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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百合耽美小说_榆莳

    第81章 送考 “顾令仪,你可千万别来接我!”


    护国寺叛乱一事的参与者都得到处置, 此事总算尘埃落定。


    经过查验,冒充龙虎军的叛军兵甲是已被淘汰的旧制,外表看着差不多, 实际兵器的锋利程度大不相同, 再凭借当晚崔熠崔珣救驾的举动,镇国公府彻底洗脱嫌疑, 甚至因为被绕着圈地陷害, 陛下还赏了东西给崔家压惊。


    静思堂中,赏赐摆了小半院子,顾令仪脑海中不免浮想起崔熠先是敏锐发现丹炉炸药,再又勇敢替他舅舅挡了炸药余波的事。


    不记起来不行,出护国寺三司询问的时候, 顾令仪听崔熠陈述过一次, 之后几日, 崔熠时不时想起一些细节,和她多次补充,说是务必让她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英武之处。


    顾令仪第一次听的时候还心惊胆战,暗骂崔熠怎能如此冒险, 后面就麻木了, 毕竟崔熠将自己夸得天花乱坠的,什么“他一踏进陛下的院落,全场叛军都扭头注视着他,被他的神兵天降惊住,战栗又畏惧”,顾令仪觉得除非自己脑子和崔熠一样坏了,否则不可能信这个的。


    又不是唱戏,怎么可能还带走场的?更何况崔熠连钱靖乔一拳都抗不过, 他有什么好让人战栗畏惧的。


    当然,心里这样想,此刻顾令仪还是硬着头皮夸道:“崔熠,想来当日陛下也认可了你的英武,给你的赏赐是家里最多的。”


    明日就要上考场了,随便哄两句吧。


    受到认可的崔熠嘴角根本压不住,道:“这里起码有一半是归你的,毕竟当日若不是令仪你机敏,我也不可能出去救驾。”


    顾令仪点点头,她当然功不可没,眼看搬东西的仆从都退下了,周围没人,顾令仪凑过去同崔熠小声道:“安置炸药,伺机谋反,嫁祸崔家这些罪都安在宁王身上了,但允昌的事……”


    列举宁王罪证的诏书中有一条谋害皇嗣,那便是说允昌的死也是宁王做的。


    崔熠笑容敛下,道:“其实每年年末,纵使没允昌的事,皇族也是要去护国寺一趟祈福的。”


    言下之意,宁王想在护国寺刺杀陛下,并不一定要害死允昌,有些多此一举。


    宁王简直是个筐,什么罪行都往里面装。但这也不好说,毕竟也许真是宁王害死皇孙,勾结三皇子和六皇子,还顺便让兵马潜入护国寺……


    崔熠不禁感叹:“江玄清在信中说因着新政,宁王在边境也闹出不少幺蛾子,这样一想,宁王真挺忙的。”


    反派也不好当啊,这一天天怕是忙得脚都不沾地了。


    ***


    二月初九,出发前顾令仪检查了一番崔熠的行装,文房四宝、棉被鞋袜、干粮水壶,还有照明用的蜡烛。


    前几日顾令仪特地回了趟家,向参加过会试的顾鸣玉嘘寒问暖,得知会试贡院号房既不抗风又不抗冻,她回头就让闰成做了加厚的鞋袜,中间厚度的也有,崔熠身上跟个小火炉似的,太厚他怕是也穿不住。


    顾令仪忙前忙后,崔熠将被顾令仪翻得一团糟又折不回去的被子叠好后再装起来,心头暖洋洋的。


    顾令仪真是辛苦了,虽然鞋袜被子都不是她做的,但她检查了,检查也很辛苦的。


    东西收拾好了,时间也差不多,长公主国公爷和大哥大嫂在国公府门口送行。


    杨楹是昨日特地回来的,她做事妥帖,重要的场合不缺席。


    各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崔崇之拍拍崔熠的肩,在公主的注视下,他只能说:“二郎,你放轻松啊,不要太紧张。”


    虽然护国寺二郎救驾,二郎也明确说就算高中也会外放,但按崔崇之说,还是二郎考不上才最稳妥啊!


    上次乡试许是只去了一个庙才没灵,最近崔崇之逮着空将都城周边的庙跑了个遍,保佑他家二郎失常发挥,名落孙山。


    “放心,我不紧张。” 崔熠笑着说,他真的挺放松的,便宜爹这一脸的凝重,可比他紧张多了。


    顾令仪在一旁望着,大嫂说国公爷查过崔熠,知道是崔熠打断了崔珣的腿,对他严厉些也正常,但结合之前来看,国公爷似乎很不希望崔熠出人头地?


    国公爷担心兄弟阋墙,如今崔熠不与崔珣争,要自己科举争前程,他应当高兴才对,有什么好担心的?


    顾令仪想不明白,在众人送行中同崔熠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上,崔熠坐得腰板挺直,他感觉到顾令仪一直注视着他,想必是将有些日子不见,她格外不舍,想要多看他几眼。


    马车在贡院一里外就走不动了,前面人山人海的。几千名举子齐聚,部分人还有仆从和随从,将贡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崔熠拿着提篮下了车,让观棋背上行囊,他同顾令仪道:“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前面太挤了,就别过去了,你在家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事就找我母亲,我同她打过招呼了,她会帮忙的。”


    崔熠又露出破绽了,但顾令仪没拆穿,也不打算再吓唬他让他忐忑,她也下了马车,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没坚持要送崔熠,只道:“你安心考试,十六那日我来接你。”


    崔熠笑容灿烂,顾令仪说她要来接他,挥挥手,崔熠面对着顾令仪,舍不得转身,倒退着走出几步。


    “公子,人多,你别摔了。”在观棋的提醒下,崔熠正要转身,突然想到什么,连忙跑回去。


    “令仪,你可千万别来接我,你若是十六那日在贡院门口,我是万万不能安心的。”贡院里既没法刮胡子,也不能洗澡,绝对是他一生中最丑的样子,绝不能让顾令仪瞧见。


    瞧着崔熠这副她不答应,他就不走的样子,顾令仪扯了扯嘴角,忍住想给他一脚的冲动,挤出一抹笑:“行,十六那日我不来接你,快去考试吧!”


    等见崔熠融入人群再也瞧不见了,顾令仪扭头迅速上了马车——


    总算能清净几日,让自己的耳朵也休沐一二了。


    ***


    崔熠去贡院封闭考试,顾令仪也没闲着,白日里她继续计算五星位置,夜里便以睹月思人为由,光明正大地去庭院里看月亮。


    计算结果和实际位置交相验证,顾令仪逐步完善自己的算法,逐渐缩小误差。


    虽说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静思堂,顾令仪中途还是回了趟顾家,曲成侯府的官司结果出来了。


    是,顾家找人将罗观文告上了公堂。


    其实这也算罗家自作自受,本来他们瞒下自家公子不育的事,让堂姐以为是她的原因才生不出孩子,受了许多磋磨,顾家有理由让二人和离,但难以闹大。


    妻告夫条件过于严苛,况且这事是难以自白的苦楚,难不成要堂姐自己去公堂当着看热闹百姓的面去说自己如何挨打吃药的吗?


    高门大户闹到公堂本就少见,到时候必然传开,众口铄金,堂姐怕是没法见人了。


    若真能将罗观文罢官黜职,破釜沉舟也算有舍有得,但按照《大乾律》,堂姐吃的这些苦楚都不触及律法,罗观文顶多得几句告诫,惩罚落不到实处。


    但罗家丧尽天良,将丫鬟怀孕小产的事扯进来,还想赖到堂姐头上,这事便能闹大了。


    那日祖母去了曲成侯府才知道,那丫鬟何止是滑胎,半条命都去了。


    “祖母当时突然忘词了,你都不知道,我当时可威风了,我冲到前面就骂‘你们罗家说是谁害的就是谁害的,你们曲成侯府是顺天府还是刑部?铁口断案,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顾知舒没忍住,向顾令仪说她当时的威风。


    其实那是顾知舒第一次说话那么大声,她当时手都在抖。但顾知遥一直在哭,顾知遥一开始被逼着吃药,她回来找过母亲的,母亲没站在她那边,顾知遥便忍下了。


    若这次又没人给她撑腰,她是不是又得忍?


    之前是顾知舒不知道,这次她既然知道了,就像小时候自己犯什么错,姐姐总护着自己,这次顾知舒也会站在姐姐这边,不能让她再受欺负了。


    “后面祖母想起来了,斥责罗家骗婚,说方大夫是男科圣手,男的不育一把脉就能知道,说罗观文根本生不出来,那丫鬟的孩子不是她的,顾知遥根本没必要害人。”


    这些日子下来,顾知遥也缓过来大半了,她道:“之前我就想问了,方大夫不是看妇科吗?男科也这般在行吗?”


    顾知舒笑了:“当然是骗人的,光把脉难以判断男子是不是彻底不育,顶多能看出来一个不容易让人怀孕,祖母赌罗观文不敢让人把脉,凭此点拿捏住他们罗家,将你从这个龙潭虎穴中带出来。”


    提到这里,顾知遥还记得当时自己被接二连三的消息炸得整个人都懵了,先说她因为不孕善妒害人,娘家人一来,变成了罗观文骗婚还要栽赃她。


    被祖母带走时,罗观文还在同她诉情,说他是太过爱重她,害怕她离开,想留住她,这才出此下策。


    哭得脑袋发懵的顾知遥那一刻才回过神来,她的喉咙里突然涌上香灰味儿。


    明明她这半年已经没吃过香灰,换成了涂朱砂的鸡蛋。


    离开前,顾知遥吐了罗观文一身,可只吐一场是没办法将脏东西吐完的。


    “昨日的官司能成,还是多亏了皎皎,”顾知舒道,“罗府来问罪那日家中乱成一团,我们出发前,是皎皎告诉我,让我别光顾着吵架,趁乱派人去找那个小产的丫鬟。果不其然,罗家心狠,何止是小产,那丫鬟都没剩两口气了。”


    交换了条件,丫鬟留下遗书,她用罗观文教她写的字在遗书中控诉他。


    这丫鬟是良家女卖身为婢,家里人再得一些好处,拿上遗书便愿意去顺天府告状了。


    害死奴婢一事并不罕见,但不被检举是一回事,闹大了顺天府受理案件,那罗观文便倒了霉。


    “查出来果然就是罗观文让小厮下的毒,他如今被罢了官挨了板子,可真是让人畅快,只可惜我不好亲自去看。”顾知舒难免有些遗憾。


    顾知遥去看了,她带着婚书去顺天府,前面的官司落了地,罗观文作为丈夫害死怀孕的丫鬟还企图栽赃到自己夫人头上,顺天府很快便判顾知遥和罗观文“义绝”。


    不是和离,是义绝,无需罗观文和罗家人的同意,她顾知遥和曲成侯府再没有半分关系。


    顺天府外,瞧见罗观文挨板子发出一声声惨叫,顾知遥看得眼睛都没舍得眨,原来他也知道疼。


    他拿鞭子抽她,说消除罪孽就能有孕的时候,让她忍一忍。可板子真正挨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是一点也忍不了。


    顾知遥回家的路上,又吐了一场,吐干净了,她才好像真正又活了过来。


    “皎皎,实在多谢你,不然此事怕是难以收场。”


    顾令仪今日也不知听见大堂姐说了多少遍谢谢她了,她想了想,道:“二堂姐总是说你的琴余音绕梁,从前在江南,甚至有人趴在外墙上偷听,但可惜我还没听过,堂姐你若真想谢,便让我也见识一二吧。”


    “许久不碰了,现在怕是没之前弹得好了,莲心,你去库房中找一找,将我以前的琴拿出来……”


    ***


    从顾府的热闹中回了静思堂,顾令仪头一回觉得这院子与名字相衬。


    平日里只要崔熠在,就算捏住他的嘴巴,他还要“唔唔”两声,哪里静得下来。


    也不知道号舍里冷不冷,崔熠说乡试隔壁号舍特别吵,这次旁边人会安静一些吗?


    边想顾令仪边打开手边的罐子,里面装的是江米条,外表脆甜,内里松软。


    去考试之前,崔熠没再熬夜苦读,而是去厨房给她做了江米条,说什么等她将罐子吃空,他就差不多回来了。


    顾令仪吃了几块,低头瞧了瞧罐子——


    都吃好几日了,有些腻歪了,怎么还剩一半?——


    作者有话说:令仪:努力嚼嚼嚼.jpg


    小崔:努力做题.jpg


    第82章 困倦 “皎皎,不玩了。”


    贡院内, 甬道狭长,号舍成排。


    搜过身,确认无夹带, 崔熠拎着考篮往里走, 边走边找自己的号舍。


    说实话,崔熠觉得现下应当是自己整场考试最紧张的时刻了, 决定他的左邻右舍是否正常。


    乡试的记忆涌现上来, 隔壁号舍中年大哥白日捶胸顿足呜呼哀哉,夜里鼾声如雷,崔熠出贡院时特地问过大哥姓名,叫孙默。


    可真是人不如其名。


    乡试放榜后,崔熠特地让观棋又跑了一趟, 这个孙默居然也中举了。


    都是顺天府的考生, 号舍安排相邻, 也不是没有接着当邻居的可能。


    崔熠捏了捏考篮的提梁,脚步加快些。路过一间刚锁上门的号舍,里头坐着的人抬眼,与他目光相碰。


    是乡试力压自己的沈第二名, 顾令仪的前相亲对象。


    互相颔首示意, 崔熠继续往前找,两步之后突然顿了顿——


    沈绍元隔壁那间,里头坐着的人正低头整理笔墨,那张脸崔熠实在印象深刻。


    孙默居然在沈绍元旁边,崔熠知道不该幸灾乐祸,但他还是没忍住笑了笑。


    沈绍元,你自求多福吧。


    从门前走过,在甬道另一头, 崔熠找到自己的号舍,离那二位都有段距离。


    放下考篮,在窄小的木板上坐下,仰头望号舍顶上那块巴掌大的天,接下来九日都会在这里度过了。


    毫无舒适可言,但没碰见孙默,实在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


    会试与乡试考校内容一致,三小场分别考经义、公文和策论,崔熠埋头作答。


    没了孙默的打扰,崔熠觉得科考的难熬程度降低了大半,白日答题,入了夜他便将写答卷的桌子以及下面的椅子一拼,其实就是两块木板凑成床。


    他身量高,躺下去腿伸不直,只能蜷着。哪里都不够舒服,但崔熠都能克服,唯一克服不了的是想顾令仪。


    最近五星轨道计算,她到了要紧的时候,他不在家的话,她有好好吃饭吗?


    冬日被子冰凉凉的,夜里睡觉都是他提前往顾令仪的被窝里塞汤婆子,岁余她们不会忘吧?


    他不在旁边督促,顾令仪还能每隔一个时辰起来走一走吗?


    崔熠不放心极了,他恨不得飞回去盯着她。


    这次一定要高中,否则就还要再分开一个九天。崔熠在脑海中回忆一番白日的答卷,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便放缓呼吸睡了。


    就这样几日过去,最后一场策论考得中规中矩,问的是“财赋渐重,军需益繁,欲强国而不扰民,其道安在?”


    常规题,崔熠心中有底,先想后答,时间一到交了卷,总算出了贡院的门。


    贡院外,人声嘈杂,崔熠扫视一二,往马车最气派的那块走。


    虽然在号舍待了九日的他不修边幅,但国公府来接他的马车必然豪华,观棋站在马车旁正同他打招呼,崔熠快步走过去,抬腿就要登车。


    不料车帘一掀,一张日思夜想的芙蓉面露了出来。


    上穿柿红绸面丝绵短袄,鲜亮的颜色衬得她蛾眉皓齿,灿若明霞,俯身间琼环瑶佩叮铃作响,崔熠怔了怔。


    先是笑,然后反应过来,双手捂住脸,往后连退好几步。


    不是说好了不来?顾令仪怎能出尔反尔?


    “别捂了,崔熠我都瞧见了。”顾令仪理直气壮,那日她承诺不来是唬崔熠的,上次乡试不来,顾令仪嫌弃邋遢的崔熠,并不想见。


    但今时不同往日,嫌弃归嫌弃,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还是要亲眼见证的。


    毕竟崔熠若这一次考中了,他身为国公府的贵公子,日后应当不会再有这么落魄的时候了。


    崔熠从指缝里看她,明艳艳的颜色,神姿清发,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纠结了一瞬,松开一只手,露出半边脸,另一只手还遮着下巴,不让顾令仪瞧他没修过的胡茬。


    “顾令仪,你又骗人。”崔熠控诉她。


    顾令仪心想若说骗人,他骗她的才是罄竹难书,不接他的话茬,她只道:“崔熠,江米条吃完了。”


    崔熠捂着下巴,瞧不见他唇角的弧度,但他的眼睛微微弯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今日太困了,发挥不好,等洗漱完休息,明日我给你做猫耳朵,换个口味。”


    说着说着想到什么,崔熠回头在人群中望望,看见了什么,他眼睛一亮,抬手就招呼:“沈绍元!沈兄!”


    沈绍元脚步沉沉,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转身,冲着声源望去。


    崔熠连忙让顾令仪快看,嘴上说:“也是巧,出来的时候能碰见沈兄。”


    顾令仪:“……”


    他俩都在贡院考试,同地号舍离得近,又都是官宦子弟,马车多半停在此处,能碰见不是必然吗?这有什么可巧的。


    但崔熠这么一招呼,碍于礼貌也是要打个招呼的。


    顾令仪带着笑意颔首,瞧见沈绍元的时候不免一愣。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底青黑一片,胡茬从下巴冒出来,乱糟糟的。衣裳也皱巴巴的,走路都发飘。


    她记得见过沈绍元那几面都是清俊齐整,如今这副模样……倒衬得崔熠此刻仪表堂堂。


    毕竟崔熠虽捂着脸遮胡茬,但身板挺直,眼睛有神。


    见顾令仪目光不住地在他和沈绍元之间来回瞟,崔熠这下嘴角是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孙默恐怖如斯!有被折磨的沈绍元做对比,想来顾令仪不会觉得自己是最难看的了。


    秉持着用完就丢的原则,崔熠连忙给沈绍元指明方向:“沈兄你家马车在那儿,快上车赶紧回家歇着吧。”


    沈绍元瞧见顾令仪那一刻下意识低了头,不欲寒暄,匆匆点头示意,就顺着崔熠指的方向上了马车。


    经此一遭,崔熠也不焦虑了,他抬脚准备上马车,就听见顾令仪道:“崔熠,你坐后面那辆。”


    见是要第一时间见的,但崔熠此刻不够干净,还是要坐两辆马车的。


    顾令仪说完就放下帘子坐回车里,崔熠放下遮脸的手,委委屈屈地上了后面的车。


    他早说了,他就知道,就顾令仪这个脾性,她一定会嫌弃他的!


    ***


    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崔熠洗漱收拾了小一个时辰才肯露面。


    出来时发丝还带着潮气,换了齐整干净的衣裳,眼皮直打架。崔熠硬撑着陪顾令仪用了晚膳,确认她有好好吃饭,这才回房睡觉。


    崔熠离开的步子都打着飘,的确是困极了。


    顾令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放下筷子,漱了口,也往卧房走。


    查案话本中有云“凡审奸状,当于其困急之时。盖人当困急,精神不周,言语易露”。


    崔熠躺在床上,顾令仪凑近,他呼吸已经绵长均匀,睡着了。


    俯身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崔熠哼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却没睁眼。


    “嗯?”


    顾令仪看着他那副神志不清的样子,有些怀疑这能问出话来?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顾令仪问:“崔熠,你家里的事是不是骗我?”


    “嗯。”


    顾令仪忍住给崔熠一巴掌的冲动,接着问:“崔熠,你是不是喜欢我?”


    “嗯。”


    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就说嘛,崔熠就是喜欢她,也是之前疏忽了,和她这样聪明美丽的女子日日相处,崔熠怎么抵抗得住?


    顾令仪垂眼,要再细细打量一番自己的仰慕者,崔熠眼睛还紧紧闭着。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


    顾令仪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崔熠,你其实是女的?”


    “嗯。”


    顾令仪咬咬牙,果然是在胡言乱语,她伸手就要再捏住他的鼻子,手腕却忽然一紧——


    崔熠抓住她,用力一拽。


    顾令仪整个人趴进他怀里。


    不等她反应过来,被子已经盖上来,把她兜头罩住。崔熠的手臂环在她腰上,紧紧箍着,下巴抵在她发顶。


    “别玩了,”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带着睡意,“睡觉。”


    顾令仪被他按在被窝里,脸腾地热起来:“崔熠!”


    他纹丝不动,呼吸就在她头顶,一下一下,轻缓绵长。正当顾令仪企图从被窝里拱出来,他微微低头,嘴唇在她发顶蹭了蹭,轻轻“啜”了一下。


    “皎皎,”他含含糊糊地说,“不玩了。”


    顾令仪整个人僵住了,谁准崔熠叫她皎皎,谁准他亲自己头发!


    这下连耳根子都在发着热了,顾令仪想抬手给他一巴掌,可手腕被他箍着,抽不出来。


    顾令仪挣了几下,他眼皮一直没睁开,想来是困到极致了。


    崔熠……崔熠应当也不是故意的。


    最终顾令仪只是蜷了蜷,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皂角和淡淡潮气的味道。


    暖和又令人安心。


    哦,是她忘了,话本里审讯还要泼凉水呢。


    但他抱得太紧了,根本挣不脱——


    算了,今日就放过崔熠吧。


    ***


    一觉到天明,崔熠这些天都没休息好,还睡着,顾令仪起身,吃完早膳便去了书房。


    望着稿纸上的计算,顾令仪有些懊恼,昨日没想着那么早睡,她本打算要将岁星未来一年的运动轨迹推算完。


    经过前期的校正,顾令仪对于五星的位置测算已然误差极小,根据她的计算,荧惑在十二日后会停在心宿二,在星占学中,将这种星象称为“荧惑守心”,对帝王来说,此乃大凶之兆,寓意君王失位、政治混乱。


    这是一个对陛下来说,绝对会予以重视的星象,况且荧惑运行轨迹复杂,如今的钦天监算不出来。


    在七日内完成未来一年五星凌犯现象的测算,之后带着这个去找陛下,有最近的“荧惑守心”印证准确与否,顾令仪的测算绝对会受到陛下的重视。


    时间紧迫,此事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顾令仪专心算起来,可停顿的间隙总觉得发顶泛着热。


    顾令仪皱眉,果然这些情情爱爱的影响做事。可崔熠前些日子读书颇为专心,想来他就算有心思,对她的喜欢也十分有限。


    顾令仪抿抿唇,伸手在头顶重重揉一下,驱散那怪异的感觉。


    等崔熠醒来,吃过早膳来书房找顾令仪,一进门就见一个大的花鸟屏风,将顾令仪遮得严严实实。


    这屏风挡在两张案的中间,有了这个,他和顾令仪连读书写字都看不见彼此一星半点。


    “令仪,这是做什么?”


    “若你能中贡士,三月初一就要去殿试,不足半月时间,你要专心准备。”隔着屏风,顾令仪的声音十足冷淡。


    崔熠:“……”


    他昨日吃完晚膳就去老实睡觉了,刚刚才醒,这是又怎么得罪顾令仪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我明明只是老实去睡觉了


    令仪:呵


    第83章 消气 “不用请罪,等着来请功。”


    自会试考完, 崔熠在静思堂可谓是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喘,顾令仪最近不知怎的, 一见他就横眉竖眼的。


    甚至严令禁止崔熠这几日在书房出声, 说他一说话就会打扰她的思路。


    崔熠仔细复盘过,还是认为自己这几日没惹顾令仪, 想来是她的测算到了关键时刻, 正是需要一个贤内助的时候。


    隔着屏风读书之余,崔熠去后厨都更频繁了。


    顾令仪放下笔,正检查方才的计算是否正确,就见一只手从屏风中伸出来,手上还拿着瓷碟, 里面装着没见过的糕点。


    第一次瞧见屏风中伸出一只手, 顾令仪吓一跳, 如今她已经面不改色。


    屏风出现的当天晚上,崔熠大半夜不睡觉,在屏心上凿了一个洞,安上合页变成了一个活动小窗, 然后成日从这里面递东西给她。


    顾令仪想过再换一扇屏风, 但死物防不住崔熠,毕竟她就算连夜砌一堵墙,崔熠怕是也能半夜在墙上凿个窗。


    碟子边缘贴了一张纸条,垂在碟子旁边,上书【令仪,这个是蛋挞,很好吃的】。


    顾令仪冷着脸,打算有骨气地说不吃, 还生气着呢,她如今一心测算,才不受崔熠一分一毫的影响。


    但甜香味儿一直往鼻子里钻。


    顾令仪盯着碟子里的点心,也许明日再摆出她的态度也不迟?


    今日先缓一缓,再说这蛋挞现在还热乎着呢,等会儿凉了可能就没那么好吃了。


    顾令仪轻咳一声,伸手接过碟子,隔着帕子拿起一个。


    这点心内陷没包进去,是半敞着的,个头有也些大,一口是决计吃不掉的。顾令仪先凑近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咬了一小口。


    层层叠叠的酥皮入口松脆,滑嫩又蛋香浓郁。


    顾令仪吃得眯起眼睛,崔熠又从小窗口递过来纸条——


    【令仪,蛋挞好吃吗?】


    顾令仪想说不好吃,但说出口的却是“很好吃”。


    惹了她的是崔熠,美味的蛋挞是无辜的。


    崔熠在屏风那边低头笑了,他就说嘛,顾令仪才不会狠心不和他说话的,这不就理他了?


    正想通过小窗口再看看顾令仪,“啪”得一声,挡板被合上。


    “崔熠,我要继续算题了,你也安心读书吧。”


    崔熠:“……”


    顾令仪什么时候才能计算完?这日子他真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


    二月二十三,午后顾令仪完成了最后一遍的验算,确认自己的计算结果无误。


    长舒一口气,顾令仪抬手,放下屏风上的挡板。


    崔熠正在看书,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顾令仪指节曲起,轻叩两下屏风,发出“笃笃”两声响。


    待崔熠望过来,她道:“我算出来了,可以去找陛下了。”


    崔熠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高高扬起,都快到耳朵根了。


    怎么高兴成这样?他中举时好像都没这么开怀。


    眼瞧着崔熠又提笔准备写他的小纸条,顾令仪努力压下嘴角,同他道:“你可以出声了。”


    “顾令仪。”


    “嗯。”


    “顾令仪。”


    “嗯?”


    “顾……”


    “停——你一直叫什么?平时在书房外面我可没不让你说话。”


    崔熠心想是没不让他说话,但他一开口,她就瞪他,如今多叫几声过过瘾怎么了?


    “顾令仪——”崔熠拉长语调,眼看着她要伸手来捂他的嘴了,连忙说出后半截,“我明日带你去找我舅舅吧。”


    提到这个崔熠都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要好好向便宜舅舅炫耀一番顾令仪的才华。


    不料顾令仪却摇了摇头:“多谢你,不过不用了,这件事我有别的想法,等会儿要回一趟顾家。”


    傍晚,顾士儋下值回了家,得知女儿女婿来了家中,很是高兴,都没来得及换下官服,直往正厅中去。


    若是赶得巧,皎皎没去她母亲房中说小话,那还能打声招呼。


    一进正厅,皎皎还在,顾士儋松了松面色,让自己显得和蔼些,道:“皎皎回来了。”


    以为皎皎还会像往常那样点点头说一句“嗯”,但这次她却起身,同他说:“父亲,我这次回来时特地找你的,我们去你书房说会儿话吧。”


    ***


    书房中,顾士儋又收到了女儿的手稿,上一次他狠狠打落,此刻他攥住这厚厚一叠,没有动作。


    顾士儋知道大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偷偷帮女儿搜罗天文方面的书籍,但只要没闹到明面上那就都是小打小闹,他装作不知道。


    可眼前的稿纸比上次还要厚许多,如今皎皎比从前更有决心,时间推移,她不仅没放弃,甚至越发坚定。


    简单翻阅,这是计算五星位置的过程,以及她未来一年对五星凌犯的预测。


    “顾令仪,四年前在观星台,我便同你说过,要走康庄大道,不要过窄门,你如今是彻底下定决心了,不打算再回头了吗?”


    顾令仪抬眼,直视她的父亲,问他:“何为康庄大道?何为窄门?父亲口中的康庄大道是每个女子都能走通的吗?大堂姐是我们家最为温柔贤淑的女子,论当人妻子,我是拍马不及她半分的,这样好的堂姐顺你们的意走大道,结果如你们所料吗?”


    “那是运气……” 顾士儋张张嘴,最后道,“你二叔没为她选一个好夫婿。”


    “若是靠运气,可父亲你怎么能赌我一直是运气好的那个呢?是,崔熠是很好,但将自身荣辱都系在旁人身上,靠旁人的良心活着,这就是我的康庄大道吗?”


    “说到底,不过是那个叫夫君的男子在他的康庄大道旁让了一条缝给我走罢了,时过境迁,若他厌烦了我或是有了更顺心的人,想给我推出这条大道,也就顺手的事。”


    “父亲你总劝我不要走窄门,可那康庄大道是旁人的施舍,那扇窄门却是我自己的,由我做主的,我能努力让门后的风景更好,也能决定该如何走。观星于我不仅是喜好,日后我还要著书修历法。父亲当年说我是一时冲动,长大了会移了性情,可你说错了,我不改其志。”


    皎皎站在案前,腰板挺得直直的,顾士儋叹一口气:“我从前就管不住你,若不是虞姜那事,你怕早就光明正大学天文去了,既然如此,如今我同不同意也影响不到你了。”


    “是没有什么影响,”顾令仪点点头,“哪怕今日父亲不同意,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


    “但崔熠说他要带我去见陛下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还是来找了父亲,因为若将我的一生比作一条河流,十四岁那年我遇见了一块石头,我冲撞上去,我们有了矛盾,我也疼,他也疼。”


    “当时我选择让河水分流,将那块石头绕过去了。四年过去,其实我可以不管不顾,从此在那个河段一直绕开那块石头就好,可那块石头并不是一开始就要拦着我,在溪流还很孱弱的时候,石头也曾在河道边守护着,我今日来就是想问——”


    “父亲,你想将这块石头挪走吗?你还想将它挪回河道边吗?”


    顾士儋知道,皎皎并非恳求他帮忙,而是给他一个挪走石头的机会,若他在此刻没有动作,她这条河流便会长长久久地绕开他这块石头了。


    顾士儋低头又瞧了瞧手中厚厚的稿纸,道:“你将东西留在这里,让我看看可好?我看完后,明日给你答复。”


    “好。”


    ***


    翌日,顾令仪起得很早,梳洗后她上了妆,穿了郑重的深蓝色衣裳。


    崔熠知道顾令仪在等人,他就在她旁边,同她闲聊。


    “令仪,若是今日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你会难过吗?”在关键的时刻,即使顾令仪不需要他的帮助,但崔熠仍不放过这个机会,想借此更了解她一些。


    顾令仪点头:“自然,我又不是木头做的。”


    但崔熠也许是木头做的,顾令仪心想,他往家里人身上泼脏水的时候,是丝毫没有手软的。


    “若是不想伤心,令仪你可以直接找我的。”崔熠不忘插空毛遂自荐。


    “若是要伤心,就算这次躲过去了,也在后面等着呢,不如趁这次机会彻底解决,是好是坏有个结果,”顾令仪伸手推开崔熠越凑越近的脸,“就算我父亲不带我入宫,我还可以找我祖母,你就别想了。”


    “你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顾令仪不满。


    “这不是非议岳父,我心虚吗?”崔熠解释道。


    两人正说着话,闰成打帘进来,通传道:“小姐,老爷来国公府了,在正厅同国公爷和公主说话呢。”


    顾令仪和崔熠也去了致远堂,一进门正听见父亲在说话。


    “皎皎极擅天文,并非是寻常爱好,是能算日食月食,五星凌犯的程度,钦天监做不到的事她都能做到,从前不曾与亲家说是我做主瞒着的,怕她心性不定,太早做了决定将来后悔,如今我才想明白她有这般才学,应当有所施展才是……”


    正如回门那日在崔熠面前,母亲将她与沈绍元相看的责任揽到自己头上,现在父亲也将她私学天文的事大包大揽。


    等和长公主他们商量好,顾士儋婉拒了亲家要帮忙的提议:“学天文这事是皎皎从前在家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事该顾家管。”


    等顾令仪随父亲入了宫,文华殿外,日光斜照在汉白玉阶上。


    顾士儋提醒道:“等会儿提到天文测算的事你再开口,其他的为父担着。”


    殿门推开,内侍引他们入内。赵陟坐在御案后,手里正拿着一本折子翻阅。


    顾士儋行完礼,没有起身,就那么跪着:“臣有罪。”


    赵陟抬眼,目光越过自己的户部尚书,落在跪在他后面的人身上。


    今早顾士儋呈了折子,说他的女儿,也就是二郎的媳妇,算出了荧惑守心的日子。


    顾士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臣女少时养在祖父膝下,修习天文颇有天分。臣一力阻挠,从未禀报。如今她算出荧惑守心在即,此乃大事,臣不敢不报。”


    赵陟回忆了一番已逝的顾公,没记错的话,他是现下钦天监监正的老师,那便又可信了几分。


    “算出荧惑守心就在四日后?如何算的?”


    问及具体测算,顾令仪答道:“禀陛下,臣女士先根据《回回历法》所记录的月亮和五星黄道纬度算表进行测算,后面又偶得了一本《几何原本》,引入了图形,改良了计算方法,因此会比《回回历法》更精准一些。”


    她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赵陟心中已然信了六七分。


    前些日子钦天监的人来报,说《回回历法》能算五星凌犯,但懂回回语的没几个,想折腾明白,少说还得一年半载。


    他示意内侍呈上顾令仪递来的册子。


    一页页翻过去。每日五星的位置,重要的凌犯时刻,标注得清清楚楚。


    赵陟翻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往案上一放。


    “顾卿。”


    “臣在。”


    “你和你女儿都起来吧,若是算得准,不用请罪,等着来请功吧。”


    ***


    出了宫,顾令仪攒着一股劲儿。


    都说荧惑守心是大灾,对顾令仪来说却是吉兆。只要四日后此象发生了,陛下说会让她去钦天监挂职。


    堂堂正正有职位自然高兴,更让人开怀的是钦天监有大乾最全面的天文观测数据。


    一回国公府顾令仪便直接回了静思堂,可却扑了个空。


    崔熠不在家中,过两日就出会试结果了,他这几天时常外出听国子监祭酒讲课,还没回来。


    顾令仪也不失落,先去见了长公主。没当上第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的人,那是崔熠的损失。


    本以为他半下午就能回来,结果天都擦黑了,还不见人影。


    顾令仪站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皱了皱眉。


    正要派人去找,帘子一掀,崔熠大步进来,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令仪,随我出去一趟。”


    崔熠急匆匆的,顾令仪担心他有什么急事,到地方下了马车,才发现他带自己回顾家了。


    她愣住,看向崔熠,他又在捣鼓什么呢?


    穿廊过院,一路行至后园。


    夜色弥漫开来,园中幽暗,只有远处几盏灯笼晕着光。


    顾令仪忽然愣住了。


    停在观星台前,那架原本半毁的木梯,此刻完好如初,一级一级,通向高处。


    崔熠牵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夜风拂过,裙摆轻轻晃动。越往上,好像就离星空越近。


    台上,父亲母亲兄长都在,崔熠笑着道:“顾令仪,恭喜你,今日聚在这里,我们要为你庆祝,你亲手将你的观星台修好了。”


    “本来祖母也要来的,我怕磕了碰了你找我算账。”崔熠小声道。


    顾令仪望着眼前的崔熠,望着台上的家人,头顶是近在咫尺的星空,她忽然说不出话来。


    憋了这么多天的气,不知怎么就散了。崔熠还说她太会哄人,他怕是更胜一筹。


    都那样欺骗她,她却被他哄得快要消气了。


    顾令仪攥紧他的手,望着崔熠在夜色中氤氲的眉眼,心想他找这么多人上来做什么——


    不然她现在就可以抱一抱他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令仪七天没理我,急急急


    令仪:好气哦,怎么就这么被崔熠哄好了。


    ps:因为天文有建树被授官并不是不可能,譬如马蓬瀛是明朝第一位获品级俸禄的女天文学家,洪武年间任钦天监官员。


    第84章 放榜 比起学识,崔熠此人更缺德行。


    虽说冬末春初乍暖还寒, 但床幔已经换成了月白暗花纱,吴纱薄而挺括,不闷不寒, 下坠的流苏随着顾令仪不断翻身而微微晃动。


    她有些睡不着, 多年夙愿成真,难免激动了些, 在脑海中又验算过一遍, 知道自己该睡了,却不住地望向旁边。


    身旁是空的,崔熠还在书房温书。


    前些日子崔熠说要去找国子监祭酒听课全然鬼扯,他是串通了顾府的内贼顾鸣玉一道去修观星楼的楼梯去了。


    崔熠这人果然花言巧语,尤其太会哄顾家人, 这下连她哥哥都被策反了。


    殿试在即, 策论又是崔熠的薄弱点, 他不全心全意读书,做饭做点心就算了,还偷溜去修楼梯……


    想着想着,顾令仪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挡住小半张脸, 企图掩住笑意——


    她于崔熠定然是十分重要的,都让他没办法专心读书了。


    嘴角越翘越高,这下是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看来接下来几日要注意一二,崔熠定力不足,她还是稍稍克制一下自己的风采。


    只是这举手投足的气度与神韵并不太好收敛,顾令仪暗叹自己还是太过出众了,这才引得崔熠荒废学业,分不清轻重缓急。


    正胡思乱想着, “吱呀”一声门响,顾令仪连忙闭上眼睛。


    脚步声放得很轻,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身侧的被子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崔熠睡下了。


    她眯起一条缝,烛火已经熄了,放心地睁开了眼,侧头看他。


    崔熠好像从来都没有心事,总是能很快入睡,躺下没多久,他的呼吸逐渐轻缓绵长。


    若是在崔熠鼻尖放一片羽毛,应当会规律地飘扬又落下,飘扬又落下,顾令仪漫无边际地想着。


    她还是睡不着。


    今日太高兴了,若就这样结束,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呢?


    顾令仪很快有了猜想,她往崔熠那边挪挪,小声唤:“崔熠,崔熠。”


    顿了一瞬,那片羽毛从崔熠鼻尖彻底落下。


    崔熠动了动,支起胳膊,半俯身看她。黑暗中看不清神情,一只手摸过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令仪?”声音低低的,带着刚被叫醒的哑。


    顾令仪又往他那边蹭了蹭,攥住他的手臂。


    “崔熠,”顾令仪稍微掐一点嗓子,软软道,“我做噩梦了,我害怕。”


    崔熠那点睡意顿时散了,顾令仪声音小小的,一定是害怕极了。


    心揪起来,崔熠伸手揽住她,一把带进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哄道:“梦里都是反的,别怕别怕。”


    顾令仪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那里的温热,她顺应心意,伸手回抱住他。


    果然没错,今日就是缺了一个拥抱,一个她和崔熠之间的拥抱。


    “梦到什么了?” 崔熠低头问,“和我说说,也许就不害怕了。”


    顾令仪哪知道是什么噩梦,随口胡编:“梦见你被你爹打死了。”


    崔熠:“……”


    这梦也并非空穴来风,最近会试结果快出来了,便宜爹很是紧张,最近确实得小心一些。


    往深处想一想,顾令仪梦见他遭遇不测怕成这样,定是十分在意他。


    崔熠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可飘了没一会儿,他就僵住了。


    顾令仪身上的香气钻进鼻子,是清润雅正的白檀香,却偏偏带着一丝甜味儿。


    他抱着她,手臂渐渐收紧,抱着抱着崔熠逐渐僵硬起来,想离她更近一些,又怕太重弄疼了她。


    对于这些,顾令仪浑然不觉,崔熠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她终于觉得困了,想从崔熠的怀中出去。


    轻轻一动,没挣开。


    又动了动,还是没挣开,顾令仪眼皮越来越沉——


    算了,明日再开始保持距离吧。


    ***


    翌日吃完早膳,崔熠起身道:“今日国子监祭酒要讲最近的时政,我要去听一听。”


    从前崔熠这么说,顾令仪是不会多过问的,但出于前车之鉴,顾令仪问道:“真是去国子监?没骗人?”


    崔熠连忙表示这次是实打实地听课,这才出了门。


    崔熠一走,顾令仪就去书房自弈去了,劳逸结合,前些日子天天测算,也换换脑子。


    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刚下至中盘,就听见推门声,岁余刚才添了茶,怎么又来了?


    顾令仪回头,竟是崔熠回来了。


    指尖还捻着黑子,顾令仪疑惑道:“国公府离国子监还有些距离,来回一趟就要小半个时辰了,今日孙祭酒没开讲吗?”


    崔熠点头,坐到棋案的另一侧,伸手将装白子的棋罐挪到自己眼前。道:“来回换手也挺麻烦的,我执白,你说在哪儿我就下哪儿。”


    “孙祭酒本来定的是今日,但都城中举子们全去贡院外头看揭帖了,闹成了一团,自然是没讲成。”


    顾令仪黑子落下,又思索一二,道:“你下七之十二。”


    待崔熠落下黑子,顾令仪问:“什么揭帖?”


    “是《北直隶河工揭帖》。”


    顾令仪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望着崔熠,挑眉道:“是四皇子那事?”


    崔熠点点头,他都打听过,如今和顾令仪说这来龙去脉。


    会试考完,都城中举子云集,前几日有几个举子相约去城外赏景论道,回城时却碰见十来个灰头土脸穿着短褐的汉子被拦在城外,不让他们进城。


    几人好奇之下,一问才知,他们是给北直隶修河道的河工。


    “举子们最爱论政,既让他们撞见了,便要问个清楚,一问才知,这些河工是被派来到顺天府讨薪的,他们修了三个月的渠,工钱却一个铜板都没到手。”


    河工们被拦在城外不让进,举子们却来去自如,几经打听之下,便知晓北直隶修渠一事是四皇子督办的,当天晚上,此事便在都城七八家会馆里传开了。


    兵马司的人将最先议事的那几个举子压入牢中,说他们是造谣污蔑,以讹传讹,此事便彻底闹开了。


    顾令仪这下惊讶得心思全然不在棋盘上了,她道:“没记错的话,兵马司的指挥是孙贵妃的兄长?她怎么敢直接把举子关起来?她疯了不成?”


    崔熠也觉得四皇子母子俩确实是疯得不轻,许是因为五皇子六皇子双双落败,朝中只剩太子和四皇子,赵恒便格外张狂起来,胆大包天地将河工的薪酬银子都挪用了不说,为了压住此事,还关了几个举子。


    “这几日此事不断传开,就在今日一大早,一封署名为‘北直隶河工数千夫’的揭帖,贴到了贡院外的墙上,这下彻底炸开了锅。揭帖很快被撕了,但不少举子都抄录了一份,越是不让说就越要说,如今已然传开了,我回来的路上还有小童在唱‘辽东参价高,北河工骨枯’呢。”


    听到这里,顾令仪皱了眉头:“我记得去年是个丰年,这波修河道招人也是在秋收后,怎么已经到饿死人的程度了?”


    崔熠摇头:“有些夸大,还没饿死人呢,文人嘛,一个传一个,情况就越发严重了。”


    舆情发酵至此,闹得沸沸扬扬,赵恒怕是要难以收场了。


    崔熠也没想到赵恒有套是真钻,本月初,辽东和大乾开了边市,辽东人参价格大跌,赵恒赔得惨就算了,他挪用公款的事还赶在全大乾的读书人聚在都城的时候闹开了。


    “舅舅他向来重视在文人中的名声,赵恒怕是要倒大霉了。”


    顾令仪很是认同,与此同时,她总觉得有些古怪,他们两个好像越发地不正派了。


    “崔熠,你不觉得我们很像话本里的恶人?既盼着过几日荧惑守心,又坑害了一把四皇子。”顾令仪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吧,荧惑守心不过是天象而已,而且是赵恒自己挪用的款项,又不是我们逼他的,就算最近不闹开,户部也开始查去年的账了。有岳父在,很快就能给他抓出来,时间上还来得及补救,不会祸国殃民。”


    “也是,若是危害社稷,父亲也不会答应的。”顾令仪点点头,毕竟若四皇子成了最终赢家,就他这个心胸手段,这天下社稷才会更水深火热。


    话是这么说,但顾令仪忍不住瞥崔熠两眼。


    崔熠坑起人来毫无负罪感,手段还一套套的,她忍不住开口问:“之前说的《大学》和《资治通鉴》,你都好好读了吗?”


    “读了。”崔熠积极道,他早就都看完了。


    顾令仪面上赞赏道:“你读书向来不让人多操心,很是认真勤勉。”


    心中却不住打嘀咕,读完居然还这样,看来日后要更大力地对他进行思想教育——


    毕竟比起学识,崔熠此人显然更缺德行!


    ***


    二月二十七,近来举子间声量不小,为了降低影响,让一部分人早些离京,今年会试放榜比往年早两日。


    一大早国公府正厅又齐聚一堂,崔崇之坐在上首,左右张望,这场景太过熟悉,已然让他想起乡试放榜的伤痛。


    堂中还备了一个大夫,这次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他算是认清了,二郎那个小兔崽子不论考什么样都不会如何的,有事的只会是他!


    纵然隐隐担心,但崔崇之反复宽慰自己,二郎是在乡试里得了第三名,但会试可是聚集天下举子,往年也有都城乡试头名落第的,何况崔熠这个第三名呢。


    再说该做的他都做了,都城的寺庙拜了个遍不说,甚至大年初一他还去庙里请了炷头香,他再是虔诚不过,最近的月例银子全花在庙里了,菩萨佛祖也该保佑他吧!


    前些日子便觉得国公爷对崔熠的态度古怪,如今见他比崔熠更紧张的样子,顾令仪几乎确信崔熠父子之间还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若不是国公爷各种防着崔熠,她也不会那般相信崔熠的鬼话!


    不等顾令仪细想,去看榜的观棋又跑在报喜官的前头,踏入了国公府的大门,还未出声,顾令仪瞧见观棋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便知应当是好消息。


    崔崇之长了眼睛,自然也瞧见了,他身形不免晃了晃,最终握住椅子扶手,稳住一二,等着听结果。


    观棋深吸一口气,报喜道:“中了!中了!我们公子是杏榜第二!”


    崔崇之面皮抽搐,很想一下子晕过去,可身子骨实在不错,这次只是脑袋短暂空白了一瞬。


    头香白上了,银子打水漂,乡试第三,会试居然还升了,变成第二了!


    各省各地的第一第二怎么这般不争气,怎么就都没把二郎挤下去啊!


    听到自己考了第二,崔熠也没他爹想得那么风轻云淡,确认完这次便宜爹不需要急救后,崔熠握紧顾令仪的手。


    与此同时,他关心道:“第一名姓甚名谁?”


    但凡不是姓沈的,他都开心!——


    作者有话说:令仪:时刻警惕不法分子


    小崔:我和你们说,令一总是格外关注我


    第85章 阴阳 两人一同撞进这大好的春光里。


    出于对自家公子的信任, 这次观棋看榜是从前往后看的,自然知道会元的姓名。


    “会元姓施,施行简, 他是南直隶有名的大才子呢, 据说五岁读史,六岁成诗, 从小就是过目不忘的神童。”


    要知道公子科考, 观棋提前将本届强劲的竞争对手都打听过,这位施行简可是状元的大热门。


    之前怕让公子紧张,观棋考前一个字没提,此时特地多说些施行简的名头,务必让公子知道输给这个施会元不丢人, 毕竟自家公子五岁都不识字, 实在是起点差距太大了。


    观棋暗暗瞧公子, 不想惹他大喜的日子不高兴,谁知公子笑得比之前更开怀了。


    崔熠确实高兴,只要不姓沈,他管那会元姓什么。


    轻咳一声, 稍微有点遗憾的是顾令仪松了手, 没再激动地攥着他了。


    手心空落落的,崔熠只好往顾令仪那边凑凑,挨着她道:“这次表现尚可,体现了一些我的真实水平。”


    上次被沈绍元力压一名,实属意外!


    顾令仪自然不知晓崔熠的言外之意,他能得第二名确实超乎她所料,本以为中个同进士就差不多了,如今真有进士及第的可能。


    “别谦虚了, 真的很厉害,等会儿闰成回去给顾家报信,我娘大概在家中要连夸你三四天的。”顾令仪不吝赞美。


    “那令仪你呢?你高兴吗?”答案显而易见,但崔熠明知故问。


    崔崇之坐在上首,刚缓一口气,就见二郎整个人就往二儿媳那边挤,挤得人家都快没落脚的地儿了。


    自己心中堵着一口气,再想着这小子春风得意的样儿,更是不痛快。


    考考考,就他考得好!


    “二郎,你来我这边儿,等会儿报喜官来了好认人。”


    果不其然,刚拉这小子过来,人就垮了脸。崔崇之稍稍放心,看来比起功名,于二郎而言,还是他媳妇儿更重要。


    又是一套走过的报喜流程,听见报喜官说二郎必定金榜题名,夸他崔家文昌气隆,满室的热闹让崔崇之倍感辛酸。


    好不容易挨到恭贺完,崔崇之当即将崔熠带去书房,要与他聊一聊。


    没耐心再绕,崔崇之一开口就是图穷匕见:“二郎啊,之前你说你想外放,我是生怕你吃一点苦头,费了好大的心思给你找了一个绝佳的外放地,保准你满意。”


    说着崔崇之将舆图展开,点在楚城的位置。


    崔熠定睛一看,深知便宜爹没糊弄他,千挑万选了个“好地方”。


    楚城位置居中,不靠边塞,不是军事重地,又离南北直隶都有些距离,这样一来他手里绝对碰不到兵,也不可能领兵直驱某些要地。


    而且楚城富庶,农业和手工业都比较发达,他和顾令仪不至于在穷乡僻壤吃苦头,管管经济账就够了。


    “楚城民淳俗厚,而且上一级的交州府布政司是你世叔,到时候去了他也能照拂你,让你不至于晕头转向的。”崔崇之继续加码。


    楚城同知的确是个肥差,找这个地方便宜爹花了心思,但崔熠顿了顿,对外放一事,他有些不好说。


    崔熠想外放是因为顾令仪想外放,但等明日荧惑守心的星象一出,顾令仪若被授了钦天监的官职,她是不是就想留在都城了?


    毕竟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她的家人也都在。


    崔熠不得而知,但不论如何,此时此刻还是要稳住便宜爹,否则今日接连遭遇两件祸事,他怕将老父亲真气出什么好歹。


    “楚城当真不错,爹你太用心了,我都迫不及待想和令仪去那儿了,交州府布政司你都相熟,实在是人脉广,对了,父亲你说的世叔我见过吗?”


    在崔熠的热情之下,崔崇之提起的心放下了一半,哪怕二郎高中,只要他别留在都城,手里又没兵,也不至于酿成大祸。


    至于那另外一半,还是等他亲眼将二郎送走,他才能彻底放心,


    崔熠一番表演之下,对楚城的心驰神往溢于言表,总算出了崔崇之的书房,他径直往静思堂去。


    刚出中门,就瞧见闰成守在甬道边上。


    “姑爷,小姐没回静思堂,”闰成迎上来,“她在藏书楼二楼看书,留话说若你寻她,就去那儿找。”


    崔熠脚下一顿,当即调转方向。


    穿过月亮门,绕过那株正开着花的杏树,藏书楼就在跟前。他推门进去,几个大跨步迈上木梯。


    二楼的光线比楼下亮堂些。


    掠过几排书架,在窗边寻到了顾令仪,她席地而坐,膝上摊着一本书,姿态闲适。


    轩窗支起,外头那棵杏树露进一截,春风拂过,枝头玉屑轻晃,飘飘然洒落。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窗边看书之人容眸流盼,玉色莹然,与春光交映,恍若画中人。


    崔熠脚步顿住,不想打扰,只随手在架子上抽了一本书,胡乱翻着,反正连这书讲什么都没弄清。


    顾令仪看完几页,抬首松松脖颈,便瞧见依在书架旁的人。


    她抬手唤他:“崔熠,你过来一下。”


    崔熠利落放下书,几步到了跟前。刚站稳,就见她探身往窗外够去。


    他一惊,连忙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圈住,生怕她没站稳栽出去。


    顾令仪刚要够到杏树枝丫,就被他勒住撤了回来,她无奈地回头看他:“我就是想摘一支杏花。”


    崔熠不放手:“太危险了,你想要哪一朵,我给你摘。”


    顾令仪不愿意:“我若想让你给我摘,那我早就吩咐你了,既然没开口,便是想自己来。”


    崔熠拗不过她,只得胆战心惊地圈着她的腰,由着她往外够。


    本以为一下就能好,谁知顾令仪大概是被揽着不用使大劲儿,竟还挑拣起来了。


    “别挑了,” 崔熠公然诋毁道,“我瞧着都差不多。”


    “我觉得有差别,”顾令仪手上不停,在枝丫间一一掠过,“崔熠,你再不闭嘴,我就将你赶下去。”


    崔熠闭嘴了。


    她的指尖在花枝间流连,终于瞧中一朵开得正盛的粉白云霞,不再犹豫,伸手折下。


    “嘎达”一声脆响。


    顾令仪总算回身站直,崔熠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将窗关了,生怕她等会儿又瞧中哪一枝。


    顾令仪懒得管他,只拍拍他的肩,道:“低头,你发间落了杏花,我给你摘下来。”


    崔熠俯身垂首,一支杏花插入发间。


    顾令仪拍拍手,左右端详他:“杏花又名春风及第花,恭贺崔熠你中了贡士,此花衬你正好。”


    农历二月是杏月,每次会试放榜都值杏花绽放,会试榜单是杏榜,杏花便是及第花。


    崔熠生得好,发间簪花不显脂粉气,倒显几分风流恣意,英姿隽迈。


    崔熠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杏枝,唇角已经翘起来。


    他正高兴着,就听顾令仪下一句道:“杏花是衬你,不过这花终究还是不够特别,某人方才说瞧着都差不多,那还是摘下来吧。”


    崔熠连忙直起身,避开顾令仪伸过来的手。


    “送了我便是我的。”他护着发间那支花,义正辞严,“谁说都差不多?那定是那人不识抬举。我瞧着这朵明明最好看。”


    说着崔熠有些着急,拉上顾令仪的手就要下楼:“我簪这花好看吗?我要回去照镜子。”


    顾令仪心想再是好看不过,嘴上却道:“还好吧,主要还是我花选得好。”


    崔熠不服气,拉着顾令仪往外走。出了藏书阁的门,两人一同撞进这大好的春光里。


    ***


    二月二十八夜里,顾令仪同崔熠一齐见证了荧惑停留在心宿二,第二日一早顾令仪就被召入宫中面圣。


    从前顾令仪入宫,总是有父亲母亲或者崔熠陪着,她这次是一个人。


    不是谁的女儿妻子,只是以顾令仪的身份去。


    文华殿内,陛下夸奖她天纵奇才,算得精准,连荧惑守心的时辰都算得一点不差。


    “钦天监如今那帮人连荧惑守心的星象都没算出来,更别说何时发生了,你已然走在他们前面了。”说着赵陟便拟旨,授予她正六品的钦天监官正。


    顾令仪跪伏在地,说不高兴是假的,心跳得很快,甚至花了大力气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喜形于色。


    钦天监监正是正五品,下面还有两个正六品的监副,再往下数就是她这个官正之位了。


    纵使她独立算出了五星凌犯,一上来就封这么高的官职,顾令仪知道自己还是沾了点尚书府和国公府的光。


    但顾令仪并不觉得惭愧,要知道远的不说,就说谢于寅,他作为平阳侯世子,什么建树都没有,就直接进金吾卫当上了指挥佥事,虽说武职的官位要打些折扣,但那可是正四品。


    而且谢于寅这厮狗屎运实在强,那日护国寺他跟在崔熠后面护驾及时,碰巧他那个上司居然还是个宁王内鬼,自己有功,上司下狱,谢于寅如今暂任指挥同知,虽说官职还没升上去,但若是这段时间都不出什么错,升到从三品是指日可待。


    这样一想,她和崔熠两个人兢兢业业稳扎稳打,已然是天地良心了。


    一想到谢于寅的好运气,顾令仪顿时嘴角压下去,稳重起来。


    谢过恩,顾令仪以为差不多该退下了,却听陛下道:“这天象繁复,除了测算还需解读,昨日荧惑守心刚发生,今日一早便传来急报说宁王起兵,可见这星象的确能推卜吉凶,顾官正,你天资聪颖,除了天文历算,有无修习阴阳五行学说的想法?”


    顾令仪顿了一下,很快回道:“阴阳和星历虽有交集,却还是两个方向,臣于星占学知之甚少,许是要先了解一二,才能知晓是否擅长。”


    赵陟认可道:“你同承明一般,都还是少年人呢,多学一学没坏处。”


    等顾令仪出了宫,拿上圣旨回了国公府,自己授官的消息传开,先是在国公府庆祝了一番,下午又回了顾府,同家里人吃了顿饭,庆祝前后脚的双喜临门,崔熠中了第二名,她又得偿所愿进了钦天监。


    整整一日,顾令仪笑得脸都发酸了,等回了静思堂,这才觉得有些累了。


    纵是如此,顾令仪还是去了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崔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唤道:“令仪?”


    他想问她封了官正,为何瞧着没那么高兴。


    二月底的夜晚,风还有些凉意,东南方低空,几颗星正缓缓升起。


    顾令仪抬手指向那片天域。


    “崔熠,你看见了吗?那四颗星,排成一个斜斜的四边形,像不像一个簸箕?”


    崔熠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有点像。”


    “那是箕宿。”顾令仪放下手,接着道,“二十八宿里东方苍龙的尾巴。古人观星,见它形状像扬米去糠的簸箕,便取名‘箕’。还有毕宿,八颗星排成捕鸟的网;斗宿,六颗星像舀酒的斗;井宿,四颗星中间空着,像水井……”


    “从前读到《诗经》里那句‘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总觉得古人真有趣。他们给星星起名字,都拿身边的东西来比。簸箕、网、斗、井、车、船……都是他们日日用着的物件。”


    最早期命名的星官,都是和百姓们日常生活有关,所以当陛下禁止民间学天文时,顾令仪心中从不认为自己偷偷学是离经叛道。


    从最早期的星星的命名就能得知,天文学是百姓民众创造的,纵使后期许多恒星都被安上王将相的名称,也改变不了天文最古早最朴素的出身。


    “崔熠你知道方才说的《诗经》后面那句是什么吗?”


    崔熠读过,答道:“维南有箕,载翕其舌。”


    “对,在星占学中,箕宿寓意着口舌之争。其实我前些日子急着测算去找陛下,有一部分原因是知道宁王快要起兵,恰好能碰上荧惑守心,给星象辅以寓意,陛下才会更重视,但我心中是不信这些的。”


    自古观星便分了两派,一派是以甘公、石申为例的星历家,重在星象位置与时间测量,借此来完善历法。


    而另一派是唐昧为代表的阴阳家,讲究天人感应,将星象对应人事,用以预测凶吉灾异。


    “各种星官被安上灾祸,什么主兵、主丧、主口舌、主蛮夷……我尊重他们的研习和解读,但我没什么兴趣学这个。”


    崔熠对便宜舅舅颇有了解,听到这里便有了猜测,他问:“陛下觉得你天赋高,如今五星运行规律有了,他又没有修历的想法,便想将你这个能人用来星占,更好地为他趋吉避凶?”


    “是这样,可我不想,”黑暗中,顾令仪望着夜空,问他:“崔熠,你还想外放吗?”


    当初江玄清中了贡士,排名靠前,顾令仪想过问他,若是进士及第有了好前程,他还愿意出去吗?


    但她最终没有开口,除去不想为难他,顾令仪隐约觉得,就算为难了,大概也没结果,何必自讨苦吃。


    但这次,崔熠中了第二名,比江玄清名次还要高一些,她问出来了——


    改了主意也没关系,她只是想听到他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令仪&小崔:他/她会反悔吗?


    注:本章天文学知识参考《中国天文学史》


    第86章 失约 守约或者失约都没那么重要。


    “崔熠, 你还想外放吗?”


    听到这个问题,崔熠第一反应是他听顾令仪的,如果她想外放, 那他一定要跟出去。


    顾令仪不想给陛下当神棍, 为了避开学阴阳五行,她如今应当是想外放的?


    答案几乎脱口而出, 崔熠却顿了顿, 顾令仪方才讲星星,谈《诗经》,真诚不避讳地袒露她的喜好与理想,到头来,只是想听他说一句“我要随你一起外放”吗?


    “甲之蜜糖, 彼之砒霜。高中后留在都城是旁人的好前程, 但并不是我的。”崔熠思索一二后, 认真答道。


    镇国公府的权势极盛,就算崔熠高中了,便宜舅舅也很难允他去有望登阁拜相的翰林院。


    除了翰林院便是六部,多半就给他一个职级高, 体面但没什么权力的闲差。


    若还是在现代, 崔熠乐得清闲,就当提前退休了,但他是在暗潮涌动的大乾,混吃等死是痛快,可一旦有风吹草动,既无实权又没本事,要么张口求人,要么伸着脖子等死。


    “正如护国寺你同我说的, 我们要掌握主动,但留在都城,便是被动。碍于崔家,陛下不会给我实职,我大概就是个坐冷板凳的份儿,虽然那是条金板凳。”


    “但若是外放,主动避让之下,再加上从前我在肃州一战有功未赏,又提了‘盐引换粮’一策还有护国寺救驾,一个州府的同知甚至知府的名头是会给的。”


    当然,崔熠没管过实政,估计还会给他安排一个强有力的辅臣,以免他是个草包,还能稍微救一救。


    “外放出去,总归手里有权,有做实事的机会,等我父亲年纪再大些,卸了兵权,我兄长八成没我父亲出色,崔家就没那么遭人忌惮了,到时候我有地方上的功绩,再去哪里就不难了。”


    崔熠一一说着未来的打算,当然这是赵陟不动崔家的理想情况。


    “这些考量之外,”他忽然笑了一下,“我还答应过你,会跟你一起外放。不会失约的。”


    顾令仪方才一直垂首听着,不动声色地踩他的影子,此刻却抬头望向他:“崔熠,若失约的那个人是我呢?”


    “那你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们再好好商量就是了,总有解决办法的。”


    要崔熠说,留都城也不难,先扛便宜爹一顿打就是了。


    他想得很开,这世上没什么最优的选择,紧紧抓住最不想松手的,剩下的再慢慢调整。


    月影偏斜,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影影绰绰地晃,一下下地击打崔熠的影子。


    “崔熠。”


    他凑近些,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


    谁知她忽然抬高声音,一字一字,清清脆脆:“守约也好,失约也好,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崔熠一怔,想问什么最重要。


    顾令仪扯上他的袖摆,已经要往回走了。


    “困了,回去睡觉。”已经想明白了,就不用再在外面吹风了。


    短短一段路,顾令仪没再踩崔熠的影子,他今日表现很好,不能再欺负他了。


    时过境迁,谁也不能保证从前的诺言不变,所以守约或者失约都没那么重要。


    那什么最重要?


    顾令仪瞥向身旁的崔熠,她想,大概是一起许诺的人还会不会站在一处最重要。


    ***


    翌日两人都起得早,崔熠要入宫同陛下说外放的事,他嘀嘀咕咕道:“提前将话说前头不影响名次,不然到时候我舅舅怕我直接入了翰林院,故意不给我一甲及第怎么办?”


    顾令仪想说这是胡说八道,但顿了顿,也……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往年一甲进士如无特殊都是打包送进翰林院,直接不点崔熠入一甲,这问题就迎刃而解,不用找什么借口了。


    吃完早膳又整理过衣冠,两人就要出门了。


    顾令仪今日要去钦天监报道,这次同往常不同,她可是要面对一整个衙署的人,她深吸一口气。


    还是有些紧张,顾令仪再次深吸一口,觉得沉稳多了,这才迈步同崔熠一道出了门。


    本以为要走正路绕过后园,崔熠却带着她拐进了通往湖边的小径。


    “我们起得早,时间来得及,可以瞟两眼春景。”


    顾令仪正是看崔熠顺眼的时候,便由着他去了。


    道旁的海棠打了苞,几株早开的已经绽开一点粉白,被露水压得微微垂头。


    行至湖边,刻着一片寒梅瓣的坚冰早就化了,只余波光粼粼的水面。


    顾令仪要往前走,崔熠却停下了。


    正要催他,就见他拽下腰间那只格外鼓囊的荷包,打开,往湖里一洒。


    顾令仪:“……”


    有谁进宫身上还带鱼食的吗?


    一洒完崔熠就后撤几大步,督促顾令仪上前,道:“你瞧见了吗?我爹那尾宝贝锦鲤又胖又贪吃,它绝对挤过来。”


    顾令仪低头,鱼群已经聚过来了,挤挤挨挨争着抢食。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条,头顶有一块朱红色的斑纹,体型比旁的鱼大出一圈,尾鳍一摆,日光下金光闪闪。


    “瞧见了。”


    “那你快多看两眼,我爹说他一见这锦鲤就有好事发生,你多看看,今日第一日去官署保准顺利。”


    无稽之谈,但顾令仪还是认认真真地看锦鲤争完了食再游远。


    也许这锦鲤真有功劳,但更有可能是顾令仪背景强硬,钦天监监正又是她祖父的学生,有他压阵,钦天监没人敢对顾令仪摆脸色,甚至不少人来找她问五星凌犯的事。


    “未来一年的五星运行预测我们钦天监如今是人手一份了,但顾官正你是如何算出来的?是根据《回回历法》吗?可惜我们都还不会回回语,进展缓慢。”


    顾令仪没有藏私的意思,若人人敝帚自珍,历算的传承和进步便会越发艰难。不过一个个都来问,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顾令仪便道日后每日抽半个时辰来同大家讲解五星运行轨道的算法,感兴趣的可以来听一听。


    再多时间就不行了,钦天监每夜都有天文生轮流值班,观测与记录星象,甚至大乾境内关键地点还设有天文台,定期抄录报送,因此钦天监有着最详实的星象数据。


    数据越多,测算便会更精准,也更能看出周期性的变化与规律。


    在繁多的星象数据中待了一整日,顾令仪下值的时候还有些恋恋不舍。


    出了钦天监,顾令仪瞧见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高头大马、装饰繁复、车厢宽敞……衬得周围那几辆普通的青篷车都有些寒酸了。


    显然一同出来的同僚们也瞧见了,甚至还有驻足打量的。


    顾令仪和周围人道了别,忙不迭地往自家马车走,不是说了不用太夸张,低调些吗?


    刚走近,一只手掀开车帘,熟悉的身影倾身下了车。


    崔熠一身大红妆花云蟒纻丝圆领袍,腰束玉躞带,腰间还叮铃哐啷佩了一堆。头顶赤金累丝冠,发冠上还镶着一块鸽子蛋那么大的红宝石。


    夕阳挥洒,闪亮得让人觉得他完全靠自己就能发光了。


    只一眼,顾令仪恨不得别过头去,想装作不认识。


    崔熠作甚出现在这里,作甚打扮成这样出现在这里!


    顾令仪想躲,但崔熠可看见她了,唤道:“令仪,我来接你下值。”


    这下躲不掉了,顾令仪急匆匆地往前走,想将他赶紧塞回马车,不料崔熠三两步走过来,冲着正驻足惊讶的同僚们颔首示意:“诸位也辛苦了,我先同顾官正一起走了。”


    这通身的贵气和锋芒,人倒是很客气,钦天监的官员们连连打招呼送别。


    顾令仪勉强挤出笑容,甚至还咬着牙介绍了一下:“这是崔熠,我夫君。”


    介绍完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一脚踹崔熠的红袍子上,留下个灰脚印。


    “你穿成这样,跟今早池塘里的金鲤鱼也不遑多让了。”


    崔熠不占理,但他脸皮厚硬扛着。顾令仪自然是一心天文,但她这样好,又同在一个衙门时时见到,崔熠以己度人,觉得不得不防。


    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他先声夺人,让他们看清差距,莫要有什么不轨之心。


    他也想过低调奢华的搭配,但一低调容易看不出来,还是得捡看着贵的来。


    “知道错了,下次不这样了,”诚恳道完歉,崔熠接着道,“对了,今日见了舅舅,他允了我日后外放。”


    赵陟听见崔熠自请外放时难掩盖惊讶,嘴上挽留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应下了。


    是顺利的好消息,顾令仪有些高兴,一抬眼又瞧见了金光闪闪的发冠。


    “崔熠,你低头背过身去,别挨着我,你太吵了。”


    他都没说两句话,怎么又嫌他吵?崔熠不解但顺从地面车壁思过。


    瞧不见那叮铃哐啷的一堆,顾令仪瞬间舒服多了。


    崔熠这人,不仅时常吵到她的耳朵,如今已经得寸进尺地吵到她眼睛了!


    ***


    两日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一殿试日。


    半年以内已经是第三次送考,并且殿试只考策论,估摸着下午就回来了,顾令仪送考本就送得词穷,现下已然有些敷衍了。


    崔熠那一招不错,带她去看金鲤鱼,不仅入职按日顺利,傍晚还有大金鲤鱼来接她。


    顾令仪决定抄袭,出门前,两人站在池塘边,她撒了鱼食准备见证好运,谁料一直没见到国公爷的宝贝大鲤鱼出现。


    崔熠无奈道:“令仪,我是不是没告诉你,自从上次我亲手逮了它,它只要瞧见我,就不会往湖边来了。”


    顾令仪:“……”


    失策,没考虑到崔熠还有和鱼关系不好的可能。


    特地来瞧锦鲤却没见着,多少有些意头不好。顾令仪估算一下时间,他们出来得早,还来得及。


    一刻钟后,被观棋用鱼饵诱惑,又被一网捞起来的金鲤鱼甩着尾巴和崔熠在岸上相见了。


    顾令仪轻咳一声:“总归还是见了一面,它瞧着也挺高兴的。”


    崔熠止不住笑意,道:“令仪,估计之后你也在岸边见不到这金鲤鱼了。”


    顾令仪却摇头:“我让观棋捞的,是日后你们主仆都瞧不见这鱼了。”


    毕竟做坏事嘛,怎么能败坏自己的名声?——


    作者有话说:国公爷的大宝贝鲤鱼: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ps:小崔中状元是实至名归,大家可以猜一猜殿试考什么让他脱颖而出了~


    第87章 殿试 果然害人之心不可无。


    奉天殿前, 贡士们分东西两群面北站立,等待陛下入殿。


    崔熠左手边是会元施行简,托观棋的福, 崔熠听了一耳朵神童的威名, 正因如此,崔熠忍不住多瞥施行简两眼。


    既有神童之名, 崔熠下意识以为这是个年轻人, 如今一看,这神童有点太大了吧——


    此人面上岁月的痕迹不浅,起码四十,他都蓄上须了。


    放榜后,国子监祭酒特地找崔熠聊过, 说他策论向来务实, 但文采上差会元一点, 施行简上来提“三代之治”,高度当即抬了抬。


    崔熠知道,他这是在上价值方面欠缺了一点,但写锦绣文章这事也没法一蹴而就, 只能说尽力而为了。


    往右边瞟几眼, 沈绍元站在第九第十左右的位置,但经过崔熠观察,这一排就他俩长得格外出众,不爆冷的话,探花得在他们两个之间出。


    果然啊,就算文采差一点,有一张好脸也能往回捞一捞。


    鞭炮炸响,陛下身穿皮弁服入殿, 贡士们朝案行五拜三叩头礼,一通礼数走过,陛下退了场,崔熠就随着人流一道出去。


    只要无风无雨,殿试便是露天答卷。


    崔熠坐下,拿到考卷,殿试只有一道策试,等看清试题,崔熠稍稍一愣。


    【朕惟治民之道,莫先于养民;养民之要,莫重于兴利。近者畿辅河工,役夫数千,聚于京师,称粮饷久绝……】


    一大长溜的问策,总结一下,不外乎“河工失款,民怨聚集,何以处置,何以防弊?”


    竟是问的四皇子挪用公款致河工讨薪一事,崔熠挑眉,很快想明白缘由。


    今年会试放榜提前放了榜,大概是想着落第的举子回乡,四皇子贪污一事许能声量下降,但据崔熠所知,这几日对此事的讨论不减。


    便宜舅舅在意名声,没法直接封住读书人的嘴,民怨压不下去,便索性堵不如疏,拿这事问策,摆出秉公处置的姿态,彰显自己的贤明。


    崔熠压了压嘴角。


    这空子就是他下套让赵恒钻的,还有谁能比崔熠更清楚哪里有窟窿,以及如何堵这里的窟窿?


    果然害人之心不可无,这下福报来了。


    崔熠稍微构思一二,很快下笔如有神。


    吸取会试考第二的教训,先上一波价值,此事陛下没错,想着河道民生,再扯几句先贤名言,夸陛下心系天下,是仁爱之君。


    既然陛下没错,那是谁错了?


    从这件事本身来说,先善后再追责。


    【役夫未给,非徒钱失,实失信于民。拨常平仓银补发,官府当众发放,立示三日内结清。】


    先补役夫,以立朝信。再厘清此案,追究失责渎职之人。


    此案易审,却反映了制度上的疏漏,除了事后弥补,更应提前防范。


    崔熠提到这笔公款之所以被挪用,是工部“先支后核”的专款,与户部勘合制度两权分离,中间有空子可钻。


    是的,崔熠一开始下套只有简单的雏形,让赵恒挪用公款炒人参,但到底如何挪用却犯了难。


    岳父身为户部尚书,他绝不会让赵恒乱用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赵恒掀不出什么风浪。


    崔熠在与岳父一番讨论之下,找准了户部和工部关于这笔专款的空子,设计将赵恒放了进去。


    工部拨了款,只会盯着工程进度,不会管钱财流向,便是这般疏忽了数千役夫究竟拿没拿到工钱。


    【凡专款支取,虽得先行,亦须立存案副册,月报于户部,季呈于内阁。使工部得其便,户部存其目。】


    【引入预算之制,工程耗费先由工部估算、户部核定,定为额银。额银之外,不得擅支;额银之内,不得挪用。】


    事前预防之外,崔熠又道要确认追责制度。


    【权行而责不随,则国用失其纲。经手款项者层层追责,不可只罪主犯。主者盗之,司者纵之,监者不举,各有其罪。若罪止一人,则余者无恐……】


    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崔熠搁笔,胸有成竹。


    ***


    顾令仪下午告了假,申时末便到了承天门外的金水桥。


    下了马车,上了金水桥,站在桥南向北望,便能看见承天门洞开。


    一刻钟左右,统一身穿青袍的贡生们三三两两从门洞中走出来。


    等了一会儿没瞧见崔熠,顾令仪有些诧异,崔熠此人很有些归心似箭,考完恨不得挤最前头马上回家,今日怎么耽误了?


    顾令仪甚至碰见了沈绍元和叶相济,沈绍元打过招呼便乘车离开了,与叶相济倒是多聊了两句。


    在此处碰见他倒也不意外,会试放榜后他特地来镇国公府道过谢,那时顾令仪才知道崔熠不仅是借了钱给叶相济买犀角。


    去年七月,从柳城运货归来,又顺路给叶举人女儿送了趟药的掌柜来找顾令仪,说他本打算按照叶相济在京中的地址去报讯,他女儿已然康复,却扑了个空。


    叶相济终归是与崔熠更熟,七夕那日崔熠来送书,顾令仪便将此事告知于他。


    前两日叶相济中贡士后来道谢,原来叶相济那段时日实在穷困潦倒,无力交租便去寺庙借宿。


    崔熠特地找了一番,确定了叶相济凭空消失并无危险,看过寺庙环境实在艰苦,便将自己的闲宅赁给他住,只象征性地收了几文钱。


    叶相济来上门道谢,在顾令仪面前提及了崔熠的帮助,她不免感慨崔熠的《大学》没白读——


    除了骗人以及害人,其他时候崔熠还是很良善的。


    “叶公子你方才出来的时候瞧见崔熠了吗?”见崔熠还没出来,顾令仪问了一嘴。


    叶相济点点头,道:“看见了,考试结束后,我们交了卷从东角门出来,我本想与崔二公子一道,还未凑近,便瞧见他碰见了熟人,交谈起来,我便先出来了。”


    熟人?


    宫里面崔熠的熟人不少,也不知是哪一个。


    预祝完叶相济有个好名次之后,顾令仪便下了桥,又往前走一段路,到了承天门门口。


    寻常百姓不允靠得太近,顾令仪也没太上前,只在侧边等着。


    殿试是重要的大日子,金吾卫加强了人手,如今贡士们鱼贯而出,谢于寅这个暂任的指挥同知正巡视到承天门。


    远远瞧见顾令仪,他招招手,还特地走几步来问:“承明还没出来吗?怎么不到门口来等?”


    顾令仪如今是崔熠的夫人,谢于寅没敢多瞧,视线只在她的发髻上一扫而落。


    她发间好像有一支镶红宝石的鲤鱼簪子,倒是罕见,从小到大,她很少戴金簪。


    谢于寅问完才发现有些明知故问,她还在这里等着,等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承明许是有事耽搁了还没出来,你若是着急的话,我进去循着方向帮你找一找?”


    顾令仪摇摇头,道:“说是遇见人说话去了,应当也耽误不了太久,我再等一会儿便是。”


    遇见人说话?


    谢于寅想到今日在宫中见到的人,心中有些猜测,正要说什么,就见顾令仪上前两步,挥挥手,朝门口唤道:“崔熠!”


    声音清脆,穿过人群,直直落进崔熠耳朵里。


    崔熠一抬眼就瞧见了顾令仪,她今早出门是一身官袍,此刻却换了一身粉色缠枝莲纹立领斜襟长衫,站在日光底下,像是谁家院墙里探出来的一枝春色。


    发间那支金簪尤其招眼,尺许长的鲤鱼,鳞片用极细的金丝盘成,鱼眼是米粒大的红宝石,鱼尾分叉处微微上翘,仿佛刚从水里跃出。


    那鲤鱼尾巴仿佛“啪叽”一下打在崔熠心头,他当即雀跃起来,但一转头,就是一盆冷水浇了头。


    江玄清回来了,此刻就站在他身侧,也正往那个方向看。


    宁王反了,江玄清便提前结束差事回京了,一回来就第一时间进宫面圣,汇报了一手的宁王备军情况,毕竟他此前去的沂城就在宁王封地边上。


    讨厌鬼怎么就不能再等等,等他和顾令仪外放了再回来?


    内心咒骂一番,崔熠面上却还是和和气气,前面装了那么久不能前功尽弃,再忍忍,等他和顾令仪到了楚城,立马绝交。


    “顾令仪,”他走过去,语气努力维持着假夫妻的“客气”,“你怎么还来接我了?”


    顾令仪有些奇怪地望了崔熠一眼,早上便说会来接他,这人在说什么怪话。


    目光一扫,这才注意到崔熠身旁的江玄清,顾令仪有些惊讶,原来他已经回来了。


    视线没有任何停留,又落回崔熠身上,崔熠今日莫名客气端庄。


    再联想到一旁的谢于寅,她便明白了,崔熠在这里扭扭捏捏的,合着是在他兄弟面前装矜持呢。


    顾令仪也没驳他面子,只道:“你快随我回去一趟吧,家中有事。”


    说完,朝江玄清和谢于寅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崔熠抬脚跟上,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那两人挥了挥手:“回见,改日请你们吃饭。”


    动作利落,语气轻快,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顾令仪。


    江玄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走远,明明是假夫妻,两人却莫名地和谐自然。


    她方才走过来,是不是第一眼只瞧见了崔熠,根本没瞧见他也在旁边?


    顾令仪发间的金簪仿佛还在江玄清眼前晃,是鲤鱼跃龙门的寓意,庆祝崔熠考完吗?


    她明明更喜欢戴玉和珍珠这种光泽莹润的首饰。


    今日却戴了金。


    想到这里,江玄清忍不住皱了眉头。


    谢于寅在旁看着,一拍江玄清的肩,莫名道:“你摆出这副样子做什么?顾令仪成亲了,我瞧着他俩挺恩爱的,而且你可别忘了,你能去沂城试行新政,可还是承明举荐了你,不说前面那些年的兄弟之情,你也不能忘恩负义啊!”


    江玄清不欲再听,拂袖而去,只留一句:“你不懂。”


    谢于寅望着江玄清利落离开的背影大感头疼,他不懂什么?


    他看江玄清才是真的不懂,就算礼义廉耻都读狗肚子里了,他也该知道人要拿得起放得下。


    哪怕真有心思,也该老老实实收着,别再给顾令仪添烦恼了!


    ***


    顾令仪在前头走着,崔熠难得的安静,让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是没考好?”她问。


    距离差不多了,江玄清就算脖长了脖子也瞧不见了,崔熠连忙往前走两步,和顾令仪并肩而行,摇头:“考得挺好的。”


    “顾令仪,你今日怎么戴了金簪?这簪子上的鲤鱼很是活泼可爱。”


    “哦,随手让闰成拿的。”


    崔熠才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越想他嘴角翘得越高。


    “对了,你刚刚说家里有事?什么事啊?”


    说到这里,顾令仪语气沉下来:“是大哥,应当前几日大哥就收到了旨意,这次出兵征讨宁王,他担任副总兵。今日我提前下值,瞧见府中搬来送往的,才知道是在给大哥整理行装,他和国公爷怕你殿试前分心,便没告诉你。”


    崔熠当即有些急了,就崔珣那匹夫,他要怎么上战场?


    便宜爹是怕他考前分心才瞒着他吗?


    八成是怕他别将大哥的另一条腿也打断了吧!——


    作者有话说:令仪:他装什么装?算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小崔:讨厌鬼回来了,伤心需要令仪安慰才能好


    ps:之前71-72章提到令仪送给小崔的小猪印章,大家很多人说光看文字有点难以想象,我找人画出来了,但晋江不能放图片,放在某博上了,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看(晋江规矩比较多,不知道这样算不上引流,审核老师,绝对没这个意思,只是晋江放不了图)


    第88章 生疮 “你是癞蛤蟆吗?”


    甫一回静思堂, 崔熠换了身衣裳,就在屋子里来回走两圈。


    顾令仪看出他的焦躁,心想大嫂的猜测应当没错, 纵使崔熠当年真的打断了他大哥的腿, 应当也并非出于恶意。


    毕竟他怀着恶意设计了赵恒,赵恒挪用公款的事暴露出来, 崔熠就差笑出声了, 可没有丝毫的愧疚与不忍。


    崔熠在屋里打转,最后还是觉得此事得管,他道:“令仪,今日科考结束,我理应和父亲打声招呼, 我去致远堂一趟。”


    顾令仪点点头, 将崔熠那满身的破绽看在眼里, 没说什么。


    什么科考,他八成是去找他爹说崔珣出征的事。


    崔熠从静思堂出来,埋头往致远堂走,想到原书中崔珣战死的结局, 崔熠有些头疼, 总不能再将崔珣的腿打断一次吧?


    就算打,时间也有些仓促,明日就出征了!


    崔熠敲门的时候,崔崇之正蹲在地上翻兵书,书堆了一地。


    “砰砰”那两声门响,他手一抖,这敲门的动静,二郎这么快就来了?


    崔崇之已然想了好几日要如何应付二郎, 又在脑子里回忆一遍,这才觉得有信心了,他道:“进来进来”


    崔熠反手关上门,几步跨到他跟前。


    “父亲为什么瞒我?”


    崔崇之手上顿了顿,继续翻书:“你殿试,怕你分心。”


    才不是,是怕他又来捣乱。


    “兄长那性子,中正有余,灵活不足。”崔熠越说越快,“他有将军之勇,可这时候让他上战场,太危险了。”


    崔崇之合上书,望着二郎,道:“不是我让他去的,这是陛下的旨意。”


    他直起身,把那本翻出来的兵书拍在案上:“陛下不想让龙虎军一家独大,没点我,点了武安侯当总兵,再把你哥塞进去当副将。如此一来崔家也不觉得被忌惮,这样两头都好看。”


    崔熠张了张嘴,又被崔崇之堵了回去。


    “武安侯骁勇善战,胸有城府,又不斤斤计较。你哥跟着他,能学东西,甚至比我带着还强。”


    “可——”


    “二郎,”崔崇之再次打断他,道,“你哥是个将军。你不能让他一辈子不上战场。”


    崔熠顿了顿,他本想了一肚子的话要劝崔崇之,但有些说不出口了。


    大概“救”过崔珣一次,崔熠对这个兄长产生了点责任心,当他又遇见崔熠认为的险境后,便不由自主地想再次改变他的命运。


    但原书的剧情早就乱了,这次崔珣也不是去必死的肃州战场。


    对,崔珣目前是不具备一个优秀将领的谋略,但据母亲说,便宜爹年轻的时候也很没脑子,后面上几次战场才逐渐长记性了。


    崔崇之又蹲下去翻书,眼睛却暗地里瞥二郎,瞧着是被劝住了,不准备再作乱了,崔崇之松了一口气。


    “你要实在担心,帮我找找《武经总要》下卷,我要让你兄长带上。”


    崔熠也蹲下来,从那堆书里翻翻找找,捞出那本《武经总要》下卷,递给崔崇之。


    等崔熠出了书房门,崔崇之先是得意,不枉他苦思冥想好几日,总算让他在二郎面前占一回上风,但很快,崔崇之拿着那本《武经总要》叹气。


    孩子果然是前世欠的债,好不容易要将二郎安稳送出京,本以为要高枕无忧了,结果又要开始操心大郎了。


    ***


    崔熠没立刻回致远堂,而是绕去了松风阁。


    大嫂还在娘家,崔珣一人在家,本以为会在院子里瞧见他练武,毕竟这个兄长是晨昏都是要操练的。


    不料没在院子见到人,这个时辰崔珣也破天荒地在书房。


    一进门,就发现大哥似是在写信,遮遮掩掩的样子,但崔熠实在眼尖,瞧见了压在下面的那张纸有“和离”两个大字。


    备考这段日子,崔熠不好去打听八卦,便由顾令仪去收集,偶尔拿出来同他分享。


    崔熠也因此得知崔珣和杨楹在闹和离,但崔珣硬是厚着脸皮不和离,成日跑文山书院去伺候怀孕的杨楹,赶都赶不走。


    如今要去打仗了,这下肯写和离书了。


    对于崔珣和杨楹的感情生活,崔熠在他们面前不多加置喙,只会背后里和顾令仪讨论,于是此事他当没看见,只道:“兄长,你要去讨伐宁王,虽是以多打少,但不可掉以轻心,从前你没同他打过交道,我同你讲一讲他这个人吧。”


    崔熠讲起肃州一战的经过,以及宁王如何从中捣鬼,又是给外敌递消息,还在龙虎军内部找了内应,里通外合的。


    原著中崔崇之和崔熠战败身死,主要还是宁王在背后耍花招,崔家父子是去抵御外敌的,没料到还有自己人在中间捣乱。


    “此人最擅攻心,他买通的那个副将是父亲极为信任的,那副将之所以叛变是宁王告诉他,当年打天下时青城一战,父亲本来可以救副将兄长的命,有能力去支援,却为了战功放弃了,致他兄长被围困而死,可事实是父亲是赶着回去救百姓。白的说成黑的,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知道,宁王应当有极其通达的消息网,不过这事禀告过陛下,如今宁王找消息也没之前那么顺畅了……”


    等将自己对宁王的了解一股脑倒出来,中间还添油加醋包装一些原著中宁王做的糟心事,就见崔珣听得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就对了,对待宁王这种能演八百集还□□的蟑螂反派,再警惕也不为过!


    ***


    那边崔熠忙得上蹿下跳,静思堂中,顾令仪则在整理自己五星运行的计算思路,越写越心浮气躁。


    钦天监那帮官员比崔熠难教得多,一说如何计算,他们就只知道查表,一提公式运算,就问有没有制成表,日后不用计算,对照着查就行。


    对于黄道和赤道的坐标换算,球面三角算法不明白就算了,可弧矢割圆术是大乾历里面有的,他们也不会,而且她讲了他们也听不懂,只会问“这里是怎么得到的”?


    要顾令仪说,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还能怎么得到?


    一开始就讲解得不顺利,顾令仪都后悔为什么之前要定半个时辰的讲解,时间太长了,简直是折磨。


    讲课可比自己独自计算难多了。


    今日来接崔熠,下午告假,逃掉了今日的讲解,明日要送崔珣出征,上午要告假,干脆将明日的也逃掉。


    如此一来,身上的担子一下轻了,顾令仪连忙放下笔,将正在写的东西往稿纸下一盖,眼不见为净。


    讲解的事放一放,顾令仪回了房中,打开柜子,从最里头摸出那只绛色锦盒。


    是除夕夜没送出去的那个。


    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对玉戒。


    玉戒是从同一块料子上剖下来的,上好的和田白玉,是她的嫁妆。


    杨楹同顾令仪提过,崔熠从肃州回来,补给她和崔珣的新婚贺礼是一对玉戒,顾令仪问过崔熠怎么想到送这个,他说觉得夫妻戴这个同心同意兆头好。


    秉持着别人有的,她和崔熠也要有的道理,顾令仪打了这对玉戒


    可做好后却觉不妥,她和崔熠又不是真的。


    玉戒质地温润,都是素圈,男戒宽厚些,女戒纤细,两枚玉戒的内侧都刻了梅花花瓣。


    除夕那晚还没有,是觉得崔熠对自己也有意后,顾令仪补上的。


    九九寒梅图的尾声,崔熠数花瓣,问怎么又少填了两朵,她只说觉得多空两朵好看,实际是在这玉戒上。


    看着看着,顾令仪先是高兴,很快越看越来气。崔珣出征,这其实是崔熠主动坦白谎言的好时机,可却不见他丝毫的悔过之心,还在那儿骗!


    顾令仪将盖子盖上,锦盒塞回原位,还不等合上柜门,老远就听见崔熠叫唤“令仪,令仪”。


    叫什么叫,在江玄清和谢于寅面前,一口一个“顾令仪”,这个时候倒是叫得欢!


    ***


    晚膳饭桌上,见顾令仪兴致不高,崔熠觉得怕是有崔珣要上战场的影响,这些打打杀杀的让人不安,崔熠已然调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转头宽慰道:“虽然大哥脑子没那么好使,但他武艺绝对是顶尖的那一拨,其实战场上真枪实剑打起来,许多阴谋诡计都没办法,毕竟一力降十会,而且武安侯颇有智计,只要不该入的圈套不入……”


    聊着聊着,见顾令仪只瞥他一眼,没露笑脸,崔熠又换了个方向,道:“你猜我今日在兄长的书案上看见什么了?和大嫂有关。”


    果不其然,顾令仪抬头正眼瞧他了,甚至脑袋还往他这边凑了凑。


    唉,这么一想,兄长明日出征,和大嫂的爱恨情仇告一段落,实在有些可惜,少了多少谈资。


    顾令仪屈尊降贵地接了骗子的话茬,问:“什么?”


    “是和离书,兄长之前厚着脸皮往上凑,怎么也不肯松口,如今怕是觉得战场危险,同意和大嫂和离了。而且我从松风院出来,特地在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大哥的小厮拿着信出去送,怕是这会儿和离书都送大嫂手里了。”


    顾令仪等了新鲜出炉的消息便收了好脸色,坐直回去,翻脸不认人了。


    崔熠:“……”


    崔珣这厮的安危对顾令仪影响竟如此之大?


    吃完晚膳顾令仪回了书房,本以为崔熠写了一日的卷子,洗漱过后今晚会早些睡下,结果他又跑来书房了。


    “你今日心情不大好,我刚刚问过观棋了,他接你的时候听见监正同你说话,说你在钦天监讲课不太顺利的事。”前两日崔熠准备殿试,被顾令仪禁止接送她,于是崔熠派了他的狗腿子观棋去。


    “我是你的第一个学生,你先给我讲一讲,我告诉你是哪里听不懂,是为何没懂,这样练一练之后你去讲课也能轻松些。”


    崔熠说这话的时候很是真诚,甚至拿出纸笔,做出一副好学生要听课的姿态。


    顾令仪别过头去不想看他,嘴上却搭话道:“明日吧,你今日够累了。”


    “不用,我觉得我挺精神的,今日就开始吧。”


    既然如此,再扭捏就是浪费时间了,顾令仪将备课的计算思路从稿纸下面抽出来,开始讲了起来。


    “令仪,你这个时候可以画一个图,有图看着就更明显了。”


    “这个五星运行和日月,要不做几个球,更能把关系讲得更清楚?”


    “这两步之间是怎么变换的?令仪,你想想我如果是个傻子,怎么说才能让我懂?”


    崔熠依照自己听了十来年当学生的丰富经验,提出了很多现代的教学方法,不包括将学生当成傻子这一点,说这个是因为顾令仪已经解释得不耐烦了。


    从记忆中顾令仪对原身的态度,不难知道,如果告诉顾令仪对面是傻子,她会更包容一点。


    第一阶段的内容讲得差不多,顾令仪停下,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大截,夜已经深了。


    “你先去睡吧,我再整理一会儿。”说完顾令仪便埋头接着写了。


    等顾令仪重新调整完抬头,就见崔熠趴在她右手边。脸冲着她,眼睛已经闭上睡着了。


    明明就是很累了,还嘴硬。


    顾令仪望着他,心想算了,他不主动开口,那她先走一步好了。


    明日给崔珣送完行,后日就该传胪放榜了,是真正的金榜题名之日。再想到柜子的锦盒,顾令仪很快定下了对策。


    有了决断,伸手准备拍醒他叫他回床上睡。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烛光从侧面落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鼻梁被光影勾勒出来,嘴唇抿着。


    崔熠睡着的样子其实很乖。


    顾令仪盯着看了一会儿,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下巴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呼吸拂过来,轻轻的,带着一点温热。


    顾令仪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做什么?


    可她只是顿了顿,并没有回缩——


    会试考完那晚崔熠都随心所欲了,凭什么她不行?


    再说了,崔熠睡这么死,明天肯定也不记得。


    凑近,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坐直身子,心跳得有点快。


    她学着崔熠,伏在案上,将脸埋进胳膊里。


    要不等会儿再叫崔熠吧,起码等脸上的热散掉些。


    ***


    第二日一早,顾令仪醒来时,崔熠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床沿盯着她看。


    她刚睁眼,就对上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心里猛得一跳,昨晚被他发现了?


    正要开口,崔熠忽然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戳了戳,一触即分。


    顾令仪瞪他。


    “是不是最近睡得太晚了?令仪你长了个痘。”


    顾令仪不信,她脸上从来不长东西,等起身到了铜镜前,凑近一看,右脸颊上,赫然隆起一个红彤彤的小包。


    顾令仪不敢置信,转过头看向崔熠:“你是癞蛤蟆吗?”


    不然怎么会这么毒,碰一下就让人生疮?——


    作者有话说:令仪前一晚:令仪想要,令仪得到!


    令仪第二天:崔熠究竟是什么品种的癞蛤蟆,这么毒?


    小崔:一觉睡过去,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这锅是背上了。


    ps:看到了大家的建议,把印章图片补在了角色卡配角栏,感慨还是小天使们聪明!


    第89章 送行 “你其实不了解我。”


    三月初二, 天还没亮,国公府一家子都在正厅给崔珣践行。


    不过只是稍事话别,按制崔珣卯时要去午门外循遣将之礼, 朝廷安排百官送行, 然后再到城门外送行,不过到时候周遭都是百姓, 不方便说太多话, 家里人打个照面罢了。


    因着当了官,顾令仪分别要在国公府、午门、以及城门外送三次,获得了和国公爷一样的待遇。


    国公爷正在叮嘱崔珣听从主帅命令,凡事多长个心眼,崔珣连连称是, 顾令仪则频频望向门外。


    大嫂前些日子连崔熠会试都来送行了, 今日大哥出征竟没来吗?正如崔熠说的那样, 两人已经一别两宽了?


    崔熠也好奇,他凑到崔珣边上,和当事人发问:“大哥,你和大嫂真……”


    不等崔熠说完, 崔珣打断道:“二郎, 我能同弟妹嘱咐两句吗?事关你大嫂。”


    崔熠可没胆子替顾令仪拒绝,她一大早可凶了,还骂他癞蛤蟆呢,况且她一定愿意听一手消息的。”


    “弟妹,大哥想求你一件事,你若空闲些的时候,不知能否去看看阿楹,同她说说话。我知道你和二郎很快就要外放, 之后也不会在都城,不过阿楹虽没明说,但她其实很喜欢你,之前愿意来给二郎送考,更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她如今怀着孕,本就容易多想,若能同你说说话,应当能顺心许多。”走到一旁,崔珣开口道。


    崔珣希望哪怕弟妹离了京,偶尔也能与杨楹通通信,比起自己给她写,阿楹大概会更开怀。


    “如今我快出征,没什么能帮忙的,若能顺利归来,到时候弟妹有什么需要帮的,尽管开口。”


    顾令仪愿意和杨楹打交道,并不需要什么条件交换,但刚要说出口,她顿了顿,道:“大哥嘱咐的我记下了,最近会多多关注大嫂的,不过帮忙一事,我没什么需要。但崔熠行事总有些不成熟,若日后大哥你发现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你多多包容。他做错了事,是该认打认罚,但可以下手轻一点。”


    她是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但崔熠显然还欠他大哥一顿打,顾令仪厚着脸皮提了。


    崔珣痛快应下,他自诩对二郎颇有耐心:“身为长兄,包容二郎也是我该做的,而且他虽偶有跳脱,也不会真的犯什么要挨揍的错。”


    顾令仪但笑不语,看来崔珣还是对他二弟认识不到位,简直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了。


    刚和崔珣说完话站回来,崔熠就问她:“刚刚大哥和你说什么说这么长时间?”


    “托我照看大嫂罢了,等等,你往左边挪一点,别凑太近。”顾令仪驱赶崔熠。


    崔熠不情不愿地往左边挪了一点,自今早顾令仪长了个痘,她就对自己百般嫌弃了,硬说是他克的,他们都一起睡一张床那么久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令仪,你今晚早些休息吧。”别再熬夜长痘赖他头上了。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突然见一道人影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快得吓他们一跳,待看清一些,原来是崔珣扶住跨过门槛的杨楹。


    杨楹如今怀孕五六个月左右,天还没亮外面还冷,披了件水蓝色斗篷,小腹有明显的隆起。


    顾令仪感叹道:“我觉得你大哥出征大概没什么危险,他身手实在矫健,感觉能打飞四五个你的样子。”


    幸好方才厚着脸皮提出请求了,不然若是气头上,真将崔熠揍出个好歹。


    虽然是崔熠该的,但可以先骂几句好好教一教他,他还是很能听进去话的。


    崔熠撇撇嘴:“大哥武力是不错,但他脑子不好使啊。”


    “你能不能小点声。” 顾令仪就差捂他嘴了。


    那边杨楹同屋内的人都问过好,问崔珣:“我想与你去侧间说几句话,你可方便?”


    崔珣自无不应,两人便去了侧间。


    杨楹身子重,到了侧间径直坐下了,崔珣站她身旁给她倒茶。


    “茶就不必了,我想问问你,昨日的信都是你本意?”


    “是,此前是我死缠烂打,和离既是你的想法,成亲这几年,我又总是给你添堵,如今出征在即,该做件让你顺心的事才对。”


    崔珣往日是个沉闷性子,话总是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可如今有些话明明在信里说过了,却还是想和杨楹再叮嘱一二。


    “和离之后,我让母亲收你做义女,你就还在国公府住着,毕竟这孩子是我们两个的,没道理只让你和你家人承担养育孩子的辛苦,我虽不在都城,但麻烦我父母也是应该的,我幼时他们四处征战,鲜少让他们操心,如今该在你和孩子身上补偿回来。”


    “岳父岳母疼你,可书院在山上,你月份大了来往都不便。杨家宅子有兄嫂,短住尚可,久了难免有些麻烦。这些恐怕你都想过,只是心思细,不愿开口,之前是我在国公府你不愿意回来,如今便可放心住了。”


    “不管我能不能从战场回来,之前那些田产地契都是你的,若你有再嫁的想法,可将这些当作嫁妆,若遇到了难处,尽管朝国公府开口,我都打过招呼了,他们都会帮你的……”


    自从崔珣收到自己要出征的消息,这些事他便翻来覆去地想,二郎说得对,他总是不愿意替身边人多想一想,这次终于能想得清楚些,却又到分开的时候了。


    说到最后,他垂了头,道:“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送我了。”


    “我若是不来,这便成了我的遗憾。崔珣,除了你的敌人,没人会希望你死在战场上。”杨楹道。


    “你这次信中如此周全,你是认清自己的心意了吗?”


    瞧着崔珣要点头,杨楹打断道:“先不急着回答,你知道周婉君是什么样的人吗?”


    崔珣想了想,道:“少时她颇为温和开朗,所以当初她向我求助我便想帮一帮她,可后面那些所作所为,我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了。”


    “其实,她服毒之前托人递了一封信给我。说她从前信中给我那些你们两情相悦的旧事都是假的,都是为了激怒我而已,她和我说对不住,百般道歉,说她会干净利落一死了之,让我不要迁怒她的孩子。”


    看出崔珣面上的惊愕,杨楹叹了一口气,道:“所以你从不了解她,甚至可能都没我了解她。”


    “同样的,你其实也不了解我。”


    “崔珣,你我第一次见面,是我设计的,你当时收到的关于三皇子纠缠我父亲的信是我写的,是我觉得你会因周婉君另嫁而和三皇子结怨,借此引你出手。”


    “你在御花园私会周婉君,其实你们最开始通信时,我就知道了,只是我隐而不发,想抓你个现形,当时御花园里,我就在旁边听着你和周婉君说话,然后我又托二郎向国公爷长公主告发此事,你当时挨那一顿打都是我设计的,还在母亲的支持下,顺利将你的私产拿到了手。”


    “大年初一,我哭着同你说我很痛苦,其实也是半真半假,表演居多,因为护国寺一案,若是我主动告发周婉君,势必会牵扯到你,让你一齐受罚,许会影响国公爷和长公主对我的印象,毕竟你终究是他们的儿子,但若是让周婉君逍遥法外,我接受不了,她敢踩在我头上,踩着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往上爬,就要付出代价,决不能全身而退。”


    “那日我是设法让你主动去担责,这样我不费力便能达成目的,只是哭一哭而已。”


    其实按照杨楹的计划,周婉君那边受惩罚后她就会回国公府,继续安生当她的世子夫人。


    崔珣是犯过错,可她杨楹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好人。


    此时此刻,崔珣的眉头紧皱着,全然是不可置信。


    “但我收到周婉君那封信,我突然觉得累了。我算来算去,一切确实如我所愿,包括让你对我倾心,这封信也足够证明,你如今对我绝非只是责任。”杨楹将崔珣昨日递的那封信放在桌上。


    “但崔珣,正如不了解周婉君,你也不了解我,你喜爱的其实只是我演出来的那个妻子。”


    “我想了想,在你出征前,还是以真面目见你一次比较好,起码让你知道枕边的到底是什么人。”


    “时间不早了,和离书我收下了,我也会住回镇国公府,这里确实最适合养胎,若我有了新的意中人,我就将和离书递交官府,拿着你的私产当嫁妆,别看着我,也是我算计来的,确实没想着还。若没遇见新的人,那就等你回来再和离,毕竟有世子夫人的身份,在府中待着总比当义女什么的舒坦。”


    “你从战场回来,应是也能成长些,若你我都无新欢,还看彼此顺眼的话,男未婚女未嫁的,到时候也可以重新认识一下。”


    说完以后,杨楹觉得无比的畅快,至于崔珣如何想,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大军赶路要小半个月,路上足够他冷静了。


    崔珣被这一番话打得猝不及防,二郎说的没错,他确实没有识人之明,在战场上需多加小心。


    直到了城门口,崔珣下意识去找穿浅蓝色斗篷的女子,这才想起杨楹说城门口人多。不适宜她养胎,就不来送他了。


    肃州一战父亲和二郎打了四年,他这一仗规模小些,两年能结束吗?阿楹顶着世子夫人的名头要怎么认识新的人?


    她好像格外喜欢健壮有力的……


    耳边三郎还在嚎哭,崔珣随手拍他的头安慰。


    安慰大概是十分有效果,一下子就不哭了。


    “大哥,你是想在临走前拍死我吗?”崔琚捂着胀痛的头,不敢哭了,弱弱地问。


    崔珣自然没有,只是心里想着事,下手有些没轻没重的。


    “没有”刚出口,比刚刚还大的哭声爆发开来。


    “那你下手这么重,实在是太痛了呜哇——”


    崔熠站在一旁学习。同顾令仪道:“日后我们外放,三郎来送,他要是哭,你别哄他,三郎是你对他态度越好,他越来劲儿。”


    “是吗?”顾令仪挑眉,“不过三郎和大哥关系好,就他与你的关系,应当不用担心这些吧?”


    崔熠僵了一下,旋即讪笑两声:“是这样,是我杞人忧天了。”


    顾令仪望着他,又道:“方才大哥同你道歉,说大嫂才告诉他重阳节揭发私会之事是大嫂属意的,还说向你道歉,那些日子让你夹在他们夫妻之间难做的,也不该给你脸色瞧。崔熠,你口风真紧,这事一点都没透露给我,你不会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吧?”


    崔熠如临大敌,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再说那日告密除了大嫂相托,也有大哥害你落水的影响。令仪,其实我是很想和你坦白的……”


    但要等一等,等他们离开都城,崔熠立马和盘托出。


    瞧着崔熠这耸眉搭眼的心虚样,顾令仪接着道:“大嫂在大哥出征前告知此事,确实做得不错,不然一直僵持着,夫妻坦诚相待才有新的可能不是吗?”


    崔熠连连点头,很是认同:“对对对。”


    等他向顾令仪坦白之后,若侥幸能获得原谅,他就可以表明心意了。


    两个人鸡同鸭讲一会儿,顾令仪心中早有决断,因此只是试探几句,也没生气,笑着道:“如今才三月初,崔熠你穿得也不多,怎么瞧着都流汗了?”


    “你也知道我体热,现在这个天我确实已经觉得热了。”崔熠抹抹额角,崔珣怎么还在磨叽,快出发吧,他们夫妻俩别再坑他了!


    ***


    因着陛下要求本次科举阅卷要快,比往年更早出结果,礼部和翰林院这两日是片刻也不敢歇,总算在第二日傍晚将殿试卷子送到了御前。


    赵陟匆匆扫过定为二甲和三甲的卷面,并无异议,礼部将前十的卷子另放一摞,连排名也已初步拟好,等他裁决。


    赵陟挨个翻过去。


    会元施行简被列在头名。文采确实好,可看到中间,赵陟眉头微皱。


    【财权当归一,不宜分授。工部专款,虽曰权宜,实为乱象。户部掌天下之财,工部兴天下之土木,财权在手,则工部可自专,户部不能制。上下相蒙,弊端生矣。】


    赵陟没说话,把卷子放下。


    又翻了几张,到第五名时,他忽然停下来。


    “此人是第三?”他把那张卷子抽出来,往前一推。


    礼部侍郎马明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卷首的姓名,崔熠。


    赵陟又瞧了两眼这卷子,崔熠写【河之浊也,不在源,在泥沙之下注;政之失也,不在法,在行之者不察。】


    说得对,一条河若是行至中途水质发浑,能怪源头不清冽吗?应该想办法治中间河道的沙才是。


    让工部设立专款,降低来回扯皮的流程,崔熠说是圣上洞察世情,想提高做事效率。


    【若因噎废食,罢专款而返陈规,是犹塞河道而望水不淤,岂可得乎?】


    他提了不少办法如何更好地监管专款,而不是武断地认为此事不对。


    礼部侍郎马明昌小心翼翼道:“崔熠是长公主之子,大乾宗室不允参加科举,崔熠虽不算宗室,但也是皇亲,许是要避嫌一二?”


    点名次这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要揣测圣意,镇国公世子担任讨伐宁王的副将,镇国公却不是主将,陛下对镇国公府的态度难言,但总归不想让崔家进一步做大了。


    要不是崔熠答得实在出类拔萃,就连第三也不会有的,所以——


    陛下是觉得这第三高了,还是低了?


    ***


    翌日是传胪大典举办的日子,顾令仪又起了个大早,刚坐起身就摸脸。


    她问崔熠:“疙瘩小些了吗?”


    崔熠凑过去看了看,觉得和昨日差不多。但他哪敢说,不然顾令仪又要说他克她了,只模模糊糊道:“我瞧着好像是小些了?”


    顾令仪有些不满意,她今日要和母亲去看今科进士打马游街,顶着个大包又要被母亲问来问去。


    感受到顾令仪对他的怒目而视,崔熠缩了缩脖子。


    “我娘在得胜楼二楼定了最好的位置,” 顾令仪起身往妆台走,“按照她的性子,不管你得了什么名次,定是准备了满满一篮子砸你,务必不让你受了冷落,到时候你稍微躲着点。”


    二楼到一楼还有些距离,念及崔熠一拳就倒的战绩,她怕真将崔熠砸晕过去。


    崔熠听话地点点头,又凑过来,期期艾艾地问:“那到时候,令仪你也会给我扔花吗?”


    顾令仪正拨弄额前碎发,望着镜中脸上的包,赌气道:“不是给你簪过杏花了吗?”


    “所以没有了吗?”


    他从镜子里望着她,眼睛亮亮的,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整得像她如何欺负了他似的,顾令仪扛不住,转头伸手捂住他眼睛。


    掌心下睫毛轻轻扫过。


    “有有有,”她无奈道,“好了吧?”


    崔熠当即笑起来:“好了,不过令仪你能不能松一下手,你有点戳我眼珠子了……”


    虽然有点疼,但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小崔:怎么感觉最近又变得难熬起来了。


    令仪:因为“高三生待遇”限时体验卡到期了啊。


    大嫂:我都演累了,摊牌做自己了,二郎你真敬业。


    第90章 状元 “第一甲第一名——”


    奉天殿鸿胪寺, 赵陟身穿皮弁服坐在上首。


    进士们一水地穿着进士袍,深蓝罗袍,革带青鞓, 头顶进士巾形如乌纱帽, 顶微平,展脚阔寸余。


    这衣服是入朝前的过渡服饰, 崔熠总觉得自己这身短了点, 不过也由不得他挑挑拣拣,这衣服就跟学士服一样,今日穿一天,过完了还得还给国子监,留着下一届进士接着用。


    丹墀之上, 进士之外, 五品之上的官员身穿朝服分列两侧, 也来观礼。


    崔熠会试第二,站在进士的前头,崔崇之和顾士儋位高权重,也在百官之列的前头, 这样下来, 三人距离不远。


    都不用四处张望,崔熠隐约感觉到灼热的目光,那一定是便宜爹了。


    乡试和会试都是间接报喜,好歹还有个缓冲,今日是直接看现场,入宫前崔熠特地同便宜爹透了口风,他自觉考得特别好,名次应当不错, 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崔崇之确实忍不住盯着二郎,他先将站在前头的那两排进士扫视过一遍,饶是他万般诋毁,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里二郎长得最俊俏。


    如此一来,光看脸,探花郎怕是稳了。


    崔崇之嘴角抽搐,都是公主生得太好了,他崔崇之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二郎没继承他丝毫的善良、忠诚、勇猛等诸多优良品质,光顾着挑他好看的地方长了。


    会试中第二,说明二郎确有真才实学,如今这皮囊又助他一臂之力,崔崇之如今已是束手无策,黔驴技穷。


    会试之前,全都城的庙都去过了,结果二郎考得更好了,于是这次崔崇之只拜了家中的祠堂,企图寻求祖宗的庇佑。


    也是他想左了,自家人管自家事,二郎可能会危害全家的,还是得崔家列祖列宗出面。


    不同于崔崇之的如临大敌,崔熠倒是颇为轻松,他卷子答得好,又提前和便宜舅舅打过招呼他会外放,能做的都做了,没什么可紧张的。


    会元施行简就站崔熠左手边,若是没看错的话,他的手好像在抖?


    但想想他的经历,也是情有可原。


    殿试之后,崔熠还特地同观棋打听了一下,这施行简既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怎么都这个年纪了还没中进士。


    然后崔熠就听见了一段衰人纪事,施行简少年时有才名,但他刚中了秀才前朝就乱了,几年战乱之下,就别想着考试了,等新朝初立,青年人准备大展拳脚,他祖母便去世了,本朝崇尚孝道,父母和祖父母去世都要守孝三年,期间不得参加科举。


    等了三年,结果母亲亡故了,接着守孝,又三年过去,施行简父亲新娶的继母病故了……


    九年过去,施行简祖父年纪也不小了,紧接着撒手人寰。


    就这么三年又三年的,这个真神童折腾到中年才在恩科会试中了会元。


    崔熠听了都觉得此人的科举之路当真是霉云罩顶,他和谢于寅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啥也不干躺着升职,一个身负才学难以施展。


    可见这人与人之间的运道实在是天差地别。


    错开视线不看施行简,最后他想怎么施行简的进士袍长一截?这鸿胪寺发进士服怎么不按身量发?


    等会儿他穿短一截的衣裳游街,实在有损他的风姿,要知道顾令仪和岳母她们可都还要在楼上望他呢。


    前头还在走流程说套话,崔熠漫无边际地想着,漫长的话术之后,鸿胪寺卿手里捧着一卷黄绫,站定在御道正中。


    “天开文运,今科殿试——”


    崔熠抬眼。


    “第一甲第一名——”


    崔熠扯了扯短一截的袖子。


    “崔熠!”


    状元的名字会被连喊三次,引礼官引他出班。


    崔熠第一反应是看崔崇之,便宜爹还好吧?


    余光一瞥,便宜爹周边的那几个公侯大臣都在朝他拱手祝贺,岳父严肃的脸上难得带着笑,大概还怕他爹太高兴失态,扶了一把。


    还好,瞧着除了面色扭曲些,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崔熠放心了,顺着引礼官的指引,走到御道正中,跪下,额头抵在手背上。


    中状元了自然高兴,还得多谢赵恒,若不是要报复他,在文采稍逊的情况下,名次不一定这么好。


    吃到了恶果,只觉格外香甜美味。


    据说中了状元,等会儿会换套特赐的礼服?这名次是舅舅点的,总不能准备的状元服也短一截吧?


    后面的唱名还在继续,施行简是榜眼,沈绍元中了探花,叶相济在二甲的尾巴,和同进士失之交臂,成功入了前程更好的进士行列。


    新科进士一齐谢恩,赵陟勉励几句,望着打头的外甥,状元生得太好,怕是等会儿游街百姓们都分不清哪个是探花。


    他对承明的卷子最满意,再加上承明早说了不入翰林院,要外放,便没必要压名次了,不过崔熠说想外放去什么地方来着?


    楚城?


    这地方清闲又事少,但哪里都不挨着,承明他父亲一向谨慎,多半是他选的,不过选这么个地方是否屈才了?


    ***


    得胜楼二楼的窗户推开半扇,顾令仪倚在栏边往下望。


    雅间里还有长公主、母亲和崔琚,月份上来了,顾令仪便主动叫大嫂别来,虽说在二楼,但这人山人海的,冲撞了就不好了。


    两位母亲客气交谈着,没什么话就硬聊,茶水都喝了小半壶。


    崔琚倒是嘴巴片刻都不停,和她母亲不停地夸自己二哥有多好。


    “王伯母,我哥哥文武双全,平日里二嫂说什么他都听,你放心,他们两个过得可好了。”


    长兄出征了,崔琚自觉他这个小男子汉要担负起照看二哥的责任了。


    崔琚堪称忍辱负重,二哥这人毛病太多,未免日后遭二嫂抛弃,还是得不计前嫌地继续美言: “伯母,你都不知道我二哥做的点心有多好吃……”


    顾令仪听崔琚把崔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真该让崔熠亲耳听听,他这出兄不友弟不恭的戏还要怎么唱?


    日头一直往上走,长街两侧渐渐挤满了人,官兵拦出一条道,远远的,有锣鼓声传过来。


    “来了来了!”下面人潮涌动。


    明明都站在二楼了,顾令仪不自觉地垫脚,想望得远些,再远些。


    鼓乐前导,伞盖旌旗,长街尽头,一队人马缓缓行来,顾令仪一眼就瞧见了打头骑赤马的崔熠。


    旁人都穿蓝,他换上了绯红色的状元袍,鲜亮的颜色衬得他朗眉疏目,姿容如玉。


    崔熠的好样貌不必多说,毕竟若不是队伍一直往前走,朝崔熠砸的花都能把他给淹了。


    “母亲,崔熠中状元了。”顾令仪忍不住朝一旁的王氏炫耀道。


    王氏也高兴,她道:“看见了看见了,就是朝他丢花的人太多了,都觉得他俊呢。”


    顾令仪不以为意:“有人丢才对呢,这说明我眼光好。”


    毕竟当初和崔熠成婚,她还没看出他一丝半点的才学和智慧,主要还是看脸,觉得带出去有面子。


    顾令仪嘴角翘起,如今确实很有面子。


    眼看着队伍要快走到跟前,王氏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竹篮拿来,满满当当盛着花瓣,红的粉的白的,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天。


    正准备让丫鬟找准动手,崔琚自告奋勇要接手。


    崔熠从老远就望着得胜楼这一块,等看清二楼栏杆旁的顾令仪,她正在和岳母说话。


    这状元服合身的,都说很衬人,顾令仪怎么不看他呢?


    若不是两边有锦衣卫看着,不好逾矩,崔熠都要急着喊她了。


    他行到得胜楼下。


    崔琚手一扬,整篮花瓣兜头洒下去,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花雨。


    和顾令仪说好要躲,可他还是低估了威力,这劈头盖脸的,除非让马跑起来,否则都躲不开。


    可顾令仪还没给他掷花呢。


    花瓣落了崔熠满身,肩上、发顶、马背上,厚厚一层。纵使睁不开眼,崔熠还是努力抬头往上看,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花瓣,望着顾令仪。


    “这才对嘛,这样重要的日子,自家人要砸最多的花,不能让旁人争了先。”


    母亲在说什么,顾令仪有些听不清了,她手里攥着一枝杏花,低头看崔熠。


    这傻子,眼睛都红了,还往上望什么。


    顾令仪速战速决,果断抬手,往下轻轻一掷。


    那枝杏花飘飘悠悠地落下去,在半空翻了个身,花瓣散开两瓣。崔熠伸手——


    接住了。


    他把那枝杏花往自己发间一插,簪得稳稳的。


    然后他抬头,朝二楼笑起来。


    马都快走过得胜楼了,他后仰着,恨不得勾着脖子让顾令仪瞧他发间的花。


    状元帽上本就别着一朵丝织的金花,如今真花凑在假花边上,交相映衬。


    日光落在他身上,满身的花瓣与春色。


    顾令仪听见自己说:“看见了,好看。”


    等瞧不见崔熠的人影了,顾令仪听见身后长公主和母亲的笑声,她趴在栏杆上,脸实在有些热。


    后面的笑声却更大了,顾令仪鼓起勇气回头,忍着羞涩问:“公主和母亲难道觉得不好看吗?”


    “好看。”


    “是好看的。”


    顾令仪低头将兜在袖口的花瓣抖落出来,崔琚个头不高,又逆着风,倒花瓣的时候飘不少到她身上了。


    捻起花瓣,在指尖碾了碾,她忍不住又笑起来——


    托崔熠的福,今日花香沾了她满袖。


    ***


    快到傍晚,崔熠才回国公府,游完街他又随一众进士去拜谒孔庙,在国子监行“释菜礼”,呈了一堆以芹菜为代表的瓜果蔬菜做祭品


    《诗经》有云,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芹菜象征勤学与功名。


    和一堆芹菜待了好一阵子,崔熠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儿了,本打算直接回府,结果便宜舅舅又将一甲进士叫回去夸了一番。


    崔熠脸都笑僵了,总算出了宫门就要回家,结果施行简抓着他的胳膊又哭又笑的,说什么他恃才傲物,但确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崔熠心想才学他肯定是比不过老神童的,老神童实在倒霉透顶,家里人快死绝了,好不容易能下场考试了,今年恰恰碰见“自食恶果”的他,又和状元擦身而过了。


    “行简兄,要不你有空多去庙里拜一拜吧,不过都城的庙就算了,我父亲试过,都不大灵的。”


    劝完施行简,崔熠总算能回家了,一进门就发现今日府里格外热闹。


    当然,中状元金榜题名是该热闹热闹,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江玄清和谢于寅会出现在他家?


    顾令仪正站在廊下和人说话,见他进来,招手让他快过来。


    “怎么这么多人?”


    “你之前为了我的事,请了我全家来观星台。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如今你中了状元,我便下帖子将你的亲朋好友都请来了。”


    说着说着,顾令仪有些不满:“说实话,你这帮狐朋狗友,尤其是江玄清和宗泽,我根本不想打交道,要不是你和他们实在关系好,我绝不会请……算了,不说这些,总之,你高兴吗?”


    崔熠瞟一眼正紧盯着他和顾令仪的江玄清,努力扯了扯嘴角:“呵呵,高兴。”——


    作者有话说:令仪:邀请了你的好朋友,你怎么不笑


    小崔:因为家里出现了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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