脑袋压在了崔熠肩膀上。


    顾令仪夸道:“看,崔熠,你别老是说他坏话,其实它很喜欢你,愿意靠着你呢。”


    感受着肩膀上那沉重的重量,崔熠皮笑肉不笑——


    呵,这是被哄高兴了,又不想压着她,这才靠他身上了!


    等哄完了马,顾令仪也觉得好不容易休沐,不好再在书房看书写字了,便提议道:“已经是六月了,我们之前泡的杨梅酒应该可以喝了。”


    崔熠也来了兴致,去后厨抱来两个酒坛。贴了红纸的那坛是顾令仪泡的,放了许多冰糖,另一罐是他的,他喜欢酸一点的。


    抱着酒坛到堂厅,没瞧见人,从闰成口中得知顾令仪去了游廊。


    寻到游廊尽头,地上多了一张紫檀木地榻,上面还有两只织锦软衬蒲团。顾令仪半倚着凭几坐着,听见脚步声,朝他招手。


    “我想了想,在屋子里太闷了,就着雨景喝吧。”


    崔熠一撩袍摆,在她对面坐下。


    酒坛打开,杨梅的鲜甜混着酒香漫出来,一股脑撞进了雨天的潮气里。


    他倾倒酒坛,瑰红的酒液流淌进白瓷杯里。顾令仪探头看了一眼,她加糖多,酒色果然更深些。


    酒水入喉,清甜中带一丝酸,温润绵柔。


    顾令仪眯了眯眼睛。


    泡酒这件事有些意思,大概是将那段灿烂的日光,新鲜的杨梅,吹过的风和记忆通通封存起来,在一个有些低落的雨天,打开罐子,就着酒液,将那些美好一并在舌尖释放出来。


    她想起了那日没提杨梅篮子,但带着意中人来看她的虞姜,又想到了穿得一身白,梗着脖子的崔熠,顾令仪忍不住笑了起来。


    雨还在下着,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的,却并不恼人,反倒有股清新的惬意。


    顾令仪去瞧崔熠,见他也弯了眼睛,他是不是也想到泡杨梅酒的那日了。


    崔熠放下酒杯,眼神闪了闪,望向她。


    顾令仪支着下巴懒懒散散,饮了酒,面上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皎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我这个有点酸,能尝尝你的吗?”


    顾令仪大方点头,抬手就要递酒坛过去。


    可崔熠不要酒坛,他伸手将中间的小几往后一推,俯身凑近,柔软的唇瓣相贴。


    呼吸和吻都是杨梅味儿的。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头晕目眩间,顾令仪仿佛尝到了崔熠那杯杨梅酒,是比她的要酸一点。


    蒲团无处可倚,她身子往后仰了仰。崔熠一手托住她后颈,一手横过她的腰,将人稳稳带回怀里。


    正如顾令仪一般,崔熠喝杨梅酒时确实想到了酿酒的那天,不过和她不同的是,他想到了那日被拒绝的吻,他让她尝一尝,她说“现在不行”。


    那现在呢?


    现在可以吗?


    雨声细密,廊下无人。他吻得很慢,一点一点,带着酒香和雨天清新的潮湿。


    现在可以。


    ***


    午后饮了酒又吹了风,崔熠晚膳亲自下厨,做了牛肉,说要驱寒。


    白色汤底,肉片很薄,微微发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因为嘴巴疼,一个时辰前顾令仪决定不理崔熠,但此时她决定可以等吃完饭再不理他。


    她夹起一片,蘸了蘸料,没吃过,先凑近嗅一嗅,问崔熠:“我没见过这种吃法,也是你在肃州学的吗?”


    崔熠今日惹了顾令仪,更是殷勤:“嗯,有个祖籍蜀地来的士兵教我的,说叫跷脚牛肉。”


    顾令仪咬下一口,牛肉鲜嫩,不膻不柴,裹着干料的香在舌尖绽开。


    大乾牛肉难得,只有老耕牛才许宰杀,可崔熠不知怎么处理的,这肉软得不像话。


    她嚼着,又夹了一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摊位简陋所以吃的时候时常蹲站,但这个解释不够有趣,崔熠选择捏造道:“因为很多人好吃到翘脚,合皎皎你的口味吗?”


    东西好吃,所以吃的时候要翘脚?这很奇怪,但崔熠为了做这个还熬了骨汤,很辛苦的,她犹豫一二,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放下筷子,浅碧色裙摆往上提了提,露出一角栀子花纹样的绣鞋,脚尖向上勾了勾,很快又放下。


    顾令仪鲜少做这种不雅的举动,脸上发热,但还是忍下不好意思,认真夸道:“嗯,很好吃。”


    夸完他该高兴了吧?


    顾令仪抬眼去望崔熠,他还低着头瞧她的裙摆。正想开口说什么,她顿住,等等——


    崔熠耳朵怎么红了,他又在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小崔:感谢下雨,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令仪:嘴巴疼,不说了


    第104章 茉莉 “谁说我不喜欢?”


    都城, 户部尚书府。


    从明州寄来的第二批包裹到了,丈夫和儿子都在上值,王氏可没耐心等他们回来再拆, 开了包裹, 有一些明州的土仪,还有好些本书。


    土产就算了, 皎皎这个小书呆, 怎么还寄书回来?估摸着都是给她父兄看的,王氏略过。


    里面信也有好几封,丈夫和儿子的留下,让丫鬟将老夫人的信送到秋水苑,一一摸过这些信的厚度, 王氏脸上止不住笑。


    给她的信最厚, 果然皎皎还是和她最亲, 最有话要说。


    上次来信是说他们平安抵达了明州,如今想来已经安顿下来,不知皎皎可适应明州的情况,可有什么缺的?


    王氏忙不迭地拆了信封, 读了起来。


    【母亲, 展信舒颜。


    【上一封信便告知过母亲,我们到明州后并未水土不服,也没用上院子里的土。但等我和崔熠安顿好,不愿浪费母亲你这番苦心,便合计着将这土留在了明州府衙的后院里,还撒了我们逛市集时买到的萱草种子。


    【商贩说萱草又名忘忧草,又名母亲花,我和崔熠听了当即决定种这个, 借着故土聊表思念。


    【在我与崔熠精心照看之下,那草果然长得飞快,一月有余窜一大截,我瞧着甚好,只稍微觉得这“忘忧草”有些不修边幅,但崔熠见了却说眼熟,等叫来院子里修花草的仆从,他看了一眼,同我们说,这不是萱草,而是萝卜苗。


    【我们竟是让那小贩给坑了!


    【萝卜苗正是嫩的时候,再等就老了,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掐来吃了,仅仅清炒也是鲜嫩可口,故园的土配上明州的雨,实在是一番好滋味。】


    看到这里,王氏别过头笑了一会儿,皎皎一向是既促狭又不走寻常路的,崔熠也愿意陪着她闹。


    虽然嘀咕皎皎成了亲还是老样子,但王氏悬着的心放下一大半,皎皎和崔熠两个人既然还有心思折腾一块地,一道菜,正说明他们日子过得不错。


    松了口气,王氏接着往下看。


    【女儿近来一切都好,前些日子还见到了虞姜,她与她母亲如今在明州亦是安稳顺遂,叫我代为问安。】


    阿姜和皎皎打小就关系好,不过小时候阿姜格外爱哭,皎皎每次随口安慰过两句,然后就皱着眉头板着小脸坐旁边不说话,等着阿姜哭完。


    王氏还问过皎皎呢,她一向讨厌人哭哭啼啼,怎么还能和阿姜玩,结果皎皎说什么“阿姜哭起来很好看,而且声音小小的,不仅不吵,还赏心悦目”,一句话将王氏堵个严实。


    也是不知道这孩子性子是随了谁了!


    知道虞家小姑娘现状不错,也是自小看着长大的,王氏便想着下次寄东西给皎皎,也捎带些东西给阿姜。


    送什么合适呢?诗集?虞家小姑娘从小爱念些酸诗。


    这个稍后再想,王氏回神,接着往下看信。


    【想起离京前,母亲曾拉着我的手说,若能与夫婿情谊相笃、举案齐眉,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如今我深以为然,我与崔熠朝夕相对,听雨煮酒,心中甚是欢喜。


    【可长大了,也走出了家门,女儿又私心里想与母亲分享另一种幸福。


    【明州靠海,星野比京城开阔许多。夜里观星,海风裹着潮气拂过来,抬头望去,银河低垂,仿佛伸手可触。


    【就这样,我站在星空下,看月相盈亏,算潮汐涨落,写下一行行推演。


    【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纪物。星象周而复始地记录万物荣枯,而我,正在记录这些星象。


    【母亲,我想同你说,站在这广阔星空下,万籁俱寂,天地间好像就我一人。


    【这世上竟有这样一种欢喜,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我因它们而成为我,变得如此不同。


    【我有些语无伦次,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我觉得很美好。从前母亲去过我未曾涉足的天地,将其中喜乐分享与我,如今我走到了一块新地方,也想将这份人世间难以言表的快意告知于母亲,望母亲也有机会品尝一番。


    【都说我的聪慧是随了母亲,我幼时便时常听见往来的长辈们多夸母亲在闺中时便数算极佳,后面却渐渐没人提了,想来定是顾家事务繁忙,外加要养育我和兄长,是我们耽误母亲了。


    【如今我与兄长长大成人,母亲也可探寻些独属于自己的乐趣,随信附上几本新得的数算书,是近来明州寻到的,母亲权当解闷。】


    不知不觉间,王氏看得眼眶湿润,她反复地看那几句,皎皎说如今很欢喜,王氏为皎皎的欢喜而欢喜。


    等看到后面,王氏去翻那摞被她略过的书,《透帘细草》《详解九章算法》……这些数算书原来都是给她准备,这高高一大摞,皎皎竟说这只是几本?


    王氏理完书出了会儿神,百味杂陈之余,皎皎的信已近尾声,她先看完。


    【虽说萱草没种成,但女儿还是很思念母亲的,我在闲暇之余为母亲刻了一章,可以作为藏书章用,聊表牵挂。


    【正值伏暑,炎晖灼烈,愿母亲善自珍摄,常纳清凉。


    【女儿令仪谨缄】


    长长的一封信读完,王氏放下信,也在包裹里翻到了小小的锦盒,打开,是一枚青田石章。


    章面上两个字 “妙宁”,是她的名字。


    王氏攥紧那枚章,指尖在“妙宁”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石料冷硬,线条流畅。


    片刻后,她把印章放回锦盒,起身唤人:“李嬷嬷,今晚让后厨做盘清炒萝卜苗吧。”


    旁的滋味尝不尝另说,这萝卜苗的味道还是可以尝一尝的。


    ***


    正是酷暑,都城的日头烈,明州近水,更多了无孔不入的闷。


    这几日实在太热,顾令仪下了值都没在阴阳学署多待,而是直接回了内宅。


    一下值官署里不续冰,官服又里一层外一层,面料还挺括,实在捂得慌,哪怕动也不动,身上也总觉得黏糊糊的。


    回内宅,换下官袍,洗了个澡,再出来便换了身轻薄的衣裳。


    屋内冰鉴持续散发着凉气,顾令仪歪在榻上,一手拿书,一手抱着清凉的竹夫人,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享乐之余,想到崔熠这几日都去定海看大坝进度,实则监工,每日就这么来回奔波,这个点估计还在路上呢。


    这样一想,崔熠虽然经常有邪门歪道的架势,但真正做起事来还是有模有样、利国利民的。


    只要他不走上歪路,就是个于社稷有功的能臣。


    思绪发散一瞬,很快又回到了眼前的书页上,崔熠顶着日头这般辛苦,她更要好好珍惜这点清福了。


    天色暗了,崔熠回了府衙,芝麻浑身黑亮,颈部却覆着一层白色泡沫,这是热得出汗了。


    带着芝麻先缓缓走了一小会儿,再送它回马厩,用温水刷了马,让它凉下来,又装了盐水让它喝。


    马低头喝得“吨吨吨”,崔熠抱不平:“这大热天,我这一身汗还没洗,先给你安排上了,你这成日还跟我闹别扭,做马要有良心啊。”


    结果大概是嫌他吵,芝麻冲他打了个响鼻就算了,还喷了他一身盐水。


    崔熠:“……”


    显然芝麻不是匹有良心的马,算了好男不跟马斗。


    而且芝麻确实是速度极快的宝马,若不是它,崔熠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呢,就像观棋一样。


    是,观棋骑马慢了,崔熠丢下他先跑回来了。


    芝麻是个有能力的优秀员工,有点脾气也正常,他作为老板要有容马之量。


    成功劝下自己别和马一般见识,崔熠直奔外间洗过澡,这才去内室找顾令仪。


    刚掀开帘子,崔熠脚步顿了顿。


    竹榻上的顾令仪正懒懒地歪着,一身象牙白的生罗小衫薄如蝉翼,透出内里同色的主腰,隐约可见削肩如雪。


    她没戴半件金玉,只用一条葱绿色的长丝带随手一绕,便将满头青丝悉数拢起,那一截颈子纤细修长,在黄昏的余晖下白得几乎发光。


    顾令仪翻过一页书,余光瞥见一角青色袍襟,放下书,撑着起身:“崔熠你回来了?怎么站那里不出声?”


    她起身间,外搭的小衫领口随之歪了歪,精巧的锁骨如惊鸿一瞥,又随着衣料滑落被遮了个严实。


    崔熠就望着她也不说话,顾令仪觉得古怪,又见他手背在身后,猜测道:“你带什么东西回来了吗?”


    崔熠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两步,道:“皎皎你伸手。”


    顾令仪抬手,下一瞬,一串茉莉花球绕在她的手腕,崔熠弯着腰,小心给她戴上。


    茉莉花圆润饱满,洁白如碎玉,有大有小,散发着清幽馥郁的香气。


    “我骑马回来的时候,碰见路上摊贩收摊,有个眼睛不好的婆婆还有茉莉花串没卖完,我就都买来了。”


    见顾令仪低头盯着花串看,指尖还点上了最小的那个花苞,崔熠有些地窘迫解释:“因为都是卖剩下的,所以没那么漂亮了,这一串是我挑了其中最好看的,但也还是大大小小,不够匀称,其他的我让岁余泡水扩香了,若你不喜欢这串,等哪天我回来得早,再给你挑更好看的。”


    说着崔熠就要替顾令仪摘下来。


    可顾令仪却收了手,将手腕凑到鼻尖嗅嗅。


    越是酷暑,茉莉开得越香。


    “谁说我不喜欢?”顾令仪翘起唇角,“我喜欢啊,很香,很漂亮。”


    说着她顺势拉起崔熠的手,起身往外走:“走吧,都要这个点了,去吃饭。”


    顾令仪是从小见过太多好东西,导致她眼光挑剔,连饼都要吃最圆的。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她喜欢这串大大小小的茉莉花,也喜欢一路奔波还给她带茉莉花串的崔熠——


    作者有话说:小崔:路上买了茉莉花高高兴兴,但回家瞧见仙女,就觉得配不上了


    令仪:喜欢


    注:“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纪物”出自陆机的《演连珠》


    第105章 隐疾 原来是有难言之隐。


    傍晚时分, 顾令仪漫不经心地下着棋,留着一份心思听外面的动静。


    修坝一事有条不紊地进行,没出什么乱子。崔熠这几日便回来得早些, 没再拖到天黑。


    昨日崔熠说若今日没什么要紧的事, 他早些回来做槐叶冷淘吃。


    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外头传来闰成唤“姑爷”的声音, 便知崔熠回来了, 可迟迟没见到人。


    顾令仪将棋子放回棋罐,起身出去看。


    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垂下浓阴,遮住大半残阳。崔熠坐在矮凳上,脚边一个篮子,顾令仪走近些, 瞧见里面是挤挤挨挨的莲蓬。


    崔熠手上劈开莲房, 一小把莲子落入手中, 指尖一掐、一剥,一颗圆润如玉的白莲子脱壳而出。


    “那卖莲蓬的说这是月湖的莲蓬,最好吃不过,” 他抬眼看见她, 举起那颗莲子, “皎皎你快尝尝。”


    顾令仪凑过去,低头去衔。快要咬到,崔熠手往后一收。


    看着顾令仪面上那一瞬的茫然,崔熠没忍住笑了笑。


    咬了个空,还听到崔熠的嘲笑,顾令仪“哼”一声,伸手就要从那篮子里抓莲蓬,崔熠这般戏耍她, 她不用他了,她自己剥。


    可不等手伸到篮子里,崔熠又将白嫩嫩的莲子送到她嘴边:“不是故意逗你的,方才没去芯,吃着苦。”


    见顾令仪还在犹豫,崔熠拿腔作调:“顾大人,还请您赏个脸,吃一个吧。”


    顾令仪赏脸吃了一个,新鲜的莲子汁水充沛,嚼起来鲜美清甜。


    “很好吃,”她咽下去,顿了顿,“不过崔熠,你刚刚好像太监哦。”


    崔熠手上动作不停,青皮剥落,莲子一颗颗滚进碗里,清脆的声响断断续续:“我哄你吃莲子,你说我是太监,顾令仪你摸摸胸口,里头良心还在跳吗?”


    顾令仪伸手感受了一下,眨眨眼,认真道:“嗯,还在跳的。”


    说着她将浅藕色的裙摆往上提一点,缓缓蹲下,学着崔熠的样子拿起一颗莲蓬。


    “我同你一起剥,够有良心了吧?”


    崔熠嘴上说着“天黑了,有些看不清了”,实则起身将矮凳让给顾令仪。


    她裙摆长,别蹲着把裙子弄脏了。


    顾令仪也不客气,反正闰成一见她蹲下,就转身去屋里,八成拿凳子去了,她就不谦让了。


    崔熠那边莲子“噼里啪啦”像下雨点子一样往碗里坠,顾令仪也不着急,和崔熠一起待得久了,早习惯他干活格外麻利了。


    顾令仪就从莲蓬中抠出一颗莲子,细致地剥掉青皮,再将白嫩的莲子对半分开,将里头的碧绿的苦芯剔出来,然后再合上。


    放在掌心打量一番,不愧是她亲手剥的,就是比普通的要好看别致。


    欣赏到一半,闰成来送板凳了,崔熠也有了座儿。


    顾令仪抬起手,将莲子送到崔熠嘴边,瞥一眼地上都快满了的碗,道:“崔熠,你辛苦了,你吃。”


    崔熠吃了“口粮”,剥莲子剥得更起劲儿了。


    等顾令仪两个莲蓬剥完,崔熠也弄得差不多了,正好岁余来说姚县的来信,崔熠便让顾令仪先歇一歇去看信,槐叶冷淘很快就好。


    崔熠去做冷淘了,顾令仪洗过手去了书房,果然是虞姜的来信,这一个多月也送过好几封,都是夸顾令仪出的主意好使,她和林衔青进展顺利。


    上次的信大概是十天前送来的了,虞姜说她觉得林衔青对她许是有意,这次来信估计是说开了,疑惑是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顾令仪拆了信,快速看过两三行,然后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


    【皎皎,你当真是聪慧无双,用了你的法子,我和林衔青已经圆房当上真夫妻了。


    【男女之事算得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事这般有意趣,皎皎你之前怎么没同我说?】


    后面那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什么的,虞姜好意思写,顾令仪都有些不好意思看。


    顾令仪放下信纸,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他们就这么成了?未免也太快了吧!


    晚膳在院子里吃,今晚刮了点风,散去些沉闷。


    夏日里胃口不算好,顾令仪挑起面,碧绿的颜色。前人说这槐叶冷淘“经齿冷于雪”,虽有夸大,但面掺了槐叶汁,煮熟后又过了冰水,入口确实清爽。


    尝过槐叶冷淘,又喝两口银耳莲子羹,顾令仪又忍不住想起虞姜那封信,她瞥向崔熠两眼。


    他的碗要大许多,吃面速度快却不粗鲁,大概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咬断面条,偏头问顾令仪:“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顾令仪回过神来,脸都快埋碗里了,塞了一嘴巴的面条,嚼了好一会儿才和崔熠道:“好吃。”


    见顾令仪吃得两颊鼓鼓的,崔熠放心了,明州夏天太闷热,顾令仪没什么胃口,瞧着又清减了些,还是要想办法让她多吃些才好。


    ***


    都城,江府。


    江玄清回来得晚,宋家表妹嫁了人,顾令仪又随崔熠出了都城,母亲心思便又活泛起来。


    说过一遍的话又要反复说,江玄清实在有些累了,便躲着等到父亲回府了,他再回来。


    一进院子,侍从提醒道:“公子,明州来信了。”


    江玄清解官袍的手顿住,等不及换衣服,将扣子再扣上,江玄清拆开信便看。


    待看到那句【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江玄清攥着信纸,指节用力到泛了白。


    眼前一阵阵发黑。


    【你我相交多年,想必你会真心为我高兴的。】


    江玄清猛地一脚踹翻了黄花梨的朝服架,衣架轰然倒下,“砰”的一声巨响,就像悬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心为崔熠高兴?崔熠在做什么黄粱大梦!


    就在去明州的前几日,崔熠还口口声声同他说他和顾令仪没有男女之情,一转头就寄信要江玄清为他们在一起而高兴?


    崔熠这分明是在阴阳怪气地炫耀!顾令仪怎会喜欢上这种人!


    小人得志!卑鄙龌龊!


    江玄清出离的愤怒,可愤怒之外,心口更是被那块巨石砸得生痛,痛得似乎只要还在呼吸,就在不断撕扯伤口。


    又是一年六月,去年六月他和顾令仪退了亲事。


    上次是他选的,这次他没得选。


    上次江玄清做抉择时,脑海中有无数顾令仪的错处,她骄傲,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可此时此刻,江玄清却想起得胜楼大师傅做的藤萝饼,想起每次帮她从树上拿风筝,她站在下面笑盈盈地望他,想起他错过和她一起度过的那个端午节。


    她说得对,没了他的端午她照样过得很好,该可惜的人是他。


    他错过了再和她过端午的机会。


    江玄清眼睛发涩,信纸在手中被捏得皱成一团,视线变得模糊。


    从前那么多人,顾令仪独独对他不同,所有人和她下棋都要遵守规则,只有他会被允许悔棋。


    甚至他落子后,她还会提醒他:“江玄清,你确定要下在这儿吗?你不再想想吗?”


    他下错了!他如今后悔了!


    顾令仪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将他胜算渺茫的棋局打散,重头再来一局吗?


    她从前为他破了那么多次例,能不能再多让一局,就最后一次,


    他攥着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咬紧牙关——


    这个结局他不接受,他要去明州,他要去找顾令仪。


    一旁侍立的仆从见一向平和的公子双目通红,目眦尽裂的样子,不敢多嘴,默默地上散落的衣服和木架收拾好。


    没见过公子这样过,心中想句大逆不道的话,公子他……他瞧着有些像宋夫人了。


    ***


    明州府衙,小床挨着墙。自从顾令仪说热得慌,让崔熠睡在床沿,他便一直贴着边睡。


    月光漏了一点到屋里,薄薄的,映在帐子上。室内散着幽微的茉莉花香气,前几日带回来的茉莉花被放在冰水里,兢兢业业地扩着香。


    顾令仪望着帐顶,怀里抱着凉丝丝的竹夫人。近来在外头时有亲昵之举,可一到了床榻间,崔熠倒格外规矩,最多亲亲脸颊,便翻身躺回去。


    月光落在崔熠的侧脸轮廓上,他阖着薄薄的眼皮,倒真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正气。


    顾令仪心中有了些猜测。


    把竹夫人放到床里头,两人之间没了隔挡。


    “崔熠,”她声音极轻,“我好像睫毛掉到眼睛里了,揉不出来,有些难受。”


    崔熠果然没怀疑,单手支起半边身子,借着漏进来的月色细瞧,指尖虚虚地托住她的下颌,问她:“是哪只眼睛?”


    “左眼。”


    随后崔熠凑近,试图吹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异物,问她:“好点……”


    不等他说完,顾令仪微微抬起下巴,最先碰上的是鼻尖,随后是双唇。


    崔熠愣了一瞬,她不仅没退,甚至启唇,抿了崔熠一口。


    只是极轻的一个勾缠,崔熠托着她下颌的手指猛地一重,他顺着那个试探深吻了下去。


    不是往日那种轻柔的啄吻,他含住她的唇,厮磨,吮吸,舌尖探进来。


    是失控和躁动。


    崔熠变得好凶,顾令仪有些不适应,皱皱眉头,却没有推他,反倒抬手环上他的脖颈,仰着头任他亲吻。


    她攥皱了他肩头的衣裳,冰桶里的茉莉花是一瞬间都枯了吗?为什么她只闻得到崔熠身上清爽的皂香了?


    他的吻顺着下颌一路流连到颈侧,亵衣领口被扯得松开些,他轻吮她的锁骨,顾令仪咬了咬唇,忍下这怪异的感觉。


    呼吸声越来越重,箍着她的手臂也越收越紧。可崔熠却顿了顿,随后埋在她颈窝里,啄了两口。


    有些松散的领口被拢好,崔熠甚至还细心地往里掖了掖,他声音有些低哑:“天色很晚了,我们睡吧。”


    “嗯,是有些困了。”顾令仪松开手,感受到崔熠一点点撤离,又回到他的床沿。


    将被拢得过分严实的衣领扯开些,散散热,顾令仪忍不住想崔熠的古怪之处——


    崔熠竟真是贞洁烈男?


    绝无可能,崔熠刚刚凶得像要一口吃了她!


    那就是他有心无力?


    顾令仪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难怪他到了床榻之间格外老实,原来是有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崔熠有些难为人道的瑕疵也正常,顾令仪将竹夫人又抱在怀里,贴在热腾腾的脸上,降降温。


    那她日后同崔熠说话要注意一些,话本上说像崔熠这样的男子心思最为敏感,今日说他是太监这话日后万万不能再提了,这不是戳他痛处嘛!——


    作者有话说:问:请问自诩最懂令仪的崔熠,“某某有些难为人道的瑕疵”令仪这句话有几个意思。


    小崔(自信满满):这个简单,两重,一是说某某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瑕疵,二是说某某不能人道。


    小崔(反应过来):等等,令仪,这个某某是谁?


    令仪:某某是崔熠你啊。


    第106章 七夕 “皎皎,你真好。”


    六月下旬, 顾令仪和崔熠搬来定海县的招宝山小住,天文潮的规律顾令仪已然验证过,很快她把目光投向了明州出海的航线规划上。


    掌握潮汐变动, 能降低船只搁浅的可能, 但踩点进出之外,如何在海上找准航线不迷路更难。


    顾令仪试图推算出一张明州航海星图, 标注关键节点, 帮船只在海中找准方向。


    这件事只适合在海边做,她从明州城搬来了招宝山,方便观测星象。


    而因为修坝的事,崔熠本就定海和明州城内两头跑,他住哪头都行。之前是住官衙, 往返定海, 如今就是住定海县, 往返明州府。


    因着官老爷都睡在坝边的夸张流言,崔熠在明州城风评很是不错,顾令仪时常听见往来的船夫役夫夸崔熠,说他目前瞧着是个好官。


    一开始顾令仪还有些惊讶, 要知道大兴土木, 多是被戳脊梁骨的,何况崔熠是刚上任就征役修坝。


    而且若说崔熠为明州呕心沥血也绝对算不上,毕竟他根本不喜欢上值,每日出门都不情不愿的,一休沐就欢天喜地,每晚睡觉前都要数一数还有几天才能休沐。


    后面竖着耳朵听得多了,顾令仪也大致知道怎么回事了。


    方二爷找人炸堤坝,大窟窿放眼前顶着, 崔熠便从无事生非变成了力挽狂澜。在崔熠的指挥之下,明州军民上下一心,修坝进度快得惊人,目前估计八月上旬就能有个样子了。


    顾令仪:“……”


    一想到这坝究竟是谁炸出大窟窿的,顾令仪只能说百姓还是太纯良了,想不到还有崔熠这种倒打一耙的人。


    然后就是闹到府衙的案子虽少,但崔熠都是秉公处理,不论侵占良田、强抢民女、作奸犯科的是出身谢家方家还是哪家有权有势的,崔熠都不留半点情面,该怎么判怎么判,百姓都夸他不畏权贵。


    顾令仪:“……”


    崔熠自然不怕,他就是本地最大的权贵,而且他成日卯着劲儿想找这些地头蛇的麻烦,想借此撬开明州这块铁板,别说徇私枉法被收买,一见这些人犯错,崔熠就跟老鼠进了米缸一样兴奋,时刻准备借题发挥、大办特办。


    还有什么崔熠不慕富贵,也不贪钱,修坝发的伙食比他们在家里吃得都好,家里年景不好的,现在都快抢着上工了。


    顾令仪:“……”


    先不说因着谢家承诺他们愿意出钱出人,崔熠隔三差五就去谢家给役夫们要伙食费,打的由头全是他们吃得好,才能赶紧把谢家田旁的窟窿补起来,还说要在那块地给谢家主立一块功德碑,感念他无私的付出。


    谢家“无私”资助之外,顾令仪还时常帮崔熠看账本,小偷小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大笔异常是一定会追问的。


    不过百姓说的也有些道理,崔熠确实不贪,因为他压根不缺银子。当然,谢家方家还有许多贪官也不缺,但他们还是想把手伸进百姓的兜。崔熠在这一点上算得上立身持正、品行高洁,顾令仪前些日子便发现了,他从来不在困苦的人身上占便宜。


    人和人之间确实误解颇深,总之,崔熠仅用几个月时间,就给明州百姓留了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好印象。


    两人就在海边风吹日晒的,当然顾令仪主要是被风吹,崔熠负责日晒。她夜里看星星,自然不晒。又挨了十来日,七夕一到,“尽职尽责”的崔熠在海边待不下去了,他拉着顾令仪进了城。


    穿过城门直奔鼓楼,这里乞巧摊多,不少女子穿针引线,比谁手巧。


    顾令仪瞧见一个妇人手执五色丝线,连续穿针引线,将线快速全部穿过九孔针,十分 “得巧”。


    顾令仪看得直鼓掌,过一会儿又同崔熠去旁边摊子买了巧果,再路过戏楼,戏台上灯火辉煌,正唱着《鹊桥记》。


    云板和白纱营造出水汽氤氲的效果。织女半掩红袖,轻启朱唇诉说一年来的孤寂。


    人声鼎沸中,顾令仪和崔熠窃窃私语:“她唱得不错,但和薛娘子还是有些差距。”


    崔熠点头:“薛娘子确实有天分,对了,提到这个,我想起来离京那日,薛娘子是不是一早就来给你送别了,她同你说什么,走的时候哭成那样?”


    当时人多又要出门,崔熠本想等到上了船再问,但在码头发生的事太多了,崔熠又挨了顿打,还收了一封假和离书,悲喜交加之下根本忘了问了,方才顾令仪提起这事他才想起这事。


    顾令仪望着戏台上牛郎出场,她道:“她是来道歉的,她说对不住我,她骗了我。”


    “骗什么?”崔熠有些好奇,印象里那个薛娘子一瞧见顾令仪脸都发红,她骗顾令仪什么?


    顾令仪回想起那日情景,当时薛灵修一开口眼泪就直往下坠,说:“对不住,顾小姐,我骗了你,同小姐你想的不一样,我没那么喜欢唱戏,我只是想活,想有饭吃,你那日问我,我撒谎了,我太害怕了,我想要你庇佑我……”


    顾令仪望着戏台上的男女,今夜七夕,广和楼定是十分热闹,也不知薛灵修怎么样了。


    眼前唱着牛郎织女相会的《鹊桥记》,广和楼却唱着《霓裳羽衣》,演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七夕对着牵牛织女星焚香礼拜。


    薛灵修身形纤细,并不适合演杨贵妃,可这出戏是定国公府的二公子专门点她唱的,她不得不唱。


    一身泥金云肩,沉重的发冠压在头上,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苍白。


    就算不擅长,她依旧唱得婉转动人,唱戏她不怕,怕的是这位二公子方才和班主说要带她回家。


    薛灵修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公子哥听戏,这样爱带人回家,家里就这般缺人气吗?


    她唱得意蕴悠长,拖着时间,翠角去户部尚书府了,顾小姐说她不在都城,她母亲会照料她,薛灵修有些忐忑,她远远见过尚书夫人的,矜贵又傲气,她会愿意帮自己吗?


    户部尚书府,往年宫里时有七夕宫宴,最近陛下身子有些不爽利,郑皇后便没什么心思主持宴会,王氏便待在尚书府了。


    今日是乞巧的日子,往年总是恨铁不成钢,皎皎竟连个七孔针都穿不好,但今年瞧不见皎皎哆哆嗦嗦穿针,王氏忍不住有些思念。


    大概人经不住念叨,很快事就找上门了,皎皎托付给她的那个拖油瓶遇见事了。


    王氏听到消息的时候,顾鸣玉也在她身旁,他是知道母亲不喜戏子,更别说要去广和楼了,主动请缨道:“母亲,要不我去处理吧。”


    王氏当即眉毛一竖,这人是皎皎托付给她的,为什么不给其他人,那还不是信任她?


    她接手了,那便是她来管。


    “你去什么,你养个戏子,那是败坏门风,你日后还怎么相看?给我好好在家待着!”


    风风火火直奔广和楼,这大好的日子,去戏楼不好好听戏,有些人真是好日子过够了,偏要找不痛快!


    还定国公府二公子?真的嫡出二公子今年才有桌子腿儿那么高,也不知是定国公的哪房小妾生出来的。


    皎皎当初拒了和定国公世子的相看再对不过,这一大家子可真够乌烟瘴气的。


    等到了广和楼,王氏没下马车,让刘管家进去传话。


    不一会儿,刘管家便带人出了门了。


    刘管家隔着车帘道:“我一去便找了班主,报了府上名号,再说薛娘子今晚约了去府上唱戏,主家路过,顺道来接,那边便没再纠缠了。”


    王氏点点头,好在那庶出的李二公子还没失心疯,不用她直接露面了。


    王氏掀了车帘,望向那张妆粉没擦干净,显得有些斑驳的脸,上下打量一番。


    还行,除了看着要哭了,全须全尾的,王氏松了一口气。


    好好的小姑娘,皎皎在的时候养得好好的,一走就被她养出毛病了,皎皎回来伤心怎么办。


    小姑娘正怯生生叫她“夫人”,王氏想了想,之前是她疏忽了,她道:“日后你每半月来唱一次戏。”


    算了,她又不爱听。


    “我请你半月一次,一次去王家,一次去尚书府。”不如让嫂子他们也听一听吧,他们人多,应该喜欢热闹。


    薛灵修站在马车外,望着这位雍容矜贵的夫人蹙着眉头替她安排去处,顿时萌生一种亲切感。


    尚书夫人和顾小姐眉宇间有些相似。


    薛灵修想起顾小姐离京那日,她眼泪止不住地掉,坦白她唱戏只是谋生,不像顾小姐以为的真心喜欢,是她在骗人。


    当时顾小姐讶然地抬眼,然后轻轻一笑,说:“你别害怕,也不用内疚,你只是想过得好一些,没关系的。”


    望着相似的眉眼,薛灵修突然就不害怕了,她道:“谢谢夫人,我会好好唱的,夫人你喜欢听什么?我会很多戏,不会的也可以学……”


    ***


    明州城里,七夕人潮如织,明明刚从海边“逃”回来,最后顾令仪和崔熠又躲到了船上。


    岸边灯火碎成一片,漾在墨色的水面,桨声一起,便散作满湖金鳞。


    画船箫鼓,观荷纳凉。小舟在莲叶间穿行,湖面除了正经荷叶,还有盛着烛火的荷叶灯。


    七夕夜里,明州人会用新鲜荷叶插上蜡烛,做成灯放入湖中。


    崔熠把船划到湖心,四周便静下来,只有水波轻轻拍着船底,咕咚咕咚的,像鱼在说话。


    桨横在舱底,船便由着水波推,慢慢转着。


    也许如今的处境是“随波逐流”,崔熠靠过来的时候,顾令仪没有动。


    吻落在她额角,很轻,像一片叶子沾了水。她偏过头,他便寻到她的唇。


    荷香淡雅,带有一丝水润的清冽感。船晃了晃,水波荡开,一圈一圈。


    退开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着,顾令仪低头玩崔熠的手。


    掌心向上,长指任她摆弄,顾令仪圈住他的中指,她果然没量错,戴那枚玉戒刚刚好。


    她办着正事呢,崔熠又凑过来啄了一口她的脸颊。


    顾令仪面上微微发烫,唉,崔熠虽然不行,却总还是要亲来亲去。


    转念一想也是,他都不能人道了,也只能亲一亲了。


    顾令仪扭头,善解人意地主动亲了崔熠两下,握住崔熠的手,这才道:“崔熠,你抬头。”


    仰头望天,星河横贯,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瓢水,从东南斜斜铺向西北。


    两边各有一颗亮星,隔水相望。


    “那是织女,”她指着西边那颗,“东边那颗是牛郎。”


    “传说中织女和牛郎一年只见一次,但从天文来看,这两颗星星离得很远,就算是七夕也见不到面。”


    “但即使接触不到,隔着银河遥遥相望,我想他们见到彼此的光亮,为彼此所倾心,已然十分满足,你觉得呢?”


    这些日子下来,顾令仪已然确信崔熠是真的有心无力,想要开解崔熠,但又不好说得太直白,怕伤害到他,只好绕着圈地表明想法。


    崔熠自然没听懂,他不赞同:“一年都接触不到,如何满足?这便称不上夫妻了。”


    顾令仪难不成想分居?崔熠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他抓紧顾令仪的手,再往她旁边挤挤,挨着她,分居是万万不成的。


    顾令仪眼睛微微睁大,接触不到竟然都不能当夫妻了吗?


    所以崔熠之前是因为这个才患得患失?因为不为人知的隐疾,所以才总担心她喜欢上别人?


    “没这么严重吧,夫妻还是可以当的……”


    “不说这个了”崔熠不爱听,他打断道,“牛娘织女讲过了,皎皎你同我讲一讲今晚天上还有哪些星星吧。”


    什么一年都接触不到,太不吉利了,换个话题吧。


    顾令仪顿了顿,因为熟悉,瞧出崔熠的不悦。


    哦,崔熠恼羞成怒了,话本上说得没错,在这件事上,男子是格外敏感的。


    看来劝解崔熠还要循序渐进,并非一蹴而就。顾令仪配合地止了话头,转头一个个讲起河鼓、心宿、天津、辇道……


    船一晃一晃的,像摇篮。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肩头一沉,崔熠低头,她已经阖了眼,睫毛覆下来,呼吸匀长。


    顾令仪这段时日夜里总是观星,是真的累了,他把外袍解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


    翌日,因着昨夜睡得早,顾令仪醒的时候崔熠还睡着。


    天光才透进窗纸,朦朦胧胧的,顾令仪起身时,崔熠动了动,眼皮挣扎着要抬起来。顾令仪伸手摸摸他脑袋,道:“还早,再睡一会儿,我只是起来喝口水。”


    崔熠便又接着睡了。


    顾令仪下了床,没去找水,而是打开了柜子。


    等她回了床上,崔熠睡得正沉,握住他的手,将那枚刻着一片梅花瓣的戒指缓缓推过指节,滑到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


    崔熠的手指节分明,戴戒指很好看。她端详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并排放着,两枚玉戒一看就是一对。


    戴戒指的时候崔熠没醒,但顾令仪一直玩他的手,摆弄来摆弄去,崔熠睁开眼睛:“这么好玩吗?”


    刚问完,目光落在自己中指上——


    多了枚戒指。


    他愣了一下,抬眼。


    顾令仪嘴角翘起来:“嗯,我送你的,一人一只,当初你送大哥大嫂贺礼,不是说夫妻要戴对戒吗?那自然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


    “还有,崔熠,既然是夫妻,有些问题,我是不会嫌弃你的,你不要担心。”


    崔熠正忙着和顾令仪十指相扣,两只戒指碰在一起,这就是天生一对。听到顾令仪不嫌弃他,崔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皎皎,你真好。”


    不过他又有哪里遭顾令仪嫌弃了吗?


    随便一想,他犯过的大错小错也太多了,她都不嫌弃他,顾令仪真好——


    作者有话说:令仪:崔熠果真不行,他都承认了。


    小崔:呜呜呜,令仪真好。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还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就别先认错。


    第107章 催生 把你一个人丢这里我不放心。


    明州府衙, 退思堂中,这些日子李景文难得一大早看见了崔知府,想来昨夜知府大人是宿在府衙了。


    不过今日崔知府举止有些古怪, 显然不止是他这么觉得, 齐通判和孙推官也暗地里问了他。


    “今日崔知府不论是办公写字,为何总是翘着一根指头?”


    何止, 知府大人还一直坐不住一般, 总是一脸笑意地往他们眼前晃荡,眼神还来回扫视,似是要他们主动提些什么。


    几人轮流汇报了番工作,但崔知府翘起来的那根指头还是没放下去,甚至面上还出现不悦之色了。


    午食时候, 几人拼了个桌, 凑一起琢磨, 浸淫官场多年,察言观色本该是看家的本领,但无奈这个新知府时常不走寻常路,摸不准他的脉啊。


    “是对我们哪里行事不满吗?举手指头是在敲打我们?” 齐通判猜测。


    “应当不会, 前些日子新知府都是直接拿着卷宗恨不得敲打到我脸上, 没这么含蓄。” 孙推官摇头,“有没有可能是在告诉我们,这个府衙只能有一种声音,我们都要听他的?”


    李景文觉得有些不靠谱,想起那指头上还戴着枚玉戒,难不成崔知府是想展示那玉戒指?


    不等李景文提出猜测,齐通判便一拍大腿,道:“我想明白了!”


    随后他压低声音道:“崔知府这是在给咱们开价呢, 他要这个数……”


    “老齐你说得对,这般明示,看来是要得急呢?”孙推官附和。


    崔知府不是这样的人吧?话是这么说,瞧见齐通判和孙推官都差人回家拿银子,李景文也随波逐流了。


    于是下午一上值,崔熠就瞧见自己的三个属官说有事要禀,然后挨个递了张银票上来。


    崔熠:“……”


    怎么还有聚众行贿的呢?


    “你们这是做什么?”崔熠低头看看,难不成今日他穿得很寒酸,很缺钱的样子?


    没有啊,风流倜傥,俊俏如初啊,就算不提他的好相貌和好身板,他腰间这块玉佩都贵着呢,还是他特地叫观棋翻出来,和玉戒做个搭配。


    若不是戴官帽不方便戴冠,他还要再配个白玉发冠的。


    齐通判瞧见崔知府这副惊讶的神色,暗叫不好,却还是硬着头皮,学着崔知府一般,也将中指给翘起来:“大人你这样,不是这个意思吗?”


    “没这个意思!都给我拿回去!”崔熠指头一收,脸色陡然沉下来,这些人实在眼光极差,眼睛里全是些黄白之物!


    一下午,崔熠都没个笑模样,直到快下值时,李景文交了文书,随口称赞一句:“崔大人,你这玉戒色泽通透,实在好看,不知是在哪里买的?”


    崔熠当即雨过天晴,转了转玉戒,道:“这可买不到,是我夫人拿了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定制的,是一人一只的对戒,昨夜七夕,我没想到夫人如此挂念我,还为我准备了戒指。李同知你当真慧眼如炬,若是旁的,我还可以和你说去哪处买,可这戒指是哪里都买不到的……”


    李景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引得新知府那是滔滔不绝,甚至连做戒指的玉料是顾官正的嫁妆都知道了。


    “大人和顾官正当真是恩爱夫妻,羡煞旁人。”李景文试探地说完,就见崔大人的眉梢都飞扬起来了。


    看来日后也别想着怎么拍崔知府马屁了,直接夸他们夫妻恩爱就够了!


    ***


    顾令仪今日没去定海,而是去了一趟市舶司。


    前些日子,顾令仪已然推出了一幅明州的航海星图。对于顾令仪来说,已知明州和东瀛琉球的位置,再推测出航路的星图并不难。


    但理论终归只在纸面上,顾令仪还是要与市舶司真正出过海的官员聊一聊,才更能知晓具体的情况和难处。


    等顾令仪回了府衙内宅,崔熠刚换好常服,问她今日进展如何。


    顾令仪将官帽摘下来,皱了皱眉,道:“头顶上的星象难不住我,但海上的情况我不清楚。”


    今日在市舶司和海道副史聊过,对方倒是没藏私,直接拿着航海路线和顾令仪聊的。


    但等顾令仪一瞧,也没什么好藏的,官船去东瀛的路线十来年都是那条道。


    每年五六月前后顺着东南季风过去,然后停在东瀛近半年,等到十月到年底,再顺着北风回明州。


    这些年一直走代代相传的那条航路,再加上海里的情况又一直变化,如今市舶司对东海的了解也只剩这一条道了,别的地方都是抓瞎。


    若真想研究东海的水文,可能还得看走私航线,毕竟他们要躲避水师,常走暗礁多、流速快的险径,更熟悉水情。


    但走私吃的就是独家航线这碗饭,不可能轻易示人,毕竟这是自砸饭碗。


    “饭要一口口吃,”顾令仪松开眉头,也不算太失落,“既然现下只知晓官船这一条道,先把这条道弄清楚也好。”


    五六月是官船出海的时候,顾令仪赶六月底赶出了推算的星图,寻了能看懂星象的船夫,让他比对沿途星象是否和她测算的一样。


    若是一致,船只在海上便能观星辨位了。


    其实当时画好了星图,顾令仪有一瞬想过是不是自己去一趟比较好。


    “什么?你还想过去东瀛?”崔熠刚将顾令仪的官帽放好,一听到这话,当即转身,迈步,抓住顾令仪的袖子。


    顾令仪:“……”


    就知道是这样,所以现在才说这事。


    “我就是当时想了想,很快就放弃了。”一来一回,耗时半年有余,与其在海上漂着,有这时间她完全可以做些更擅长的。


    “还有你,崔熠你在明州人生地不熟的,把你一个人丢这里我不放心。”


    “是因为担心我啊。”崔熠这下嘴角是一点也压不住了。


    顾令仪本来对东瀛十分向往,但实在心系他的安危,忍痛舍弃了出海的机会,他对顾令仪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顾令仪点头:“是挺担心你的。”


    顾令仪担心的不仅是崔熠,她还担心明州的安危,她在的话,还能稍微看着崔熠点,不然真怕他将明州搅翻了天。


    她说担心自己,这下崔熠也不拽袖子了,直接伸手抱住顾令仪,脸颊蹭蹭顾令仪的耳朵,黏黏糊糊道:“我在你心中这么重要啊。”


    “重要重要。”刚说完,顾令仪就感觉肩膀猛得一沉,崔熠又把脑袋放她肩上压着了,他到底有没有想过,他不仅很重要,还很重啊!


    “那我是不是耽误你的前程了,我这样不好吧。”崔熠犹不知足,还想听好听话。


    顾令仪身负“重担”,顽强地支撑着,想着崔熠身有隐疾,是需要更多的鼓励和信心,她道:“不是耽误,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不考虑到你。”


    话音刚落,顾令仪便感觉崔熠更重了,他是不是整个人都要压她身上了!


    顾令仪是忍了又忍,最后抬手一巴掌拍崔熠背上:“崔熠!起来!我忍你很久了!”


    等崔熠老实站直了,一下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被压得酸痛的肩:“既然你想去,日后有机会我同你一起?”


    顾令仪却摇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又不是什么一定要去的差事,你我都不要去。”


    顾令仪是真心的,就连明州都还一堆地头蛇呢,何况另外一个小国家。孤身跑到一个陌生小国待半年实在危险,比起一时的进展,活得久更重要。


    天文的事她能管,海上的事她要秉持敬畏之心,不可贪图一时之进。


    “对了,如今修坝一事顺利,你盯着谢家点,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后招,毕竟你最近的名声有点太好了。”顾令仪提醒道。


    崔熠用修坝一事将明州这块铁板翘动了些,但明州就这么大,如果世家强势,那么官府就弱势,如今崔熠代表官方声名鹊起,世家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我打听过,七年前,死在明州的那个知府,一开始他名声极好,励精图治,很得民心。”韩知府的旧事顾令仪和崔熠都在卷宗上看过的,他最终自裁了。


    说是决策失误,导致倭寇屠村,民怨沸腾之下,最后羞愧自绝。


    “可见这名声变化之快,少不得这件事有谁的手笔,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崔熠你要小心才是。”


    顾令仪不免担忧,是,崔熠皇亲贵胄,谢家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要他的命,但有时候杀一个人不一定要亲自动手。


    崔熠本来还想接着埋顾令仪怀里,但瞧见她紧皱的眉头,顿时腰板就挺直了,自信道:“你还不信我吗?除非我愿意,没人能让我吃亏。”


    “而且我舅舅在信里说了,知道明州难办,他说既然在兴建大坝,会派个钦差来督理水利防务,这个人能带三百个随扈过来,之后就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了。”


    崔熠自然也知其中凶险,他炸大坝的事经了锦衣卫的手,自然瞒不过他舅舅,崔熠一早就上了请罪折子,说虽是将计就计,但也实在不该,自从做下此等恶行,他寝食难安。


    又想到明州的豺狼虎豹,夜里都是睁着眼到天明,如惊弓之鸟。


    然后再照例表达一番想舅舅想娘想爹,还想他在边关的大哥……


    大哥这个时候是要提一提的,他崔家世子上了战场,二儿子又跑来明州这个狼虎窝,于情于理,他这个亲舅舅不能当甩手掌柜吧?


    顾令仪听了,顿时也不皱眉了,改质问:“你什么时候知道你要有三百随扈的?”


    亏她这般担心他,他早不说?


    崔熠表示冤枉,拉她到书房去看:“今日从都城到了好几封信,我刚下值回来拆了我舅舅的,我也是才知道的。”


    “是我心急了,” 顾令仪看到放在最上头的空信封,轻咳一声,在崔熠借题发挥之前,果断转移话题,“是国公府来的信,我们拆开看看吧。”


    信纸展开,长公主的信言简意赅,接连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大嫂顺利产子,二是大哥在战场目前平安。


    顾令仪为大嫂和大哥高兴,正盘算着寄什么礼回去,崔熠稍稍背过身,拆开便宜爹的信。


    大概是在舅舅那里听说了他的事迹,一开始骂他胡作非为、胆大包天,略过两页纸的痛斥,崔熠看到最后一行,让他小心行事,以及要和儿媳一道平平安安的。


    【你小子兵行险招算你的本事,但你要念着你媳妇点,不然我日后都没脸见顾尚书。】


    崔熠将这一行特地折出来,给顾令仪看,说:“我父亲关心我们呢。”


    顾令仪:“……”


    所以呢?前面那一大页都在写些什么,只有这一句关心吗?


    根据家庭地位,最后被拆的是崔琚的信,他表达了一番家中添丁的喜悦。


    【二哥,大嫂生了小侄子,我从没见过这么丑的小东西。当晚我就做噩梦了,梦见他追着叫我叔叔。二哥,我不骗你,真的太丑了。


    【对了,二哥你什么时候和二嫂也生一个玩,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出好看一点的,但你放心,我不会当面说的,小侄子那么丑我也只是背后说一说……】


    崔熠当即摊开信纸,回信:【三郎,其实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全家都很稀罕,因为谁也没见过这么丑的小孩,不瞒你说,那时候我也做噩梦了……】


    臭小子,小小年纪就催生,顾令仪生什么生,她这个月底过了生日才十八!


    顾令仪瞧着崔熠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想三郎难怪总是挨骂,这不是戳他哥心窝子吗?他哥没法生啊!——


    作者有话说:小崔(看见熟人,转戒指):什么?你也想了解这枚戒指的一生?那我就要从我夫人嫁妆里的一块玉料说起了……


    第108章 承认 “承明,别来无恙。”


    傍晚时分, 府衙后院。


    崔熠蹲在井边,粗绳在辘轳上飞转,一圈圈缠绕上, 很快, 一只竹编的网兜破水而出。


    网兜里端正装着一只圆滚滚的墨绿西瓜。


    一旁的槐树荫下,摆着一张小木桌和两张藤椅, 顾令仪一身藕荷色的薄绢长衫, 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正低头看着虞姜的来信。


    她和崔熠两个人住府衙宅子,人口很是简单,但屋里面人少, 在外面的亲朋好友就多了, 就连府衙的门房都感叹崔知府一家收到的信实在多, 隔三差五的。


    上次来信是说她和她的庭中鹤好事已成,不知最近是否和睦?


    顾令仪本只是随意展开信纸,可看着看着,她不由地逐渐微微侧身, 挡住这纸上的内容。


    前两句虞姜说一切都好, 问顾令仪如何,还是很正常的。


    但除了这几句,后面画风直转,都不正常。


    【夜雨共枕,才知从前那些亲近,到底是隔了一层。如今方觉,琴瑟和鸣不在弦上,在两心相印处, 也在肌肤相亲时。身体上的亲近,好似破除了最后的隔阂,让夫妻之间感情更好了,皎皎,你可有此感?


    【从前你我一齐偷看那些话本,如今想来,纸上得来终是浅了。昔人云“画眉深浅入时无”,今我亦有“并蒂莲花次第开”之趣……】


    顾令仪看得是瞠目结舌,阿姜平日里写写酸诗就算了,她如今的好文采都用在什么画眉深浅、并蒂花开上了!


    “我去后厨将瓜切了,夏日吃这个解暑。” 崔熠那清朗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顾令仪被崔熠的动静惊了一下,深切体会到何为做贼心虚,她攥紧信纸,头都不敢回,因为她面上这么热,脸一定红透了。


    “崔熠,你快去切瓜吧,我急着吃,”她催促道。


    崔熠抱着瓜脚步微顿,顾令仪背对着他坐着,垂在耳边的碎发随风而动。


    顾令仪今日穿藕白色,薄衫被微风吹得贴在手臂上,素净的颜色衬得她清丽得像支刚出水的荷。


    但此时此刻,她的耳垂像浸了胭脂,白净的颈项也透着薄红,迎风舒展的白荷花突然染上鲜亮的颜色。


    崔熠将瓜又往怀里塞塞,浸过井水的瓜格外凉,让人静心许多。


    果然还是今日太热了,这瓜得赶紧吃上才是,崔熠步伐加快,应一句:“好,我快些切。”


    没听见身后脚步声了,顾令仪小心翼翼地回头望望,没瞧见崔熠,这才将信纸再展开,接着往下看。


    【皎皎,上回我问你此事,你顾左右而言他,可从前我们什么不说?便是那些话本子,也是一道看的,怎么如今生分了?


    【这些事,除了你我之间,又没法和旁人再说了,理应畅所欲言才是,莫不是这几年你有了更好的姐妹,这些话都同她说过了,便不想再多此一举告诉我了?】


    虞姜后面几句十分哀怨,顾令仪都能想到虞姜写这两句话的含泪模样,举起信纸,透着光,果不其然看见信的最后有两点泪痕。


    虞姜定是想了一套自己有了更好的姐妹,和她从此生份,日后更是渐行渐远了。


    顾令仪将信装回去放好,日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斑驳的光点落在信封上,伸出指尖,按在那点光亮上。


    可光亮是看得见触不着捉不住,她又如何能分享呢?


    正苦恼着,崔熠拿着托盘,上面绿皮红瓤的几瓣瓜和一个小碗,带着清甜的水气而来。


    只是这几块瓜怎么中间都缺了一块,都像被人从中间咬了一大口?


    正想着,崔熠放下托盘,在另一个藤椅落座,将小碗放她面前,里面有好几个圆圆的西瓜球,上面都插着签子。


    “你挑嘴,我什么都能吃,这中间的都要甜一些。”说着崔熠拿起缺了一块的瓜,低头咬下。


    夕阳收了点火气,淡黄色的光笼着院子,像是将一切都裹上一层琥珀色的糖壳。


    崔熠垂着眼睛咬瓜,糖壳也沾上他的眼睫,轻轻颤动,散发晶莹剔透的光泽。


    顾令仪拿起插入西瓜球的签子,往嘴边送。


    她是不是害相思病了?不然瓜还没到嘴里,怎么光看着崔熠,她就觉得甜丝丝的?


    西瓜入口,汁水冰甜,清爽劲儿顺着喉咙一路滑下。


    顾令仪吃着瓜,手肘压着那封信,脑袋里胡思乱想起来。


    那事很有意思吗?肯定没那么有意思吧。


    可虞姜说有意思,顾令仪望着正在啃西瓜的崔熠,又塞了一个西瓜球入口,燥意被清凉压下些许。


    她自觉已经和崔熠最亲近了,若是天不是太热,他们都是抱着睡的,可原来他们还能更亲近吗?


    顾令仪一向果断,有了决定,她抬手就将西瓜球抵到崔熠嘴边,笑着道:“中间的确实甜,我可不吃独食,崔熠你也尝尝。”


    崔熠受宠若惊,就着顾令仪的手,他咬住签子,甜得崔熠眯起眼睛。


    见他吃得高兴,顾令仪又送一口,道:“崔熠,往年在家中都要请平安脉,今年来了明州,又是酷暑,不如这几日我找个大夫吧。”


    崔熠瞬间也不吃瓜了,一口咽下去,问:“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给我们都请个脉,你这几个月在坝上劳心劳力,气色虽好,但未必没有暗耗,这力不从心还是要找大夫瞧一瞧。”


    看不足之症的事有些难以启齿,但顾令仪绕着弯还是说出口了,毕竟身体是他的,要征得他的同意才是。


    “没什么力不从心……”崔熠刚开口,就想到他前几日在坝上帮忙搬了一块巨石,这肩颈是有些酸胀,顾令仪是关心他呢。


    习惯了打蛇随棍上,崔熠低头侧身赖在她肩膀上,果断改了口风示弱:“坝上确实辛苦,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让大夫看一看也好。”


    沉重的脑袋又压了上来,顾令仪坚强地挺直了背,果然这些日子她对崔熠的包容与劝解没白费,他已然没那么敏感,能正视自己的病症了。


    顾令仪,公事之外,你在家中也是个无微不至、善解人意的好夫人。


    在面对从未经历过,且羞于启齿的难题,都能游刃有余地迎难而上,一步步解决。


    这般想着,顾令仪忍不住拍拍崔熠的脑袋:“真羡慕你啊。”


    真羡慕崔熠能娶到她这样完美的人!


    ***


    顾令仪上个月就在寻合适的大夫了,毕竟崔熠在观棋面前还要假装叫水,说明就连身边人都不知道他的隐疾,那也就没经过正规的治疗。


    但之前替堂姐试探无良求子庸医,崔熠又不惧诊脉,所以这隐疾是来了明州才有的?


    顾令仪推测个七七八八,等休沐日带上崔熠来看大夫,崔熠还意外:“为什么不让大夫上门?还要我们去找吗?”


    顾令仪脸色顿时一僵,是她此前给崔熠的关心太多了,崔熠从隐晦不言,变得无所顾忌了?


    但他做好了准备,她没有啊,顾令仪可不想将她有个不举的夫君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为了面子,她连虞姜都还没说呢。


    “你这个知府叫大夫上门看病,定有人好奇打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些好。”


    “也是,还是皎皎你想的周到。”


    久违的,顾令仪下马车的时候戴了帷帽,她不禁怀念起之前替堂姐试探庸医,能大咧咧地一开口就说他们生不出来孩子。


    果然人都是不知者无畏,如今真生不出来,便开始要脸了。


    鼓足勇气,顾令仪拉上崔熠便推开了医馆后门。


    早递过书信打招呼,年过半百的俞大夫对情况有所了解,两人一进来,俞大夫的视线就落在了崔熠身上。


    气色红润,眼神清亮,眼下并无任何青黑,步伐也稳健有力,与平日里来他这里看病的男子大有不同,瞧着挺精神的。


    俞大夫又照例问几句吃睡,这人吃得多又睡得香,而且嗓音清润,说话中气十足。


    再上手切脉,脉象如滚滚春潮,劲头十足。不仅不虚,甚至甩正常人一大截。


    别说开补药了,俞大夫觉得这人该吃点降火的才对。


    既然有问题,总要有根据,他对这脉是摸了又摸,还让崔熠换了一只手,努力找到哪里异常。


    顾令仪瞧见这大夫眉头越皱越紧,她手都攥出汗了,崔熠问题这么大?行不行的另说,总不能哪里有恙吧?


    俞大夫没诊出异常,只好再次确认一番:“你们于阴阳之事上,可有不谐?”


    崔熠只当走个过场,一口回答:“没有。”


    他刚说完,就感觉顾令仪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大夫,我夫君的意思是我们没有阴阳之事。”


    崔熠愕然转头,望向顾令仪——


    七夕小船上的“遥遥相望”,最近顾令仪对他的体贴包容,还有前几日要他来看病的“力不从心”……一瞬间通通在眼前闪过。


    居然带他来看的是这个“力不从心”!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就是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反驳简单,但反驳完要如何解释呢?


    他总不能为了一点名头,为了证明自己,现下真对顾令仪做点什么。


    可若是实话实话,提起年纪的事,这听着更像为自己的“力不从心”找借口了,大乾女子十五六岁成婚的大有人在。


    最后崔熠握着顾令仪的手,咬着牙,在她殷殷鼓励的眼神下,铁青着脸开口道:“是……大夫你给我开点药吧。”


    等从医馆出来,上了马车,崔熠拎着一串药包,沉默了一会儿。


    顾令仪瞧崔熠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心疼坏了,抱上他,摸摸他的脑袋:“没事没事,他又不知道你是谁,你今日可勇敢了。”


    崔熠听得眼睛都闭上了,他管那大夫如何想,问题是顾令仪如何想!


    被抱在怀里摸了好一通脑袋毛,又亲了好几下脸,崔熠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他委屈道:“皎皎,你相信我,我……我吃完这副药就能好了。”


    这副药刚好吃半个月,等下个月,他就能不药而愈了!


    ****


    七月十五,崔熠是喝了药再上值的,出于谨慎,以及崔熠的脉象实在太好,俞大夫只开了点温补的药材。


    崔熠是不知道这药对那事是不是有帮助,但他喝完确实挺精神的,感觉随时能出去和人打一架。


    不过今日没架可打,他要去码头接人,督理水利防务的钦差带着三百随扈今日抵达明州。


    舅舅这般出力,崔熠自然也要给足面子,带上府衙的属官去迎钦差。


    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声混着江水的腥气,热烘烘地往脸上扑。江面水波晃眼,一艘官船缓缓靠岸。


    崔熠站直身子,等踏板搭好,一身青色官服的人领头走出来,身后还跟着身穿甲胄的军士。


    来人走到崔熠面前,拱了拱手:“承明,别来无恙。”


    是江玄清。


    崔熠顿觉自己右眼皮跳个不停,七月半果然不宜出门,真是大白天撞见鬼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看到闺蜜信前:没有也没关系


    令仪看到闺蜜信后:不行,我也得试试。


    小崔:接连接受两个重大打击,决定自闭一分钟.jpg


    第109章 偏爱 他想那时他大约是有些恨顾令仪的……


    午间已过, 日头没那么烈了,码头上起了风,宽大的袖摆被风鼓起, 吹得猎猎作响。


    崔熠直视眼前的江玄清, 越看越觉得糟心,都城那么多人, 他舅舅就偏偏派他来。


    心里觉得江玄清简直跟鬼一样一直缠上来, 但崔熠面上还是扯起笑:“竟是玄清你来,前些日子你才刚从沂城回来,竟这样快就又出外任了吗?”


    上班嘛,遇见讨厌鬼也没办法,应付应付得了。


    “陛下本在犹豫派谁来合适, 我请命后, 他想着我与你从小关系好, 此行定能同心协力,故而选了我。”


    崔熠嘴角抽抽,最后憋出句:“陛下有心了。”


    陛下有心吗?给他亲外甥远程投放情敌来了!


    三百个随扈由齐通判带着去营房,而崔熠作为早来几个月的“东道主”, 又是京中“旧友”, 亲自带着江玄清去了落脚的驿馆。


    一路上两人是有说有笑,气氛很是融洽。


    李景文和孙推官跟在后面,孙推官捅捅李景文,压低声音道:“来的这个钦差竟和咱们知府交情匪浅,果然是上面有人好办事啊。”


    李景文抬眼,瞧一眼前面的两人,他们正聊着这三百随扈的组成,那位江钦差说是一半从京营调来的。


    “京营的兵个个是精锐, 放在地方上,时常能以一敌多,但陛下考量到明州靠海,许是还有水上作战的可能,于是又给了我调令,让我路过江州的时候借了一百五的军士。”


    “陛下当真思虑周全,也劳烦玄清你跑一趟了。”


    一听关系就不错,可李景文又忍不住多看两眼,他怎么觉得两个人表情这么僵呢。


    而且两人虽然亲近地互相拍拍肩,但掌掌落下去,都是“砰”得闷响,这动静听着像是奔着要打死对方去的。


    李景文摇摇头,觉得自己多虑了,也许是北边都城就流行这般打招呼呢?


    崔熠和江玄清客气了一路,等到了驿馆,江玄清让随从们先下去:“东西等等再收拾,我与崔知府先聊一聊明州的情况。”


    崔熠也打发了跟着的属官:“你们先回衙门吧,我同江钦差再多说两句话。”


    一群人都撤了,门“吱呀”合上,那点好友重逢、温良恭俭让的气氛瞬间碎成了渣。


    江玄清率先发难,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捏得皱巴巴的,往桌上一甩。


    “崔熠,你什么意思?”


    信封躺在桌面上,崔熠低头看了一眼——


    哦,是前些日子寄给江玄清的喜讯。


    “你从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们是假的,说你们会和离,”江玄清越说声音越沉,“现在你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


    崔熠坐下,将那封惨遭蹂躏的信拆开,看到那句【这些日子与皎皎朝夕相处,渐知心意相通,彼此已是此生相托之人】,他嘴角上扬,露出了自看到江玄清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这有什么问题?” 他把信纸搁在桌上,仰头看站在对面的江玄清,“人的心意是会变的,我夫人那般好,我动心是人之常情。”


    明明一高一低,崔熠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更气定神闲的那个。


    原著内容结束在今年九月,只剩一个多月,可崔熠没再等。


    那日在码头虽然混乱,但江玄清那般放不下那般想纠缠,若是放在从前,他意愿强烈,一定会徒增波折,可去明州的船还是顺利开了。


    也许是时间线接近原著尾声,亦或是顾令仪有意于自己,走向便不再事事顺着江玄清来。


    既然如此,他还畏手畏脚做什么!


    “正巧我侥幸能入她的眼,得到了她的青睐,我便欢天喜地地和她在一起了,这有什么不对吗?”


    与崔熠的轻快甜蜜的语调不同,江玄清咬牙切齿:“喜欢她是人之常情?当初得胜楼,你与谢于寅都说顾令仪虚荣。”


    一个个的,当初都围在他身边说顾令仪坏话,一转头,结果个个都心仪于她!


    崔熠直摇头,往椅背上一靠:“虚荣怎么了?虚荣使人进步,我能中状元外放当知府,多亏夫人的虚荣。”


    “你还说她骄纵。”江玄清攥紧拳头。


    “那是我夫人有脾气有个性,”崔熠抬眼看他,不紧不慢,“我巴不得听她使唤,最好她有什么要做的,都第一个找我。”


    江玄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起伏着。崔熠看着他,忽然收了笑。


    “顾令仪那样好,只有你享受了她的好处,却总把这些独一无二的特质当成她的缺点,一遍遍去贬低她,如今你们没什么关系了,这些话,望你日后不要再提。” 说着他站起来,与江玄清平视。


    “还有,我和顾令仪是走过三书六聘的正经夫妻,看在从前的旧事上,我好心告知你,你不为我们高兴就算了,” 崔熠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缘何作这番姿态?”


    他江玄清如今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叫嚣?


    “我没有贬低她,”江玄清下意识否认,“自幼相识,我知道她能做得更好,她可以更好的。”


    “而且我这般姿态,崔承明你心中没数吗?” 江玄清往前逼进一步,“我与她定过亲,而你是我的好友!如今你们鹣鲽情深,叫我如何心平气和?”


    何止是不能心平气和,自从码头送完人,江玄清是心如乱麻,更别说收了崔熠的回信,那更是气得恨不得晕过去!


    崔熠慢慢悠悠地将信叠好,放回信封。再抬眼,一字一顿道:“那你就忍着。”


    江玄清愣住。


    “从前我忍下了,顾令仪和你有婚约的时候我无半分逾矩,”隔着桌子,崔熠直直地望着他,“玄清,如今轮到你忍了。”


    不过他只是忍一时,江玄清要忍一世了。


    崔熠知晓顾令仪的品性,她绝不愿意搅入一场复杂的三角恋关系,贸然插足,只会让自己永远丧失机会。因此当初他们没退亲时,崔熠被迫安分。


    可他现在都还记得,那么多人在一块,顾令仪总是第一个看见江玄清。隔着人群,隔着花影,隔着满堂喧哗,一眼就看见了。


    崔熠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了很多遍,他想那时他大约是有些恨顾令仪的。


    恨她给的偏爱太招摇,更恨她给的无视太理所当然。


    崔熠就像故事里的反派,阴暗地期待配不上女主的男主赶快下场,好让他有些机会。


    如今风水轮流转,崔熠站上了舞台,他慷慨地将过去的心得分享给江玄清,好让他少走些弯路。


    但江玄清显然不领情。


    “忍?”他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你早就对她有想法了?”


    话音未落,江玄清一拳挥过来。崔熠偏头躲过,


    哦,说露馅了啊。


    但一介书生可打不过他,崔熠毫不手软,一拳还回去,结结实实砸在江玄清肩头。


    江玄清踉跄一步,又扑上来。两人扭在一起,撞翻了椅子。桌案上的茶盏晃了晃,泼出的水洇湿了信纸一角。


    崔熠按着江玄清,一拳下去,又是一拳。


    就等江玄清先动手了,正愁着那补药的力气没处使呢,这就来了个沙包。


    “江玄清,你怎么好意思,你觊觎别人的夫人!”


    “我和她定过亲!”江玄清挣了一下,试图反攻,却又挨了一下。


    “你也知道是定过!定过,没成!”


    两人拳拳到肉,当然主要是崔熠按着江玄清打,正打得兴起,突然传来叩门声。


    “笃笃笃。”三声响。


    “崔熠?已经到下值的点了,我来接你。”


    是顾令仪担心他,来接他下值了!


    崔熠眼睛一亮,低头看看被自己按在地上的江玄清——


    他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大约是听见顾令仪的声音,想体面些。


    崔熠眼珠一转,瞬间往地上一坐,然后“哎呦”一声。


    顾令仪站在门外,本来听见里面“嘭嘭”的声响就有些心慌,再听到崔熠呼痛,也顾不上许多,直接推开了门。


    然后就见到江玄清扶着桌子躬身站着,发冠歪了,脸上挂了彩。而崔熠倒在地上,捂着肚子。


    那一瞬,怒意直接冲上头顶,顾令仪怒斥一声:“江玄清!”


    小跑着进去,蹲下身扶崔熠,见他捂着肚子,问他怎么了,有多疼,要不要去看大夫。


    江玄清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张口就要辩解:“我根本没……”


    崔熠在这装什么装,他根本没打中他!


    可话没说完就顾令仪毫不留情地打断:“江玄清,你能不能别再自以为是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当初是你要退亲的,没有任何人对不起你,” 她扶着崔熠站起来,这才抬眼看他,眼里全然是不耐,“结果你转过头来,似是把从前那些龃龉忘个干干净净,反反复复跑来惺惺作态,在都城发疯还不够,如今竟还追到明州了。”


    江玄清嘴唇动了动,可顾令仪根本不想听他要说什么,只接着道:“是,我和崔熠是有男女之情,可这压根轮不到你管,你凭什么对他动手?”


    “崔熠他没有半分对不住你!退亲之前,我与他并无任何感情瓜葛,我们问心无愧,而且崔熠送你一场好前程,多少人求不得的好差事轻而易举落到你头上,他对你称得上仁至义尽,可你如今在做什么,你就是这般回报他的?”


    “言尽于此,既然来出公差,那就做你该做的事,至于旁的事,江玄清你好自为之。”


    说完顾令仪不再给江玄清眼神,她搀着崔熠,问:“和他还有正事没谈完吗?可以走了吗?”


    崔熠摇头:“今日只是接待,正事明日他去府衙找我就是。”


    “行,那我们走。”顾令仪便扶着崔熠往外走。


    门打开,夕阳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人并肩站着,乍一眼看过去就格外般配。


    江玄清扶着桌子站在原地,被骂得发懵。他身上痛,心口更痛,她没再多看他一眼。


    可崔熠了回头,不复在顾令仪面前的龇牙咧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满是得意。


    这一笑给江玄清气得眼前发黑,崔熠这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


    顾令仪是坐马车来的,等将崔熠扶上马车,顾令仪果断松手,往旁边一坐,道:“别装了。”


    一开始是关心则乱,出了门她就想明白了,崔熠就算打不过钱靖乔,但当初在护国寺,可是几招就放倒两个贼人的,江玄清虽说颇通君子六艺,但也只是个花架子,绝对打不过在战场上下来的崔熠。


    被识破了,崔熠也不尴尬。


    今日实在高兴,八百集的打脸电视剧终于开演,还有顾令仪来给他撑腰。


    如今她的偏爱都是归他崔熠的。


    崔熠捂住肚子的手没松,还拉着顾令仪验伤,道:“是他先动手的,我是正当防卫,而且我肚子疼是真的,方才还手的时候不小心撞桌角上了。”


    顾令仪不想在马车里和崔熠拉拉扯扯,但崔熠动作太快,一转眼,官服扣子解开,顾令仪的手就又贴上崔熠的小腹了。


    “皎皎,想要你给我揉揉。”


    顾令仪:“……”


    算了,来都来了。


    一想到崔熠今日也算是无妄之灾,顾令仪便随手揉了几下,问:“好点了吗?”


    崔熠本来还在卖可怜,但顾令仪的手太软了,揉第一下的时候他还能绷着,揉到第三下,好没好已经不知道了,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往下冲。


    “崔熠,你……”


    崔熠正纠结着要不要让顾令仪把手拿开,再这么揉下去他有些受不住,就听见顾令仪唤他。


    “怎么了?”他声音发紧。


    柔软的手离开,崔熠下意识想追,却被捏住鼻子。


    “还怎么了?崔熠你流鼻血了!江玄清还打你鼻子了?”


    崔熠头晕目眩,这倒和江玄清这个软脚虾没关系。


    唉,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流鼻血了,不然还能叫顾令仪再摸一摸的。


    ***


    明州谢宅,天色刚黑下去,谢家主便拿到了那位刚抵达明州的钦差来历。


    “你说那位顾官正从前是这钦差的未婚妻?”谢家主端起茶盏。


    见报信的人点了头,谢家主又想到驿馆那边眼线递来的信。


    他们这位崔知府和江钦差两个人进屋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出来,一个要人搀扶,一个脸都肿了,却只说是不小心摔了。


    想起最近用起来不顺手的方家,谢家主笑了笑,这离间之计不是他崔熠才会用。


    “有时候以为搬来的是救兵,可说不定是催命符呢。”谢家主品了口茶。


    这是明州自产的望海茶,带着豆香,外路人喝不惯呐——


    作者有话说:上一秒小崔:由爱生恨中


    下一秒令仪摸摸脑袋毛,小崔:


    第110章 遗憾 怎么会不遗憾呢。


    七月十五夜里, 城隍庙灯火通明,荷花灯被投入河流,超度亡魂, 祈福平安。


    城隍庙前人挤人, 顾令仪被崔熠护着,从侧巷绕到庙后头。


    顾令仪有些担忧:“崔熠, 你傍晚还流鼻血呢, 现下当真没事了?”


    虽然约好了今晚出来放河灯,但出门前,顾令仪便叫崔熠歇着,她带上观棋来城隍庙就行。


    在河畔找好位置,观棋买了几盏荷花灯来, 崔熠同顾令仪一起蹲下, 道:“无碍, 一想到要和先祖们放河灯祈福,我就浑身是劲儿。”


    顾令仪:“……”


    没记错的话,冬至日祭祖,国公爷在上面念祭文, 崔熠在下面笑。


    沉默一瞬, 最后她干巴巴地称赞一句,“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孝心。”


    已经到了河边,顾令仪对崔熠突然长出来的孝心不多加置喙,从观棋那里拿过一盏莲花灯。


    纸扎的莲花座,中间插一小截蜡烛,点燃后发出炽亮的小火苗。


    顾令仪俯身伸手,轻轻放进水里, 灯在水面上打了个旋。


    祭慰一番先祖,顾令仪又不免想起祖父。


    祖父去世前还拉着她的手,同她说:“皎皎不要怕,人都会如此,祖父已经寻到自己的天地,并无遗憾,日后你也会有自己的天地,到时候祖父在天上看着,会为你高兴。”


    放河灯能让祖父瞧见她在明州的近况,能让祖父知道自己已经能算出潮汐,能告诉亡人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吗?


    看河灯慢慢漂远,火光在水波里晃成一小团橘色的晕,她问崔熠:“你说人真有魂灵吗?”


    崔熠为了践行孝心,已经推了四盏灯下去了,没去拿第五盏,而是望向一旁的顾令仪。


    时代限制,大乾人颇为早熟,顾令仪本就是其中翘楚,甚至还叠了一层早慧,崔熠时常忘记她的年纪——


    在她身上很少看到茫然失落,顾令仪永远在积极地想办法。


    不论是好友遭难,顾令仪出手相助,还是后面观星被阻,她韬光养晦,甚至待到时机成熟,比起耀武扬威,她选择给自己和父亲一个缓和关系的机会……


    这样聪慧成熟的顾令仪望着越漂越远的荷花灯,歪着头,露出一点疑惑与茫然。


    崔熠突然意识到,顾令仪真的才十八岁。


    有些东西,是聪明解决不了的,年龄和阅历在这里,她还越不过生死这道天堑。


    何为生?何为死?连接生与死那道桥是思念吗?


    特别想念亡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莫说顾令仪,崔熠其实也一知半解。


    崔熠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说不准呢。”


    河边放灯的人来来往往,数不清的荷花灯正顺流而下,将江面映照得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望着这条星河,崔熠道:“不着急,我们学一学大家怎么做,我们先就怎么做,人十岁和二十岁时感悟不同,明年我们可以接着再想一想,想不明白不要紧,放一放,等到五十六十,我们这样聪明,肯定已经有自己的见解了。”


    顾令仪看了崔熠一眼,愣了下神,最终低头笑了笑,补一句:“那我比你聪明,想必是我先找到答案。”


    崔熠连连称是:“那是自然,我比你那还差得远呢。”


    点点星火随水波起伏,与天上繁星相映。


    同一片星空下,今夜有无数条这样的河流,在都城的护城河边,王氏也放了一盏荷花灯,灯脱手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母亲。


    每年放河灯,她都会想起母亲。


    母亲在鸣玉刚出生不久就离开了,算一算年头才惊觉有二十多年了。


    但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王氏突然想起,母亲其实也精通算学,年轻时的手稿还被皎皎祖父称赞过。


    也是因着这一段交集,王氏和顾士儋才会定下婚约。


    可在从小到大的印象里,若不是这一段因缘际会,王氏大抵是无法了解母亲在算学一道的天赋,毕竟母亲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


    她还记得母亲在她出嫁时说要操持家务,夫妻和睦,王氏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她与母亲走上了同一条道路,如今也只是算账比旁人更快一些罢了。


    这条路她们都走得通畅,因此当初她毫不犹豫地让皎皎也选择这条路。


    皎皎上次来信,送数算书和杨梅酒之外,还问她:【母亲你遗憾吗?】


    王氏望着飘远的河灯,她想知道母亲是否有遗憾呢?


    放完河灯,回了顾家,王氏径直去了皎皎院子里的书房。


    皎皎说读书要有自己的地方。


    【父亲的书房待两个人太狭小,母亲若是还没决断好,那就先在我的书房读,等日后有了成算,便在主院里再开一间书房。】


    桌上摆着好几本数算书,王氏坐下,栀子花的香气幽幽绵延。


    北边土性不合适,栀子花在都城罕见,自王氏搬来都城,便没怎么闻过了。


    皎皎和崔熠将栀子花做成了书签,晾干了,压得平平的,夹在书中从明州送了过来。


    翻开书页,香气更清晰一些,久违又熟悉,王氏仿佛想起了年少时闺房外的那一丛栀子花。


    王氏静坐片刻,将桌面上的锦盒打开,拿出那枚印章。


    沾上印泥,轻轻压在扉页,【妙宁】两个字印上。


    这是她第一次用。


    指尖摸索着那两个字,印泥未干,指腹染了一点红,眼角亦是。


    母亲,你遗憾吗?


    王妙宁想,怎么会不遗憾呢。


    ***


    七月下旬,崔熠又忙碌起来,江玄清抵达的第三日,崔熠便把那三百个身强体壮的随扈拉到了大坝上帮忙干活。


    来了明州,就要吃明州的粮食,怎么能光吃不干呢,崔熠吃不得这个亏。


    江玄清来明州,除了督理水利防务,还受陛下之托,在明州海防看有无必要行“盐引换粮”一策,但这明显就是打马虎眼。


    陛下只是不想让他派兵保护侄子的事看起来太离谱太偏私,多加了个由头,看起来合理些罢了。


    明州本身就是水土富饶之地,此地根本不缺粮,不像其他边塞之地,土壤贫瘠,需要从富余之地千里迢迢调粮食过去,明州调粮不困难,便没必要采用“盐引换粮”平白倒腾一手了。


    但出于要体现对皇命的重视,江玄清还是跑了一趟盐课提举司做做样子,然后才回坝上看着他前几日还穿甲胄,一转头换了短褐修坝的三百随扈。


    江玄清脸上的“摔伤”还没好全,透露出一点青紫,顶着这张脸,却还要和罪魁祸首的崔熠有商有量,江玄清憋的不轻。


    但公归公,江玄清还是耐着性子同崔熠了解了一遍流程,不可避免的,江玄清对崔熠有些刮目相看。


    他来明州才四个月,这坝竟已有模有样了,若不是亲眼瞧见此处的井然有序,江玄清绝不敢相信。


    崔熠领着他在修好的坝上走:“顾官正在入海口看了许久的水势,她用沙盘模拟过大潮来时哪几处的冲击力最大,我们最先修的就是那一段。”


    江玄清听得有些发愣,修坝的先后顺序是顾令仪算出来的吗?


    一想着事便脚下没太留意,一个踉跄,要不是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差点摔一跤。


    没看见江玄清摔跤,崔熠遗憾地解释:“按理来说,这大坝顶部要修筑宽阔平整的官道,方便巡逻运输,但目前不是时间紧吗?顾官正算出来今年八月十八有大潮,这些细枝末节的都先放放,把大坝主体先弄好。”


    江玄清瞥一眼崔熠,没计较瞧见他要摔,崔熠猛撤一大步的事,毕竟若是要摔的是崔熠的话,他也不扶!


    待下了坝,江玄清义正词严道:“陛下让我来督导水利防务,这实地我都看过了,但水利潮汐一事也至关重要,我理应再见一见顾官正。”


    崔熠扯扯嘴角,懒得拆穿,他不仅没拦着,甚至碰巧坝上有点事,崔熠都没跟着去。


    “顾官正今日应还在阴阳学署上值,你若是想知晓潮汐情况,便去此处寻她吧。”


    在官署里,顾令仪都只叫“崔知府”,多一个眼神都没有,江玄清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但显然江玄清是没见过办公时的顾令仪的,他进阴阳学署前,念及那日她接崔熠时对他的诸多痛斥,顾令仪一向喜怒随心,江玄清担心她会不会将他给打出去。


    但意料之外,江玄清进了官衙,顾令仪听见动静抬头,竟是连一丝讶异都无,只道:“江钦差来了?是来调潮汐测算记录的?你跟刘术正去取吧,东西已经备好了,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就好。”


    语气平和,公事公办,和江玄清碰见的任何一个正常官员没有分别。


    他突然清楚明确的意识到,顾令仪也是有正事的,她如今是自己的同僚。


    来时路上打的那些腹稿通通咽了回去,他最后只道:“多谢顾官正配合。”


    拿上潮汐档案,刘术正引着钦差到侧厅去看,他客气道:“顾官正待在官署的时候多在验算,不喜打扰,于是我们都在侧厅待着,档案是顾官正整理过的,很是齐全。”


    江玄清拆开档案,里面一份过往潮汐记录,一份未来潮汐预测,还附了具体的测算过程。


    花了些时间看完,清晰明了,他没有任何不懂的地方,也无可指摘。


    在他和顾令仪还小的时候,江玄清是知道她对天文感兴趣的,后面长大些,她便再没和他谈论过此事了。


    他该主动问问的,他为什么不问?


    江玄清隐隐有答案,却没有半分勇气承认,他只强迫着自己再从头看一遍。


    等放下纸稿,江玄清便听刘术正夸道:“我们顾官正实在厉害,明州还没人能像她一样算潮算这么准的,这两个月我们都去入海口验证过,情况和顾官正推的一般无二。”


    夸着夸着,衙门里有传这位钦差和顾官正夫妻是旧相识,刘术正忍不住多嘴问一句:“是钦天监的官员都这么厉害?还是只有顾官正这样?”


    江玄清垂了垂眼,沉默一瞬,最终道:“只有她这么厉害,她从小就样样都比旁人强。”


    ***


    七月下旬崔熠过得十分充实,除了盯着坝上的事,还要与江玄清互相恶心,时常相见。


    崔熠有些遗憾,江玄清知道打不过他,也不主动出手了,这样他就没办法还手。


    唉,当真可惜,他怎么就不再冲动冲动?


    喝了补药的崔熠精力充沛,连轴转的同时,还抽了空准备顾令仪的生日惊喜。


    他要在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日子,认认真真地同顾令仪表明心迹。


    但只有日光不够绚烂,崔熠将自己私库里的水晶都调出来,还去琉璃厂订了一堆琉璃片,费劲儿地将它们都串起来,到时候提前挂上,日光下流光溢彩,保准漂亮!


    本来崔熠想的更好,若是能投射成一片星图,但他高估了自己,技术限制,水晶和琉璃纯度各有不同,日头的光线也不是固定的,照出来乱得很,宣告失败。


    趁着顾令仪在海边观潮,他偷偷摸摸地筹备着。


    听见脚步声时,崔熠正蹲在廊下磨琉璃片,袖子挽到小臂,手指缝里全是灰白的粉末。他手忙脚乱地把布往上一盖,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


    顾令仪瞧见了崔熠手上粉尘,没说什么,只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你看这个。”


    纸上画着入海口的地形,标注着潮位线、礁石、水道。上面还有几个墨点,画着船的标记,旁边写着日期和时辰。


    “这几日我都在入海口测潮位,你看这里,”她指着那几个标记,“十六、十八、廿一,退潮的时候,都有船停在这个位置。”


    “崔熠,”顾令仪望着他,语气发沉,“我想这应该不是渔船。”——


    作者有话说:小崔:是谁!是谁打扰我给令仪过生日!


    令仪:崔熠又在偷偷摸摸准备什么呢,假装没发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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