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庆功 “是,我就是喜欢崔熠。”
窗外天光还留有余晖, 国公府正厅里摆着几张长案,推杯换盏,热闹一片。
上首两张并在一处, 崔崇之与长公主居左, 顾士儋与王氏居右。
下面便都是小辈们了,杨楹和顾鸣玉稍后一点, 再下面顾令仪和崔熠一张案, 对面是谢于寅和宗泽,崔熠右手边那张案是江玄清和崔琚。
其实若按官职和厌恶程度,宗泽都该在最末席跟小孩崔琚一张案,但此人品行不够端正,出于不要带坏小孩的考虑, 顾令仪纠结一二, 最后留了倒数第二讨厌的江玄清和小孩一桌。
起码短短几个时辰, 江玄清应当不会对崔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都怪崔熠,交友不慎,矮个子里拔高个儿,三个狐朋狗友里居然连谢于寅都显得眉清目秀了。
看着对面的宗泽就来气, 顾令仪很想给崔熠一脚, 但碍于今日是他高中状元的好日子,暂且按捺下,来日再说。
崔熠正喝下斜上首兄长的贺酒,顾令仪点点案上的百花糕,同他道:“别空腹喝酒,先稍微吃点什么垫一下。”
顾鸣玉见了,调笑道:“皎皎,你兄长我也没吃东西垫, 怎么不叫我吃点什么?”
顾令仪哪肯吃这个瘪,今日在得胜楼遭了公主和母亲的调笑没反驳,那是因为她们是长辈,对待顾鸣玉,可万万没有落下风的道理。
顾令仪讶然道:“兄长,你年岁比我和崔熠都大一些,我还以为到了你这个年纪,已然懂不空腹喝酒的养生之道了呢,不过若你不知晓,下次同席我也记得提醒兄长你一句,想来也是,兄长如今独坐一案,没人提醒你。”
翻过头又是新一年,今年的王氏格外听不得“独”这个字,尤其是和儿子联系在一起,更是令她火冒三丈,她瞬间扭头,给了儿子一眼,道:“你要是想有知冷知热的人,就快些娶妻,你妹妹如今有了她的夫婿,你这个光棍巴上去凑什么热闹。”
顾鸣玉不敢笑了,连忙正襟危坐,态度十足地端正,真的是,有些时候没在皎皎手底下吃亏,忘了她有多厉害,又没忍住去惹妹妹了。
毕竟是女婿的庆功宴,王氏说了两句便鸣金收鼓,话音刚歇,就见侍从捧着几盘糕点上来,每桌加了一例。
盘子里是春日时兴的松黄糕和榆钱糕,都是趁热吃最可口的糕点。
松黄糕是松花粉做的,热的时候米香和松脂清香交融,榆钱糕是面裹了嫩榆钱蒸的,冷了会变硬。
松黄糕是顾鸣玉爱吃的,而王氏喜欢榆钱糕,至于顾父,他什么都能吃。
顾鸣玉望着热腾腾的松黄糕顿觉自己不识好歹,皎皎分明把他这个哥哥放心上,都特地备了他爱吃的糕点。
感受到兄长投来的视线,顾令仪下巴微抬——
呵,顾鸣玉,这下知道自己是胡搅蛮缠,该自惭形秽了吧。
崔熠瞧见顾令仪得意的样子,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笑意,右手边江玄清也在偷偷望顾令仪!
真是不知羞耻,觊觎人家妻子!
碍于假夫妻的人设,崔熠不好给江玄清一拳,只朝对面的谢于寅举杯。
“虽然你今日来我的庆功宴,但我也要贺你暂任了指挥同知,如今你是我们之中升得最快的了。”
手臂伸直,宽大袖摆跟帷幕一般,将身旁的顾令仪挡个大半。
谢于寅忙举杯碰上,真心实意道:“承明谬赞了,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清楚的,当时护国寺我也是沾了你的光,若是日后哪里需要我,尽管开口。”
说着他又忍不住赞叹起来:“去年这时候我还觉得玄清中了探花实在遥不可及,今年你就更上一层楼,夺得状元,实在令人艳羡啊。”
虽然谢于寅官职高,但他这个官崔熠若想靠家世也能上,崔熠这个状元可是实打实,谢于寅前些日子见周围人都考中了,也花了几日试了试读书。
最后结论是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哪怕他这辈子能活两百岁,再学他个一百八十年,他也是考不中的!
崔熠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聊起来,顾令仪恨不得封闭耳朵,她往上首看去,长公主只饮了一盏便放下吃菜了,国公爷和她爹喝了两杯,然后独酌起来。
比起高兴,更像是喝闷酒,顾令仪看在眼里,只觉国公爷和崔熠这对父子关系实在超乎常理、不可捉摸。
不过没事,她已经打算这两日和崔熠摊牌,很快就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本来计划定在今晚的,但顾令仪瞥崔熠一眼,作为今日的主角,人人都与他喝,怕是要喝到神志不清了。
觥筹交错之间,几位长辈先离席了。主要是国公爷喝多了,抓着公主的袖子泪眼汪汪叫唤:“公主,我心里苦啊。”
“他是觉得将崔熠培养出来不容易,如今总算苦尽甘来了。”赵澜面不改色地将崔崇之带走了。
公主和国公爷离席,顾父顾母也起身回家,将空间留给小辈。大嫂怀着孕,兄长要送父母,宴席到尾声,就崔熠那帮朋友外加一个人来疯的崔琚还在。
崔熠喝了不少,顾令仪本想劝他别喝了,但今日他中状元高兴,顾令仪只道:“你悠着点,我去给你找醒酒汤。”
吩咐下人去就行,但顾令仪实在不想和这几个讨人嫌的待一块儿。
崔熠:“……”
他只是想多喝点装醉赶紧溜了散场,他不用醒酒汤啊。
可惜顾令仪只看出把酒言欢,半点没看出他的不情愿,起身便往厨房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园子里小径上没什么人。
顾令仪吩咐过后厨,等待的期间在附近散散步,春夜的风柔和,如薄纱拂过面庞。
明日先送玉戒,晓之以情,若崔熠承认错误,悔不当初,再表达一番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才丧心病狂地酿成大错,然后再痛心疾首地请求她的原谅,那她便酌情宽宥一二好了。
想着想着,顾令仪忍不住笑起来。
拐过竹林,准备回去取醒酒汤,迎面撞上个人,顾令仪当即皱了眉头。
是江玄清。
她脚步一顿,想直接忽视绕过去,他往旁边一挪,挡住了路。
“皎皎。”
“江玄清,我们不是你可以叫我‘皎皎’的关系,叫我顾令仪。” 顾令仪眉头皱得更紧,“还有,给我让开。”
江玄清见顾令仪就要绕过他离开,念起承天门那日的情景,又想到刚刚席面上她的举动,他跟上她,问道:“你是不是太入戏了,你真喜欢上崔熠了是不是?”
方才顾令仪让崔熠吃点东西再喝酒,席面上的鱼江玄清一吃就知道是顾令仪喜欢的口味,然后他就看见顾令仪将那盘鱼往崔熠那边挪了挪。
她喜欢的东西会给看中的人分享,顾令仪对崔熠不同了。
江玄清这样拉拉扯扯,顾令仪很是厌烦,他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从前她想与他好好聊一聊,他自说自话,如今她无话可说,他又要缠上来。
深吸一口气,顾令仪站定回头,先让岁余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江玄清中间,她可不想像崔珣一样,被人抓个正着看热闹。
她痛快承认:“是,我就是喜欢崔熠。”
“崔熠凡事和我有商量,从不要求我做这做那儿,遇见险境他挡我前面,还长得俊俏脑子好,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那日在顾府,你听说我要嫁与他人,便诸多诋毁,你不是说我虚荣吗?如今崔熠是状元了,稳稳压过你这个探花,正合我这虚荣之人的心意,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远处檐角的灯笼散出朦胧的光,映在江玄清越来越发白的脸上。
顾令仪不想落人口舌,本来准备说完就走,见他这般,又补一句:“多谢那时你主动要与我退婚。”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阿兄你说得对,是我没分清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是时间模糊了界限,幸好你清醒得早,不然我稀里糊涂嫁了你,怕是不知道还要吃多少苦头,多谢不娶之恩了。”
顾令仪叫出那句“阿兄”的时候,给自己恶心坏了,但瞧见江玄清脸整个人都气得发抖,摇摇欲坠的样子,顾令仪便畅快了。
他也会觉得生气难堪?他当众退她亲事时,可有想过她的感受?
岁余挡在中间,也是越想越来气,她家小姐那时候多委屈,她主动开口,道:“江公子,我家小姐和姑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不像和你有婚约的时候,三天两头地受气,可见这人斩断了孽缘才能找到正缘,如今一切都回到正轨,有些人就不要再作孽了吧!”
江玄清目眦尽裂,他咬牙切齿道:“可崔熠他根本不喜欢你!”
听到这话,顾令仪眉毛都没动一下,崔熠怎么可能瞎了眼不喜欢她?她才不信。
正准备直接离开,江玄清从怀中拿出几封信:“这是我在沂城的时候他给我的回信,崔熠多次说等外放了,你们就会找机会和离,说与你成亲只是权宜之计,你们走不长。最近的信可是在半个月之前,可见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崔熠从前拿这话搪塞我就算了,可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可值得他骗的,想来这些都是他的真心之语。”
江玄清将信往顾令仪这边递,可她根本不接,她只道:“说不定是你嫉妒崔熠伪造信件陷害他呢?我才不信你的一面之词。”
“顾令仪,你真是昏了头了,” 江玄清攥着那叠信,指节泛白,差点被气个仰倒,“行,你不信我,等会儿我单独约崔熠到花厅旁的侧廊,我亲口问他一遍,你亲耳去听一听,看到底是不是我的一面之词!”
江玄清气得差点方向都走反了,倒腾几步才找准方向,顾令仪也转身去取醒酒汤。
岁余跟上,小声问:“小姐,江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顾令仪斩钉截铁:“假的,他挑拨我们罢了。”
岁余松了一口气,也是,小姐和姑爷科考备考前一晚上叫两回水呢,早上也赖着不起要腻歪,怎么可能是假的呢。
江公子实在太卑鄙了,姑爷还拿他当兄弟给他谋出路呢,他竟转头挑拨人家夫妻关系!
***
待回到席间,顾令仪瞧了崔熠两眼,没说什么,等崔熠被江玄清叫走,她偏头对岁余道:“我有些冷了,回静思堂拿两件披风来吧。”
岁余应声去了。
顾令仪起身,出了花厅。
游廊拐角处海棠开得正好,月光透过花枝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肩上。她站在花影里,看着不远处那两个人。
江玄清问崔熠是不是还想着和离,崔熠语气颇为不耐烦,但他说“是”。
顾令仪很平静,脚步调转回了花厅,将昏昏欲睡的崔琚打发回去睡觉,瞧他还要硬撑着,她只道:“夜里不睡觉的小孩子长不高,你若不睡,你二哥怕是要一辈子笑你是板凳腿儿了。”
一句话送走崔琚,再同谢于寅和宗泽说崔熠醉了,两人在顾令仪面前都不敢造次,老实走了。
等崔熠和江玄清回来,正碰见顾令仪出花厅要回静思堂,崔熠迅速打发了江玄清,追了上去,瞧见顾令仪身上一件粉黛色披风,岁余手里还拿着一件深蓝色的。
他凑过去,问:“令仪,那件是给我准备的吗?你真贴心,刚巧我有些冷。”
崔熠伸手要拿,被顾令仪一掌打在手背上。
“两件都是给我自己准备的,岁余,把这件也给我披上。”
两件披风捂得顾令仪冒汗,但她越走越快——
送什么披风,送什么玉戒,崔熠这厮只配吃巴掌!——
作者有话说:令仪:晓之以情?崔熠他分明是挨揍的命。
小崔:这个席好漫长哦,什么时候才能应付完讨厌鬼,然后和令仪贴贴啊。
没事,想什么来什么,马上巴掌就来贴了……
大家放心,没什么误会,只有令仪的雷霆之怒,下一章小崔被掀个底儿掉+挨揍,卡在这里不道德,但实在太晚了,我明天尽量早点更新~
第92章 拆穿 “不如今日趁着这个机会说开。”
殿试结果出来, 不用再忙于备考,崔熠本以为能多些时间和顾令仪相处,但没想到见得更少了。
中状元那晚, 回了静思堂, 顾令仪便煞有其事地同他说:“此前你科考是人生大事,所以有什么不痛快, 我都没太计较, 如今你考完了,我们又外放在即,钦天监的记录繁多,不能外借,我要多花时间在这上面, 所以我劝你这几日老实点, 不然我让你知道何为大祸临头。”
“大祸临头”顾令仪说得一字一顿, 听得崔熠背后一寒,酒意消散,他乖乖点头,专心回到“贤内助”的岗位上。
殿试后, 崔熠也不是无所事事, 有些必要的应酬,譬如参加恩荣宴,往年这时候一甲进士就要授予翰林院的官职了。
琼林苑中搭起彩棚,红绸缠柱,金箔贴屏。
崔熠坐在一甲席上,面前是御赐的酒馔。一旁的施行简正同崔熠道:“日后一道入了翰林院,便能当上同僚了。”
崔熠却摇了摇头:“两位应是能入翰林院,我昨日向陛下求了外放。”
昨日贡完芹菜, 崔熠被召回宫中,江玄清回了都城,未免迟则生变,崔熠不敢耽误丝毫,当即向皇帝舅舅重申了一遍自己谋求外放的决心,愿抚一地黎民,尤其是楚城的黎民,而且越快越好,他迫不及待要为楚城发光发热了。
施行简愕然,居然有人不慕名利到舍得放弃翰林院的差事,他之前研读过此人的会试文章,还觉得他文采稍欠,如今想来是他狭隘了,崔承明实在是高风亮节,一心为民!
不等施行简表达对崔熠的赞赏之情,圣旨到了。
【尔新科状元崔熠,系出勋门,才兼文武。殿试之对,洞悉时弊,条陈有方,深契朕心。今明州一府,地濒东海,蕃舶所集,倭寇时扰。非明敏练达者,不能理其繁;非刚毅果决者,不能镇其扰。特授尔明州府知府,兼理海防事务。】
崔熠跪伏在地,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等听到明州这个地方,他惊愕抬头。
不是?
不是说好是安稳没乱子的楚城吗?怎么跑明州去了?
崔熠还没回过神,后面的圣旨又安排了施行简和沈绍元进翰林院的职位,施行简担任六品的翰林院修撰,而沈绍元是七品的翰林院编修。
接了圣旨,施行简激动得声音都带着颤,他朝崔熠拱拱手:“承明兄弟大义,竟立志肃清明州这等虎狼群饲之地,此等境界,行简远不能及,甚至得了这六品官职,多谢你相让,实在羞愧。”
往年都是状元任六品修撰,榜眼和探花都是七品编修,如今崔熠自请外放,这六品修撰就落在了榜眼施行简头上。
施行简又泪眼朦胧起来,他这辈子走尽了霉运,万万没想到还能遇见这种好事。
“承明兄弟,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崔熠语塞,只道,“与我无关,都是你应得的,这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要不是他靠害人利己在殿试杀出重围,这六品修撰的位置本就是施行简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屡屡受挫,却又坚持苦读几十年,实乃常人不能忍之事。
要崔熠来,他早另谋出路了,但不管走哪条路,首先就要把续娶两次,克妻连死三任妻子的衰鬼爹给阉了,不然难以平心头之恨。
不过这都是别人家的事,现在问题是,他怎么向便宜爹以及顾令仪交代,他很快要去明州任职了?
***
崔熠拿着新鲜出炉的圣旨回了镇国公府,顾令仪还在钦天监没下值,但崔崇之已在家中候着他了。
崔崇之消息灵通,一听臭小子的任职地从安稳消停的楚城变成了风波诡谲的明州,他眼前一黑,等再醒来的时候都不用告事假了,直接病假回家了。
在致远堂等崔熠回来,崔崇之抓着赵澜问个不停:“公主,二郎和我说好要去楚城,如今变了主意,他……”
崔崇之想说二郎怕是还有反心,明州是个什么地方?此地可太重要了!
明州虽说不在北直隶和南直隶附近,但它不仅是东南重镇,还是大乾的的海上门户与经济咽喉。
农事上“江南鱼米之乡”的地位暂且不提,明州设有市舶提举司,是诸蕃贡道,对接东瀛的唯一窗口。
大乾海禁政策时有反复,因着海运便利,此地商帮会集,走私和官贸互相博弈,航道被世家把控,多方势力之下,内部情况十分复杂。
除了内患,还有外敌,明州是防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这个地方可是有兵的,甚至算得上重兵。
观海卫、定海卫……等卫所密布,崔熠兼顾了海防,虽不是实际掌兵,但若能和卫所的将军融洽相处,对方能听进去他的话,崔熠是可以影响边卫军调配的。
明州这样一个形势复杂又重兵压镇的地方落到崔熠手里,他还敢说自己不是早有图谋吗!
崔崇之只是想一想感觉眼前又有些发黑了,但在公主面前,他还是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将口风往回圆了圆。
“二郎……二郎他临时生变,怕是眼中丝毫没有我这个父亲了。”
赵澜瞧见崔崇之这副天塌了的样子,实在难以理解:“二郎翻过年来都十九了,他有自己的主意很正常,而且他舅舅也不是孩子一求就昏头答应的人,定然是觉得二郎堪当大任才选他,二郎有出息,你这个作父亲的,不为孩子高兴就算了,怎能斤斤计较?”
大郎只是讨伐宁王的副将,她兄长却敢让二郎协理明州府的边防,这说明如今兄长信二郎胜过信崔家,许还是有那晚护国寺的舍命相护的情分,她兄长都能放下疑心,知人善用,崔崇之作为二郎父亲却在这里叽叽歪歪。
面对质问,崔崇之是有口难言,只能憋屈道:‘公主,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你这一番开解我舒畅多了。’
并没有,反倒更堵心了。
崔熠先去见了一趟舅舅,哭诉一番他去明州,他爹一定会打断他的腿的,赵陟却道:“这是朕的决定,你父亲太过谨慎,若他不放心,让他来找我说。”
有了挡箭牌,崔熠安心了,他一开始是惊讶,但弄清明州的位置的情况,他便乐意之至了。
能有一番作为之外,最重要的是,明州是个观星圣地,三江汇流,群山环抱,东面临海,视野极度开阔,星光几乎没有遮挡。
这便是楚城比不了的地方了。
更何况明州是强潮汐海域,月亮的盈亏和潮汐变动交互可是独一份儿的,顾令仪一定会很喜欢的。
对不住了,便宜爹,这次真不是他想食言骗人啊,这都是舅舅提供了一条更好的路诱惑了他啊。
高兴归高兴,崔熠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便宜爹这一关过不去,收敛住笑容,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崔熠回了国公府。
一进致远堂,崔崇之正提着棍子要过来,崔熠先发制人:“爹,你可一定要帮一帮我啊,我是想去楚城的啊,舅舅定了明州给我,我刚刚去找他,他说他意已决,你快去帮我再劝一劝舅舅吧。”
崔崇之举着大棒,瞧见二郎面上的焦急与愁苦,他迟疑了——
难不成二郎真是被迫的,毫无此心?
***
顾令仪回来得晚,崔熠来钦天监来接的她。
车中,顾令仪不想和崔熠说话,手里捧本书看。
崔熠提了陛下想让他去明州:“令仪,我去问了舅舅,他说选我去明州也是考虑到了你。”
明州世家盘踞,根深蒂固,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掌握了航线并且通晓海情。
“航海中辨识方向难度大,而且没有充足经验很难通过潮汐天象判断何时适合出海,舅舅说你通晓观星,许是能在这些上有些进展。不知你可有意向,若是你更心仪楚城的话,我再想想办法……”
虽然在生气,但崔熠说的是正事,不该在重要的大事上置气,害人害己。
顾令仪放下书,认真听了听,思考片刻后道:“不用,明州很好,比楚城更好,我愿意去明州,你不必另想他策。”
顾令仪拿起书准备接着再看,崔熠得了句好话,就又厚着脸皮往她旁边走,顾令仪往车壁处挪挪,补了一句:“明日你不必来接我,不放心的话叫观棋来就好,这样我一个人在车里看会儿书也安静。”
崔熠不想答应,他猛得闭上眼睛,道:“唉,今日来回跑,我有些困了,头昏脑涨的,都有些听不清了,看来我要休息一会儿了。”
说完崔熠头靠车厢,脑袋一歪,再没动静了。
顾令仪:“……”
等马车停下,崔熠不得不醒来,顾令仪体贴道:“明日别来接我了,你瞧你都累成这样了,好好在家歇着吧。”
在崔熠的失落中,顾令仪下了车。
呵,和她玩这套,她不想理的时候,装傻充愣是没用的。
第二日崔崇之带崔熠入了趟宫,想劝陛下给崔熠换个任职地,明州实在是太过重要了,他崔家不能去,尤其是崔熠不能去。
但最终被赵陟否了回去:“崇之啊,我知晓你觉得树大招风,但家有良才,如何能不让他给社稷出力。二郎在肃州一战有功,纵使他推诿,但上过战场的在军事上多少有点底子,盐引换粮的新政效果斐然,,证明他在文治上也颇有见地,更别说护国寺救驾,见微知著,急中生智,更别说,他还是本届的状元……崇之,你让朕哪里再去找一个二郎这样的人才?”
赵陟是有些忌惮镇国公府的势力,但明州的混乱更让他头疼,明州的问题不是孤立的,经济、海贸、军事、外交盘根错节,这些问题自立国以来就一直没解决。
懂文治的,不懂海防,善军事的,不懂变通,知世故的,又不擅实事,肯干事的,又没有背景……崔熠却是一个全才,文武皆通,实力超群,背景还硬,他是目前最适合去明州的人选了。
崔熠就瞧见便宜爹从宫中出来的时候身形微晃,如风中残烛,他都有些不忍了:“爹?”
崔崇之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边说边拍崔熠的肩:“二郎,陛下说得对,你真是太有出息了,为父都不知道怎么夸你好了。”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崔熠当即放心了,这想拍死他的力道正说明便宜爹精神和力气都足着呢。
崔熠连忙握住崔崇之的手,表孝心道:“都是应该的,爹,我会以你为榜样,继续努力的。”
便宜爹不愧能上战场,还是很坚强的,今日都没晕,再缓两天应当就能调理好了!
***
钦天监的斋堂窄小,朝东开了一扇窗,日光落在饭食上,并不彰显色香味,只让将菜色衬得越发惨淡。
顾令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味如嚼蜡。但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出去吃一趟太费时辰,索性凑合两口。
她正低头扒饭,余光里扫见一道身影落坐在她对面。
是崔熠,他还提着个食盒。
她愣了一下,筷子顿了顿——
不想吃他做的东西,她还在生气。
半刻钟后,顾令仪吃着弹牙的龙井虾仁,生气归生气,不能亏待自己。
吃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筷子,抬起脸,准备翻脸不认人,将崔熠赶走。
崔熠却先开口道:“我是来钦天监办正事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往她面前一推。上头盖着红印,是特许的批文。
“我们即将赴任明州,我同舅舅求了一个调取明州数据档案的差事,我之后每日上午都去六部,下午便来钦天监。”
崔熠手握批文,便没人能拦他,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吩咐钦天监的天文生同他一起抄录这些年来明州的天文记录。
顾令仪正在验算,崔熠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她边上了,同她小声道:“我抄得快,你还想要哪几个地方的,我偷偷给你抄。”
顾令仪笔尖滞了滞。
钦天监的数据是不允私下抄录带走的,她自然也可以将难处上书给陛下,但等陛下看到,怕是他们都在去明州的船上了。
如此一来,崔熠求这道批文的目的显而易见——
他想来帮她的忙。
她垂下眼,没看他。
崔熠总是这样。
说过那么多谎,气得她恨不得揍他一顿,最后却又让她心软,一退再退。
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抽出一本宿州的,推到他手边。
“抄的时候低调些,”她压着声音,“莫让人瞧见。”
崔熠接过册子,什么都没说,专心抄录起来。
日光渐渐西斜,顾令望向身旁奋笔疾书的人,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用的炭笔,笔走得飞快。
她看了一会儿,狠狠别过头去。
他行事总是这般投机取巧,谎话张口就来,心存侥幸。必须要让他吃到教训,狠狠摔一跤,在家中就算了,日后在外头必要吃苦头的。
顾令仪,你不能再心软了。
***
五日转瞬即逝,顾令仪和崔熠都已准备妥当,去明州要走水路,他们在码头等船,。
离开船还有半个多时辰,崔熠四处张望:“令仪,怎么岳父岳母还没来?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耽误了。”
连钱靖乔和许意绾都来了,刚被顾令仪支去茶馆休息,顾家人不可能不来送。
顾令仪没答话,转向一旁正望着江面出神的崔崇之。
“国公爷,公主,”她开口,“我今日特地让父母晚些来,是有几句话,想趁分别前说清楚。”
崔崇之转过头,赵澜也看向她。崔熠愣了一下,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后现实如噩梦一般在眼前上演了。
顾令仪压低声音,确保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我和崔熠成亲之前,他曾和我说过家中颇为不睦,尤其是国公爷你。”
她看向崔崇之。
“崔熠说国公爷你偏心大郎,你觉得肃州一战凶险,不想让大郎冒这个险,偷偷找人打断了他的腿,让崔熠替他兄上阵冒险。”
崔崇之的脸瞬间涨红了,顾令仪仿佛能看见他头上几根短一点的头发立起来了,想来这就是怒发冲冠了。
顾令仪又转向长公主。
“崔熠说公主你忽视他,基本对他不管不顾。”
赵澜的目光也落在崔熠脸上,就这么盯着他。
“还有三郎,”说到这里,顾令仪蹲下身,与崔琚平视,“你兄长说仗着年纪小受宠,不把他当哥哥,成日想办法捉弄折腾他。”
崔琚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然后便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哥。
顾令仪站起身,身旁崔熠脸已经白了。
“但我总觉得和你们相处并非如此,许是有些误会在,今日外放,一去千里,有些事闷在心里,隔阂怕是越来越大。不如今日趁着这个机会说开。”
“崔熠,你觉得呢?”
崔熠能怎么觉得,顾令仪一定是发现了,不然她不会无端发难,会同他商量之后再说的!
“令仪……我对不……”不等崔熠说完,崔崇之一把揽住崔熠的肩,咬牙切齿道:“二郎,你跟我们来,我和你母亲要与你好好聊一聊。”
“令仪,我瞧你父亲母亲来了,你先去和他们说会儿话。”赵澜也搭话道。
顾令仪点点头,转身朝父母的方向而去,将崔熠的那声“对不起”抛在脑后。
此前给那么多次机会都不坦白,崔熠分明是好日子是过够了,自求多福吧他!——
作者有话说:小崔:天崩地裂,天打雷劈,令仪令仪别丢下我
令仪:开始算账,一网打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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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上船 她不要他求她,她也不想可怜他。
漕河西岸, 立着一排屋舍,这是仓存重要物资的水次仓,不过也留了一间屋供官员歇脚。
崔崇之气得头顶都在冒热气, 但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等进了水次仓,巡视一周, 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
事发突然, 军棍不在手边!
正当他闷头找的时候,崔熠已经麻溜“噗通”跪下,先冲赵澜自陈罪过。
“母亲,是儿子错了,当初令仪对我印象不好, 在一众追求者中, 我并无优势, 但她想外放,我是愿意随她外放的,这便是那时我最能获得她青睐的一点了。”
便宜爹还在找棍子,崔熠非常清楚知道这里谁才是一家之主, 他语速加快:“可母亲你也知道, 像你和令仪这般聪慧的女子很难相信男子的话,尤其是令仪已经上过姓江的当了,我若空口白牙说我会带她外放,她定然不会信,于是我只好编出我在家中处境不好,不得不外放逃离。”
“只是母亲你一向对我太好,所以即使我想说你的坏话也很难说出口,最后只憋出两句母亲你忽视我。”
赵澜向来一张冷面, 方才因为二郎的谎言更是凝重,此时纵使知道二郎有花言巧语的成分,但面色也还是和缓些。
确实,二郎父亲被盖上偏心算计他上战场的帽子,三郎又目无兄长,只有她这个不关心儿子的罪名最轻。
“你编排你大哥什么了?”
“说他看重世子之位,对我多有防备。”
赵澜想到大郎那点心眼,沉默了一瞬,想到什么,她问:“当初你求亲之前,特地找我和你父亲,让我们答应全力支持你,所以是这个支持?”
崔熠点头,道:“此事是我做错了,而且迟迟没和母亲你坦白,这是错上加错。”
“既然知道是错,为何不早日坦白?”赵澜问道。
“我想等成功外放,达成令仪的心愿后再告诉她,在此之前,我若同母亲你们说了,那便是将全家都架在火上烤了,要么拆穿我,要么成为我的同伙。”
“我既不想提前败露,也不想家里人和我一起骗人,我们家就出我一个骗子好了。”
崔熠虽然有意和母亲说好话,等会儿少挨点揍,但这几句都是实话。
他更不想让顾令仪到时候发现,全家都联起手来骗她一个,只有她被蒙在鼓中。
“但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要骗人的,和令仪没什么关系,挨骂挨打都是我应该的,还请不要迁怒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边说了好一会儿,崔崇之竖着耳朵找趁手的工具,在听到那什么“只是母亲你一向对我太好,所以即使我想说你的坏话也很难说出口”的时候,崔崇之觉得头顶热气又蒸腾起来。
逆子!逆子!全家就他罪名最重,难不成他虐待他了吗?
方才在码头,儿媳同他说什么“打断大郎的腿,让二郎去战场冒险”,他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主要是他没想过,一个人竟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大郎的腿可是二郎打断的,转手一盆脏水泼在他头上,这简直倒反天罡!
说出这样的亏心话,崔熠他夜里怎能睡得着觉!
崔崇之越想越气,这屋里陈设太简单,找半天没找到,但揍二郎一顿的心情太过迫切,崔崇之最后将门后面的门闩一抽,大步朝跪着的二郎而去。
门闩高高扬起,“嘭”一声落下,砸在崔熠的背上,崔熠闷哼一声。
“我和你母亲自然不会怪令仪,你既有认骂认罚的决心,那就受着吧!”
赵澜坐在八仙桌旁,没有阻拦,只道:“虽说事出有因,但你编排全家,若都像你这般,家里要乱了套的,罚还是要罚。”
“儿子认错,父亲打吧。”崔熠也没犟嘴,这顿打是逃不掉的。
□□下锤过来,抡在背上,最后一下,老旧的木栓“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见崔崇之又要去找新工具,赵澜打断道:“二郎还要乘船,时间差不多了,你真将他打出个好歹,如何向陛下交代,陛下可不知内情,只会觉得你对他的调令不满到要大打出手了。”
出发在即,不好多打,况且二郎也不是个认打的性子,赵澜道:“二郎,我们是你的父母和家人,你有错也是我们没教好,合该受着。但你需知道,这些骗人的谎话终是小道,你能骗这么久,除了你有小聪明之外,还得益于家里人都很相信你,并未防着你。”
“你若因一时的成功洋洋得意,在外面也习惯这般行事,迟早是要栽跟头的。到时候被人骂到家里来,你父亲就算把你腿打断,我也不会再拦。”
“而且你需记着,有些人这辈子是最多只能骗一回的,不管你是抱着为她好还是喜欢她的由头,骗了就是骗了,你若想不明白不知悔改,前些日子你大哥的处境便是你的下场。”
崔熠撑着地,踉跄一下站起来,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道了,我会和令仪一五一十坦白的。”
出了水次仓的门,崔崇之和公主走在前头,崔熠走得慢,和崔琚落在后头。
崔琚方才在码头刚嚎出第一声大哭 ,就被赵澜捂住了嘴,她道:“平日在家中就算了,三郎你若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闹起来,我现在就叫人送你回家。”
一句话让崔琚瘪了嘴,方才在水次仓也小声抽噎着,当然也不是很小声,但起码不炸耳朵。
因为保持安静,并且拥有受害者的身份,崔琚参加了第一次重大的家庭会议,听了全程。
他仰着头,望着走两步就龇牙咧嘴的哥哥,一个头槌莽过去,将人撞到在草地上。
受伤的背砸在地上,崔熠感觉魂都快疼飞了,崔珣压他身上,还问:“二哥,所以在你心里,我根本比不上二嫂是吗?”
那当然了。
崔熠点头,瞧见崔琚眼泪啪嗒啪嗒掉,他道:“你嫂子是排在你前头,可不代表三郎你不重要,你是还没娶妻,等你娶妻了,也要将她放我和大哥前头的。”
“别哭了,此事是二哥对不住你,离府前,我可给你炸了两大盆爆米花,还给你做了点心,你不是还说我是你最好的哥哥吗?如今做了错事,我允许你降我为你第二好的哥哥。之后去了明州,二哥也会记着你的,明州海贸发达,遇见什么有意思的,二哥都会想起你,给你寄一份儿的,还会给你写信,你到时候别嫌二哥烦就好了。”
崔琚耸耸鼻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真的吗?真的还会想着我吗?”
崔熠“哎呦”一声:“小祖宗,你扶你哥起来,不然你这个体重,将你哥我压出个好歹,有可能就成不了真了。”
***
崔熠忙于挨打的时候,顾令仪正同父母兄长话别。
“明州靠海潮湿,你那些宝贝书万万不能靠墙放。记着,只要一见太阳,就把全屋子的衣裳、被褥通通搬到院子里晒一晒。”
“这是我从咱家后院井边挖的一包土。到了明州,若是水土不服,你烧水时撒一撮进去,许能好些。”
“对了,还有,我问过你去过明州的舅母,她说海边的风比京城的烟尘还刮脸,吹久了皮肤会变黑变粗,每天晚上睡前一定要厚厚地抹上一层,我和你爹将你生得这般灵秀,让人瞧着就高兴,你得好好照看自己才是……”
母亲只在北直隶和南直隶待过,她凭借想象和旁人的只言片语来教她如何应对明州的生活,顾令仪耐心听着。
父亲又递了两张名帖过来,道:“前日给过你一波,我昨晚又想到了两个,明州情况复杂,,若是遇见事了,就拿着拜帖去找这些人,都是你祖父的学生和我的旧友,总归有些情分,能照应一二。”
顾令仪收下,明州也是文风昌盛之地,除了她爹,大嫂今晨在国公府送行之时,也塞了几封杨公旧识的名帖给她。
文人们往来多靠名帖,崔熠这等勋贵武将就全靠名字还有那张任职圣旨了,他什么都没收到。
同父亲说完,一转头瞧见兄长一副谨慎不济昏昏欲睡的模样,顾令仪意外道:“兄长最近在忙什么?”
顾鸣玉嘴角抽搐两下,只道没什么,然后便是送银票,道:“皎皎你再是聪慧不过,我也叮嘱不了你什么,穷家富路,我知晓你不缺钱,但在外面,身上银子越多,行事总会更有底气。”
顾令仪一摸银票的厚度,很是惊讶:“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不会铤而走险了吧?”
顾鸣玉咬牙道:“你盼着我点好吧,这是你哥哥我压箱底的钱,还有一部分是祖母让我给你的。”
顾令仪昨日特地去顾富拜别过祖母,祖母没给,定是忘了,她还记得要出秋水苑时,祖母追出来问她:“皎皎,我们什么时候进宫去见皇后娘娘?你那样喜欢天文,祖母该帮你的,你父亲不敢忤逆我,我带你偷偷去,他没胆子说什么。”
这句话祖母问过许多次,顾令仪每次都是回答:“事情已经解决了,不用再去了。”
顾令仪这次却答:“祖母,我已经说服父亲了,父亲带我去见过陛下,孙女已经真凭实学当上官了,日后再也不用念着这事了。”
***
又同两位堂姐说过话,顾令仪站在原地,往崔熠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还没回来。
她收回目光,一转头,先看见的却是他那几个狐朋狗友。
谢于寅走在最前头,往她身后看了看,问:“怎么不见崔熠?”
顾令仪道:“长公主和国公爷有些事要吩咐,他们说话去了,等会儿回来。”
“祝你们此行顺利,”谢于寅拱拱手,随后压低声音道,“到了明州,小心当地的谢家,他们并不好相与,行事颇为老辣。”
如今谢氏族人有两支极为显赫,南谢就在明州,而北谢是谢于寅家里这一支。
两支不仅没有同气连枝,甚至前些年闹过龃龉,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能让谢于寅出言示警,怕是问题不小。
顾令仪点头,谢过他的提醒,转耳听他身后的江玄清道:“你一向眼明心亮,但有些路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但终归是条死胡同,你要及时回头才对。”
顾令仪攥紧了拳。
大概是庆功宴那日没说够,前几日她去翰林院借阅典籍,被江玄清堵住,口口声声都在劝她清醒。
顾令仪当时烦透了,懒得和他掰扯,直接一本厚词典砸上江玄清额角,将他砸个头晕眼花,然后语带抱歉道:“事出从急,我方才见你在说胡话犯癔症,如今你清醒了吗?”
不过两日,现下他额角还肿着呢,癔症却又犯了,只可惜如今在码头,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动手。
她目光往人群里扫,找顾鸣玉的身影。方才兄长和她说有什么事就找他帮忙,不如叫他等会儿找人将江玄清套麻袋打一顿吧。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
“令仪。”
她回头。
崔熠正往这边走,步子有些踉跄。他上来就抓住她的袖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
这下什么避嫌都不记得了,崔熠害怕极了。
其实他早预想过自己会露馅,面对棍棒和惩罚时并不慌乱,他怕的是顾令仪会不要他。
谢于寅瞧出崔熠的不对劲儿,问:“崔熠,你怎么走路不太稳?”
而且面色也过分白了些,袍子上还沾着灰。
“方才跌了一跤崴了脚,令仪,我看船到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赶紧上船吧,我想上去坐着歇一歇。”
江玄清瞧见崔熠竟拽着顾令仪的袖角晃来晃去,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崔熠,他不是不喜欢顾令仪吗?
如今这副作态是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质问的话正要出口,胳膊一紧——
谢于寅拉着他往后退。
“玄清,不是说今日翰林院还有事吗?我们也别堵在这里了,你看国公爷还在后面等着再说两句话呢,既然你有急事,我们就先回去吧。”
江玄清挣了挣。
谢于寅虽然武艺平平,但比江玄清这个书生还是强不少,他将人拽到人少处,咬牙道:“你这个时候要闹什么?你是想顾令仪恨你一辈子吗?”
江玄清还在往前挣扎,谢于寅一急,见周围人都面露古怪地看着他们,他道:“我知道你舍不得崔熠,你们确实关系好,但还是要克制啊。”
“皎——”
谢于寅一把捂住他的嘴:“是是是,你们交好。”
江玄清瞪着他,额角那个肿包突突地跳。
***
登船的时间差不多了,崔崇之没看二郎,根本没打过瘾儿,看着就来气。他算是知道了,就算嘴皮子磨破了,二郎还是阳奉阴违,还是得靠儿媳。
“令仪啊,二郎惹了你,你尽管拿棍子打他,他不敢还手的,打到你消气为止,还有,他这孩子进取心强,时常顾不上分寸,日后劳你多多费心了……”
等目送两人上船了,船开走,赵澜安慰两句抹泪的亲家母再各自回府,一上马车,她掀开车帘,骑着马的崔崇之俯首靠近。
赵澜小声问:“崇之,你实话告诉我,大郎的腿不会真是你打断的吧?”
崇之对二郎的态度一向奇怪,此事并非不可能,方才没在二郎面前问,是为了给崇之留点面子。
但赵澜又有些怀疑,崇之应当还没偏心到这种程度吧?
崔崇之:“……”
冤枉啊!果然方才还是打轻了,怎么就没趁机多给两脚!
***
甫一上船,崔熠亦步亦趋地跟着顾令仪,大气都不敢喘。
她还愿意上船,说明还没厌恶他到不愿同行的地步。
知道顾令仪不愿在外人面前丢脸,一进舱室,崔熠便蹲下身,因着身上有伤,还是撑着地才稳住。
顾令仪坐着,他蹲着仰头瞧她。
他没跪,若跪下有用,他立马就跪。但轻易跪下,比起道歉,更像是要挟,恐更让她生厌。
“令仪,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是因为……”
不等崔熠说完,顾令仪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封面“和离书”三个大字吓得崔熠差点跌坐在船板上。
“中状元庆功那晚,我亲耳听到你和江玄清说要与我和离,如今如你所愿。”
那晚不论有何缘由,他让她亲耳听到此话,她睚眦必报,现在就原原本本还给他。
崔熠不接,顾令仪便塞他手上,并将他攥紧的袖摆抽出来。
她起身清点舱内物什,崔熠这下真的跌坐在地。
江玄清!他挑拨离间,他与他不共戴天!
只懵了一瞬,崔熠连忙从仓板上爬起来,顾令仪正归置东西,他凑上去:“令仪,令仪,皎皎,皎皎。”
他一声声唤她的名字,红了眼睛。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是骗子,你打我骂我罚我,我以后一定少说话,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安静的时候我也不捣乱了,皎皎,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顾令仪没回头。
“那时谢于寅被你拒绝,我去找他打听,知道你说不要他的真心,我想娶你,假装处境不好要外放骗你,是我喜欢你,是我觊觎你。”
崔熠急得团团转,但不敢碰她,怕更遭她厌恶。
“我之前不敢坦白,我就像树上的一颗酸果子,我努力长得漂亮些吸引你,却怕让你真的咬上一口,我怕你知道本来的我一点也不甜,然后你会丢了我。”
顾令仪放下那本拿了半天却没看清名字的书。
“你说的都是真的?没骗我?那和离呢?”
“虽然你不一定信,但只要江玄清愿意,老天爷格外给你们牵线搭桥。西苑消暑宴,我找了一夜,可最后还是他找到你掉的耳环。我去进宫求赐婚圣旨,不是陛下病了,就是马死活不走。重阳宫宴,偏偏是他第一时间去救你。老天爷似是偏爱他,总替他作弊。有人争抢了他便更来劲儿,当然我不是怕争,我有自信能赢过他,但我怕折腾你,不想让你受苦受罪。”
听到崔熠说他找耳环找了半夜,顾令仪努力压下嘴角。
哦,原来那时候就喜欢她喜欢得不可自拔了。
她偏了偏头,不让崔熠看出她的笑意。
不过什么老天爷牵线搭桥,这是个什么理由?
她还以为崔熠要说他太过重视和江玄清之间的兄弟情谊,所以才不愿透露他对她的心思。
若都是为了她,那崔熠送江玄清好前程是为了调他出都城?
顾令仪觉得自己当真快走火入魔了,这般不靠谱的理由,她都想相信。
扯平嘴角,顾令仪还想再问,她转过头。崔熠面色煞白,眼圈发红,摇摇欲坠。
都是他咎由自取,顾令仪告诉自己。
可她没接着问,而是对崔熠道:“你把信打开。”
“我不要。”崔熠不要看和离书。
“不是说都听我的吗?打开。”
“令仪,求求你了,我身上好疼啊,你可怜可怜我,别抛下我……”崔熠无计可施,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顾令仪望着他,拉住他的手,一向热腾腾的手居然是凉的,手心全是汗。
顾令仪难得没有嫌弃,握紧。
“你别害怕,打开就是了。”
崔熠没办法了,他不情不愿地拆开和离书。
都怪崔珣,都是他那日太过晦气,递什么和离书,让顾令仪学了去。
如果他撕了,顾令仪会打死他吗?
如果打不死的话,那就撕吧。
拆开信,正要撕个精光,可想象中密密麻麻的决绝之语没有,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
【崔熠是猪】。
看清这四个字,崔熠先是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他再也克制不住,拽着顾令仪的手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身上有伤,抱得越紧,身上越痛,可他一点也不想放手。
“崔熠,这次不算。”
崔熠压着嗓子,声音发哽:“什么不算?”
“这次说喜欢我不算,”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你要在一个风和日丽,艳阳高照的好日子,到时候说些更好听,更讨我欢心的。”
她不要他求她,她也不想可怜他,她就想要崔熠喜欢她,最喜欢她——
作者有话说:小崔:我们的感情好像坐了跳楼机
令仪:一比一复制出气,这辈子受不了一点委屈。
第94章 思念 他特别想我们。
江水滔滔, 船身轻晃。
舱内窗扉半开,江风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日光从舷窗斜斜落入, 在舱板上铺了淡淡一层。
一切说开之后, 崔熠浑身轻松下来。只是身上带着伤,紧绷的弦一松, 腰背上便胀痛得厉害。
顾令仪被他抱着, 感受到那轻微的颤抖,便知他背上伤得不轻,轻轻推了推他。
“松手,让观棋去叫大夫。”
崔熠不情不愿地松开,却还是挨在顾令仪边上, 目光也一直黏着她。
大夫很快来了。崔熠褪下上衣, 背对日光。
顾令仪目光落上去, 愣了一瞬。
交错纵横的青紫,从肩胛一路蔓延到腰际,有几处肿得老高,透着可怖的淤色。
水次仓中没什么打人的棍棒吧?他怎么伤成这样了?
她抿了抿唇, 声音却硬着:“崔熠, 这都是咎由自取。你真该长长记性。”
“我知道错了,”崔熠攥着她的手,声音低下来,“不会再这样了。”
他努力绷着背,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脊线分明,腰线收窄,隐入裤腰。
早知道应该提前出去一趟, 先做几个俯卧撑,这样脱了上衣肌肉线条更好看,怎么刚刚没想到。
在崔熠的遗憾中,大夫的手按下去,他当即龇牙咧嘴,绷紧的背脊瞬间塌了。
“公子放松些,我好瞧伤得如何。”
顾令仪瞧出他的僵硬,伸手摸摸他的头:“好了好了,知道你疼,先配合大夫检查完好不好?”
崔熠“唔”了一声,又说了句“实在是太疼了”,然后不堪重负地将头埋进她肩窝,半靠在她怀里,拱起背让大夫瞧。
顾令仪:“……”
大夫:“……”
温热的气息喷在顾令仪颈侧,她有些僵住了。
崔熠上裳半解,体温隔着薄薄春裳传过来,似将热气一路传到了她面上。
大夫还在呢,他不会是装的吧?
如果崔熠还是之前那个贞洁烈男的形象,顾令仪自然不会多想,但元宵节那日她可瞧得清清楚楚,她一靠近,崔熠嘴巴都撅起来了。
如此一来,他有可能是故意的。
疑心刚起,大夫似是又用力按了一下,崔熠痛得在她怀中发颤,眼角都红了。
顾令仪低头,正对上他宽阔的脊背,青紫肿胀的伤痕触目惊心。
暗道自己想多了,他都伤成这样了,应该是没什么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崔熠的发顶:“快好了,快好了,再忍忍。”
大夫就见自己也没出力,二公子就抖得跟筛糠一样,只好加快了动作,很快利落收手。
“看着可怖,受了皮肉之苦,但并未伤筋动骨,养些时日,擦些活血化瘀的药油就好。只是二公子这受伤面不小,我虽带了小罐药油上船,但怕是不够。”
检查完了,崔熠恋恋不舍地从顾令仪怀中起来坐直,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苍术香。
最近要乘船,岁余备的就是清雅幽香的苍术香,据说能防疫避瘟。
药香、柑橘果味还带着一点薄荷清凉。
崔熠穿好衣裳,顾令仪唤闰成进来,从箱笼里翻出两瓶药油。
“上次崔熠受皮外伤,找了擅骨科的大夫瞧过,当时用的药油效果不错,我特地备了两瓶,大夫你看看这个能用吗?”
大夫打开药罐嗅了嗅,道:“葛御医的配方?这比我备的要好,就用这个吧。”
顾令仪起身出去透气,观棋进来给崔熠涂药。涂这个药需要些力道。
等回了屋,顾令仪嗅了嗅,皱了眉:“崔熠,你没涂我带的药?”
崔熠耸拉着眉眼,道:“用的是大夫留的那一瓶。”
“为什么?”
“那个味道太大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管味道大不大?如今在船上本就没在家舒适,快些好才是。”要不是崔熠身上有伤,顾令仪都想再给他一下。
崔熠抬眼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可你不喜欢那个味儿。”
崔熠还记得,上次受伤涂这个油,顾令仪十分嫌弃他,恨不得躲着他走。
顾令仪讶然,想了想,道:“现下和之前不一样,我不会嫌弃你的。”
“哪里不一样?”崔熠满脸期待。
“对你比对傻子还要更包容一点。”
又和傻子放一块儿,崔熠却一点不介意,嘴角翘得高高的——
顾令仪都说他不一样了。
刚涂完不好立刻换药,晚上洗漱完崔熠再换上药,想到是顾令仪怕他挨打特地带的,崔熠就高兴,竟觉得这浓烈的气味都好闻起来,
夜里,崔熠趴着入睡,伤口胀痛,又有人心疼,他忍不住轻声哼哼。
果不其然,才咕噜两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又摸摸脸颊。
“知道你难受。”顾令仪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柔柔的,“快睡吧,睡着了就没那么疼了。要不我给你背步天歌?”
“中元北极紫微宫,北极五星在其中,大帝之座第二珠,第三之星庶子居,第一号曰为太子,四为后宫五天枢……”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哄小孩。
崔熠拿脑袋蹭蹭顾令仪的手,听不明白,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睡了多久,背上隐隐作痛,他迷迷糊糊伸手一摸——
边上空的。
顾令仪许是起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再伸手,边上还是空的。
崔熠睁开眼睛,瘪嘴。
顾令仪还说不嫌弃他,把他哄睡着自己就跑了!
隔壁舱房,顾令仪毫无愧疚地翻了个身,崔熠伤的面积大,涂的药酒多,味儿可比上次中钱靖乔一拳大多了。
她是对崔熠不同了,所以将人哄睡着了再走。
陷入梦乡前,顾令仪忍不住夸了夸自己——
她这般体贴,实在是很情深义重了!
***
中途换了几艘船,整体将近在江上漂了小一个月,船到了江州顾令仪他们才和一路同行的“船友”分开。
赵恒也在这艘船上,不过他是被罢了官削了仪仗与俸禄,还将府中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填公款的窟窿,他要被送去江州闭门思过三年。
这显然是一种政治流放,比六皇子守皇陵稍好一点,但在民间的影响却更恶劣,闹得天下士子皆知,名声完全坏了,赵恒是再难翻身了。
赵恒犯下大错,连累孙贵妃也削了位份,形势比人强,想来她在宫中也能收敛起来了。
和赵恒同行了一路,却基本没见到这人,从前他得意时恨不得怼他们脸上,如今倒是躲躲藏藏起来。
为数不多在船上遇见,还是顾令仪同崔熠一起去船上的小厨房,崔熠要自己做些吃食换换口味,碰见赵恒气冲冲拿着盘子过来,说送去他舱中的吃食这几日全是烂菜叶做的。
船上后厨的管事只道:“这船启程久了,之前备下的食材都是这般,实在是变不出来新鲜的,殿下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小的了。”
赵恒看了看崔熠手上正在切的菜,新鲜水灵得很,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转身就走。
崔熠偏头看了顾令仪一眼,顾令仪也知道他什么意思,只道:“我没意见。”
“四表哥,船上的确不大新鲜了,”崔熠出声叫住赵恒,“不过我提前沿途递过信,在停靠点找人送了菜。备得多些,若是不介意,四表哥你拿些走?”
赵恒沉默了一瞬,最后道:“多谢。”
等回了舱房,两人对坐着吃饭。崔熠边吃边嘀咕:“令仪,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多事?”
顾令仪夹了筷子菜,摇头:“大事上报复过了,这仇算是解了,我没那个癖好,非得在小事上把人的脸往泥里踩。”
想了想她声音压得极低,道:“管运河漕运的有太子的岳家。”
四皇子此前和太子诸多龃龉,摩擦不少,船上的菜虽然不算新鲜,但也没到烂菜叶的程度,赵恒的菜难以下咽只能是因为落井下石了。
“当然,都说太子仁慈,心胸宽广,不一定是他,有可能是下面人想做就做了。”
崔熠点头:“常言道勿以恶小而为之,若无法一击必杀,就没必要无端恶心人。”
要崔熠说,给赵恒下套这事他和岳父做的极为隐蔽,为了应对事后的调查,没用任何自己人出手,况且只是暗中引导,而非陷害,赵恒九成九不会发现。
若今日让赵恒吃烂菜叶子能直接毒死他,让那最后一点赵恒翻盘的风险都灭掉,永绝后患,那崔熠恨不得给赵恒嘴里塞烂菜叶。
但显然不能,那这招就是癞蛤蟆爬脚背,纯是恶心人。崔熠不怕得罪人,可不能一击必杀,何必徒增厌恨?让赵恒日日夜夜恨给他吃烂菜叶的太子不好吗?也能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赵恒方才盯他们的眼神,估摸着以为是崔熠让送烂菜叶的,崔熠只喜欢甩锅,可不爱背锅。
“而且我能中状元,他是大功臣,就当请他吃庆功宴好了。”
顾令仪在后厨见到崔熠不计前嫌施以援手还有些欣慰,但听见那套“又不能一下子害死人,何必出手”的理论,还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是崔熠那个意思吗?
人家是劝诫纵使是小恶也不要犯,崔熠理解成要做就做大恶?作小恶不划算?
顾令仪握筷的手都抖了抖,牵牵嘴角,却实在笑不出来,只好道:“崔熠,正好船上空闲多,我们一道读一读《大学》吧,我见你这般良善助人,许是《大学》引人向善,我想同你一起学一学。”
顾令仪夸他心地善良,还想和他一起读书,崔熠笑得灿烂,自无不应。
顾令仪望着崔熠却在想,从前他一个人读效果甚微,不能再放任自流了,还是得她看着才行!
***
等赵恒在江州下了船,顾令仪他们换了船,七八日后船从甬江口入港,抵达了明州。
坐了一个月的船,乍一踩到实地上,顾令仪都有些恍惚,怎么平坦的地面在颠簸。
崔熠时刻关注着,看出她抬脚的迟疑,伸手扶了把,问:“还好吗?”
顾令仪摇摇头,远眺之下,码头上已经站了一群人,崔熠今日抵达的消息提前就递了过来,新知府到任,一帮人正等着迎接。
“我让岁余扶着就好,你去办正事。”
崔熠瞧见岁余走得稳稳当当,这才松了手,大步迎向那一群人,要速战速决才是。
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青袍乌纱,面容清瘦,带着几分文人气的疏淡。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穿官服的,再往后是一些穿绸衫的本地士绅。
那青袍官员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下官明州府同知李景文,恭迎崔大人。”
显然这就是便宜舅舅准备的苦力了,无论他这个知府当成什么样,都还有个收拾烂摊子的。
崔熠这些日子在船上也并未闲着,看了此前从都城带来的资料,吏部的记录显示明州府九年换了四个知府,死了一个,贬了两个,还有一个平调了。
但这个李景文却当了九年的明州府同知,崔熠拱手,道:“李大人辛苦。”
不仅是特地来接他辛苦,这人显然是个专业收拾烂摊子的,九年的烂摊子守卫者,这太辛苦了!
顾令仪走得慢些,也到了跟前,崔熠介绍道:“这位是钦天监的顾官正,与我一同调任明州,也是我夫人。”
崔熠郑重地朝他们介绍了顾令仪,声音大得确定这一群人都听清楚了,便让顾令仪先乘车回去。
顾令仪也不坚持,毕竟她怕吐这些人面前了,她可不想上来就丢人。
在李景文的介绍下,崔熠将这群人挨个认脸熟,明州府的通判、经历、几个县的知县……
最后是那几个穿绸衫的士绅。
李景文指着为首那人道:“这两位分别是本地谢家的谢三爷和方二爷,谢氏和方氏都是明州望族,历代多有子弟出仕。谢三爷的兄长是本地商帮的会首,商帮事忙,便派了弟弟来接大人。”
崔熠在这两位士绅身上多留了两眼,没什么别的意思,根据他前期的了解,若是没想错的话,那两个被贬的明州知府就不说了,那个有能力、没背景,最后横死明州的,他丢的那条命和谢、方两家脱不了干系。
崔熠笑了笑,颔首道:“谢、方两家是明州的中流砥柱,日后少不得要多打交道了。”
***
见完了人,借口要回宅子休息会儿,什么洗尘宴等晚上再说,崔熠火急火燎地回了明州府署。
大乾的知府官衙都是前厅后宅,没什么工作和生活区分开的意识,早晨起来往前走一段就能上值了。
等崔熠进了亲民堂,穿过退思堂,总算到了内宅,等见到顾令仪坐在书房里,崔熠松了一口气。
顾令仪说她好多了,将崔熠的信件递给他。
“我母亲写了好几封给我,走驿站竟比我们都先到了。”
崔熠也有信,也是好几封,都是来自他爹的。
崔熠拆开,和岳母对令仪的嘘寒问暖不同,里面全是疾风骤雨,每一封都在破口大骂。
【崔熠你小子给我等着,别以为跑外面去了没办法,你爹我但凡有去南边的差事,必定要绕路明州来望你,不,来揍你!】
顾令仪:“国公爷说什么写这么多?”
崔熠合上信,道:“没什么,他就是特别想我们,特别想来看我们。”——
作者有话说:还没逃离原生家庭的大崔:大乾就不能有滴滴代打吗?
第95章 接风 他居然还会偷亲人,简直可怕得很……
洗尘宴定在月湖烟波楼, 顾令仪和崔熠稍稍安顿一二便上了马车准备赴宴。
“你刚刚在前厅受印,我让观棋去打听了这烟波楼的来路,这是谢家的私家园林。”
顾令仪皱了皱眉, 她对这个安排很是不满, 崔熠若只是一个过路客,或是巡查至此, 接风宴定在谢家园林算是款待, 但崔熠是来接任知府的,是要做这明州的父母官,谢家这般反客为主,不就是在给下马威吗?
一开始选址就别有用心,想来等会儿饭也不会吃得安生。
“令仪, 你说是不是前些日子我们《大学》读得太精通了, 所以方才在码头表现得太和善太好说话, 让他们得寸进尺?”崔熠不免沉思。
顾令仪:“……”
崔熠的脸皮是真厚啊,前些天顾令仪与他谈论《大学》的释意,崔熠讲得头头是道,她心生疑窦。
譬如一提“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 崔熠便说要彰显自身光明的品德,提高自己的道德并推己及人。
他理解这般到位,怎么行事还如此狂悖?然后顾令仪便让崔熠抛开官方解释,谈谈自己的想法。
当时崔熠试探着道:“但我觉得光修行自己还是不够的?”
顾令仪当即搭话:“是吗?你居然还有别的见解,想来崔熠你这书读得透彻。”
顾令仪随口捧两句,说什么有思想有见地,很快将崔熠捧得飘飘然,滔滔不绝起来。
“比起自己的修行, 更要学会装样子,将自己的好名声宣扬出去,不然怎么别人知道你的善举呢?光靠默默做事,这得做多少年好事才能让人发现学习?”
顾令仪:“……”
她就知道,崔熠这书就从没读明白过!
当然此刻再让崔熠读《大学》也来不及了,而且《大学》读得再好也应付不了等会儿见的那帮人。
崔熠的个人素质修养提升先放一放,顾令仪道:“崔熠,别忙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马车很快就到了,等会儿你想如何应对?”
崔熠想了想,很快给了他的想法,顾令仪难得有些迟疑,道:“我似是不太擅长。”
崔熠一噎,小声弱弱道:“那令仪你有点低估自己了。”
将快靠她身上的崔熠一把推开,顾令仪咬牙:“崔熠,你什么意思?”
***
月湖,烟波楼。
顾令仪和崔熠一进园子,便边走边点评起来。
“令仪,你看这假山是不是比我们家里的小一半?”
“确实少了点气势。”
“还有这个,池子太小就少了生趣,这鱼住在里面多憋屈。”
南方多水泽,园林建筑堪称巧夺天工,更别说是谢家这种大世家的园子了,顾令仪望着比国公府池子大一小半的湖,违心道:“的确有些是委屈鱼了。”
谢三爷在前头引路,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住了,新任的知府和知府夫人皆是出身显赫,因此谢家挑了家中最好的园林,来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现下早准备好的溢美之词都憋在肚子里了,他们这般挑剔叫人如何开得了口?
进了农历四月,明州气候春短夏长,天气已然暖起来,宴席便设在敞轩中。
不少人坐在一旁闲聊,还没人落座,一见崔熠来了,穿官服来的那几个起了身打招呼。
崔熠扫过去,都是白日在码头见过的熟面孔,他带着笑颔首,然后上前,一屁股坐在上首那张太师椅上。
谢三爷愣住了,他兄长还没到呢,这新知府怎么占了主位了?
崔熠还冲他招手:“怎么大家都站那儿?快都来坐啊。”
谢三爷旁边的方二爷方敬堂的嘴角抽了抽。
“知府夫人,女眷的席面要往旁边再走一走,”一旁的丫鬟引顾令仪正要去女眷那一桌。
顾令仪挑眉,她身上可穿着官服呢。她没跟上去,脚步一转,顶着一群人的注视,落座在崔熠旁边。
夫妻俩在上首坐得稳稳当当,崔熠笑得一脸无辜:“怎么?大家都不坐,是这席面位置坐错了?”
谢三爷连忙调整表情,正要开口圆场,崔熠又说话了。
“从前在都城,都是官职大的坐前头,我当时未出仕,每次吃家宴,我舅舅坐最上首,然后便是我母亲,再是我父亲,最后轮一圈才到我。“
“如今自己出来当官了,虽然年纪比诸位都小一些,但当上了一方父母官,便按照从前在都城的规矩,管事的坐上头,不过你们都不坐,难不成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新规矩吗?”
新知府提起舅舅和双亲时语气加重,笑得张扬,周遭都是人精,皆能看出这新知府的张狂。
但谢三爷最后却赔了笑,说这座位自然没坐错,随后请明州官府的官员坐前头,他稍后一些。
若是寻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占了上首,自然将他连椅子带人搬下来,但这个新知府来头太大,他刚刚说的家宴是宫宴,他说的舅舅是皇帝,母亲是公主,父亲是镇国公,这是一顶一的大乾关系户!
他们谢家在明州再势大,还能明目张胆说自家的规矩比皇宫的规矩还大吗?
这个座只能这般排了。
凉碟、热炒、羹汤……菜一道道上,摆满了桌。
谢三爷亲自斟酒,说着些风土人情的场面话,一个仆从匆匆上楼,在谢三爷耳边低语几句。
他脸色微变,随即站起身,朝崔熠拱了拱手。
“崔知府,实在不巧。家兄方才遣人来报,说是突发不适,身上不爽利,今日怕是没法过来陪大人喝酒了。”
他顿了顿,满脸歉意。
“家兄本是要亲自来的,昨夜还说,崔大人少年英才,定要好生款待。谁知这病来得急……”
崔熠嘴上关心两句,道让谢家主好好修养,心中嗤笑一声——
架子还挺大,没主位还不出场了。
大概是关键人物被占了位置,没成功出场,今日要唱的大戏便歇了一半,吃到中途,都很消停。
席面上饮起酒来,便又上了新的凉菜。
方二爷方晋堂指着中间那盘洗手蟹,笑着开口:“崔大人崔夫人尝尝这个,是咱们明州的招牌。这螃蟹在东海里张牙舞爪,谁都不放在眼里,可进了咱们明州的盐卤,不出三刻钟,就老老实实任人吮吸了。”
崔熠筷子伸到一半,闻言顿了顿,这话里有话的,吃了像是应了当那任人宰割的蟹,不吃又像是怕了。
顾令仪干脆放下筷子。
“方先生这话,倒让我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她抬眼看他, “人要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吃合适的东西。”
方晋堂笑容微顿。
顾令仪看了一眼那盘蟹,继续道:“我幼时住在南直隶,海里的鲜物也常吃。螃蟹这东西,八月之后才肥,膏才满,肉才紧。如今四月……”
她顿了顿,笑了笑。
“蟹正脱壳呢,肉松,膏也没成形。这时候吃,尝不到真滋味,反倒坏了第一印象。”
她抬着下巴,视线扫过谢三爷,最终停在方二爷身上,目光坦坦荡荡。
“我知你们是好意,想让我和承明尝鲜。但家父说的颇有道理,可有些东西,时候不对,硬端上来,尝过一次,往后见了就没胃口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盘先撤了吧。等八月蟹肥了,再好好吃一顿。到时候,还望诸位能给我们介绍一二。”
谢三爷咬咬牙,他们想话里有话,没想到这位知府夫人更是其中行家,不仅不接招,还转着弯地骂他们不合时宜,给人第一印象极差。
而且方才新知府一口一个舅舅爹娘的,这个知府夫人又是张口闭口家父。
是,她爹是大乾的户部尚书,这也是个背景极硬的关系户!关系硬到她一介女子都入钦天监做了官。
面对这对猖狂的夫妻,谢三爷觉得自己牙都快咬碎了,叫人将蟹撤下。
崔熠望着趾高气昂,张口拼爹的顾令仪,心口都塌软下去一块,牙尖也有些异样,想咬住些什么,尤其是顾令仪。
真可惜,众目睽睽之下,不方便拉拉扯扯,崔熠叹一口气,只好拿汤勺将一块干贝送入口中,肉质紧致,磨一磨发痒的牙。
大抵是前面的招儿都没起效果,一直到散场都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无主位不出场的谢老爷最后也没现身,崔熠上马车前还嘱咐几句:“我那里还有我舅舅赏的百年人参,当初吴老将军病危,也是这人参给人吊着多活三个月,很有效果呢,当然我不是说谢家主跟吴老将军一样,只是想提这人参效果好……”
在崔熠的找补下,谢三爷成功脸越来越黑:“多谢崔大人美意,不过用不上。”
车帘放下,一直憋笑的顾令仪总算笑了出来:“那人参可不便宜,你就不怕谢家真管你要。”
“那可不能给,只能说我没想周全了,刚上任的知府怎么能到处送贵重东西,这不合适。”对方若真要,那崔熠直接赖掉不就好了?
越说崔熠越往顾令仪旁边凑,她笑起来实在眉眼灼灼,容色迫人。
原以为给崔熠留的地方小了,顾令仪往旁边挪挪,结果崔熠又挤过来,她在席上饮了好几杯酒,被崔熠一挤,蔽塞之下更觉得头晕,推他:“这马车空间这样大,你坐回去。”
崔熠不退,还提议道:“令仪你头晕不晕,我头好晕,我们挨着坐稳当些。”
不等顾令仪拒绝,崔熠已经揽住她了,还夸她:“今日席间令仪你真厉害,我就说你低估自己了。”
来时路上,崔熠便提议他们二人要飞扬跋扈,仗势欺人。
“有些人土皇帝坐久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我们得显摆显摆,以免他们被眼前的利益蒙瞎了眼,昏头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
在明州这鱼龙混杂之地,崔熠可没有低调的想法,毕竟前面可还死了一个知府,他舅舅选他不也因为他背景够硬,想要他的命,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顾令仪听到前半句夸她厉害还笑呢,等一想到崔熠是说她跋扈,当即一巴掌拍他手上,认真道:“我也不是很擅长,形势逼人罢了。”
若是在都城里,她这般一口一个家父的,怕是丢人得第二天都不好意思出门了,好在这里也没人认识她。
崔熠挨了打老实了,要不然还是要再夸一夸顾令仪的“目中无人”有多正宗,都是勋贵官宦之后,为什么以谢于寅为首的这帮人对她从小就言听计从,顾令仪说演不来跋扈那真是太过谦虚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刮搜刮,顾令仪打小的行事风格就是,要想站她旁边就得听她的,将一旁人使唤得团团转,等长大了才稍微好些。
今日的表演堪称血脉的觉醒,绝非一日之功啊。
宴席上的酒是明州金波酒,后劲儿很足,尤其是顾令仪平日里多喝果酒,洗漱完已经整个人走路都打飘了。
栽倒在床上,等崔熠也躺上床的时候,顾令仪窝在崔熠怀中睡了一会儿,才觉得不对劲儿,马车上挤就算了,怎么床上还要挤?
“这床这么大,你不能外去吗?”气温回暖,又饮了酒,崔熠还热腾腾的,顾令仪觉得热,不满地踹了踹他。
崔熠拉着顾令仪的手往床沿摸,委屈道:“令仪你忘了,我们现下在明州,不是静思堂,这张床很小。”
顾令仪摸了床沿,本打算将崔熠踹外面去,只好收了回去,再踹就直接掉床底下了。
都怪崔熠生得太高大,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挤。还有明州官署有这么穷吗?为什么床这么小?
怪完崔熠怪官署,怪着怪着顾令仪睡着了。
崔熠抱着她,低头脸颊在顾令仪发间亲昵地蹭蹭,崔熠闭上眼睛,心满意足。
不枉当初在都城他就给明州去信,他对住处只有两条要求——
书房要大,床要小。
不一会儿,崔熠睁开眼,方才吵着热的人在他颈窝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崔熠侧了侧头,想去嗅一嗅顾令仪,她太香了,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就闻一下。
侧头,凑近。
等嘴唇贴上顾令仪的脸颊,崔熠被自己吓一跳,猛得后撤,后脑勺“咚”撞上床架,整个人往下滑,差点栽下去。
顾令仪脑袋突然落了空,她一巴掌打上去:“崔熠,你还睡不睡了?”
“睡睡睡。”崔熠爬回来躺平,盯着床顶,一动不敢动。
心跳个不停,崔熠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偷亲人,简直可怕得很!——
作者有话说:小崔:对自己有了新的认知
令仪:什么新的认知,这叫故态复萌
第96章 架空 你的报应来了!
纵使小姐和姑爷昨夜都饮了酒, 一大早岁余还是来叩门了。
小姐昨夜吩咐过,今日不用正式上值,但也要去官署走个过场, 不宜贪睡。
几声叩门, 顾令仪睁开眼睛,然后就见自己整个人都赖在崔熠怀里。
这就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一回生二回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但她手怎么都伸崔熠亵衣里头去了!
感受到自己掌心贴着崔熠温热的小腹,顾令仪大骇,这要被崔熠抓住这个把柄还得了?
正要撤出来,却已经迟了, 手被按住了。
崔熠低头看她, 刚醒的声音低低的:“令仪, 你摸我?”
顾令仪:“……”
糟了,人赃并获,被抓个正着。
顾令仪聪明的脑袋转得飞快,都被发现了, 此时若是退了, 便落了下风。
忍着脸上腾起的热意,顾令仪不仅没退,甚至还捏了一把,肌理分明,紧实有弹性。
“崔熠,你都说喜欢我,还不能让我摸两下吗?”气急败坏、虚张声势,顾令仪声音都抬高了。
崔熠先是瞪大了眼睛, 随即扭扭捏捏道:“好吧,那你摸吧。”
顾令仪按了两把,感觉自己头发尖都快冒烟了,正犹豫要如何收场,外面岁余的声音传来:“小姐,时候不早了。”
外头岁余候着,里面不起来就算了,又听见了小姐的只言片语,岁余忍不住催促,今日还有正事呢,小姐和姑爷留着夜里折腾吧,一大早就别摸来摸去的了!
因为“时间有限”,顾令仪收手起身,她面上镇定,指尖却发烫,心中更是乱成一团。
洗脸时着重用布巾多擦了两遍手,但崔熠身上的温热却好像还残留着。
虽然上次崔熠看伤,她是没忍住多打量两眼,可那也只是看看而已,难不成她内心当真如此狂野?所以夜里才趁着酒意随心所欲了?
顾令仪暗自唾弃,充满了对自己的不可置信。
崔熠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起身,不好意思多瞧顾令仪,洗脸时布巾蒙在脸上,崔熠没忍住又舔了舔嘴唇。
昨日偷亲了顾令仪一口,直到半夜都睡不着,就他这个样子,明日见她一定心虚,而顾令仪是谁?她定能看出端倪。
一不做二不休,崔熠恶从胆边生,将顾令仪伸到外面的手,让自己亵衣里一塞,大概手之前在外面有些凉,寻到热源便不舍得离开,安生待住了。
他就是见顾令仪手冷,想给她暖暖手罢了。
栽赃陷害完崔熠安心了,这才睡了过去。
事实证明如他所料,顾令仪也羞赧起来,就没心思来观察他了!
***
换好衣裳吃完朝食,顾令仪和崔熠便各自报道去了。
崔熠是换上官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府衙前厅,而顾令仪的活动范围比崔熠大一点,负责观测星象的阴阳学署在府衙东侧。
因为地方偏僻,所以顾令仪能比崔熠多走两步。
阴阳学署的长官是从九品的刘术正,和顾令仪品级差得多,她一去自动成了顶头上司,顾令仪没兴趣在这小猫三两只的官署充什么老大,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有些派头还是要立的。
“你们平时都做些什么?”她随口问。
刘术正忙道:“回顾夫人,每日早晚观星,记录风云雷雨和潮汐情况,每月造册上报,再就是……”他顿了顿,“看黄历。”
“官署里,你该称我为顾官正,下不为例”,顾令仪翻看案上的星象记录,问,“还负责看黄历?”
“是,顾……顾官正,本地百姓来问婚丧嫁娶,我们便定期公布合适的日子。”
顾令仪点点头:“既然百姓需要,那你们就接着看吧。”
她边翻书页边问:“明州所对之分野,你们以哪宿为正?”
“回官正,斗宿。” 一个天文生答。
“斗宿偏西时,你们如何校正方位?”
无人应答,顾令仪又问:“昨晚月离何宿?”
“你说口诀是‘初一十五子午潮’,明州用着准吗?差多少刻?”
“……”
几句问下来,几人答得是左支右绌、如临大敌,顾令仪便明白了这些人的水平,除了照本宣科地记录星象和潮汐,他们剩下就最擅长看黄历了。
心中有数,顾令仪也不强求,只道:“你们接着做事吧,我去鼓楼看一看。”
鼓楼是明州府衙东侧不远处,准点报时,是内城的最高处,顾令仪刚来路过时便觉得鼓楼适合夜里观星。
顾令仪一走,阴阳学署的几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年长些的天文生同另外一个小声嘀咕:“这竟是个懂行的,你夜里可别再睡觉瞎填记录了,被抓住就完了……”
***
接下来几日,顾令仪每日都会去一趟三江口,虽不是大海,但江水受潮汐影响,会随潮涨潮落而倒灌。
酉时七刻,顾令仪记录下今日水位最低的时刻,正要从上马车回去,就见崔熠也骑着马带着一溜人过来。
崔熠也远远瞧见顾令仪了,他回头对身后跟着的几个属官道:“早到下值的时辰了,诸位自便吧。”
说完崔熠便下了马,将马留给观棋处理,径直钻进顾令仪马车里去了。
顾令仪:“……”
崔熠方才那般头也不回的样子,当真有纨绔子弟的气质。
崔熠这个父母官最近当的颇为轻松,除了刚就任那两日去了趟市舶司和卫所,就成日在官衙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顾令仪好奇道:“今日出城了?”
崔熠点头:“来巡视甬江入海口的海塘。”
这几日下来,崔熠也算明白为什么洗尘宴那日为何谢家那般倨傲了,因为明州知府虽是一城长官,但实际早就被架空了。
海贸归市舶司管,市舶司直接隶属于中央,明州海防则由卫所军负责,贸易和军政崔熠这个知府都是协理之权,既是“协理”这个水分就大了,人家现在铁板一块,他初来乍到还能教他们做事不成?
再就是一些官司案件,明州捅到他这里的官司也少,谢家怕才是明州百姓眼中真正的父母官。
通过修宗谱、建宗祠,成千上万的族人凝聚在一起。每遇灾祸,大善人谢家便开仓放粮,救济贫民,比官府都及时。久而久之,百姓有了纠纷去祠堂请家主裁决,而不去府衙打官司。
人家有能力将大事化小,得百姓信赖,崔熠总不能上门去抢官司。
哪怕不提外部,就明州府衙里,那些属官有一小半都自称是谢家家主的学生。
崔熠千里迢迢赴任,成功当上了光杆司令。
周遭不少人盯着他,看他要如何应对,可崔熠却是一点不着急,自在得很。
他按部就班,有活就干,没活少干。
难不成他真上班有瘾?差不多得了。他最近还有时间给顾令仪做晚饭,轻松的日子要多珍惜。
再说了,在大乾当官居然上十天班才休一天,这么高的强度,他摸摸鱼怎么了?崔熠偷懒偷得理直气壮。
“你前两日不是在看市舶司和卫所给你的账簿吗?市舶司允许通行的船和卫所巡海所记录的船只数量相差无几,但按照我这几日在三江口瞧见的船,比账簿上的数,起码多了快三分之一。”
就这个三分之一只是白日里的数,夜里趁着夜色掩饰,还不知能跑多少出去。
明州可有禁海令,按例除了登记在册的官船,其他私船是不允许出海的,这些多出来的船都是走私。
闻言崔熠压了压眉,又很快松开:“不急,明州各部的账簿数都对得上,一片祥和,正说明这些人如今都站在一块,他们是利益共同体,我若跳出来正本清源,可没人会叫好,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顾令仪和崔熠时常在一处,自是知道崔熠真的不急,就他这几日那溜猫逗狗的样子,就差乐不思蜀了。
但换个角度老说,崔熠相当沉得住气,该跋扈的时候跋扈,该蛰伏的时候蛰伏。
“确实急不得,这些人因利而聚,可一碗肉汤总是有人吃肉、有人喝汤,人一多,绝不会是铁板一块,必有间隙,我们再多观察观察,找到机会逐个击破便是了。”
和聪明人就是聊得来,崔熠凑过去,贴着顾令仪耳语两句,最后道:“我想这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令仪你觉得呢?”
“你还懂这个?”顾令仪讶然,这样一想崔熠当初求娶她,除了“处境艰难”和“不喜欢她”之外,说的都是真话,他既中了状元狠狠压了江玄清一头,也是真的会许多厉害本领。
“略懂,”崔熠趁顾令仪对他有些微“崇拜”,见缝插针地拉住她的手,接着道,“若没什么真本事,我也不敢带你来这豺狼窝,不过终究没实际试过,我们一起做个沙盘模型试一试?”
“好啊,河流走势交给我,剩下交给你。”顾令仪来了兴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回了府衙,说好回去先画个雏形,结果刚到书房,闰成递上一封信,明明就两页,顾令仪却翻来覆去地瞧,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崔熠顿时警铃大作,岳母的信昨日才收到,今日不会是她,那还有谁值得让顾令仪如此关注?
崔熠恨不得扒上去偷看,但他克制住了,勉强维持住了基本的道德底线,他手上胡乱地画着,状似不经意地问:“令仪,谁的信啊?我认识吗?”
“虞姜的,她如今在姚县,离明州很近,她说过几日旬休,要带林衔青一道来望我们。”
一听到是虞姜,崔熠把心放回肚子,但听到后面陌生的名字,他抬高声量,问:“林衔青是谁?”
“大惊小怪什么,那是虞姜的夫君。之前你和宗泽总混在一起,我怕你说漏嘴,别给虞姜带来麻烦,就没和你说过。”
因为“狐朋狗友”被排斥,崔熠已经都有些习惯了,他问:“一日来回不方便,我让观棋收拾一间房出来供他们歇一夜?”
“先准备两间吧,他们也是假夫妻。”
崔熠对虞姜的夫君真假没那么关心,他认真纠正道:“令仪,我们不一样,我们很快就是真的了,你都摸我了,你要负责任的。”
顾令仪:“……”
她就知道人不能色迷心窍,崔熠果然拿这个说事了!
***
四月下旬,算算时间差不多,顾令仪和崔熠在堂中等着虞姜。
崔熠特地穿了件白杏色素罗的长衫,腰间悬一块羊脂玉佩,再配上一副目下无尘的姿态,显得他风流蕴藉,人如白鹤。
一早见他就梗着脖子,顾令仪已经习惯了崔熠时不时脑袋发病了,但今日终究不一样,她道:“崔熠,你又怎么了?今日正常些好吗?在虞姜这里给我留些脸面可好?”
顾令仪居然觉得他丢脸了!
崔熠扭头,颇为受伤,问:“你都忘了吗?顾令仪,是你当时和虞姜一起看话本,说你日后要嫁一个白鹤样的男子,风度翩翩,举止高洁。”
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饶是顾令仪这样好的记性,她都早忘光了。
但回想自己从前和虞姜做的那些傻事,顾令仪有些犹豫,此事八成是真的。
再瞧见眼前一脸受伤的崔熠,顾令仪深吸一口气,挤出笑,握住他的手,道:“是我忘了,如今一瞧,你和我当初跟虞姜说的一模一样,崔熠你有心了,虞姜一见到你便知道我们为何会成亲了。”
好不容易将崔熠哄好了,她扯扯嘴角——
顾令仪,人总要为年少无知的话付出代价,你的报应来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肉眼可见地又要丢脸了
小崔:令仪闺蜜,我就是令仪的理想型
第97章 白鹤 有人一身粗布,心却是玉做的。
观棋通传有客来访时, 顾令仪和崔熠都起身去门口迎接。
青篷马车停在府衙前,崔熠视线扫过两人,虞姜是旧相识, 虽有些年头未见, 但大体没变,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等看到虞姜身旁那位第一次见的林衔青, 崔熠顿了顿, 笑容差点垮下去了——
他和这人撞号了!
林衔青一身月白色直裰,眉眼清俊疏离,身形清瘦,颈项修长,行走间宽大的衣袖随风飘曳。
真正的鹤骨松姿, 若非手中提着个大篮子, 简直让人怀疑他下一秒便要乘风化仙而去了。
崔熠出门前是照过镜子的, 气质这个东西实在不可捉摸,暗叫糟了糟了,今日在林衔青面前怕是要相形见绌。
顾令仪瞧见虞姜正高兴呢,连忙快走两步, 却发现崔熠没黏上来, 正疑惑着,等定睛一瞧虞姜的身边人,她就明白了。
崔熠生得极好,是丢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能瞧见的人,外秀得很,不论是容貌还是性情,他和内敛都扯不上半点关系。
今日他虽一身杏白色衣衫,但那素罗里还织了银线, 日光下波光粼粼,和他本人一样招摇。
而这位林衔青穿的棉布料子,古朴低调,又是个纯书生,不比崔熠一顿饭恨不得吃三碗养出来的好气色,要清矍许多。
本来靠容貌撑着,再加上梗着脖子,崔熠有几分仙鹤之姿,但碰见了林衔青,就被衬得有些像大鹅了。
顾令仪憋住笑,放缓脚步,转头牵了牵崔熠的手,违心夸道:“这是各有风采。”
得到了顾令仪的认可,崔熠好受多了,正要回握住她的手,就见那头虞姜微微张开手往他们这边走两步,然后顾令仪就立刻松了手,然后一转眼就扑虞姜怀里去了。
两人久别重逢,正激动地相拥着,崔熠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顾令仪又敷衍他!
但他是很识大体的,纵使堵心,还是端起男主人的架子,招待另一个被落下的林衔青。
“林兄,久仰了。在下崔熠,字承明,如今在这明州府忝任知府,你我妻子交好,林兄若不弃,唤我一声承明即可。”
林衔青敛衽作揖:“承明言重了,下官林衔青,现于姚县任职。今日登门,承明初任知府,未免落人口实,不好备礼,此次登门只带了姚县第一批成熟的杨梅,还望不要嫌弃。”
崔熠一瞧那一大篮饱满圆润、色泽艳丽杨梅,这是北边吃不到的新鲜水果,他问:“今年姚县的杨梅甜吗?”
甜的话顾令仪直接就能吃,酸的话就加冰糖煮成杨梅汁,还可以泡一些,做成杨梅酒。
林衔青怔了怔,道:“阿姜让我挑了最甜的准备,不过杨梅终究是甜中带些酸……”
那边话题歪到杨梅上,顾令仪和虞姜也说着小话。
抱着虞姜,顾令仪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质问虞姜为什么只给她去过两回信,若是自己怕被她连累,当初又怎会千方百计送她出都城,可最终她只问一句:“你这几年过得可好?有没有受什么委屈,你告诉我,我替你找回来。”
虞姜只摇头,道:“没有,我过得很好,倒是你,皎皎你没嫁给江玄清就算了,你怎么嫁给崔熠了?你不是说他是傻——”
顾令仪连忙捂住虞姜的嘴,暗暗回头瞧,还好还好,崔熠没听见,不然他等会儿又要闹起来了!
“嘘——”顾令仪松开手,道,“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说,对了,你是不是还没细瞧崔熠?等会儿你看清了不要笑,给他留点面子,他挺要面子的,你私下笑笑我就算了……”
顾令仪这样说,虞姜好奇心起来,她抬眼去找崔熠,方才只记得他穿白衣裳来着,等瞧见他头顶居然还梳个道髻,带根木簪子,虞姜勉强憋住笑,低声道:“崔熠从前成日穿金戴玉的,生怕谁看不见他似的,这是怎么了?镇国公府不是好好的吗?”
顾令仪闭了闭眼,无奈道:“大概当了父母官,觉得这样穿亲民吧。”
寒暄几句,很快几人进了门,在厅中坐了一会儿,崔熠便起身道:“快到午间了,我去后厨帮忙准备饭食吧,令仪喜欢吃我做的。”
本来为了白鹤人设,崔熠今日不打算沾染尘烟的,但人设撞了,还比不过人家,那就要另寻出路了。
果不其然,他听见虞姜意外道:“崔熠还会下厨呢?”
瞧吧,对他刮目相看了,可还不等崔熠问两句虞姜想吃什么,就听她道:“衔青哥哥也会,衔青哥哥你也去帮帮忙吧,不然只有崔熠一个人忙不太合适。”
崔熠不可置信,后槽牙都咬紧了,怎么他也会?
那边两人去了厨房,顾令仪就带虞姜去了侧卧,两人方便说小话。
门一合上,顾令仪就忍不住嘲笑道:“不是假夫妻吗?你怎么一口一个哥哥的,虞姜你好恶心。”
虞姜也不落下风:“那也不比你,还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勾勾搭搭的,崔熠出个声,你那个头摆来摆去的,就要转头去看他。皎皎,我都不知道你年纪轻轻耳朵这般不好使了,一不看着崔熠,你就听不见了?”
她那不是想盯着崔熠,怕他又整什么幺蛾子吗?
久别重逢第一次斗嘴,决不能落下风,顾令仪道:“嗯,我就是要看着崔熠,我和他正经夫妻、情投意合,我们勾勾搭搭怎么了?”
一句话让虞姜歇火了,顾令仪乘胜追击,道:“倒是阿姜,我一眼瞧过去就知道你喜欢你那个没血缘关系的哥哥,不过你们都成亲快四年了,怎么还是假成亲?还在那里哥哥妹妹的?”
说起这个顾令仪是真有些好奇了,当初送虞姜出城这事具体是父亲帮忙安排的,虞姜是虞侍郎的独女,这世道之下,不像其他有男丁的人家在外立足那么容易,顾令仪只知道虞侍郎有一个学生叫林衔青,他愿意先占着虞姜夫君的名义,将她和她母亲都带出都城安顿。
提到这个,虞姜稍有些落寞,可最后她嘴角的梨涡浮现,笑了笑,道:“皎皎,你我因着生来富贵,从小见到的都是些公子哥儿,我从前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我们这些人有权有势,什么都不缺,谈起这些情啊爱啊的才更真挚。”
一无所有的人成日都为了更好的生活打转,那些什么都不缺的人,才能抛开外物,全心全意地喜欢一个人,从前虞姜自认为就是这样对宗泽的。
虞姜喜欢脾气好的,说话温温吞吞,见到她会脸红的宗泽。
“可后面我父亲下狱,我才发现那些全心全意都是对着礼部侍郎之女虞姜的,当我没了身份地位,甚至可能变成累赘,那些全心全意就都没了。”
在虞府中,虞姜见过林衔青几次的,这是一个很穷很穷,身上补丁恨不得打一叠,清瘦得过分,好似常年都在忍受饥饿的人。
虞父身在礼部,负责科考事宜,他时常照拂困难的学子,林衔青便是其中之一。
唯几的照面,虞姜只听见林衔青叫她几声“虞小姐”,再无更多交道了。
林衔青考了两届,好不容易中了进士,他还是那届唯二高中的北地人,不受科举舞弊影响。
林衔青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穷得不该有半点多余的善心的人,他在泥地里打转,总算快要平步青云了,就该一往无前才是。
“可他却和那些北地学子说,我父亲是个好人,挨了打就算了,最后顾伯父找人帮忙照应我和我母亲,他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明明林衔青能留在六部当官的,为了那点些微的旧日恩情自求外放,跑出来当七品县令。
“宗家与我家是通家之好,我父亲帮过的人不知凡几,他林衔青才沾了我家几片瓦的恩惠?偏偏是他将自己的前程都压上了。”
“皎皎,他不是都城那些公子哥儿,大不了转头吃家里的,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了。”
“宗家伯父伯母从前每次见我都笑盈盈的,说我是他们心中的儿媳,但退了婚书,将我母亲拒之门外的也是他们,林衔青的母亲贫苦了一生,与我素昧平生,听见林衔青为了一点恩情就要放弃大好前程,她却夸他不愧是自己的儿子。”
“当时从都城中逃出来,我浑浑噩噩,和我母亲一般沉浸在父亲离世的悲痛中,全然是衔青哥哥母子在照顾我们。等我缓过来清醒些,我才觉得从前大错特错。”
虞姜说着说着眼泪往下落,顾令仪拿着帕子一下下替她擦:“阿姜说,我听着呢。”
“皎皎,”虞姜哽咽着道,“这世上有的是人穿着绸缎,骨子里是烂的,也有人一身粗布,心却是玉做的。”
虞姜一开始只是钦佩林衔青,没什么旁的心思,甚至还以为自己沉浸在宗泽的情伤之中。
“多年青梅竹马,就算宗泽猪狗不如,但我怎么可能这么快移情别恋?”
顾令仪听着,嘴角抽了抽,虞姜不服刚刚落了下风,在这里指桑骂槐呢。
“可他有些太好了,珠玉在前,我发现自己是如此见异思迁,很快将宗泽忘个干干净净。”
哦,原来不是啊,只是真情实感,是她推己及人了。
“但我们虽在外面声称夫妻,家里却以兄妹相处,林衔青只拿我当妹妹,久而久之我怕若是开口,他无意于我,怕是会躲着我,还不如现在这般,我实在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提到这个,顾令仪有经验极了,道:“这你可就问对人了,你现在是当局者迷,想办法让他喜欢你不就好了?”
“你这般老练,竟是你先喜欢崔熠的吗?”虞姜好奇。
“自然不是,我这般好,是崔熠非我不娶,为我转辗反侧,对我死心塌地的……”
虞姜:“……”
瞧见皎皎这副自恋样儿,实在是许久未见,她都有些生疏了。
又听了一耳朵她是如何将崔熠迷得神魂颠倒的,虞姜配合地鼓掌:“真厉害。”
至于皎皎怎么喜欢上崔熠,虞姜也并不出奇:“想来我们都是不忘初心,你以前还说你祖母呢,但其实你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一直很肤浅。”
顾令仪不认,最开始她可是选了没崔熠好看的江玄清当未婚夫。
虞姜眼睛还红着,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时候当初我们和崔熠一起见的面,你一瞧见漂亮的小哥哥,当即甩了我就凑上去,若不是他吃饭漏你身上了,你能退而求其次,最后选江玄清吗?”
顾令仪无言以对,她有这样吗?虞姜这是诬蔑!
眼见顾令仪要恼羞成怒了,虞姜果断自揭其短:“不过不说你,我兜兜转转最后也没变,你还记得都十几岁了,还同你说我要嫁一个白鹤一样的男子吗?”
居然还真有这事?崔熠说的果然是真的,不过怎么是虞姜?
“我怎么记得是我说的?”
“那是当时你喝酒了,酒后吐真言嘲笑我,说我脑子不好使,什么白鹤不白鹤的,这就是在家里养鸡,差点给我气哭了,你为了哄我,说到时候你也嫁个鹤,到时候和我凑一对儿。”
她就说呢,自己怎么都不记得曾经想嫁什么人了,原来是被迫跟风,甚至还是酒后跟风。
再想起崔熠梗着脖子的样子,顾令仪没忍住低头笑了:“阿姜,一个庭院里两只鹤不合适,太冷清了,再养只鹅热闹些。”
***
午膳做好了,顾令仪给虞姜洗把脸,两个人再出去,发现崔熠又换了一身锦袍玉冠,不用想顾令仪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熠,你做饭时不小心弄脏衣裳了?”
崔熠正在给顾令仪倒熬好的杨梅汁,林衔青解释道:“是盛杨梅汁的时候,我不慎将汁水洒在承明身上了。”
“与林兄无关,是我不慎撞上去了。”
什么不慎,分明是借着碰瓷换一套衣裳,不想一直被压下去,虽然知道崔熠的小心思,顾令仪喝了一口杨梅汁,弯了弯眼睛,夸道:“阿姜你也尝尝,崔熠的手艺特别好。”
崔熠当即唇角上扬,他刚刚在小厨房就知道了,林衔青虽然也做饭,但都是果腹的作法,没他做得好吃,崔熠扳回一城!
等吃完了饭,饶是虞姜再觉得衔青哥哥千好万好,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崔熠做饭没衔青哥哥好吃。
虞姜他们舟车劳顿,吃完饭要午歇一二,顾令仪便吩咐闰成带他们去卧房。
等两人走后,崔熠问:“不是假夫妻吗?你怎么让闰成带他们去一间房?”
那还不是给虞姜创造机会,但顾令仪只道“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待在一间”,说着说着,她忍不住打量崔熠。
她当真如虞姜说的那般肤浅,小时候看见崔熠都走不动道儿?
“你蹲下,凑过来些。”顾令仪坐着,朝崔熠招招手。
崔熠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蹲到她跟前,仰着脸看她。
窗外日头正好,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她的影子里。
顾令仪低头,仔细打量他,崔熠皮相好,仰头看人也姿神隽异的。
她抬手,指尖落在他额头。顺着鼻梁,轻轻往下。划过鼻尖,停在唇上。
崔熠喉结动了动,没敢动。
指尖继续往下,沿着下颌,滑过脖颈,若即若离,最后落在锁骨上。
他骨相也生得好,神清骨秀。
她的手还在往下。,两人的脸越凑越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影子,真真是色迷心窍。
她不得不承认,对崔熠产生非分之想,他这张脸功不可没。
只差寸余。
崔熠微微仰头,似要迎上去。
顾令仪却突然清醒,猛然后撤——
不行,亲了崔熠要脸上生疮的!
明日还要见虞姜,她可不想顶个大包,但垂眸一瞧,崔熠锁骨都被她掐出红痕了,这时候叫停,顾令仪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咳一声,心虚道:“崔熠,上次都答应好了,你喜欢我,可以让我摸的。”
崔熠仰着头,不甘心怎么就停了,他抿抿唇,提议道:“其实也可以尝一尝的。”——
作者有话说:小崔:急得上蹿下跳。
令仪:不行,忍住,不能在闺蜜面前“丢脸”。
第98章 阻挠 就让让他吧。
崔熠诚邀顾令仪品尝, 却被一巴掌拍脸上无情拒绝了,不得不跟着一起节食。
不过崔熠也不沮丧,顾令仪都主动摸他了, 这次可不是他栽赃陷害的, 那离尝两口还远吗?
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
他拢了拢被扯得有些松散的衣领, 逆来顺受地道:“我就是有些好奇, 令仪你不想尝也没关系,杨梅洗过晾干了,我们去泡杨梅酒吧。”
崔熠被她摸得眼尾泛着抹红,挨了一巴掌后垂着眼手忙脚乱地理领口,瞧着可怜极了。
顾令仪伸手, 将他领口抚平。
“其实我也有点好奇。”
话音刚落, 就见崔熠眼睛一亮, 仰头就要凑过来。
顾令仪一把捂住他的嘴。
怎么忘了,这人一向行动很快,她连忙补充道:“但现在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当然是顾令仪还不想脸上生疮。
“听明白了吗?现在不行。”顾令仪再次重申, 既是说给崔熠听的, 也是说服自己。
崔熠眨眨眼,点头,顾令仪拉他起身:“杨梅酒怎么做?你午前洗过现在就晾干可以泡酒了吗?”
***
后厨前空地,杨梅在竹匾里铺着,日光下紫红发亮。
观棋蹲在旁边,苦哈哈地举着扇子卖力扇风。见两人来,连忙汇报:“主子,中午日头大, 我又翻面扇过,已经干了。”
顾令仪瞧见观棋那累的胳膊都要打颤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崔熠:“你一个月给观棋开多少月钱?”
听了数目,确实很高了,但顾令仪说:“要不再加一点吧,他在你身边实在辛苦了。”
这一天天的,什么脏活累活都让观棋干了。
又涨了工钱,观棋高高兴兴地去搬泡酒的罐子,顾令仪开始亲手泡自己的第一坛酒了。
玫红果子被一颗颗轻放入罐,崔熠说不要撞坏了果子,再隔一层放一些□□糖,然后再倒入没过杨梅的酒,合上盖子。
“这就好了?这么简单?” 顾令仪疑惑。
“好了。”崔熠点头,“等一两个月,就能喝自己泡的杨梅酒了。”
一两个月后吗?
那时候正值盛夏,和崔熠一起用冰镇一镇杨梅酒,一定十分清冽。
她看着眼前的酒坛,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竟生出无限期待来。
“令仪,你笑什么?”
她收回目光,唇角还翘着,道:“想到有自己做的酒,开心。而且若是好喝的话,我可以托人送一瓶我亲手做的酒给我爹娘兄长喝,他们一定很高兴。”
崔熠心想好办法,还得是女儿惦记父母,他跟风道:“那我也送一点给父亲母亲,除了杨梅酒,还可以泡青梅酒、桑葚酒、杏子酒……”
也不知道这些酒能不能唤醒一点便宜爹的慈父之心,到时候就算打上门来也下手轻一些。
顾令仪:“……”
若是送这么多酒回去,知道的明白他们是外放出来当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明州开上酒坊了呢!
***
顾令仪他们刚放下酒坛,便听岁余来说虞姜和林衔青小憩完正要找他们呢。
虞姜这次来可不只是叙旧,更是想来帮忙,她拉着顾令仪道:“皎皎,我和衔青在姚县快四年了,姚县属于绍州府,不过紧接明州上游,和明州打过不少交道。明州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你们初来乍到,若是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尽可以问衔青。”
平时叫一叫就算了,说正事时,虞姜控制了自己那些哥哥长哥哥短的。
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林衔青当时的调动时顾父安排的,他们便是天然站在一艘船上,没什么好隐藏的。
顾令仪将虞姜夫妻俩带到书房里,两人一进门就被书房地上摆着的大木盘吸引。
木盘目测宽逾十尺,盘中聚了不少沙土,林衔青观察沙土的走势形态,入口像一只张开的扇子,北岸有一道弧形的堤坝。
他当即判断道:“这是模拟镇海北岸的沙盘?你们想重新修甬江入海口的堤坝?”
崔熠点头,道:“是,这沙盘的地形和水文是令仪负责观测的,我在设计一道在这种环境下更能抵御潮水的海坝。”
“这其实是我们做的第三个沙盘,第一个沙盘的堤坝是灰土夯筑的,就是如今镇海北岸的堤坝材料,根据府志记载,每隔两三年就要决堤一次,破坏农田,使百姓遭殃,”顾令仪指着注水口,道,“当时我们从这个口放水,很快堤坝就被冲塌了。”
崔熠接着道:“第二个堤坝我们用的是现下大乾最时兴的建坝方法,糯米浆掺石灰,果然更坚固许多,不过一口气注太多水,时间一长,还是会溃决几个口。”
提到这个顾令仪没忍住夸崔熠:“如今你们看见的第三个沙盘是崔熠改良了材料,他将石灰加水静置后再掺糯米浆,还加了砖灰和烧好的贝壳灰,坝底用石块,像台阶一样一级级往后退,中间打木桩,在堤坝中插了竹管做排水孔,这样下来,堤坝变得稳固许多,如今我们还没冲塌过。”
说着顾令仪打开机关,让一旁桶中的水自入水口倾泻而下。
水中混了靛青色颜料,青色巨浪咆哮着冲向那座微缩的长堤,猛倾的力量却顺着错落有致的退台逐级递减,水流被分化成无数股细小的支流,通过大坝内部的排水孔平稳地排向后方的蓄水池。浪头退去后,灰色的长堤俨然不动。
林衔青俯身端详许久,再直起身,他道:“我于建坝水利之事远不及你们夫妻的天分,不过既然你们想修堤,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
“你们可知为何大乾时兴糯米浆掺石灰,但镇海的坝还是用的灰土?”
顾令仪第一反应是成本,灰土最便宜易得,但明州海贸发达,可不缺钱,那成本之外必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崔熠这时候道:“因为这坝是明州的大善人修的。”
林衔青点头:“明州谢家有积善之名,每当堤坝冲塌,他们就开粮仓救济难民,收购百姓被淹了的田地,并且主动出资修坝,百姓们感恩戴德,但这其实是在‘养灾’。”
水利即权力,若这堤坝永不溃败,世家的存在感就会降低,没机会出来救苦救难。如今谢家把控了明州却还有比官府更好的名声,这灰土堤坝功不可没。
“所以你们若想修这坝,纵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必然会受世家阻挠。”
几人对着这沙盘讨论到了半夜,等第二日天还没亮,顾令仪便要送虞姜出发了。
虞姜瞧见那好几箱的东西往马车上搬,颇为不可思议:“我是来做客,不是来打劫的?你准备什么这么多?”
顾令仪道:“从前我在都城每次看到什么酸诗都会想起你,你既爱看又爱写,都城和南边时兴的不一样,便想着都送给你看一看,还有些就是衣服料子和笔墨纸砚什么的。”
小时候每年她都会和虞姜晒花做香囊,虞姜离开都城后,这个习惯她也没改,还会特地多晒一份。
“久的都三四年了,味道淡了,你不准嫌弃,每个都要戴一戴。”
虞姜喜欢收集砚台,顾令仪瞧见上好的澄泥砚会给她留一块,虞姜还喜欢用花里胡哨的纸写信,顾令仪收集了好多洒金、描银、带暗花的笺纸。
她想着可能来了南边能见到虞姜,收拾行李的时候就都带上了。
“阿姜,其实东西不多,只是我们太久没有见了。”
听见这话,虞姜眼泪掉下来,又扑在顾令仪怀中呜呜哭起来,她道:“皎皎你这样我怎么做人,我可是只拎了一筐杨梅来。”
顾令仪忍着眼泪,坚强地拍拍虞姜的背:“没事,你的脑袋也没那么好使,能将自己照顾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说到这里,虞姜哭声停了,顾令仪瞧见她手抬起来,要朝她挥来,她当即找补:“而且你还带你夫君来帮忙,这可是雪中送炭了,多少情谊都换不来的。”
两个人又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会儿话,虞姜被顾令仪擦干了眼泪,最后转头和崔熠道:“我们都从小认识,你也知道皎皎最爱欺负人了,不过你也是从小都被她欺负惯了的,可不许还手。”
崔熠老实点头,表示他没有还手的胆子,而且别人想让顾令仪欺负都没机会呢!
他看着虞姜的那几箱东西颇为眼红,当初他去肃州四年,顾令仪八成想都没想起过他。
在林衔青的搀扶下,虞姜上了马车,天还暗着,马车扬长而去。
顾令仪耸耸鼻子,同崔熠道:“其实虞姜小时候就有些悲春伤秋的,一点点小事都要哭一场,还时常爱作一些酸得倒牙的诗,所以虽然将她送出了都城,我其实特别担心,担心她眼睛哭出什么好歹,更担心她想不开。”
“如今你可以放心了,她瞧着过得很好。”
顾令仪点头,她没叮嘱林衔青照顾好虞姜,因为肉眼可见,虞姜如今的好状态和林衔青分不开。
这是一个话不多,却时时照料着虞姜的人,没看错的话,方才虞姜掉眼泪,若不是她手快,后面擦眼泪这活都要被抢了先。
想想自己紧急教虞姜的那些招数,拿下她这个假哥哥应当不在话下?
回了屋,顾令仪想了想,还是问同为男子的崔熠:“这一日相处下来,你觉得林衔青对虞姜有男女方面的意思吗?”
崔熠一下子就被问住了,这哪里知道,几人在一块的时候,他光顾着看她去了。
但崔熠仔细想了想,道:“应该是有意思的吧。”
顾令仪问他怎么发现的,崔熠道:“你和虞姜纵是说着说着话就动手动脚抱一块了,而且抱半天也不松开,我羡慕地看虞姜的时候,林衔青好像也皱眉了。”
顾令仪一愣:“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想到崔熠这一日忙里忙外的,虽然中间出了点差错但还是很努力给她挣面子,顾令仪伸手,拉住他的袖摆,微微用力。
然后踮脚,张开手臂,轻轻抱了他一下。
“好了,不用羡慕别人,你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
崔熠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把伸手搂住她。
“真的吗?”崔熠试探地问。
“嗯。”
“那我想……”
崔熠要求提得太快了,而且又低头从她这里凑,顾令仪当机立断打断他:“除了尝一尝以外。”
崔熠闭了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肩上,闷声道:“哦。那暂时没有了。”
顾令仪:“……”
她就知道崔熠脑子里全是这档子事!
***
四月底,烟波楼上,推窗见水,湖风送爽。
剔红茶盏冒着气,谢老爷正在品茶,谢三爷坐在下首,问道:“大哥,那崔熠当真在镇海口画了线,说是要推了旧堤,换成他折腾出的什么石灰混料,咱们不拦着?”
谢老爷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手上的十八子,道:“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爷,他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这世间的理,都写在《大乾律》里。他想修,是他的志气。但这明州的水,深得很。”
说到后面,他声音平和,甚至带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谢家那边发了力,隔日同知李景文便告知崔熠一个坏消息。
“崔大人,这明州的采石场说最近缺石头,没有能供明州修坝的石头,大人你要的石灰和砖灰也是没有的,他们都说要得急,来不及备。”
李景文暗中观察这位新知府的脸色,刚决定修坝,转眼连材料都凑不齐了,想必心中不会痛快。
做好了崔熠发火的准备,却见这位新知府笑盈盈的,道:“没有啊,既然没有也不能强求,那就算了。”
这就算了?李景文愣了愣,忍不住多瞧崔熠一眼,这是另有打算?还是能屈能伸?
崔熠自然是另有打算,等下了值回府,顾令仪也第一时间回了书房,拆了从邵州府来的信。
“崔熠,周世叔说可以从邵州调材料修坝,说正常给银钱就行,有买卖他们自然愿意做。”
浙东运河一路往下,邵州和明州只需从姚县过一下路,堪称畅通无阻。
林衔青那日提过明州的采石场都是谢家的,他们便开始想新的出路,顾令仪很快从那一大堆拜帖中找到了绍州知府的帖子,那是她祖父早年的一个学生。
崔熠拿着那封顾令仪世叔应允的信,他自然知道,若是没顾家的关系,这位周世叔未必愿意趟浑水。
多亏了顾家祖父生前是一方大儒,顾家如今也身居高位,根基深厚。
崔熠感叹道:“令仪,你别说,吃软饭真香啊。”
他崔熠可真是好命啊,出来一趟,既可以啃爹啃娘,如今还啃上岳父了。
顾令仪:“……”
瞧崔熠这样,有没有可能信里那份建造图纸也有功劳?
顾令仪正要说什么,就见崔熠抓住了她的袖子,眼巴巴道:“令仪,我要吃你一辈子软饭。”
顾令仪闭了眼,算了,崔熠当傻子当了那么多年,就让让他吧——
作者有话说:小崔:一边吃软饭一边吧唧嘴,如果吧唧嘴的声音能传到都城姓江的人耳朵里就好了~
令仪:不过是一些基础的人脉关系罢了~
如果顺利的话,下一章令仪小崔亲亲
第99章 试探 我看见月亮和海,都会想起你。
船停在明州三江口时, 日头正盛。
码头上堆着小山似的石料,石灰袋子码得整整齐齐,几个脚夫正往上搬运。
这些材料从绍州装船, 顺着浙东运河而下, 在姚县被放行,最终抵达明州。
崔熠蹲在岸边, 戴着手套, 正检查石灰,李景文站在一旁,面上露出些许惊讶。
崔熠道:“这些石头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明州没有,那去周边买就好了。”
说着他叹口气, 语带遗憾:“唉, 本来想照顾本地的采石场生意, 真可惜,明州的采石场没石头,如今这钱叫别人赚了,我这个当父母官的心中有些难受啊。”
李景文扯了扯嘴角:“可惜, 可惜。”
前几日这位知府还在折腾一堆石灰砖粉混合, 又是兑水又是晒干,说测什么硬度,今日又亲自来码头验货。
东西都到了,这位新知府修坝的心,怕是轻易动不了了。
李景文望着崔熠,忽然有些恍惚。
九年前那人也是这般想做出一番事业,可最终永远留在了明州。
压下翻腾的思绪,李景文上前半步:“大人, 这建坝可不只是材料的事,中间环节颇多,这一开始就大费周章……”
崔熠没抬头,继续躬身细看他的石料,嘴上道:“李同知,事情总有人要做,既然落到我头上,那就想法子做成它。”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李景文笑了笑。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府衙内宅,崔熠绘声绘色描述完那日码头的情景,接着同顾令仪道:“当时李同知虽没说什么,可自那日起,他便开始主动和我议事,不算推心置腹,但也不再是戳一下摆两下的不倒翁了。”
崔熠忍不住和顾令仪嘚瑟道:“他定是被我当日举重若轻,踏实做事的风采所折服了。”
顾令仪洗漱完准备睡了,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数。
她此前计算五星凌犯的时候就已经算出过月亮轨道,不过她从前没在海边待过,对月亮和潮汐的影响知之甚少,如今她一口气算出过往十来年的月亮轨道数据,再与明州的大潮时间相比对,借此找出规律,希望能推断未来几年的潮水走势。
崔熠自吹自擂,但前情太长,顾令仪刚听到那石料过五关斩六将到明州的时候就跑神了,开始在脑海中验算起数来。
崔熠停顿了,看来是需要一些反应,顾令仪仰着头,看向崔熠,夸他道:“真的吗?崔熠,你真厉害。”
察觉到顾令仪真心的崇拜,崔熠有些飘飘然了,顿时浑身充满了力量,还能再去码头盯两日石料!
崔熠洋洋得意道:“是还可以,也许这就是思想境界上的领导力了,让人不由自主地追随我的脚步。”
眼见崔熠越吹越离谱,顾令仪打算往回拽拽,便问起正事。
“我昨日去定海县甬江口观潮,一旁修坝的在动工,不过人手好似比上次少许多?若只有卫所抽调出来的几个兵,这堤坝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前些天端午节那日,谢、方两家摆出地方贤达的姿态,资助了龙舟赛,崔熠乐见其成,说有人愿意出钱不要白不要。
当时龙舟竞速,谢老爷当众夸了一番崔熠修筑海塘是利在千秋的善举,说谢氏一族不仅出人,还要在江边设粥棚,不让修堤的弟兄们饿着肚子。
但昨日顾令仪去瞧,那粥棚还剩个棚,全场也不见姓谢的人。
此事崔熠自然也知晓,他道:“明州宗族影响极大,谢家说要农忙,壮力都绑在田间地头,而且那谢三爷还说他们族里老祖宗托梦,祖坟和宗祠的横梁有些松动。事发突然,百善孝为先,全族的年轻人得先回去守着祖宗的根基,修坝的事要放一放。”
谢家以外,方家也没落下散播流言。
“那旧堤可是谢老爷带着大家修的,大体上稳当了这么多年,哪能说拆就拆?新知府年轻,怕是看走了眼,想折腾大家伙儿的劳力罢了。大家还是安心过日子,旧堤能护住咱们,不用白费那个力气。”
崔熠将那尖酸刻薄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顾令仪听得“噗嗤”笑出声了,但笑完便皱了眉,明州这些世家见卡不住石料这些死物,转头就不放人修坝。
“你可有什么对策?这般放任自流下去不行,你可和同知商量过减免徭役一事?”
崔熠点头,忍不住先夸顾令仪:“你当真聪明,李同知也是这般和我说的,要以利诱之,修坝可以减免一半徭役,除此之外,我还想着干脆先修靠谢家的那段。”
崔熠检查过,此前那灰土坝,谢家田对的那段坝可修得结实许多,如今先拆那一段修,不信谢家能无动于衷。
“先痛快将那段砸了,大家都在明州这地界上讨生活,想要袖手旁观可不行,将他们一起拽下水,他们就知道游了。”
“令仪,你觉得这办法怎么样?”
顾令仪能怎么觉得?
顾令仪觉得挺缺德的。
目光投向崔熠,他这张脸堪称顾影无俦,烛光映出他的期待,一副等着她夸的样子。
顾令仪听见自己说:“对付明州这帮盘踞错杂的无德之人,你的办法再好不过,实在是很有谋略。”
果不其然,崔熠一下子笑开了,眉眼盈盈。
顾令仪忍不住跟着一起笑,脑袋里却在想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这如何算?她当即驳回。
还不都怪谢家这帮人不修身不修德,否则怎么让崔熠想出这些招数来对付他们?
如此一来,谢家人是该好好反省一二了!
***
自开始研究潮汐规律,顾令仪往三江口跑得更频繁了,她心中已然有了些想法,不过需要更多的数据来验证。
五月十五,望日。
申时刚到,顾令仪就动身去了定海县,这里有甬江的出海口,平日里在三江口能观察到潮汐对水面的影响,但在定海县才能瞧见真正的海潮。
朔望日必有大潮,顾令仪自不会傻得跑海边观潮,一个浪头说不定就把人卷走了,她去的是出海口旁的招宝山。
今日崔熠受邀去吃谢家的鸿门宴,顾令仪便没提前和他说自己要来观潮的事,毕竟说了他八成要丢下正事来陪她。
虽然谢家烦人得很,但在明州和谢家打交道确实是要紧事。
顾令仪又不是什么孩童,非要找人陪着。再说了,招宝山上设了海防驻军,安全得很。
夜里,山风很大,满月映得海面一片银白。
滚滚潮声之中,顾令仪忙于记录,按照她的推算,今夜的潮高和涨潮速度许是会比往年都要更高更快一些。
海潮自外海推来,白线一道接一道,拍在礁石上,碎银似得散开。
手拿望远镜,顾令仪瞧见浪头终于舔上标着刻度的潮石,并且越推越高。
记下了推进深度和潮高,顾令仪问:“岁余,漏刻走了几个刻度了?”
“一个半刻度。”
顾令仪愕然回头,崔熠怎么来了?
一眼瞧见崔熠又撇着嘴,委屈巴巴的样子,顾令仪道:“就今夜在山上住一晚,我又不是孩子,不用人陪。”
惊涛拍岸,海浪咆哮中,顾令仪听见崔熠说:“可我需要你陪啊。”
也许是海风摧枯拉朽地刮着,也许是在这样一个惊涛骇浪的夜晚崔熠又出现了,顾令仪朝他招招手:“那你过来,我陪着你。”
***
一个时辰前,崔熠应付完谢家那群老不死的,兴冲冲地回家见顾令仪,却扑了个空。
被闰成告知顾令仪竟然一个人去招宝山了,崔熠当即就要动身也去。
跟着去吃席又回府衙放文书的李景文瞧见崔熠要去定海,惊讶道:“这天都黑了,不好走夜路去定海吧。”
崔熠痛心疾首道:“我身为明州的父母官,今夜定海那边潮水定然高涨,我得去亲眼看一看才能放心,否则我如何能安寝?”
一番反问打得李景文七零八落,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也该跟着去才对。
是啊,定海口那边大潮,他们得盯着啊。
当然崔熠劝下了李景文,说他年纪也有些上去了,晚上不适合这样跑马,他这个知府身先士卒就够了。
观棋就在一旁看主子将李同知忽悠来忽悠去,等他跟着主子上了马,一想到夜里要骑近一个时辰的快马,提前就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了,他问:“主子,你身先士卒,也要带上我吗?”
崔熠道:“当然了,令仪这次只带了岁余去,她许是需要有人跑腿,自然是要带上你的。”
观棋:“……”
他认命地跟着主子“驾”得一声驱马,算了,看在工钱的份上,忍一忍吧。
此时此刻,观棋听见自家主子“需要人陪”,他被酸得鸡皮疙瘩恨不得掉一地,可身旁岁余面不改色,不愧是夫人身边的人,就是稳重些。
很快夫人说“我陪着你”,这次观棋瞧得清清楚楚,岁余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顿时高兴了,原来他们半斤八两啊!
***
顾令仪做正事的时候,崔熠一向很安静。
他站在旁边,帮着报时,偶尔拉拉尺绳,其他时候都在偷看她——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他却更愿意偷看。
顾令仪那样专注地望着大海,时不时写写记记,月光落在她身上,停留在她蹙起的眉间,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和今晚的月亮一样,崔熠生怕目光的重量扰乱了她的思绪。
渐渐地,呼啸声平息,海面不再翻卷,只剩下细细的水纹在月光下缓慢起伏。
顾令仪放下笔,转头兴高采烈地和崔熠说起她的发现。
“潮水比去年同期高出了近半尺,满潮时刻比历法推算的早了一刻钟,书中都说潮水和朔望日有关,我觉得其实应当是月亮的远近……”
兴致勃勃地说着,顾令仪看出崔熠的走神,却没在意。
崔熠其实对天文不感兴趣,顾令仪早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一读步天歌就要睡觉。
此时他跑神也很正常,留在这里听已经很好了。
“总之和我预测的差不多,如此一来说明我之前的计算方式没问题。”
说完了。该他夸了。
顾令仪抬起下巴,就算他听不明白该夸也得夸,夸不到点上也没关系,她等会儿可以指引一二。
崔熠却问:“你说完了吗?”
他什么意思?顾令仪正要皱眉。
“夜里没有太阳,”他说,“但今晚月光特别亮,我可以说喜欢你吗?”
那日在船上,她说要在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说喜欢,那现在是不是不可以?
崔熠没等她回答。
“不能说喜欢也没关系,”他撑着窗沿,俯身凑近,“反正以后我看见月亮和海,都会想起你。”
越来越近。
“观棋和岁余还在。”
“刚刚是还在,不过现在走了。”
被崔熠亲一口要长疮的,可望进崔熠的眼睛——
也许偶尔长一次没关系。
近在咫尺,崔熠顿了一下,没有巴掌。
再不犹豫,贴了上去。
先是轻轻一触,然后撤开一点,额头相抵,鼻尖轻蹭。
顾令仪心跳得很快,原来是这样啊,就是碰碰嘴唇。
这个她也会,顾令仪微微抬下巴,也主动轻啜了崔熠一下。
一下,又一下,两人试探着,呼吸交缠着。
吹了一夜海风,嘴唇一开始都是凉的,渐渐变得温热、潮湿。
月亮的光晕一闪一闪的,晃得顾令仪头晕。
崔熠扶住她,手掌住她的侧脸,拇指和食指撑在她耳边。
一开始只是摩挲,渐渐开始揉捏。
她讨厌被人捏耳朵,这意味着受惩罚,是在教训她,但此刻崔熠是狎昵的轻柔的,像是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舍不得放手。
她要还手,顾令仪睁开眼睛。
明明被欺负的是她,眼前崔熠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
作者有话说:令仪:素质很高,但报复性极强
小崔:素质不高,但令仪可以随便欺负
第100章 害羞 “其实我很害怕的。”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 本能地,崔熠想咬一咬顾令仪。
唇瓣微启,他却忍下了——
若是敢咬, 就没有下次了。
崔熠克制地分开, 就这么一下下地轻啄着,这样也很好了。
崔熠告诉自己要知足。
顾令仪伸手扯他耳朵, 崔熠没松手, 也没松口。
她踹他两脚,顾令仪恼了。
崔熠茫然地停下,额头还抵着她,既惊讶又委屈:“怎么了?”
他都轻轻的,忍得很好, 没有用力。
顾令仪嘴巴红红的, 瞪着他:“崔熠, 你捏我耳朵。”
他揉她耳朵了吗?
崔熠先是笑,随即发现自己那只手正揉着她耳垂,拇指还在摩挲。
他老实认错道:“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大概是在她这里, 自己实在没什么自制力, 管住了嘴巴,手便不够听话了。
他捻了捻指尖,顾令仪耳根子真软啊,嘴巴也软。
不仅没诚心悔过,崔熠发现自己竟回味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呢?
崔熠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他有些不好意思,他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躬着身, 勉强埋到顾令仪怀里,脸贴着她颈侧,蹭了蹭:“令仪你可以捏回来,我不会反抗的。”
崔熠的耳朵红得发烫,顾令仪恶狠狠捏好几下,惩罚结束,可崔熠还没有要从她怀中出来的意思。
“崔熠,你在做什么?” 顾令仪无奈道。
“我在害羞,”声音闷闷的,他强调,“我有点害羞。”
“你害羞什么?等等,你是不是在亲我脖子——”
顾令仪脸都憋红了,一掌拍在崔熠身上。
崔熠吃痛,惊讶地抬起头,又委屈道:“没有,你身上太香了,我只是闻一闻。”
瞧着崔熠那无辜劲儿,顾令仪忍不住摸摸脖子。
没有吗?她真冤枉他了?
可崔熠“闻”过的那一块格外发烫。
没抓到现形,顾令仪只好抓住他的手,限制他的行动,勒令崔熠好好站她旁边。
“站直了,你不是作为父母官要为明州百姓看好海潮的吗?看海,别总看我。”
窗外月亮硕大圆满,高悬中天,在海面投下轻柔的薄纱,空灵又广袤。江海在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交汇,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
海面已静,心绪难平。
崔熠攥紧她的手,声音还哑着:“令仪,我想起一句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不,是‘皎皎复皎皎,逢时即为好’。”崔熠止不住地笑,“当初你说小名来处,我说这句诗是我偶然翻到的,其实不是,我找了好久,翻了很多书。”
原来又骗了她一次,顾令仪嘴角却翘起来。
崔熠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喜欢她了?
看海看月亮看诗都要想她,真是没她都不行了。
暗叹自己风采太盛,害人不浅,但念在崔熠一片痴心,顾令仪勉强大方道:“这样的话,以后你和我家里人一样,也可以叫我‘皎皎’。”
“皎皎。”崔熠声音清越,偏唤她时带着股眷恋的味道,尾音拖得长长的。
“皎皎,皎皎,皎皎皎皎……”
大概是夏天到了,崔熠跟个大青蛙一样,叫起来没完没了。
顾令仪开始有些脸红心跳,后面也脸红心跳,被烦的。
她猛得转头,抬手捂住崔熠的嘴。
“别叫了,听到了吗?”
崔熠点点头。
她松开手。
“皎——”
好言相劝他不停,顾令仪烦不胜烦,抬手给了崔熠一个嘴巴子,凶他:“叫你别叫了。”
崔熠错愕地捂着脸,顾令仪打得很轻,但他都要碎了,他可怜巴巴道: “其实……我刚刚叫你是想问我们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好晚了。”
顾令仪语塞,打错了,略带歉意地摸摸崔熠的脸。
大概是崔熠脸皮太厚,打完连红都没红,顾令仪随便揉揉。
“你打得是右脸。”崔熠不满地纠正道。
顾令仪轻咳一声,帮崔熠揉脸的手从左挪到右边。
瞧崔熠这叽叽歪歪的样子,叫他拿住了把柄,必定要小题大做,长痛不如短痛,顾令仪干脆伸出手心:“打我的脸的事,你想都别想,你打我手心一下吧,我们平了。”
崔熠哪敢,他伸手摸摸顾令仪的手心,窝窝囊囊道:“好了,刚刚打我脸,你手已经疼过了,此事早就平了。”
本来崔熠还躁动着,但挨了顾令仪一巴掌后老实许多,夜里他们宿在招宝山上的客舍,顾令仪很是自然地钻进崔熠的怀里。
陌生的地方,这样能安心许多。
正准备闭眼,瞧见崔熠又低头凑过来,顾令仪瞬间往下一缩,把脸埋进崔熠胸膛。
一个疮已经难以接受了,她可不想明早起来长两个!
一波波海浪声中,一夜好眠。
一大早,顾令仪睁开眼就叫崔熠去拿铜镜,镜中人除了睡太晚眼下带着点青黑,其余还是那般光彩照人。
顾令仪看了又看,确信真的没有生疮!
叩下铜镜,顾令仪撑着床沿微微起身,高兴地在崔熠的侧脸上亲一口,一触即分。
“崔熠,我冤枉你啦,你只是青蛙,不是癞蛤蟆。”
什么青蛙癞蛤蟆的,崔熠都听不明白,但顾令仪长发披肩,明眸皓齿,笑得好甜啊。
崔熠摸摸被亲了一口的脸,跟着一起笑起来。
真是的,顾令仪一大早就叫人头晕目眩的,让人怎么能想去上值呢?
***
崔熠不想上值,但顾令仪热衷于此。作为被落下的那个,崔熠被迫跟着发奋图强。
虽然崔熠上班上得不太乐意,但整个府衙却是察觉出了崔知府这几日的好心情。
平日里崔知府已是和颜悦色,最近更是路过扫地的仆从都恨不得夸两句。
趁着心情好,崔熠将府衙里过去那些糊涂账理了理。
倒没有正本清源的意思,他又不是来明州做包青天的。
抓坏人是抓不尽的,而且只要制度的漏洞不堵上,抓一茬旧的,又很快能冒一茬新的。
就跟破了个洞的桶一样,废了大劲儿来回倒腾桶里的水是没用的。
再说了,按照之前明州那几个县令的任期,崔熠在明州估计最多待三年,成日都处理前面的烂摊子,他还要不要做事了。
抓大放小,崔熠将旧账上明显的不妥当着经手人的面点了出来:“这官粮只在仓库里放了两年,就品质低劣即将霉变了?然后你们就将这粮低价卖出去?明州虽然潮湿,但官仓里应当没发大水吧?”
“河道疏浚,清理淤泥确实是大事,但一年要用这么多银子?之后按挖出来的泥沙算吧,记一记你们挖出了多少,别派几个人去河道里混一混就能收巨款了。”
“这朝廷是免了士绅的一些税,可那是徭役和粮税,商业税可该交多少交多少,日后叫他们交银子,别拿些卖不出去的破烂货计高价抵税。”
小事崔熠都懒得管了,但这些事不提一提明州的库仓都快成垃圾站了,好东西低价卖出去,然后再高价收一堆垃圾回来。
“这都是前任知府的帐,我暂且既往不咎,后面我不想再看到,若故态复萌,到时候就旧账新账一起算。对了,若有些利益相关的人不满意,你们直和他们说,是我叫他们收一收爪子,不然我就要下手剁了。”
崔熠早不说晚不说,这个时候敲山震虎自然有他的道理,因为他的外援来了。
甫一到明州,发现自己被架空了,崔熠就直接一封哭诉信送回都城,直接写给他的皇帝舅舅。
整整写了好几页纸,主题思想全是他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没权没钱没人,就是一个纸老虎,他总觉得自己很危在旦夕,成日里都在想爹想妈想舅舅。
他是被便宜舅舅派来的,始作俑者自然不好置之不理,于是一队锦衣卫以“采办海产”的名义来了明州,实际暗中听崔熠调遣。
按照崔熠来说,光朝中有人,对方只是不敢害他,手底下有人,才能叫对方真正畏惧他。
那边锦衣卫一到明州,崔熠立马狐假虎威。
噼里啪啦将一帮人说得面色讪讪,崔熠还不忘补一句:“劝你们不要心存侥幸,我在账目上确实不算精通,但我岳父可是户部尚书,我夫人于数算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本账翻过去便能知道哪里算得不对,不想一家子都蹲大牢,你们就好自为之吧。”
趁岳父和顾令仪不注意,趁机在外面啃啃他们,崔熠心情大好。
***
顾令仪自是不知道崔熠又拿她爹和她的名头招摇撞骗,她正拿着自己的验算结果皱眉,不等下值,她出了阴阳学署,直接去退思堂见崔熠。
“皎皎,你怎么来了?”两人虽然在一个建筑群,但上值时间基本没见过,这个时间点见到顾令仪,崔熠很是意外。
顾令仪皱眉:“崔大人,上值时间你该称下官为‘顾官正’,还有,你跑出来做什么,坐回去。”
一旁的李景文就见方才还虎虎生威,施展好一通威风的崔知府转眼间变得跟猫一样,一听到顾官正的话,麻溜缩回去坐好,腰板直直的。
“那顾官正你有何事来寻?”
“下官自抵达明州,就着手抄袭测算一事,如今有些眉目。”
顾令仪将一小摞测算结果呈上去,崔熠装模作样翻了翻,全是轨道、公式、计算、周期什么的,基本看不懂。
回到第一页,顾令仪的结论是——
今年八月十五至八月十八之间,明州将会迎来近十五年最大的天文潮。
“今年八月望,月行近地,潮当极盛。”顾令仪同崔熠解释为何今年八月中旬的潮水格外严峻。
顾令仪之前算过月亮轨道,她将月亮轨道运行数据与过往明州大潮时间相比较。
“日月和我们一线,也就是每个月朔望日时,潮水增强。”
“同时月亮以倾圆为轨迹绕着我们转,当它离我们越近的时候,潮汐越强,”
“东南沿海,秋潮本就最强,今年的八月望,月亮正处于离我们最近的那个点,这种情况上一次发生是在十五年前。”
她看向崔熠。
“那一年明州遭遇大潮,堤坝被冲塌,百姓流离失所。”
“而且下官前几日去观潮,五月的潮比去年同期要更高更快,仅仅是受月象影响的天文潮便这般强势,八月又是海风多发的月份,若再叠加风暴潮,后果不堪设想。”
“下官只通天文,一有测算结果便来呈报府衙,还请大人早做防汛防潮的准备。当然大人若是存疑,也可找人来验算一二,谨慎些总是没错。”
顾令仪一番话有理有据,李景文听得瞠目结舌,顾官正居然真能算大潮,他还以为阴阳学署那帮人都只会算命呢!
再说了,顾官正才抵达明州一月有余,就都能算个一清二楚?
合着外面流言传来传去,靠后台上位的只有崔知府一个啊,顾官正竟靠的是真凭实学!
这么一说,顾官正能算荧惑守心也是真的?
震惊之下,李景文更是忧心,崔知府修坝是早有远见,但如今谢家堵着,怕是难办啊。
崔熠瞧着顾令仪三言两语便说个清楚,他勉强压下崇拜之情,努力保持冷静道:“此事我知晓了,这堤坝本就要修,如今更是要抓紧。验算一事我让李同知去找本州擅数算的人问一问,若此事为真,我必会上书替你表功。”
不仅要呈公折,等空闲一些,他要给舅舅舅母、母亲父亲、岳母岳父……这些人一一去信,全都炫耀一遍。
至于什么在本州找擅数算的人,还能有比顾令仪更懂的吗?崔熠不信,走个流程和过场罢了。
眼巴巴瞧着顾令仪禀完事退下,崔熠目送她出去,等瞧不见了,崔熠转头便问李景文:“堤坝那边,谢家和方家还是不肯放人?”
李景文点头:“说要修离他们田近的那段,他们多派了点人,但人手还是不够,照这个进度,八月之前绝无可能修好。”
想起派去暗中守坝的锦衣卫一早传来的消息,崔熠叹了口气,这些人可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等下值回了家,崔熠先是给顾令仪做了饭,再盛赞一番她今日的风采。
“你瞧出李景文眼中的震惊了吗?他应当是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当然我也是,我比他先投地,我第一个投地……”
见崔熠越说越离谱,吃得差不多,顾令仪放下筷子:“那修坝一事你可有什么法子?谢家软硬不吃,确实难办了。”
崔熠悄悄凑过去对顾令仪耳语:“他们不仅是软硬不吃,派去守坝的锦衣卫告诉我,方家找人在修好那一段埋炸药,想让我功亏一篑。”
崔熠力排众议要修坝,结果他修的那段坝直接塌了,难不成还能有人愿意给他来修?
劳民伤财又没做成事,纵使崔熠后台再硬,他这个明州知府也是要干不下去的。
顾令仪狠狠皱眉,这真是歹毒至极,为了争权夺势,半点没有将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你要揭发他吗?”按照顾令仪来说,小人行径,防微杜渐,但按照崔熠一贯的行事作风,许是不会这样做,“还是抓个现行做筹码威胁?”
“不,他想炸,那就让他炸。”崔熠笑了笑,低声对顾令仪说了几句。
崔熠边说见顾令仪脸色变了又变,他暗叫不好,顾令仪不会觉得他太恶毒吧?
崔熠当机立断,一把抓住她胳膊,整个人往她怀里挤。
个子太大,很是局促,但他脑袋拱在她颈侧,呜呜两声。
“其实我很害怕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害我呢。”
顾令仪:“……”
还没消化完崔熠的毒策,一转头就听到了崔熠的哭诉。
她低头,对上他埋在自己肩窝里的后脑勺。
噎了噎,最后抬手拍拍他的头: “没事,你不用害怕,听了你的对策,我觉得该害怕的应该是他们。”
你说说,他们非要惹崔熠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小崔:Duang大一只,但喜欢往令仪怀里钻。
令仪:有一个大恶人钻我怀里了,还要我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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