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子嗣 我们想要一个孩子。
腊月中旬抽了一日, 顾令仪叫上顾知舒,十分无礼地没提前下帖子去了曲成侯府。
反正下帖子堂姐也是推三阻四,成日要么是府上事忙, 要么老太君抱恙, 要顾令仪说,曲成侯府都快比皇宫还难进了。
顾令仪最近火气不小, 懒得再这么绕下去, 干脆不请自来。再是没礼数,曲成侯府也不好拦着不让进。
来得匆忙,探望过老太君,对方很是和蔼慈祥,卧在床间, 时不时按按额角说年纪上来了, 头晕眼花的, 顾令仪垂下眼,鼻尖微微动了动。
这屋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没什么药味儿,曲成侯老夫人并非久病之人。
正想着, 帘子响动, 顾知遥匆匆进来。她穿得齐整,发髻却有些松,鬓边碎发还翘着一缕。
“知舒,令仪,怎么突然来了?”她笑着,声音比往常略高了些,“老太君这几日身子乏,我那边正收拾东西, 实在没顾上给你们回信。”
顾令仪站起来,顺势道:“那我们去姐姐院里坐坐?让老太君歇着。”
合情合理的要求不好推诿,顾知遥领着她们去了东跨院,一进屋,便觉得室内有些凉。
顾令仪扫了一眼,屋里炭盆烧着呢,应当是刚通过风。
一坐下,顾令仪还是闻见了在曲成侯老夫人院子里缺席的药味儿。
“堂姐生病了?”顾令仪状似随意地问。
顾知遥咳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胸口:“近日天冷,染了些风寒,不打紧。”
顾令仪忍住皱眉的冲动,顾知遥堪称红光满面,气色好得过头,而且顾令仪很讨厌喝药,之前在崔熠的督促下,捏着鼻子喝了好几副风寒的方子,也算是有所了解。
若是着了凉的风寒,桂枝、防风、生姜、麻黄这些是常用药材,其中几味都有辛香,和如今屋内残留的药味差异颇大。
顾知遥确实有古怪,顾令仪低头喝茶,没再问。
顾知舒在一旁絮叨起家常,说婆婆如何、小姑如何、年礼如何。顾知遥应和着,偶尔笑一笑,话不多。
坐了小半个时辰,顾令仪起身告辞,同顾知舒一道出来上了马车。
她刚想说今日突击探望是来对了,在曲成侯府准备不全时发现些蛛丝马迹,话头却被顾知舒抢了先。
“我早就说了,曲成侯府瞧着再正常不过,每次我都想抓住些什么,却都是无功而返,但顾知遥就是变得越来越和我们疏远了……”
堂姐还在诉说苦闷,顾令仪疑惑道:“再正常不过?”
有些马脚简直显而易见啊。
“是啊,回回来都是这样,一家子和和睦睦,我姐姐过得很好的样子。”
“……”顾令仪噎了噎,算了,指望堂姐是指望不上了,她先暗地里查一查,等有结果再告诉堂姐。
一回国公府,顾令仪径直去了书房,崔熠这些日子都在埋头苦读,基本就在这儿了。
掀开帘子,顾令仪道:“崔熠,观棋借我用一用。”
天太冷了,顾令仪不舍得岁余和闰成在外面奔波挨冻,再说了,观棋跟着崔熠,偷鸡摸狗的事怕是没少干,既皮实又经验丰富。
崔熠先是点头,答应后才想起来问:“需要他做什么,我来做不行吗?”
“还有一个多月就会试了,你好好读你的书吧!”顾令仪转头去找观棋了。
接下来几日,观棋便守在曲成侯府外,这日他来禀报道:“少夫人,昨日有大夫上了曲成侯府的门,走的是后角门。”
观棋不仅找到了人,还撬动了侯府门房的嘴,得到了更多的消息:“门房说,每月逢五逢十,雷打不动地来府上。”
知道自己在给少夫人办差,公子特地给他厚厚的赏钱,让他务必把事情做得漂亮,观棋自然是尽心尽力,他道:“我跟着那大夫,发现车停在杏林堂后门。小的打听过,那大夫姓孙,专治子嗣艰难之症。”
少夫人也很大方,又给了一份丰厚的赏钱,观棋眉开眼笑,要是少夫人天天都使唤他就好了,能赚两份钱。
大方的少夫人却在想顾知遥嫁入曲成侯府三年有余,的确未有子嗣,所以这算是大堂姐的难言之隐?
顾令仪将岁余叫进来,吩咐道:“明日我出门一趟,你去长公主院里同齐嬷嬷说一声。”
本该和杨楹说一声就是,不过杨楹上次寺庙受惊了,孕吐严重,大夫说回熟悉的地方许能改善,杨楹便暂时回娘家小住了,顾令仪特地去望过一次,当真孕吐好些。
杨楹不在府内,目前家里的事便还由长公主管着,出门还是要知会一声的。
听到顾令仪明日又要出门,崔熠当即道:“我最近读书很闷,也要放放风的,带上我吧,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似是上次的忠言太过逆耳,惹恼了顾令仪,她不仅不听,还对他实行了打击报复。
包括但不限于不让他蹭她的面脂和熏香,为了不让他占半分便宜,岁余熏香的时候要把他赶出去;拌酱汁的时候,顾令仪会在他那份里加入致死剂量的醋;半夜起夜,她会故意踩他两脚……
此类恶行,不胜枚举。
在强烈的反扑之下,崔熠唯唯诺诺,这几日都很老实听话,却还是时常被莫名其妙地瞪几眼。
请求一道出行大概会被拒绝,但崔熠还是想争取一下。
崔熠猜得对,顾令仪本要一口回绝,想到什么,明日的场合崔熠好像真的有用处,便改口道:“明日我们一起去,你听我吩咐。”
崔熠松了一口气,悄悄打量顾令仪,这是不是说明她快气消了?
“崔熠,你是不是在我的九九消寒图上甩墨点了?”
“没有吧?”崔熠“蹭”得起身,细细打量一番顾令仪指尖指的地方。
不是?这大舅哥画的就是这样,看来没消气,顾令仪还是要找茬啊。
***
翌日,马车上的镇国公府的牌子拿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杏林堂后门。
顾令仪戴着帷帽,被崔熠搀着下来。
用银钱轻而易举叩开了孙大夫的门,孙程坐在案后,有些年纪,头发白了小半,很是清瘦,八字纹很深。
“二位是?”
崔熠和顾令仪在马车上对过话了,流畅道:“我们成亲两余载,子嗣上却没什么消息,是曲成侯府的老夫人介绍来的,说大夫你颇有法子,想请你看一看。”
孙程暗暗打量一番,眼前这对夫妻衣着富贵,旁的不说,就这位夫人手上的镯子水头,怕是能买下小半间药铺。
露面的公子仪质瑰伟,气势逼人,一看便知出身显赫。
这些高门大户,子嗣有碍总是遮遮掩掩的。孙程信了大半,却还是问一嘴:“曲成侯府?我有些日子没去了,难为老夫人还记得我。”
顾令仪挑了挑眉,道:“大夫莫说笑,老夫人是我家姑母的舅母,她同我说每月逢五逢十都要请大夫你入府的。”
他去曲成侯府看病的消息并未声张,他们说的这般准,孙程消了顾虑,道:“是这样,看诊的人家不少,有些记混了。”
“成亲两年多?”他搭上顾令仪的脉,道,“那是有些长了,曲成侯府那位婚后三个月便开始想办法了,可一直没效果,兜兜转转才找到我这里。”
婚后三个月?
顾令仪未放在脉枕上的手攥了拳,他们曲成侯府是马上就要断子绝孙了吗?这般急不可耐?
顾令仪挤出一点笑意,问:“这样?可这两三年都没成功,怕是走过许多弯路的。”
崔熠闻弦知雅意,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道:“孙大夫,子嗣艰难毕竟是伤心事,我们和曲成侯虽然关系亲近,也不好问得太细,但我和我夫人想少走些弯路,不知能否指点一二。孙大夫放心,我们夫妻只是求子,一定不会出去乱说的。”
孙程瞄了一眼那银子的分量,道:“一开始他们家不想声张,都是些土方子,少夫人吃了小半年的香灰没效果,然后找的道士,每日去跪祖宗,要侍奉祖母积德,消除身上的罪孽,之后便是喝汤药……”
顾令仪庆幸自己现在戴着帷帽,不然孙大夫应当能看出她面上十分狰狞。
“这般艰难都没成功?是不是这些法子都不对?”崔熠试探性地问。
孙大夫摇头:“千百年传下来的好方子,对自然是对的,她家少夫人前世罪孽太重,光凭此法没消掉罢了。”
诊了半晌,他收回手,捻着胡须沉思片刻道:“夫人这身子,底子是好的。就是寒气有些重,平日里手脚凉吧?月事来时腹痛?”
顾令仪点头。
孙程写下方子,崔熠瞧见那上面乌头、细辛、紫河车、蛇床子,什么猛药都往里加,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日后行房第二日,你要卧床修养,别走动,一走动就坏了孕气。”
顾令仪想起前些日子去看堂姐,堂姐匆匆赶来,头发都没梳齐整,若她和顾知舒没来,堂姐是要在床上躺足一日的吗?
听到什么不让人下床,崔熠眉头都要打结了,他忍不住问:“我夫人没怀上,也可能是我这边有些问题,大夫你要不要也诊一诊我的脉,给我也调养一二。”
孙程闻言笑了:“你们夫妻倒是恩爱,但你这是关心则乱了,你是男子,你怎会有问题?无子之因,起于妇人。”
望望桌上的银子,再瞧出眼前公子面上的急切,孙程道:“本来你们第一次来,有些方法要后面再说,但你们要孩子要得急,也还是可以先试一试。我方才把过夫人这脉象,有些滞涩,怕是前世罪孽未消,挡了子息的路。”
顾令仪:“……”
眼前之人确定是大夫,不是神棍吗?
崔熠拳头都攥紧了,这大夫居然敢咒顾令仪?什么前世罪孽,这庸医!
孙程还浑然不知已经身在挨打的边缘,自顾自地开着自己的良方:“子嗣之事,三分在身,七分在天。身子好好的,就是怀不上,那是造了孽要消业。”
“那依孙大夫之见,该如何消业?”顾令仪问,顺便按住崔熠置于案下的手。
“夫人受些皮肉之苦,替前世还债,这样比较快,每月十五要破一破,让你夫君拿藤条抽——”
顾令仪只听到这里,耳朵就被崔熠捂住了,她惊愕地望向他。就看见崔熠抬腿袍角飞扬,一脚踹过去,医案直直翻出去,撞在孙程身上,连人带椅子往后仰,“哐”的一声砸在药柜上。
柜顶几只药瓶晃了晃,挨个掉下来,不偏不倚,全砸在孙程脑袋上。几声“叮铃哐啷”之下,姓孙的捂着脑袋直往柜子底下钻……
“放你的屁去吧!我夫人好得很!”
“我看你每日开些害人的药,教些折磨人的法子,你才真是罪孽深重!”
崔熠说脏话骂人了,他骂得太响亮了,即使被捂住耳朵,顾令仪也听到了。
骂完人,崔熠拉起顾令仪就往外走。步子又大又快,顾令仪被拽着,帷帽都歪了,差点跟不上。
上了马车,顾令仪扶着车壁喘气,他们的手还握着,她听见崔熠说:“他那套全是诓人的,你一点问题都没有,千万不要信。”
崔熠眉头皱得很紧,牢牢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信了一星半点。
顾令仪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她忍不住在想,这次也是那什么“吊桥效应”吗?还是需要克服的瞬间?亦或是什么相处久了的幻觉?
顾令仪分不清,她只别过头,不看他,道:“才不会,连你都不信的东西,怎么能骗到我?”
***
大致厘清原委,但对于顾知遥这件事,顾令仪难得有几分纠结,顾知遥未曾向家里透露半分,她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呢?
从杏林堂出来时,崔熠让观棋去善后了,具体在将多洒的,忘了拿回来的银子收回来,顺便再威胁一番,让姓孙的守口如瓶,并威胁他日后开正经方子,若再见狼虎之药就卸他一条胳膊。也就是说,这件事想按还能按下去,顾令仪和崔熠装不知道就是了。
要顾令仪来说,这是治标不治本,曲成侯府还可以接着换大夫,大堂姐简直水深火热,亟待解决。
若是年岁小些的时候,顾令仪都想打上门去了,但她如今十七岁,她逐渐知晓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但要她完全不管,这也很难,皮肉之苦先放一边,若是曲成侯府接着找土方烈药,怕是能将人身体都吃垮了。
顾知遥前些日子气色好得过了头,多半是虚的,是吃药激出来的。
思来想去,顾令仪写了一封信给母亲。
【母亲,我前些日子去曲成侯府探望了大堂姐,发现她形容颇为憔悴,曲成侯府老太君时常病着,她许是硬撑着侍疾。】
接下来两段,顾令仪着重夸了母亲作为一家主母如何认真负责,尊敬长辈,爱护幼辈。
【旁人家的事我们管不到,往年大堂姐腊月年尾的时候要回来一趟,冬日里给祖母请平安脉请得勤快,母亲这般仁爱,许是也会想给堂姐瞧一瞧的,毕竟自家人知道心疼自家人。】
戴上高帽,又上了眼药,一步步来吧,先弄清堂姐如今身体如何,再做后面的打算。
至于二堂姐,缓一缓再告诉她,毕竟依照顾知舒的性子,怕是前脚说完,后脚就要闹起来了。
崔熠在一旁看她写信,见顾令仪如此进退有度,忍不住赞道:“令仪,旁人的家事总是很难把握分寸,你这样处理可真聪明。”
搁下笔,顾令仪点点头,认真称赞回去:“崔熠,你也不错,偶尔眼睛还是没瞎的。”
“顾令仪,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夸人越来越像骂人了?”
“哦,那你感觉挺准的,我就是夸一半想骂你两句来着。”
崔熠想了想,最后唯唯诺诺道,“那你骂得还挺好听的。”
顾令仪扭头想问崔熠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却瞧见他略带委屈的神情。
她怔了怔,崔熠只是不希望自己对他产生非分之想而已,这没有任何错。
顾令仪垂下眼,道:“对不住,是我最近心烦意乱,有些迁怒你了,你今日还帮忙了,其实要谢谢你。”
还没说完,崔熠就凑过来,打断道:“顾令仪,你还是骂我吧,你这样真让人害怕,你前两晚又说我呼吸声很吵,你现在这样让我放松警惕,到夜里不会真想捂死我吧?”
顾令仪:“……”
不用等夜里,她现在就想捂死他!——
作者有话说:令仪:一见他就来气,发现自己心又怦怦跳,更来气了。
小崔:不敢大声呼吸.jpg
下一章令仪就决定勇敢出击了哈哈,刚好下一章是过除夕,如果我发得早的话,兴许可以让大家和令仪小崔一起过年(我会努力的!)
第72章 除夕 希望新的一年它能带你看见更远的……
年关将至, 事务繁多,杨楹回娘家小住,国公府由长公主管家, 于情于理顾令仪都不好看婆母一个人忙, 每日主动去主院打打下手。
核对了去年的年礼账册,弄清各家年礼的规格, 斟酌调整再一一备礼, 还有除夕家宴的筹备,再加上要准备给府内管事仆从的赏钱,一项项走下来,顾令仪回了静思堂便问崔熠:“大哥又是怎么惹恼了大嫂?大嫂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大哥那人一点不会看人眼色,惹恼大嫂很正常, 最近他总往文山书院那块跑, 许是有点效果, 前日说大嫂过年会回来一趟。”
“你若是想大嫂回来,我去给大哥支支招?”崔熠问道。
“你别去,总归是他们夫妻俩过日子,你还能插手一辈子不成?你看长公主就没管。”
长公主当时得知杨楹要回去小住, 不仅没有阻拦, 还安排了护卫仆从护送。
好在年尾,再忙也有尽头,除夕这日,国公府一家子去宫中赴午宴,和陛下关系亲近的皇族成员都要去。
路途不远,崔崇之将三个儿子都拎出来骑马,每次都在马车里卧着算什么,他们镇国公府可是马背上起家的。
崔熠认为这纯属是嫉妒, 但之前惹恼了顾令仪,这几日才好一些,上车是有可能被赶下来的,大过年的,被丢在路中央不好看,崔熠没反驳,大义凛然道:“本就打算和父亲一道的。”
先将顾令仪扶上马车,崔熠特地叮嘱道:“每次这种一大堆人凑一块的时候就有乱七八糟的事发生,你等会儿入了宫务必和我不要分开。”
顾令仪瞥崔熠一眼,这是无稽之谈,转念一想,崔熠说得不无道理,重阳宫宴她水里泡一遭,护国寺祈福更是被贼人追在竹林里跑。
“今日入宫就是吃一顿饭,我们也没什么分开的机会,只要你别乱跑就行。”顾令仪改了口,掀帘进去。
车厢里备了一本棋谱,顾令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突然窗框被“笃笃”两下敲响,顾令仪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她掀开窗侧的帘子,道:“崔熠你又怎么……”
话没说完,也不需要崔熠回答,顾令仪就知道为什么了。
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崔熠坐在马上,正和他那匹一直想往前赶的马较劲儿,拽着它往马车这边靠。
他微微倾身,雪花落在他的眉毛睫毛上,又很快融化,水珠沾染着,衬得崔熠眉眼清耀耀的。
“嗯,是挺好看的,”顾令仪胳膊放在窗沿,支着下巴提醒道,“不过崔熠,你的马好像不太喜欢你,它瞧着要发威了。”
崔熠这匹马通体棕黑,额间白纹,血统极为纯正,但脾气也大,据观棋说,一段时间不骑,它就会和崔熠吵架,顾令仪还不知道一人一马如何吵架,此刻却见识到了。
“芝麻,你老实点,我不是说过我最近准备考试,才没时间骑马,你别犟。”崔熠试图控制四个蹄子乱走的宝马。
马“咴咴”两声,喷出白气,继续摇头摆尾,虽然知道马都是这么叫的,但顾令仪听着觉得这马很想朝崔熠吐口水。
“能别闹吗?你就不能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
顾令仪迟迟没放下帘子,透过窗,望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也望着勒紧马绳,无可奈何的崔熠。
唉,崔熠可怎么办啊,他连和马吵架都吵不过。
***
除了崔熠以外,其余人都很顺利地抵达宫门口。甫一入宫,沿途可见门神桃符都换了新,宫灯高高悬着,只等夜间来临便能发光发热。
行过礼在席面落座,陛下和皇后说完贺词,下面人再敬过几轮酒、便能开宴了。
由于前面几次大场面都遭了罪,顾令仪和崔熠今日都是随大流,力求安稳,落了座也不怎么和周围人寒暄,夫妻俩埋头安静地吃。
崔熠吃得格外快,想来经过路上那番折腾,他是真饿了。
两人嘴巴只顾吃东西不说话,但耳朵还是能听到。
席面帝后居中,左右分两列排开。顾令仪坐在崔熠右手边,隔着中间正在跳舞的乐妓,正对面坐着的是杨楹。
杨楹和崔珣旁边是太子和四皇子,而自己和崔熠左手边是五皇子和六皇子。
上次顾令仪见这两位还是在护国寺,两人兄友弟恭,一个帮兄长推轮椅,一个生怕弟弟耽误差事,可不过一月,两人之间气氛很是微妙。
赵昂端起酒杯,往赵弘那边侧了侧身,是敬酒的姿势。
就在他胳膊擦过轮椅靠背的瞬间,手肘猛地往外一送。
轮椅一晃。赵弘伸手撑住桌沿,才狼狈扶稳,他抬眼,咬牙切齿道:“赵昂,你做什么?”
“哎,五哥。”赵昂已经饮尽了杯中酒,放下杯子,像是刚发现似的,低头看了看那轮椅,“对不住,没瞧见。”
“不过五哥你这轮椅用得实在生疏,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好像还没习惯呢?”
赵弘伤了腿没多久,面色本就苍白,此刻简直都气得有些发青了,他斥道:“有些人是没脑子的,因小失大,害人害己,死到临头,还不知自己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赵昂冷嗤一声:“何为小,何为大?事情做了我就不后悔,我这个人睚眦必报,若有人敢坑害我,我叫他此时此刻就蹦跶不了。”
两人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对彼此都难以忍受,碍于今日场面不好闹开罢了。
顾令仪和崔熠两个人手上筷子没停,耳朵却暗暗竖起来。顾令仪和崔熠对了下眼神,想来之前的传出来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据说护国寺那场叛乱是六皇子赵昂的环节出了问题,说他招进来的僧人仆役有小半都是叛军。
崔熠凑过来,贴着耳朵同顾令仪私语:“难怪寺里素食那么难吃,我觉得大概连厨子都是叛党。”
顾令仪没想过这事,但觉得颇有道理。
等陛下和郑皇后离席,午宴散场,一行人往外走着,一个宫人拿着东西迎面而来,瞧见顾令仪,她停下,道:“还想着到门口送少夫人要的东西,如今撞见了,倒是方便了。”
崔熠挑挑眉,他是瞧见顾令仪同上菜的宫人说了两句什么,只是太小声没听见。
正要凑过去看布包里是什么,顾令仪将东西直接递到他手里。
崔熠疑惑地打开,竟然是几根洗干净的胡萝卜。
“我哥哥当年学骑马,就是用胡萝卜哄马的,你别和你那马较劲儿了,它那么大块头,你又犟不过它,你若想骑它,平日里该多理理它,多去喂它。”
在胡萝卜的加持之下,归途芝麻虽然还是不大高兴,起码没闹腾了。
崔熠坐在马上,感受到难得的平静与安宁,他摸摸芝麻,道:“你也算是沾了我的光。”
马打了一个响鼻,脚步往马车那边凑了凑,崔熠笑了,喃喃道:“你也喜欢她是吗?但你要往后排一排,我先来的。”
顾令仪掀开车帘一角,打算透透气,抬眼就见崔熠肩上落了层薄薄的雪,躬身和马说话,笑得开怀。
顾令仪:“……”
也就崔熠了,和马都能傻乐起来。
***
鞭炮声响中,顾令仪吃完了年夜饭,收下来自长公主和镇国公的厚厚红封,又给崔琚送了一个,崔琚背过身拆开看了,尖叫一声,忙道:“谢谢大嫂二嫂!”
崔熠没眼看,崔琚这个见钱眼开的,感觉现在让他给顾令仪磕个响头他说不定都干。
红包数目顾令仪自然提前和杨楹商量过,一开始说杨楹还有些意外,顾令仪道:“上次为了钱小姐的事,让他挨了一顿打,多给点全当补偿了,反正长公主明日就收走了,让他高兴一晚上吧。”
本来顾令仪还犹豫是不是包多了,别让孩子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一听见崔熠说长公主会收红包,只留点碎银子,顾令仪就放心给了。
崔琚显然是不太记事的,已然忘记去年红包不翼而飞,高高兴兴地邀请顾令仪一起去放烟花。
顾令仪摇摇头,说她不爱放烟花,远远看两眼就好。
冬季干燥怕引了火,烟花在空旷的演武场放,崔琚这嗓门跟个炮仗一样,为了她的耳朵,还是隔远望望就好。
雪不知何时停了,地上却积了厚厚一层白,枝头上灯笼上处处晶莹,仰着头看烟花在夜空中升腾炸开,顾令仪和崔熠讨论的问题却很实际——
核对给静思堂院子仆从的红封包多少。
她和崔熠约定财产独立,红包自然是各自出腰包,两人已经提前约定了数目,谁也不落下风,如今确认一番彼此是否反水。
显然两人都在这件事上保持了坦诚,回院子将红封发下去后,静思堂的仆从脸上笑意都真切些。
因着午间入宫吃宴,回来又要先祭祖,国公府的年夜饭吃得晚了些,这么一耽搁,往年顾令仪守夜守得昏昏欲睡,今年过得很快,
顾令仪和崔熠两个人叫上观棋,岁余闰成,打了一会儿马吊。
崔熠眼巴巴地瞅着她,似是请求她放水,但其他三个人,也就观棋会一点,她若是还作弊,那不是欺负人嘛!
“崔熠,过了年你就又长了一岁,要学会自力更生了。”顾令仪小声通知完崔熠,便只盯着自己的牌,心硬如铁,全然忽视崔熠的求助。
子时将至,牌局散了场,崔熠放下牌就往外走,顾令仪心想这是输惨了,郁闷得要出去放风了。
她没跟着去,而是回了趟卧房,打开柜子,里放着两个锦盒,一青一绛。她站定片刻,伸手拿了那个青的。
绛色的那个不合时宜。
她把青盒拢进袖中,往院子里走。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四下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上房还透出些微光。仆从也不见踪影。
不就是输了牌,崔熠已经伤心到不愿见人的程度了?
顾令仪站在还有点光亮的廊下,朝他招招手,等崔熠过来,她将手中盒子递给他。
“你还给我准备了新年礼?”崔熠打开盒子,里面是个小印章,青田石材质。
光太暗了,崔熠看不清楚,猜测道:“上面是承明?”
顾令仪瞧见崔熠这满脸惊喜的样子,不好意思说上面刻了头猪。
原本是打算准备崔熠的字,但做这印章的时候太气了,刻了“承”便觉得很像猪尾巴,然后就出了些微的偏差。
“嗯。”顾令仪决定先让他高兴一会儿,明年再告诉他真相。
“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 崔熠把印章小心收进怀里,拉起她的手往院子里走
走近了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一个木架子,上面放了个木质长筒,大概两尺长。
崔熠已经提前调试过,顾令仪按他的指示俯身,眼睛凑近那个小小的镜片。
出于对那枚猪印章的愧疚,顾令仪十分听从指挥,本想着不管是什么她都夸。
但她却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镜片深处,一颗星悬在那里,又亮又近,像是触手可及。
它一下下地闪着,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炸开一团光。
子正初刻,新年到了。城里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接一朵绽开,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染亮了。
那团彩色光斑正好炸在镜片的视野里,膨胀,散开,又消散。
烟花散尽,那颗星星还在。
顾令仪起身站直,道:“那是天狼星。”
原来这就是崔熠之前提过的更有用的天文装置。
他说:“顾令仪,新年快乐,这是天文望远镜,希望新的一年它能带你看见更远的地方。”
顾令仪望着崔熠,鼻头有点发酸。
心又跳得很快,可她现在没有危险,所以绝不是那什么“吊桥效应”,她也一点不想克服这个瞬间。
都怪崔熠,既然无意,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呢?
他是真有毛病。
“崔熠,谢谢你,我很喜欢。”顾令仪听见自己说。
他确实是个好人。
会帮大嫂出头而得罪他亲哥,为了护住薛灵修姐弟,崔熠特地同自己去过几次广和楼,还会想办法帮钱靖乔引荐长公主,愿意为了大堂姐的事去装生不出来孩子……
也许帮助自己只是他的举手之劳,顾令仪仰头,看见夜空中遥远明亮的天狼星。
那她就再想想办法。
她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令仪:想要的东西就要千方百计得到.jpg
小崔对犟种马自言自语:嘿嘿,你也喜欢她呀,那我们是同担,不过我是男友粉,你充其量算个宠物。
芝麻:不和傻子说话。
祝小天使们除夕快乐!新年快乐!万马踏春,百福具臻~截止下一章发出,评论区都有小红包掉落~
第73章 橘子 “崔熠,松嘴。”
正月初一, 五更天便要起,焚香放炮过后,顾令仪和崔熠一人分到一块门栓, 他们要在院子地上抛掷三次, 此为“跌千金”,寓意招财纳福。
顾令仪平日颇有些四体不勤, 但此刻的抛掷却利落爽快, 自会走路起,年年都有,自然熟能生巧。
一家子都去了花厅,除了常例,初一的早膳还有一大碗扁食, 崔熠起身拿碗帮顾令仪盛, 不想他勺子刚舀进去, 崔珣就站起来,也要来盛。
这也要抢?
正当崔熠要为顾令仪的饺子而战,顾令仪望了望那勺饺子,轻拍崔熠的胳膊, 压低声音道:“长幼有序, 让大哥先盛吧。”
瞧见崔熠放了手,崔崇之暗中点头,二郎媳妇实在深明大义,按下了二郎,才能家和万事兴啊。
争了先的那碗扁食放到杨楹面前,她一眼瞧见了那个褶多的,筷子顿了顿绕了过去。
几个饺子下了肚,杨楹打算放下筷子了, 却感受到一旁崔珣时不时望来的目光,心口有些发涩。
那就再吃一次吧。
她轻轻咬下,齿尖顶住硬物,惊讶地“哎呀”一声,拨出那枚铜钱,笑道:“今年的好运气让我吃到了呢。”
后厨会在初一早上的扁食中包一枚铜钱,得之者以卜一年之吉。
“哇,大嫂你运气真好,去岁也是你吃中了。”崔琚有些羡慕,他为了吃到那个铜板猛猛吃了一大碗都没中。
崔珣轻咳一声,道:“明年让后厨多包几个,这样更多人都能吃到。”
等几人都放下筷子,仆从奉上昨夜便备好的屠苏酒囊,元日是新旧交替的重要日子,要饮一杯屠苏酒,有去故纳新、辟邪祛病之意。
除了杨楹有孕,不便饮酒,其余人面朝阳气最盛的东向,崔琚先喝,其次是顾令仪,年岁由小至大依次喝下。
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
从顾令仪记事起,她就是家中第一个喝屠苏酒的人,如今到了镇国公府,也算是有崔琚垫底了。
早膳吃完,每人再说些吉利话便散了场,身无官职、备考春闱的崔熠不用人情往来,他和顾令仪一道往静思堂去。
崔熠小声嘀咕:“你早发现那饺子不一样是吗?大哥大嫂果然是作弊夫妻,等着,今晚我来包饺子,整一碗都装进铜钱,我们也要有好运气。”
顾令仪无可奈何:“崔熠,你是真不嫌硌牙。”
崔熠一回去,就捧着他昨夜收到的青色锦盒,要再细细赏玩一番。
昨晚已在灯下瞧过,但许是昏暗又困,崔熠没看太明白,今早又起得匆忙,到此时才有工夫欣赏。
印章是青田石,质地细腻温润,崔熠盯着那章面,他怎么越瞧越像一头斗志昂扬的猪?
顾令仪就坐在崔熠身旁,手里装模作样地拿着本书,视线却全然往崔熠那边瞟。他沾上印泥,在白纸上戳起来。
顾令仪难得有些心虚,正准备据实以告,就听见崔熠惊喜道:“令仪你好厉害!你居然能把我的表字拆成一头猪。”
崔熠高兴地又盖了几个,凑过来给顾令仪看。
他表字承明,顾令仪解构了这两个字,形成的整体像一头猪。
明字日月分开,日在猪鼻子那儿,月横躺着是猪身体,然后承的主体部分也躺倒,像是猪头和猪骨架,最后“承”字左边的横撇是猪耳朵,右边的撇捺是猪尾巴。
“瞧这猪多活灵活现,简直神气十足。”崔熠越看越可爱,刻着方方正正表字的章算什么,这可是顾令仪的独家设计。
崔熠从书架上翻出他的书,在扉页上挨个盖章,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便知他是真喜欢。
顾令仪没忍住,低头笑了笑,她道:“再有趣终究是猪,家里用用就是,等我这段时间抽空,再给你刻一方正经些的,这次用小篆。”
“你刻得这样好,从前经常做吗?再做一个会不会很麻烦?” 崔熠嘴上体贴,面上却有掩不住的期待。
顾令仪点头:“是有些麻烦。”
刻章是顾令仪为数不多会的手艺活儿了,是她同祖父学的,顾令仪没有见人就送章的习惯,所以不常动手,生疏了些,速度不快。
“麻烦的话那就算了,我有这一个也够用。”要花不少功夫的话,一个足够了。
“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顾令仪从崔熠手中拿过印章,沾上印泥。
昨夜两人回房耽误了会儿才入睡,顾令仪问崔熠那天文望远镜是如何制成的,崔熠说主要难点在那两面镜子。
凹面镜用于聚焦,平面镜用于转向。崔熠说这东西是他儿时从西洋书看来的,为了做成,他先是找上好的琉璃练手,却效果不够好,难免有细微的气泡和杂质,等他熟练后,便用上了纯净的水晶。
崔熠每日都要去侧房待快一个时辰,夜里还说他要看书,劝她早睡,说不定就是偷偷去磨镜片了。
顾令仪忍不住道:“你还要准备会试,这太麻烦了。”
当时崔熠的回答是“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如今顾令仪用这句话还给崔熠。
此刻她语气认真,然后在崔熠的错愕中,抬手,将印章“啪”一声按下。
印章拿开,顾令仪凑近瞧,那头仰头翘尾的小猪大摇大摆出现在崔熠的额头上。
嗯,不愧是她亲手做的,即使当时很生气,水平也是很高的。
“顾令仪,你怎么欺负人呢。”崔熠控诉近在咫尺的顾令仪。
“崔熠,新年‘猪’事顺利呀。”顾令仪收了章,吉利话冒出来。
昨夜他那句“有些事是麻烦也要做的”扰得她许久都没睡着,崔熠自己却阖上眼呼呼大睡。
越想越气,顾令仪拿起章眼疾手快地又在崔熠手上又戳一个,笑着补一句:“好事要成双。”
沉默一瞬,崔熠没想出自己到底又怎么得罪顾令仪了,但见她笑得开心,崔熠将另一手递过去,手心摊开,问:“这个手还盖吗?”
顾令仪:“……”
崔熠是不是有点太好欺负了?把她衬得跟恶霸一样。
***
松风阁中,崔珣回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他只去必须要去的那几家递了新年贺帖。
本想回来多陪陪杨楹,不料发现她正在指挥仆从收拾箱笼,崔珣上前让仆从都退出去,问杨楹:“夫人,今日初一,你就要回娘家了吗?”
“自然不是,”杨楹摇头,道,“今日我会在家中过,不过明日本就是回门的日子,我此前回去没带春日的衣裳,大夫说我显怀晚,许是春日里还用得上。”
言下之意,她明日回门之后就住在娘家,不同崔珣一起回国公府。
丫鬟被崔珣遣出去了,杨楹便起身要自己收拾点细碎的,崔珣忙拦住她,道:“我想同你说说话,不好让外人听,我来收拾吧。”
杨楹随他去了,说是要说话,两人却一言不发。
将最后一件衣裳叠进箱子,崔珣在杨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是因为那晚我没及时赶到?对不住,是我做得不……”
“不是因为这个,是我的原因,我骗不了自己,我装不下去了。”杨楹打断崔珣的话。
那晚上崔珣其实没什么错,杨楹从未强行要求过崔珣什么,有些人天生能做到十成,譬如二弟,但如果崔珣只能想到七八成,她不会因为这个责怪他。
那日晚上她藏在箱子里,听见令仪引开叛党,杨楹止不住地掉眼泪。
既然崔珣要问,那就说个明白。
“我不是哭我没有箱子,我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来,崔珣,我怀孕了,我为什么要跑护国寺祈福,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崔珣回答,她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周婉君一直在写信给我,她在信里同我说你们年少的岁月,同我说你对她有多好,同我说叫我不要误会,那都是从前了,她只是想和我说说从前的你,如今你们没什么。”
“她……她是不是疯了?”崔珣错愕不已。
“她没疯,是我疯了,我疯得失去理智,你要去护国寺祈福,她也在。我为什么去护国寺,是我害怕,我害怕只要我不看着你,你转头就和她搅合在一起去了!”
“所以那晚躲在箱子里,是我咎由自取,周婉君故意激我去护国寺的,我偏偏要往套里钻。我哭是明明是我犯蠢,却要令仪跑出去引走追兵,她心善,没怨我半句,可我却过不去。我一向自诩聪明,却其实是最蠢的那个,简直愚不可及。”
崔珣抱住杨楹,她情绪激动得厉害,他缓缓拍着她的背,希望她平复下来。
“三皇子妃这样做,你为何不告诉我?她和叛党许有联系,你不必一个人瞒下,这不是你的问题,错的人是我。”
杨楹攥紧崔珣胸口的衣襟,她闭了闭眼,道:“因为我已经信不了你了,我不想说完这事之后,再听见你说,说婉君只是一时糊涂,这事捅出去了她可能没命。我宁愿自己主动不说,也不想听见你求我帮忙瞒下这事。”
杨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直往下坠,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崔珣,她太痛苦了,靠近他就觉得痛苦。
“崔珣,其实我同你第一次见的时候,我就知道周婉君了,后来我嫁给你,我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国公府多好啊,门第显赫,公主和国公爷都开明,掌家之权在我手里,令仪进门了也和善,上哪里找这么好的婆家。”
她忍着恶心和周婉君周旋,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位置,可那晚躲在箱子里,她才骗不了自己,她是因为崔珣才嫁来国公府的,崔珣是她第一眼见到就喜欢的人。
她因他失了理智,才犯蠢落入圈套。
如果因为利益,因为权衡,杨楹只需要解决麻烦,依旧能在国公府过得很好,可她是因为爱,她便待不下去了,崔珣那片刻的游离让她如鲠在喉,辗转反侧。
杨楹躲开崔珣想替她拭泪的手,道:“崔珣,我们和离吧。”
***
松风堂和静思堂隔得足够远,院子里的氛围并不相通。
下午日头和煦,半敞着窗,就着雪景,顾令仪正同崔熠一起烤橘子。
顾令仪主动相邀,小时候她瞧见她爹娘烤了橘子,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情意绵绵的样子。
当然现在没有了,母亲说父亲蓄须了,她觉得有些有碍观瞻,便再也下不去手了。
优秀的前人经验值得参考,矮几上搁着泥炉,炭火红通通的,上头架着两只橘子,正滋滋冒着白烟。
顾令仪握着筷子,把橘子翻了个面。
“平日都是你做给我吃,”她头也不抬,“这个我会,我来。”
崔熠手上没活,只能看着她。
顾令仪垂着眸,筷子插在橘子里,来回翻动,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窗外有风吹过,枝丫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细碎的雪末飘进来,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又化了。
崔熠看得舍不得转眼。
橘子皮慢慢烤黑了,香气溢出来,甜丝丝的。顾令仪把橘子夹起来,搁在碟子里晾了晾。
见晾得差不多了,顾令仪催促崔熠剥橘子:“这皮烤黑了,脏手,你来。”
崔熠自然无异议,伸手去拿橘子,指尖刚碰到,就沾了一层黑灰。他只碰外皮,露出里头金黄的橘瓣,放在她手边。
顾令仪取了一瓣,放进嘴里,弯起眼睛笑着道:“辛苦你啦。”
声音轻轻缓缓,像方才迅速化在她肩上的那几粒雪,轻盈得让崔熠觉得自己还能再剥一筐橘子。
崔熠手刚伸向下一个要剥的橘子,剥好的橘子瓣却压在他唇上。
“你手脏了,我喂你吧。”他听见顾令仪这样说。
脑袋“嗡”得一声,崔熠启唇,咬住那瓣橘子,也咬住了顾令仪的手指。
“崔熠,松嘴。”顾令仪一出声他没反应过来,然后他感受到顾令仪一巴掌拍他脸上,一点也不重。
崔熠依依不舍地松了口,放走那只白净纤薄的手。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咬人的毛病?”顾令仪不可置信。
崔熠回过神,将口中橘子瓣咬开,温软酸甜的桔子香气迸发开来。
他握住顾令仪的手,拇指在那道浅浅的齿痕上揉了揉,垂眸道:“对不住,是橘子太香了,我吃得太急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崔熠居然还咬人,可怕得很、
小崔:急得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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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饮酒。”出自晋代董勋。
第74章 巢穴 她的衣裳也总是更好闻一些。
大年初二清晨, 顾令仪睁开眼,偏头瞧见崔熠还睡着,他睡相很好, 安静地平躺着, 鼻梁高挺,眉骨优越, 睫毛长长地搭在眼睑处。
他倒是睡得香, 想到昨晚的闹腾,顾令仪当机立断捏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默数三个数,崔熠就睁开了眼。
眼神从疑惑到清明,也不知道挣扎, 偏过头侧身, 和顾令仪面对面躺着, 委屈巴巴地望着她。
瞧见他脸都憋得有点红了,顾令仪松了手,崔熠大口喘两口气,脑袋不自觉往顾令仪那边凑, 两人额头都快相抵了。
“昨天咬了你我道歉了, 我让你咬回来你又不愿意,所以令仪你还记恨我,要一大早捂死我吗?”崔熠控诉道。
“你不是还活着吗?”顾令仪纠正他,接着道,“而且昨夜你到底在闹什么?我是不是提前和你说了今早要早起回门,你昨天半夜爬起来叫两趟水,大哥大嫂都吵架分居了,你还在比什么?”
崔熠近来准备会试颇为刻苦, 夜里也不为了面子叫水了,毕竟晚上好好休息,第二日才更有精神头读书。
顾令仪习惯了他的安静,但昨夜他又故态复萌,便将她吵醒了。
“昨夜做梦断断续续的醒了,我便想着醒都醒了……”至于什么梦,崔熠不敢说,他鼻尖好似还萦绕着橘子的香气。
不等顾令仪进一步讨伐,外面岁余提醒道:“小姐姑爷,今日回门,是时候要起了。”
岁余听见里面说话声,却又迟迟不见唤人进去服侍,顿觉不妙。昨夜叫了两回水,今早可别再闹了,等会儿还要回尚书府呢。
正事要紧,顾令仪和崔熠也不耽误了,吃了早饭,换好衣裳。
顾令仪上穿交领琵琶袖短袄,下搭折枝花卉纹缎裙,从屏风后头出来,瞧见崔熠身穿碧色云纹锦缎长袍,白玉冠发,濯濯若春日柳,不过他站没站相,支着腿倚在门框上,是棵立于湖边的歪脖子柳树。
没忍住多看两眼,顾令仪惊讶道:“虽说这几日回暖了些,但崔熠你穿这么少不冷吗?要不你换一件吧。”
崔熠这样穿确实好看,肩宽腰窄的,但别人还在穿棉袄呢。
崔熠摇头,不愿意换衣裳:“我前日就挑好了,而且我里穿的单衣布料挺厚的。今日你们家有三个女婿一起回门,我得给你涨面子的。”
说着,崔熠也不靠门了,昂首挺胸站得直直的,倾斜的柳树变得挺拔起来。
顾令仪无言,崔熠不愿意,她不能给他扒了换一件,只说等会儿冷起来有他好受的。
半个时辰后,顾令仪带着固执好面子的翠柳回了尚书府,效果相当显著。
厅中四个青年男子,虽说都身条不错,身穿夹棉衣裳也能清俊隽迈,但可惜他们身边有一个身穿锦缎长袍,身姿挺拔,硬是给他们衬成了土萝卜。
两位堂姐夫不好吭声,顾鸣玉却拉着顾令仪嘀咕:“皎皎,你怎么不和你哥哥打声招呼,就这么让你哥相形见绌了。”
顾令仪直言不讳:“哥,你总归比我们年长几岁,还是注意着点保暖吧,就别掺和了。”
花厅中,一家子围在一起说了会儿话,顾令仪一直和左手边的哥哥搭话,都没往崔熠那边多瞧几眼,因为崔熠右手边就是罗观文,也就是大堂姐夫。
顾令仪实在对他有些难以直视,言语间温润斯文,背地里却为了求子会拿鞭子打大堂姐,顾令仪膈应得很。
又去女眷堆里和叔母堂姐待了会儿,不一会儿,大房和二房分开,顾令仪随母亲回了房中。
王氏先是吩咐身边婆子:“你去从姑爷带来的那堆东西里挑点最不值钱的,送到隔壁,让宋氏也沾沾喜气。”
崔熠备下的回门礼拉了两车,若是从前,顾令仪还会劝一劝,两人是假夫妻这样日后不好算账,但今日她没说什么,不管崔熠怎么想,她反正不会同他和离的,那崔熠多送些东西天经地义。
按照旧俗,家中女儿回门可以分点东西给邻里,就如今她们家和江家的关系,不给也没关系,母亲这明显是要膈应宋氏。
顾令仪没拦,她和江玄清已经是旧黄历了,但显然母亲这口气还没出完,就由着她吧。
说完自己最近和崔熠过得很好,王氏上手捏捏顾令仪的脸,道:“确实很好,瞧你现在这面色,再和从前比一比,不知道的以为我和你父亲以前如何亏待你了呢。”
顾令仪可不敢接话,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母亲,说到面色,年前我见大堂姐有些不大妥当,今日见她气色似乎好些,那日你请平安脉,大夫如何说?”
说到这里,王氏沉下脸,道:“那大夫说,知遥面色潮红,口干咽燥,是阴虚火旺,虚阳浮越之相。让她近来停了进补的方子,先食补稳一稳。”
“那大夫是我们家常请的,这些年也有了情分,他私下里问我说,知遥近来是否在求子,吃了乌头附子之类的大热之物,还说她吃得过量了,这样下去要伤了根本。”
顾令仪暗中叫好,方大夫不愧是太医院退下来,这医术就是高明,省了她许多力气。
面上顾令仪惊讶道:“母亲,为了有孕这般损害身体不好吧?而且补成这样,也难以有孕?”
王氏观察一番皎皎,她这个女儿太机灵,她怀疑皎皎故意套她的,但一眼没看出来,也懒得计较,总归将问题解决了才是要紧事。
“我暗中同你叔母说了,问她知晓与否,你叔母却说她知道,说知遥找过她,说吃那些身上不舒服。”
顾令仪沉默了,她没问叔母是如何想的,还能如何想?大堂姐的药可一直在吃。
“你叔母怕是昏了头,由得她女儿这般在别人家受磋磨。但我们终究与你堂姐隔了一层,也不好越俎代庖,这事便有些难办了。”
顾令仪却不觉得这全然是坏消息,二叔母的行为不妥,但起码知道顾知遥本人并非百依百顺,甘之如饴,只要她还有理智,这事便没那么难办。
“方大夫在妇科上颇为精通,从前请脉也没说大堂姐难孕,说不准是堂姐夫那边的问题呢?”
王氏却摇摇头:“你叔母说你堂姐夫有个丫鬟两个月前怀上了,说是之后要抱给知遥养。”
顾令仪抿唇,两个月前怀上了,可顾知遥半个月前还在吃药,说明曲成侯府还是没放弃让她生养一个。
“我再劝劝你叔母,这事我会放在心上,你别费心了,安生和承明过好你们的日子。对了,下个月就会试了,承明他准备得如何?有把握吗?能否得个状元,榜眼也行,总之比隔壁的探花高都行。当然我也不是给你们压力,没中也没关系,不过比隔壁的强不是更好吗?”
“算了,你别同承明说,别让他紧张了。”
顾令仪摆手:“母亲你以为三甲进士是大白菜呢?这些话我肯定不会同崔熠说的,他读书很是认真刻苦,尽心尽力了,不论什么结果都是好的。”
除了说崔熠尽心尽力时顾令仪有些心虚,毕竟他还给她做了个望远镜,还要同她一起做饭,其他都是真的。
“行行行,你护着他,我不说了,不过镇国公府急吗?若是不急,皎皎你晚些再生也好,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呢……”
***
等和母亲一道从内室出来,顾令仪在外厅中瞧见了崔熠。
小夫妻这次回来比上次关系更亲密了,王氏识趣地说自己还要去后厨看看,将空间留给他俩。
“你和我父亲说完了吗?”顾令仪走过去,“怎么在这儿等着?”
“岳父问了些功课上的事,”崔熠扣住拇指给顾令仪比了个“四”,压低声音道,“他已经中套了,大概快有结果了。”
顾父同崔熠说陛下突然有意要和辽东开边市,如此一来赵恒囤积的辽东人参怕是很快要崩盘。
仇人快要倒大霉,顾令仪挑挑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崔熠话锋一转。
“方才大家都在厅里的时候,你都不看我,你违背了契书的第三条,我们要在人前恩爱的。”崔熠控诉着,“顾令仪,你这样做,让我很没面子。”
确实是自己疏忽了,方才光顾着嫌弃罗观文了,顾令仪认错很干脆:“是我做得不妥,等会儿午膳的时候我会好好表现。”
崔熠满意了,接着顾令仪正深刻反省自己,他顺势提出请求:“你说大舅哥的九九寒梅图是就着你院子里的梅树画的,平日里我都只能看到画,如今梅花还开着,我想看看实际如何。”
顾令仪无有不应,领着崔熠去了璇玑院。
出嫁后院子还留着,定期有人打扫。推开院门,里头还是从前的模样。刚踏进去,就听见一阵喳喳的鸟叫。
崔熠赞道:“是喜鹊在叫,你这里很是吉利。”
“是前年的时候那梅树上有一窝喜鹊筑了巢。”顾令仪喜静,可人家辛辛苦苦搭了窝,她也不好去端掉,便与喜鹊比邻而居了。
好在邻居也知道分寸,没有过分吵闹。
不过这是在喳喳叫声什么呢,声音这么响?
等走近了,在老梅树的高处,瞧见那原本圆滚滚的巢如今塌了一角,几根粗枝耷拉着,露出内层盘绕的细柳条。
一只喜鹊在旁边的枝头焦躁地跳来跳去,叫声短促急切。另外一只衔着枝条,飞近又飞开,像是不知道怎么下手。
“昨夜风不小,将他们的巢吹坏了些。” 崔熠仰着头看。
顾令仪皱了皱眉,道:“春日快到了,但天还是冷的,它们这样能熬过去吗?”
“能啊,”崔熠一口应下,转头吩咐闰成,“你先带你小姐去屋里喝盏茶,我一会儿就回来。”
崔熠向来风风火火的,等他再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仆从,两个人抬梯子,一人抱着枯枝竹条棉絮干草什么的。
顾令仪一看那梯子架到树干上,眉头又皱起来:“崔熠,这树不矮……”
“我有分寸,”崔熠已经踩上第一级,低头看她,“令仪你能帮我递东西吗?”
他爬得利落,几下就到了巢边。
人都上去了,顾令仪也不再纠结,叮嘱仆从将梯子扶稳当了,然后便指挥崔熠如何将巢修好。
“崔熠,这巢是外面破了点,书中讲鸟类不喜人的气味,虽并不知真假,但你尽量不要碰里面,总归更好。”
竹条和细枝从她手中递上去,在崔熠手中编进残破的巢里,他的手指在冷风里泛着红,动作却稳,用麻绳将巢穴紧紧绑在树枝分叉处。
顾令仪在下面仰着头看他,崔熠穿得单薄,肩膀那里的轮廓被风勾勒出来,鼻尖也红着。
等崔熠把干草棉絮放在枝桠间留给喜鹊自取,顺着梯子下来时,一件绛色斗篷就兜头盖了过来。
顾令仪垫着脚,将斗篷带子系好,又拉上帽子盖住他脑袋。
在顾令仪身上合身的斗篷崔熠穿上,便有些滑稽,肩膀的地方被撑开,下面又短了一截,顾令仪憋着笑道:“不许脱,谁让你早上不多穿点,如今就这么丑着吧。”
崔熠被她按着手,顾令仪想多了,他根本没想过脱,斗篷还带着她身上的余温,崔熠往雪白的毛领里埋了埋,顾令仪的衣裳总是很香。
即使他们熏着一样的香,她的衣裳也总是更好闻一些。
两人站在老梅树下赏了一会儿梅花。老树枝条苍劲,紫红色点缀着,喜鹊们也歇了叫声,试探性地回了巢。
顾令仪看着那修补好的巢,道:“其实还是有些危险,下次这种事你就不要上去了。”
崔熠却摇摇头:“这是你的家,它们是你邻居,我自然要亲自和它们打好关系,日后你不在家,它们能帮你看着点。”
胡言乱语,可顾令仪却笑了。她决定今日也不在寒梅图上填花瓣了——
她要在最高的那根枝上,补一个巢——
作者有话说:小崔:已经被老婆香迷糊了。
白天有事,今天格外晚,我之后要早点发,带着等更的读者和我一起熬夜,良心痛,jpg
第75章 跑马 他生不出来。
立春前一日, 顺天府在东直门外设了迎春的架势,勋戚臣子将士们皆赴春场跑马,一较高下, 崔熠也要去走个过场。
出门前, 崔熠磨磨唧唧,他问:“令仪, 你不去看跑马吗?”
顾令仪昨日在轨道运算上有了些新思路, 吃完早膳就急不可耐地想去书房,决计没半点心思出门看劳什子跑马。
但显然她还记得自己对崔熠有非分之想,不能态度太冷淡。
顾令仪叹了口气:“可惜迎春日都是男子骑马,我们这些女眷只能等在原地看,我母亲去过一次, 说就看个马屁股, 然后吃了一嘴土, 其余时候都在看着空地发呆。”
此话一出,崔熠当即道:“那这太遭罪了,你还是留在家中,我速去速回便是。”
顾令仪心中叫好, 但面上还是要推拉一下, 她表现得依依不舍道:“我送你出门吧,芝麻好像还愿意听我的话,等会儿我和它说两句,让他好好表现,别在马场上和你闹别扭了。”
随后顾令仪就随崔熠去了马厩,亲自拿了根胡萝卜喂了芝麻,然后再将一步三回头的人和马送出了镇国公府。
“你们不要图快,名次什么的不重要, 别伤了哪里才是,我会在家里等你们回来。”顾令仪挥着手告别。
人影和马影一出视线,顾令仪垫着脚往前够一够——
嗯,是彻底看不见了。
顾令仪当即提着裙子就快步往静思堂走,总算将人送走清净下来,她迫不及待地要回去接着验算了!
***
东直门外,一应勋贵子弟凑在一块儿,崔熠牵着马过去,全是熟人。
太子和四皇子打头,后面跟着的都是各位国公侯爷的公子。甫一走近,谢于寅立马揽上崔熠的肩,凑到耳边压低声音道:“瞧见没,今日六皇子没来,据说护国寺那晚的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已经被陛下扣在宫里了,倒是四皇子春风得意的,年初一陛下嘉奖他北直隶河道差事干得好,母家强盛的六皇子卷入这种事,五皇子走不了路,如今就是看他和太子的了。”
崔熠点点头,瞧了一眼赵恒,的确是呼朋唤友,一脸的意气风发,瞧着比太子的派头还足。
崔熠没打算往大红人那边凑,赵恒却主动迎上来,左右张望道:“哟,表弟你一个人来跑马?那你可得仔细些,可别让我们的‘郊游将军’伤到了。”
谢于寅听得有些茫然,赵恒和崔熠有龃龉?大庭广众之下说话怎如此难听?
崔熠却笑了笑,口出狂言,看来赵恒是真飘了。说他一个人来,大概是隐隐提顾令仪没来,这人真是小肚鸡肠,威胁不成还记恨上了。
此人不害,他夜里都睡不好觉!
崔熠看赵恒是蹦跶不了几日的蚂蚱,懒得在口舌上争长短,只点点头,就拉着芝麻和谢于寅要往一边去,刚从牵马进来的崔珣瞧见了全程,看见二郎被欺负得蔫头耷脑的,崔珣皱了皱眉头。
平日里二郎在家里恨不得将人都气死个遍,再又将人气活过来,怎么到外头让人欺负了?
崔珣将马绳交给一旁的侍从,上前道:“我二弟在肃州大战中是没获什么功劳,但他却是足足在战场待了四年。四殿下,民间百姓们不了解就算了,你贵为皇子,这样说话,我们这些武将听了心里是不舒服的,打了败仗受奚落我们无话可说,赢了还要因为没封功被嘲讽,这道理说出去谁都觉得委屈。”
赵恒脸都憋得有些发红,这一圈都是勋贵子弟,全在望着他。本朝初立,家里的爵位都是战场上实打实拼来的。
赵恒果断转口道:“我方才只是同表弟开个玩笑,无意冒犯,分寸没掌握好是表哥不是。”
带头惹事的赔了不是,崔熠感受到肩膀被崔珣拍了拍,听他痛心疾首道:“二郎,我没想到,你还是个窝里横啊。”
崔熠:“……”
他在窝里确实横,但他在外面也挺阴的,只可惜,这些都不能和大哥分享。
顺天府尹在最前头率众人拜过芒神和春牛,再接着“打春”,即执鞭打上扎好的纸牛,祈祷风调雨顺,农业丰收。
拜顾令仪回门那日的解释所赐,她说她如今瞧不得她大堂姐夫,一看见罗观文便想到他会为了妻子有孕拿鞭子打人,便不忍直视。如今打春是真见到有人执鞭,恰好罗观文又站在崔熠右手边几位,崔熠也算是感同身受了。
他倒不是不想看,他是太想看了,总是忍不住去瞧罗观文,看这个伪君子能怎么装。
等仪式走完,跑马便开始了,场地足够开阔,崔熠骑在芝麻身上,大概是早上顾令仪哄过它两句,它难得的温顺。
顾令仪还给他带了一兜胡萝卜,崔熠趁机喂了点,以防等会儿它出幺蛾子。
芝麻挑三拣四的,有两根咬一半就不要了,崔熠再喂,它就“咴咴”两声,别过脑袋要发脾气了。
今早顾令仪喂它,它可不是这副嘴脸,吃得可欢了,干干净净吃完后还拿脑袋蹭顾令仪。
呵,这花痴马。
跑前头也没什么实际奖励,前头一声令下,几十骑如离弦之箭蹿出去。崔熠晃晃悠悠地出发了,他打算跑个中不溜秋就成。
起步晚,一开始便落在最后头,芝麻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急什么,”崔熠拍了拍马脖子,“咱们讲究的是后发制人。”
勋贵子弟的马自然都不差,眨眼间便拉开距离。后面都没人了,当瞧见罗观文和自己不相上下的时候,崔熠挑了挑眉。
这位大堂姐夫脸绷得发白,瞧着很是紧张,手上缰绳也攥得紧,整个人像一块硬邦邦的木头戳在马背上 。
崔熠放慢了速度,落后他半个马身,又看了几眼。
罗观文的马分明是一匹好马,性情也温顺,跑起来稳稳当当。可他就是不放心,每跑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
确定这位大堂姐夫骑上马就是这般丧了胆的样子,崔熠也不耽误了,轻夹马腹,芝麻撒开蹄子便往前蹿。
迅速超过几个落后的,赶在中游到了终点,崔熠翻身下马,回头望了一眼。
嗯,还看不见罗观文的影子呢。
谢于寅骑射不错,他是最先到的那一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瞧他这嘚瑟样子,想必每年迎春日爬都要爬来跑马,务必不错个这个大展威风的机会。
崔熠凑过去,问道:“我从前没注意,罗观文年年都这样吗?”
说着崔熠抬抬下巴,旨在远瞧如黄豆般大小的人影。
谢于寅在心中算了算关系,崔熠娶了顾令仪,曲成侯府的罗观文娶了顾家二房的长女,那崔熠和罗观文算得上连襟。
他问道:“你和你这个连襟关系好吗?”
答非所问,便是有些古怪。
崔熠当即道:“不太好,他惯会装模作样,衬得我极为粗鲁。”
不睦的话,那便能一起说坏话了。
果不其然,谢于寅倒豆子一样道:“这事我也是两个月前同金吾卫的同僚喝酒时听的,文远侯府的小公子蒋和义,你也认得的,当时他喝多提起了你大堂姐夫,说四年前迎春日,他和罗观文跑得慢落在最后头,瞧见罗观文坠马了,那马正好踏他小腹上。”
听到这里,崔熠觉得此行不虚,等会儿回去和顾令仪有话聊了。
“当时蒋和义没多想,毕竟罗观文也没卧床修养,估摸着就是小伤青一块,但后来罗观文成亲三年没子嗣,蒋和义就寻思着是不是那一脚踩要害了,不过你应该也知道,前些日子你堂姐夫有丫鬟怀了,蒋和义才说起这事,说他尽是胡思乱想了,前几年应当都是子女缘分没到。”
罗观文这时候也跑到了,瞧他那大汗淋漓的狼狈样子,原来是之前摔过马所以害怕。
崔熠拍了拍谢于寅的肩:“你这酒喝得真不错,来日我请你吃饭。”
***
书房中,顾令仪反复看《几何原本》的第六卷和十一卷,从前计算天体运行,多是将观测数字记录下来,然后套用内插公式,反复校正,改良计算方式,竭尽所能地接近真实。
可数据终究是一个个孤立的点,天体运动却是绕着圈的轨迹,《几何原本》第六卷说相似三角形,第十一卷讲立体几何,如果不将视野局限在数上,用这些图形几何的知识测算天体运行轨道,是否比单独算数更精准呢?
顾令仪正如痴如醉地演算着,直到崔熠捏了捏她的发髻:“顾令仪,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一抬头,顾令仪皱着脸说立马去吃,可崔熠道:“你若再晚一个时辰,便能同我一起吃晚膳了。”
拎着不盯着就不好好吃饭的顾令仪去了前厅,见她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脑子里明显还在想事,崔熠本打算等她吃完再说,如今只能用这个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令仪。”
“嗯?”顾令仪随口应道。
“你大姐夫才是生不出来的那个。”
“嗯?”顾令仪又随口应付,但很快意识到崔熠在说什么,她彻底清醒了,“他不是两个月前还让丫鬟怀孕了吗?那不是他的?”
等崔熠讲完罗观文坠马的原委,顾令仪当即抓住关键:“他四年前坠的马,那时候他可还没和我堂姐成婚,他们罗家若是知道了还这般行事,那这是骗婚。”
不仅骗婚,还瞒下此事,倒打一耙,让堂姐吃药、立规矩、尽孝、挨打,他们罗家还是人吗?
顾令仪气得想给人一拳,可想打的不在眼前,那就赶紧回顾府找她母亲,但崔熠还在往她碗里夹菜,这消息多亏了崔熠打听,她只好配合地先吃饭。
等吃得差不多,人也冷静下来,已经傍晚了,今日回去不合适。
“我去给我母亲写一封信,先告知于她,明早我直接去找我祖母……”顾令仪说做就做,转头去了书房。
崔熠刚回来,在外面奔波一日,为了盯顾令仪吃饭只来得及洗了手和脸,他没跟去书房,而是去卧房外间洗漱。
出于愤怒,顾令仪下笔有神,将事情始末写了出来。她想了想,又写了一封给顾知舒,告知她大堂姐的事有进展,让她明日回顾府商量。
一切写好,顾令仪正准备去外间找观棋,天快黑了,他去比岁余闰成安全。
刚往外面走几步,就听见前厅小孩抽噎的哭声。
“呜呜,二哥,我受欺负了,你要帮我报复回来。”
顾令仪脚步稍顿,又继续走两步,停在前厅的侧廊外。
厅中崔熠道:“别哭了,你哭得我头疼,先说怎么了,我再决定帮不帮你,以及要这么帮。”
“是定国公家的李智阳,他得了一个蛐蛐笼子,我想玩,但我记得你说的,我不能抢,我便问他借,他说要用我的玉佩来换,玩完了我们再换回来,可我今日拿着蛐蛐笼子去找他,他不认了,他说压根没这事,我去找他要,他还找人笑话我,说我死乞白赖地生要东西。”
“二哥,那是母亲给我的,他怎么能这样坏……”崔琚压着哭腔,却还是一抽一抽地打嗝。
崔熠扶额,道:“他是品行有碍,但你也是个傻的,先不说你们交换的东西价值天差地别,就算真要换,你也要立下字据和凭证,空口白牙的,他想赖便赖了。”
“呜呜,二哥你最聪明了,你也没办法吗?我的玉佩要不回来了?”
眼瞧着崔琚又要放闸了,崔熠一把捂住他的嘴:“有办法有办法,别嗷嗷了。”
顾令仪听着先是笑笑,很快笑容敛下,意识到不对劲儿。
崔熠说他这个弟弟很是瞧不起他,当然他是个好人,愿意帮忙是正常的。
但一个瞧不起兄长的孩子,被欺负了会越过父母,第一时间就来找兄长撑腰吗?——
作者有话说:令仪: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小崔:沉浸于让野猪小弟赶紧闭嘴。
第76章 春饼 他可真是衣冠禽兽。
正月初六, 立春日。
今日都城有戴“闹嚷嚷”的习俗,闰成在顾令仪的发髻上簪一支乌金纸制的蝴蝶,翅纹和须子都由朱粉绘成, 日光上绚烂夺目。
镜子里, 瞧见崔熠盯着自己,顾令仪想起重阳那日满头的簪子, 怕是他又手痒了。
拿起妆台“草虫”样式的闹蛾, 顾令仪转头,唤崔熠:“你弯腰。”
等崔熠躬身与她视线平齐,顾令仪抬手,将“草虫”往崔熠发间一插。
“我见你盯着我,许是也想簪, 满足你。”
立春日“闹嚷嚷”男女都能簪, 顾令仪稍稍后仰打量一番崔熠, 果然人生得俊俏就是占便宜,头上戴个草虫子也好看。
梳妆完顾令仪起身带着闰成往外走,今日她要回顾家一趟,崔熠留在家读书。
“那令仪你快些回来, 我中午会做春饼, 凉了就没那么好吃了。”崔熠送顾令仪出门时道、
顾令仪深深望了崔熠一眼,等堂姐的事解决了再回来想想怎么收拾他,顾令仪弯弯眼睛笑 ,道:“好,我争取中午之前回来。”
望着搭载顾令仪的马车驶离视线,崔熠还没回过神来,他嘴角一点也压不住,今日春饼定要好好做, 不负顾令仪的期待。
***
一回尚书府,顾令仪带上应约而来的顾知舒去了秋水苑。
等顾令仪将大堂姐因为无孕在曲成侯府受磨挫,但实际可能是他罗观文坠了马不育在先,曲成侯府是在骗婚的事说了。
祖母李氏也不打瞌睡了,一掌重重拍桌上,大骂:“他们罗家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难怪他断子绝孙!”
顾知舒也气得直接从座上弹起来,碍于在祖母院中不好失礼,但攥紧双拳,脸都憋红了。
待两人冷静些,顾令仪道:“此事我本不想越俎代庖,更不好管大堂姐的家事,但罗家骗婚绝非私事,是踩在我顾家阖府的脑袋上作祟,所以我便想着来告知祖母,由您来拿主意。”
李氏点头道:“你和你堂姐终究不是一房,此事你告知我是对的,况且骗婚可不是儿女私怨,事关整个顾家,我来做主最合适。”
说完李氏抬声,似要吩咐什么,:“我……”
刚刚开口,面上的愤怒化为茫然,她问:“皎皎?知遥?你们来找我说什么?”
不等顾令仪开口,顾知舒便义愤填膺地重复起来。
顾令仪拿起桌上杯盏喝了口茶,她带堂姐来,一是告知堂姐此事,二是省些嘴皮子,顺便让堂姐发泄一二。
果不其然,重复三遍之后顾知舒也冷静许多,不再一副要冲出去打人的模样。
李氏是有些糊涂了,但好在一件事同她说个三四遍,她就不会忘了,将这事放心上,李氏吩咐身旁的嬷嬷道:“去将老大老二和两位夫人都叫来。”
长辈们到之前,顾令仪和顾知舒就去了后院,在院子里隐隐听见祖母训斥的声音。
“这些年我糊涂了,所以事情都放你们手里,老二、老二媳妇儿,你们结亲前光是光看人家的门楣,连坠马这种事都不查一查?你们是如何当的父母?还有她嫁进罗家三年,她有没有找你们诉苦?你们有帮她吗?”
顾知舒听得眼圈都红了,她喃喃道:“姐姐一定找过母亲了,她不愿意回家是不是以为我们都默认她去受欺负了?”
“而且我了那么多回,却一点端倪都没瞧出来,是我太没用了。”顾知舒抹抹眼泪。
顾令仪摇头:“可堂姐你尽力了,你看不出来并不是你的错,况且恰恰因为你坚持,我才会同你一道去曲成侯府,不然大堂姐许要吃更多苦头。”
顾知舒望着皎皎,她这般聪慧,先想办法将顾知遥的药停了,别让她接着受伤害,如今知晓是罗家那畜生生不出来,却没有想更迂回的方式,而是自己踏进这趟浑水里,不过是想让顾知遥快些脱离苦海罢了。
“皎皎,我母亲时常有些蛮不讲理,若知道是你告知祖母,她又挨了一顿骂,定会心中不痛快,嘴上说三道四的,所以今日是我约你来找祖母说的,与你没关系。刚好祖母不记得,也确实是我说的。”顾知舒企图将得罪母亲的事揽自己头上。
顾令仪说不用:“若是怕得罪人,今日我就不会来了。”
管闲事确实会带来麻烦,可人生在世,若事事都求独善其身,游刃有余,没一点意气,那也没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前头传来报信的声音,似是很急忙的样子,隐隐约约的,后院只听到什么“滑胎”、“讨说法”的字样。
顾令仪眉头一皱,拉上堂姐就往前厅去,一进来便见众人都面色凝重,叔母正在说:“知遥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走路上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菩萨性子,她怎可能这样做?”
细听原委,竟是曲成侯府派人来顾家“问罪”了,说大堂姐生不出孩子还妨碍侯府子嗣,将那怀孕的丫鬟害小产了。
父亲和叔父端着架子,对内宅之事不轻易开口,祖母上了年纪脑力大不如前,见母亲要说话,顾令仪站到她身旁,扯扯母亲的袖口,阻住她的话头,自己却道:“叔母,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曲成侯府这是平白造黑锅往堂姐身上套。”
母亲天天和二叔母在一块,她之后和崔熠外放,一年到头也瞧不见叔母两次,叔母若真心胸狭窄到是非不分,说顾令仪坏话她也是听不到的。
“丫鬟有孕的事难不成光彩?大堂姐夫却传得到处都是,连些酒肉朋友都知晓了。不过是想让旁人知道他在子嗣上没问题罢了。”
“如今又叫丫鬟落了胎,怕是一石二鸟,一是旁人的子嗣自己养着那是绿头龟,他不想替旁人养孩子,干脆别生下来最好,二是借堂姐害人滑胎为由,彻底将无子善妒的帽子扣她头上,打得堂姐和顾家在曲成侯府前再抬不起头,从此我们再也不好替堂姐撑腰,由得他们家说什么是什么。”
说到这里,顾令仪也来了火气,他罗家欺人太甚。
叔母这下也回过味儿来,道:“皎皎说得在理,就是此事突发,若能迟些就好了,我们带上证据去他曲成侯府对峙。”
“要什么证据?如今他罗家子生不出孩子,他就是最大的证据,叫上方大夫,随我去一趟曲成侯府,他罗家不是想让我们‘赔罪’吗?那我亲自去,只是不知道他们受不受得住!”李氏怒不可遏。
顾令仪觉得这下祖母是真气狠了,瞧脑袋都气清醒了,许久没这么精神过。
若二叔母去还有中途和稀泥的可能,但祖母去就绝无转圜,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祖母会不会骂到一半忘词了。
祖母本打算只带二叔母去,但顾知舒坚持要一道:“那是我亲姐姐,缘何我去不得?”
顾令仪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赶在顾知舒出门前,在她耳边说了会儿话。
一行人出发后,顾令仪留在原地,还有些不得劲儿,终究是隔了一房,不好亲自去痛打落水狗,但一转头和顾鸣玉面面相觑,顾令仪平衡了,堂姐她们还有三个亲兄弟,顾鸣玉连充人头镇场子的都没捞到。
人够多了,兄长手无缚鸡之力,谁也没想着要带他。
顾令仪叹一口气道:“哥,你空闲的时候还是稍微练一练,不然日后我和崔熠闹矛盾,你上门撑场子怕是他一拳都挨不住。”
从前顾令仪没想过这事,但之前在护国寺,虽然有偷袭的成分,但崔熠一个人迅速放倒两个找她的反贼,还是颇具实力的。
经此一事,顾令仪更是佩服钱靖乔,想来她是天生的将才,毕竟崔熠在她手下不堪一击。
顾鸣玉却嗅到不同寻常的意思,前几日回门,皎皎和崔熠两个人在饭桌上你喂我我喂你的,差点没给他腻歪坏,怎么转眼考虑起这事了?
“怎么?他欺负你了?”
“暂时没有,只是以备不时之需。”
“那就好,我这段时日多练练,对了,要不留下来吃午膳,中午后厨备了春饼。”
“不了,崔熠在家中做了,他做得更好吃些。”
顾鸣玉:“……”
看来是真没什么事,皎皎这满脑子都是春饼呢。
***
上午崔熠读书之余也没闲着,先是差人送了块好玉给定国公世子李停云,李智阳是他同胞兄弟。宝玉之外,还附赠李智阳借给崔琚的蛐蛐笼子。
【世子雅鉴:
【舍弟与贵府二公子近日有些小误会。舍弟那块玉佩,乃是家母所赐,意义非凡,不便外赠。今特备薄玉一枚,愿以此换回那块玉佩,还望世子成全。】
观棋送完东西不过一个时辰,转头又回来了三块玉,除了崔琚物归原主的那块和刚送过去的,又多了一块好玉。
【舍弟年幼轻狂,已严加管教,此玉为赔礼,还望海涵,】
很快,崔熠就看到了“严加管教”的成果,李智阳来找崔琚道歉了,崔熠见小孩哭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让他将赔礼的那块玉带回去,此事到此为止。
崔琚在李智阳面前仰首挺胸,神气十足道:“下不为例,你若是还这样,我二哥还会给我撑腰的!”
帮了崔琚的忙,这小子显然更粘人了,将之前的龃龉忘个干干净净,追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
崔熠难免头疼,崔琚这热乎劲儿让顾令仪瞧见了,他就要露馅了。
其实他都有点装不下去了,正是因为这些欺瞒,崔熠才不敢在顾令仪面前明说喜欢。
毕竟若真成了,那他不仅骗婚,还骗感情。
崔熠望着崔琚,道:“此事我帮你解决了,但我还是要告知母亲一声,想来压岁钱还是给你留多了,整的你整日飘飘然,呼朋唤友不做正事……”
果不其然,崔琚“嗷”一声叫唤:“告状精,崔熠你个告状精,早知道我找大哥帮忙了,你都过了年大一岁了,你怎么还这样啊!你要是早这样,你帮我做什么?”
崔熠摸摸野猪头:“我帮你呢,是觉得你不能让外面人给你欺负了,你还是留给自家人欺负更有意思。至于长大,你再等等,等你哥我外放后就不告状了。”
野猪一个甩头,将崔熠的手甩下来,然后张开獠牙,嘎嘣一口咬住,在崔熠手上留个大牙印,放了句“再也不理你了”的狠话才走了。
崔熠叹了口气,还是要稍微再瞒一瞒。
会试在即,外放就是临门一脚的事,若此时暴露,顾令仪气得弃他而去,不随他外放了怎么办?
顾令仪再怎么生气都是他罪有应得,可他想同她一起去外面,想让她看看都城以外的星空。
***
顾令仪回来时,崔熠正在小厨房忙活,春饼皮薄如蝉翼,素菜有胡萝卜丝、冬笋丝、豆芽椰菜花丝……
荤的崔熠也备下了,熟猪肉丝、虾仁、碎鱼丸等等,虽说有后厨帮忙,那也破费功夫。
一见他垂着眼细致地包春饼,顾令仪兴师问罪的心便淡了,许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她同崔熠打了声招呼,便回房中换身居家的常服。
“今日我让你帮忙留意崔熠和三郎的动向,可有什么异常?”顾令仪问岁余道。
岁余心细,平日里没有的事她都能生造出三分,只要有心,她是不会漏掉蛛丝马迹的。
听了崔熠帮忙找场子的方式,顾令仪点点头,崔熠这招干净利落。
等听到后面两人开始还好好的,崔琚却很快从院子里生气跑出去,顾令仪皱了皱眉。
“然后姑爷去了趟长公主的院子,出来不久后三公子就也被叫进去了,眼圈红红的。”
崔熠今日有什么事要找长公主吗?那便全然是和三郎有关的事了。
思索片刻,顾令仪心中有些猜测,等到了后厨,她手上包着春饼,眼睛却在打量崔熠。
崔熠包春卷的姿态不由变得更优雅些,顾令仪今日看他的视线好似格外炙热,他今日穿得黑衣裳,难不成他穿黑色格外俊朗?
包着包着他“哎呦”一声,顾令仪问他怎么了,崔熠抬起手凑到她眼前,道:“好心帮崔琚,他却翻脸不认人,狠狠咬我一口,刚刚不小心碰到伤口了,可疼了。”
顾令仪顿了顿,跟着谴责道:“是吗?那三郎确实太过分了。”
“这么疼啊?”她托着他的手,凑近了些,轻轻吹了吹,“我小时候磕了碰了,我娘就这么吹,吹完就不疼了。”
轻缓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节,崔熠觉得脑袋都有点晕了。
不由地将手往顾令仪唇边凑,崔琚今日怎么只咬他一口?实在是太保守了。
顾令仪吹了两下,抬起眼看他,忽然说:“对了,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我那大堂姐夫真的是骗婚,他可真是衣冠禽兽、寡廉鲜耻,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她问:“崔熠,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狼人杀游戏开始——
令仪:天亮请睁眼
小崔:天黑请闭眼
第77章 赔罪 看来他不到黄河心不死。
罗观文骗婚是畜生, 崔熠自然赞同。
但大概是做贼心虚,他对“骗婚”字眼格外敏感——
顾令仪不会发现他那套爹不疼妈不爱兄不友弟不恭是骗她的吧?
崔熠迅速回忆一番,崔崇之依旧吹胡子瞪眼, 长公主也还是一张冷面, 崔珣自身难保,崔琚刚得罪……
没有露馅, 那就再撑一撑。
“是啊, 罗观文这等小人道貌岸然、卑鄙无耻、狼心狗肺……”又补了几个骂人的成语,崔熠暗暗观察顾令仪的脸色。
顾令仪望着他,眉梢轻挑,似是不满?
崔熠绞尽脑汁,最后吞吞吐吐道:“我……我想不到了, 除了你说的那些, 就只能想到这些四字词了。”
顾令仪:“……”
崔熠是没有主动承认的意思了, 看来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既然如此,她就好好查一查他究竟撒了多少谎,将他一锅端了。
心中有了打算, 顾令仪面上不显, 放下崔熠带着牙印的手,道:“不用再想了,骂得够多了,我祖母已经去曲成侯府了,我们只等着看那骗婚之人的下场。”
“下场”两个字,顾令仪说得很轻,却吓得崔熠背后都发紧。
“对了,今日你受伤了, 还做了这么多春饼,我们吃的也够了,剩下的交给后厨忙吧。”说着顾令仪挟起春饼,送入口中,这便是“咬春”了。
崔熠的面和得好,外皮柔软又有韧性,她吃的这块是素馅的,萝卜丝和时令的蔬菜十足新鲜,嘎吱作响,配上崔熠的秘制酱料,鲜香可口。
这一口春饼下去,可真是春到人间一卷之。
嗯,找崔熠算账是一回事,但这么美味的春饼不能不吃。
看着顾令仪脸颊鼓起,十分餍足的样子,崔熠也跟着吃了一口,春神保佑,他和顾令仪一起咬春,今年一定要顺利和美。
***
初六下午,顾令仪收到了顾府的信,道顾知遥归家了,不过心绪紊乱,择日会与罗观文和离。
母亲还在信中说大堂姐状况不佳,让她就算想看热闹也过两日再回来。
【你说话一针见血,但时常让人难以接受,我怕你大堂姐此刻承受不了,皎皎你还是过两日再回。】
顾令仪瘪瘪嘴,母亲说得她像洪水猛兽一样,暂时不回去就不回去。
放下信纸,顾令仪同一旁正在研读策论的崔熠道:“我大堂姐归家了,不过今日的内情要过几日回去才能知晓。”
崔熠见顾令仪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凑过来,问:“我能看吗?”
顾令仪回忆这信中没说崔熠坏话,便大方把信纸让崔熠那边挪挪。
看到岳母对顾令仪的“告诫”,崔熠憋住笑,义愤填膺道:“岳母这般说就有失偏颇了,令仪你多有金玉良言,怎会有人难以接受呢?”
如果崔熠不笑,这话可信程度倒是能高一些,顾令仪正要上手去扯崔熠的笑脸,外面观棋道:“公子夫人,公主和国公爷叫你们去致远堂议事。”
打闹暂停,顾令仪坐直,理理袖摆,这着急忙慌的,是要议什么事?
夫妻俩到了致远堂,发现除了暂住娘家的大嫂,一家子都在。
长公主和国公爷都一脸严肃,顾令仪和崔熠一坐定,长公主开口道:“大郎明日要进宫做件事,此事可能会波及国公府,所以同你们都说一声。”
顾令仪疑惑地望向崔珣,崔熠则精神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崔珣道:“我要去向陛下请罪。”
***
第二日一早,文华殿。
赵陟召有事求见的崔珣进来,听见脚步声,从折子中抬眼一瞥,目光落在崔珣那一瘸一拐的腿上。
“平章这是怎么了?”
崔珣没立即答话,径直走到殿中央,“噗通”一声跪下,叩首伏地。
“臣有罪,特来请罪。”
赵陟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让崔珣接着说下去。
“重阳宫宴,臣曾私见三皇子妃。她向臣哭诉,说三皇子动辄殴打,臣念在自幼相识,施以援手。”
“臣妻眼明心亮,知臣与三皇子妃相交不妥,便由她出面处理,三皇子妃却借此机会与臣妻,诉说臣与她旧事,虽说子虚乌有,却乱人心神,引臣妻去护国寺,有意置她于险境。”
“后面护国寺叛乱,有贼党欲掳臣妻做挟,此事环环相扣,臣越想越觉不对,三皇子妃此举许与逆案有牵连,若不彻查,背后之人或危及陛下安危,故臣不敢隐瞒,特来请罪。“
这几日崔珣思来想去,若是他不站出来,让周婉君从此事中全身而退,她会一直像藏在背后的毒蛇,危及阿楹,危及崔家。
他与周婉君是自幼相识,可她做了错事便要担责,他自然也是。
有些事情若再稀里糊涂下去,阿楹会一直郁结于心,做错的人是他,他该付出代价。而且叛党案还未定案,此时不主动说,日后再被翻出来,那就是拿捏镇国公的把柄,崔珣不能让全家给他兜底。
崔珣伏跪在地上,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在他身上,衬得额角那块红印格外明显。
再想起他来时一瘸一拐的腿,赵陟问:“你父亲打的?”
“是。”
赵陟眉头紧皱,纵使眼前的是亲外甥,他也有些动怒:“你在宫宴上与皇子妃私下见面,崔珣,你当朕的皇宫是什么地方?”
“是臣私德有亏,越礼在先,臣罪该万死。”
赵陟盯着他,半晌没说话,此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如今外忧内患,他没有动镇国公府的意思,那便不可能因为这等事要斩了崔珣。
崔珣是行事没过脑子,但总归他是被人蓄意陷害的那个,也未铸成大错,反倒当日还救了驾。
赵陟最终道:“三皇子妃那边,朕会派人去查,至于你,你父亲打过你,朕也少不了你板子,杖四十,罚俸一年,将你从五军营的总兵调去三千营,你可认罚?”
崔珣叩首:“臣领罪。”
***
半晌午,立春后日头和暖,顾令仪正准备出门,她要去书院望一望大嫂,顺带问一问崔熠的事。
既要找崔熠撒谎的证据,顾令仪不免回忆一番崔熠的异常,但这难度不低,毕竟崔熠整个人都挺不正常的。
既然难以确认,便要从周围人下功夫,可崔熠撒谎归撒谎,没确定缘由,顾令仪不好破坏他和其他崔家人的关系。
思来想去,可以先从大嫂入手。
此前崔熠好几次莫名其妙地讨好大嫂,杨楹许是知道些什么。
想到就去做,顾令仪整装待发,一掀帘子,崔熠正往回走。
“怎么了?急急忙忙的,大哥那边有什么事吗?”
崔珣一大早从宫中挨了板子回来,崔熠刚去照看了,
“大哥吵着要去文山书院找大嫂,母亲说他要去就随他,他若能爬着去算他本事,话是这么说,我落着一个看顾大哥的差事。”
顾令仪挑眉,她方才还在为要过两日才能知道大堂姐那事的结果而遗憾,转眼就能看现场了。
“我正好要去找大嫂一趟,”跨过门槛,她拎起裙摆,“一道吧。”
“那最好不过了。” 崔熠本还有些不乐意跑这趟,这会儿眼睛亮了。
说走就走,顾令仪见到崔珣时,觉得是不是陛下放水了,崔珣挨了板子还行动自如的,只不过没骑马,上了马车。
等到山脚开始爬山,崔珣也如履平地的样子,就是稍慢一些而已。
崔熠搀着顾令仪,走几步就问:“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歇一歇?”
顾令仪瞥一眼走在前头的崔珣,压低声音:“你扶我做什么?去扶大哥。”
崔熠摇头:“大哥说不用。”
“大哥,你跟我说,你是不是不用我扶?”崔熠高声问前面埋头走路之人。
他头上汗珠子往下淌,他咬着牙道:“不用,你扶弟妹吧。”
一脚深一脚浅地上了半山腰,文山书院就坐落在此。绕过前面学子读书的讲堂,后面是一片屋舍。
杨家祖宅在都城里,在这里有几间暂住的屋舍,便于杨父教书往来,杨父杨母近些年都住这里。
屋舍排列简单,不似大宅院庭院深深,是独门独户的。
崔珣来过许多次,不用人引。他走到杨楹那间屋前,抬手叩门。
“阿楹。”他声音有些哑。
“我来同你赔罪,从前的事我有诸多错处,可做下的事难以转圜,今日我已自食恶果受了罚,故才有脸再来找你。”
他顿了顿,扶着门框站稳。
“阿楹,我知道你生气,还望你能出来见一见我,有什么气你对着我发,不要自己憋着……”
崔熠企图扶着崔珣一点,他却坚持自己站着,可自白了一会儿,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既然不让掺和,顾令仪和崔熠头碰头津津有味地望着这出。
站了一会儿,顾令仪突然意识到,她又不是来赔罪的,她不用等,可以直接进去。
她刚上前一步,还没叩门,身后“哐当”一声。
崔珣直挺挺栽地上了。
崔熠蹲下去扶,前几年他怎么折腾崔珣他愣是不歇菜的记忆涌上来。
大哥为了追大嫂也挺拼的,五大三粗一个人还用上苦肉计了,方才还站得笔直,一下就倒了,这戏太真了。
顾令仪则正要推门,旁边院落的妇人似是听见了动静,探头一看,道:“世子夫人今日下山一趟,如今不在屋里呢。”
崔熠摇晃着崔珣的脑袋,低声道:“大哥,起来吧,嫂子不在屋里,别演了。“
没动静,崔熠又多晃两下。
顾令仪低头一看,扶额道:“崔熠,你没发现大哥脸这么红吗?他是发热晕过去了,还不快让观棋去找大夫!”
“啊?他这不是走热了吗?”
顾令仪:“……”
果然崔珣和崔熠关系能好才怪!
***
杨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间了,一到便知崔珣如今占了她爹的屋子正昏着呢。
皱着眉头去望了眼,杨楹望着崔珣泛红的脸和苍白的唇愣了愣神,崔珣是个很少生病的人,如今的场景确实稀奇。
上次他如此狼狈,还是他们第一次见的时候。
杨楹没多留,望了一眼便回自己屋里了,丫鬟说令仪有事来找。
两人在屋中坐着,顾令仪并不聊今日的情形,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杨楹自有决断。
她只问问她近来吃睡得如何,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说到后面才提:“嫂子,我总觉大哥和崔熠之间的关系有些古怪,你进门早一些,可否清楚其中缘由?”
杨楹捧杯的手顿了顿,她与崔熠做过交换,崔熠也都尽心尽力,她不好违背约定。
“当年肃州大战一触即发,崔珣本打算上战场,是崔熠偷摸打断了他大哥的腿,最后自己去了。”
在顾令仪的震惊之中,杨楹缓缓说完。
她可没有违背诺言,毕竟杨楹没答应崔熠不告诉顾令仪这个——
作者有话说:令仪发热,小崔: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叫大夫!
大哥晕了,小崔:别装了,快起来。
大嫂和大哥遇见动心结婚,崔熠要负一部分的责,因为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
我看看这两天能不能加更(还是大家别信),我努力
第78章 揭露 “崔熠,你对我真好。”
“是崔熠主动打断了大哥的腿?”
顾令仪难得有些失态, 毕竟她和崔熠假成亲前,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家中处境不好,同她一样谋求外放, 说国公爷为了不让崔珣冒险, 打断了他的腿,让崔熠去冒险出征。
顾令仪当时并不全然相信崔熠, 还特地去找了趟当时替世子治腿的太医, 最终认定崔珣的伤有很大可能是有意设计,这才同意和崔熠的亲事。
她确实没查错,崔珣断腿是人为的,但却是崔熠打断的。
崔熠把这事栽赃到他爹头上,还拿出来和她卖可怜, 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大哥断腿是四年前, 嫂子你是三年前同大哥成的婚, 其中是否有误会呢?”顾令仪垂着眼不好意思看杨楹,她昨日还在心中骂崔熠,骂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如今她也不遑多让。
事关重大, 说清楚些也让顾令仪安心, 杨楹便从头说起。
“我确实不该知晓,但因我和崔珣结识,甚至我想嫁给他,都和这‘断腿’有关,所以便格外注意此事。”
四年前,先太子离世不足一年,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三皇子当时格外张扬。
杨父身为前太子太傅, 虽主动请辞来文山书院教书,可他在天下学子间极有威望,又是先太子的老师,三皇子便盯上了杨父。
“三皇子时常堵在我父亲门前请教,然后再散播些消息,说我父亲极为看重欣赏他的才干,为自己博名。”
杨家激流勇退,便是不想掺和储君之争,但眼看着就被拉进漩涡,杨楹当机立断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崔珣。
在三皇子的诸多仇人中,杨楹反复思量选中了崔珣。
彼时杨楹与崔珣并不相识,但三皇子刚娶周婉君不久,周婉君从前被传和崔珣“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崔珣必然和三皇子不对付,毕竟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再加上崔珣父亲弟弟才奔赴肃州战场,陛下绝对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格外关照他。
她在信中提及三皇子对杨父的纠缠,暗示崔珣可以借此参一本三皇子交结外官、图谋非分,借这场三角关系让他们杨家脱身。
本以为过几日就能听到三皇子被陛下训斥,摆脱他的纠缠,不料崔珣居然自己跑云山书院来了。
其实他跑来也不稀奇,但崔珣还断着腿,甚至是拄着拐上来的。
断了一条腿的人守着山头,在三皇子来敲门的时候一拐杖抡对方腿上,将三皇子直接打倒在地。
他威胁道:“长庚虽然离世,但我与他不仅是表兄弟,更是至交好友,杨公是他的恩师,那便也是我的老师,赵忱你若敢再来纠缠,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杨楹当时望着他,脸都红了。
后面她想过,大概是因着父亲的关系,来往见到的多是满腹经纶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才会一眼被崔珣这等武夫惊住。
“因着初遇时断腿的影响,但他腿断得太巧,赶在肃州大战前夕,我想过他是否有意为之,所以成亲后我便留心查了查。”
杨楹想找到冷酷的现实,将自己从对崔珣的喜爱中脱离些出来。管家权在她手上,虽说管不到军营里的事,但国公府内发生过的事只要有心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崔珣断腿前并非毫无征兆,他曾被游方道士批命出征有血光之灾,酒里和饭食里还被下过迷药和巴豆,查来查去,我发现这些竟都是二郎做的,那紧接其后的比试断腿二郎的嫌疑就很大了。”
顾令仪听得都有些羞愧了,甚至觉得崔珣都有些可怜了,崔熠这厮为了不让他大哥去肃州,简直是锲而不舍地追杀他。
“但到此时还是推测,国公爷和二郎得胜归朝,我发现国公爷也找了府中人问话,特地被叫去的,恰恰就是从前我查崔珣断腿之事的那批人。”
“两日后,二郎被国公爷叫去狠狠打了一顿,没过多久国公爷又叫大夫来给崔珣看断过的那条腿,问他是否有后患。”
“虽说这些事分散开来并不引人注意,但联系到一块便让人心中有数,国公爷能查军中之事,应当是证据确凿了。”
确实是证据确凿了,顾令仪攥紧拳头,很想出去给崔熠两下。
“多谢嫂子你告知我。”顾令仪道。
杨楹抿唇:“因着后面的相处,我发现二郎并非心思诡谲之人,况且肃州一战很是凶险,他出了力也并不贪功,二郎许是有缘由才这样做,我便隐下了此事,连同崔珣在内都没说。”
但也因此对崔熠多一分关注,发现他前段时间不遗余力地得罪他大哥,甚至借了一把宝弓不还,重阳宫宴上这才以此作挟。
不过这些都和崔熠做过交换,她没有开口。
顾令仪谢过杨楹,日头奔着中午去了,她不打算留在杨家吃午膳,起身告辞前她道:“我还未想好如何做,还望嫂子先不将此事告知崔熠。”
因着崔珣还躺在床发着热,崔熠得留在山上等人交接,大哥今日是来赔罪的,总不好将人直接丢给杨楹。
“崔熠,你在这里等一等吧,我先走了。”崔珣躺屋里,屋舍又是杨公常住的,顾令仪只在门口打了声招呼,差使观棋递了个信。
等崔熠跑出去的时候,顾令仪已经下山了,他连影子都没望着。
再回屋,药都煎好了,崔珣却晕着没法喝,崔熠拿勺子一点点喂,喂一勺漏一大半。
观棋见因没送成少夫人,自家公子面色沉沉的,喂药的动作也十分粗鲁,刚想说要不他来吧,公子将瓷勺往药碗里一放:“观棋,你去杨家后厨,要一个滤水的漏斗过来。”
片刻后,世子嘴里插一个漏斗,公子将药咕噜噜往里倒。
观棋:“……”
世子还是快些醒吧,这样也能少受点罪。
***
顾令仪没让人扶,提着一股劲儿埋头下了山,堪称健步如飞。等下马车回了镇国公府,她第一时间就去书房。
在书架上抽出一本数算书,随意翻开一页,就伏案算起来。
若是寻常,演算几题心便能静下来,今日却不太管用,顾令仪依旧心浮气躁的。
她忍不住去想,她在崔熠眼中是不是傻子?
她就是挺傻的,这才叫崔熠耍得团团转。
前些日子她还觉得崔家人都还不错,可能是相处方式有偏差,才让崔熠和他们闹僵了,甚至顾令仪想着若崔熠愿意的话,她可以帮忙找方法缓和一二。
如今一想,幸好没来得及做,不然她简直是蠢到家了!
越算越气,顾令仪随口对付了两口饭,又闷头算了一下午,浑然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闰成默默进来点了灯。
“小姐,姑爷半个时辰前回来了,他在后园里弄了点什么叫你去看呢。”岁余来敲书房的门。
顾令仪笔下顿了顿,她还没想清楚,不想现在看见崔熠。
可她又望了望已经快翻到底的数算书,继续这样,她好像也还是想不明白,而且总不能一直不见崔熠。
出了书房门,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岁余提起一盏羊角灯在前头引路。
檐角挂着一溜灯笼,每隔数丈一盏,烛光被寒风吹得轻轻摇晃,在青石地上拖出长影。
穿过月洞门,冬日的园子是静的,两侧是落尽叶子的海棠,枝干黝黑,在疏疏落落的光影中给夜色勾了边。
越过太湖石假山,再往前是片梅林。
都是几十年老桩,枝干虬曲如铁。此刻正逢蜡梅盛时,金黄的花苞缀满枝头。花香被冷气压得极低,顾令仪走近了却闻见一股勾人的香气——
是一种谷物烘烤后的焦香。
梅林中间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崔熠的侧脸,他正蹲在那儿摆弄一只铁罐子。
罐子被架在几块青砖垒的灶上,下面是烧红的炭火。
听见脚步声,崔熠抬起头来,一见她便绽开笑:“令仪,你来得正好,就站在那儿,快捂住耳朵,等会儿不要害怕。”
明明不想见他,顾令仪却抬手捂住了耳朵,她见崔熠将布袋子放在罐口,然后手上的钳子撬开铁罐子。
“砰”的一声巨响,白烟和浓烈的香气一同爆发开来。
动静太大,惊得梅花簌簌落下,洋洋洒洒,飘在顾令仪眼前,落在崔熠的发间肩头。
崔熠倒空铁罐,起身提着布袋子几步来到顾令仪面前。
他伸手,温热的、散发着焦香的圆粒抵在顾令仪唇边,她耸耸鼻子,终究忍不住诱惑,张嘴咬下。
裹了糖,外面甜丝丝的,咬下去轻盈又酥脆,“咔嚓”作响。
“爆米花从前大家都用糯米做,我试过用玉米粒更饱满漂亮,这个罐子我折腾了几日,本想赶在过年给你做,如今也算赶上尾声,要不是大哥实在耽误事儿,白日就给你做了……”
“崔熠,”顾令仪望着他,莫名其妙的,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瞬间身上的酸痛一拥而上,她道,“崔熠我腿疼,下山走得腿疼,你还叫我又来园子。”
爆米花做好了,崔熠将善后工作交给观棋,蹲下身将顾令仪背到背上。
“是远了点,本来是想在我们院子里做的,不过动静大,要是将我们家哪里炸得不漂亮就不好了,所以选在园子的空地了。”
崔熠背着她一步步很稳地
往前走,顾令仪抬手,将落在崔熠发间的梅花瓣扫落。
“崔熠,你对我真好,我理应报答你。”
崔熠顿时心里暖暖的,背着顾令仪走得更快了:“你对我也很好,不用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顾令仪手里拿着个小布兜,是崔熠方才特地给她装好的爆米花。
取一颗送到口中,嘎嘣一下咬碎:“不,我对你还不够好。”
崔熠既然敢骗她,那就给她等着吧,她务必好好报答他。
“对了,你刚刚喂我吃东西,你洗手了吗?”
崔熠手臂一紧,委屈道:“我分明是用干净帕子包着递给你的,顾令仪你又找我茬……”
***
昨夜的声响不小,长公主第二日一早特地派人来问,然后就被送了一碗爆米花。
崔琚是在母亲那里吃了几颗,他也想要,哒哒跑来了二哥的静思堂。
“二嫂,母亲说爆米花是你们做的,可以给我一点吗?”崔琚自觉有骨气,他还在生告状精二哥的气,他找二嫂要就好了。
顾令仪和崔熠都在书房坐着,崔熠头都没抬,顾令仪很是大方,一兜子爆米花马上就能将崔琚打发走。
谁料顾令仪想了想,为难道:“三郎,此事对不住了,我是很想给你,这爆米花是你二哥做的,你前几日咬了他一口,你二哥还忘不了,他说过这爆米花全家谁都能给,除了你。”
崔熠惊讶地抬眼,然后被崔琚一个肉拳头攮在锁骨。
“崔熠,你不给就不给,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找你了,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你一口东西!”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崔琚狂奔而去。
崔熠顿感头痛,他望向顾令仪:“不是?这……”
她挑了挑眉:“今早送东西给长公主的时候,我问过你要不要送一份给三郎,是你说给全家都不给他的,我当时劝你胸怀宽广,你说人不能逆来顺受,我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尊重你的感受。”
崔熠:“……”
那不是为了立兄弟不和的人设吗?顾令仪难道就不考虑考虑再劝一劝他别和小孩计较?
顾令仪自然不想劝,背地里怎么将崔琚哄回来是崔熠的事,她只需要负责继续给崔熠制造麻烦就好了。
下午顾令仪就去了库房,她拿着库房的账薄一目十行,在兵器那一类却没有发现那张柘木弓的入库记录。
果然钱靖乔来府那日,她拿的那把弓有问题。
昨夜顾令仪细细想过崔熠的破绽,崔熠有两次明显讨好大嫂的举动,一次是举报大哥私会三皇子妃,一次是冬至日前后找他大哥不痛快。
重阳宫宴她和崔熠没有全程一道,不知他有没有碰见杨楹,但冬至前后崔熠应当只见过杨楹几面,甚至每次都是和顾令仪在一块见的。
顾令仪记性极好,很快排查出异样之处,那把弓藏在库房的不起眼处,只通文墨的杨楹又一反常态地问她弓好不好用。
如今库房中没有这弓的入库记录,所以它是从哪里来的?
顾令仪不知道,但不妨碍她这段时间突然都很想去校场练箭。
“管事,我上次用的那把弓怎么不见了,你帮我寻一寻,我很喜欢它。”
少夫人说喜欢,管事发动库房所有的仆从,将库房找了个底朝天,翻找了两天,总算又在犄角旮旯将这弓又翻出来,送到少夫人手上。
等顾令仪将柘木弓带到书房,就放在书桌旁的小榻上。
崔熠吃完晚膳,打帘进了书房,一跨进来视线如往常那般去找顾令仪。
“令仪,你……”等等,他刚刚是不是看到什么熟悉的东西。
崔熠脚步停下,定住视线,盯着小榻上放着的弓——
柘木为干,角片为弭,握手处是鹿皮,样式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不是重新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藏它吗?它怎么又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你惹到了令仪,她可不会毛绒绒地走开~
今天比昨天长一点,我明天继续努力.jpg
第79章 流氓 崔熠为什么要骗她?
书房里, 即使坐在案前手上翻着书,崔熠的余光还是锁在那张柘木弓上,他有些僵硬地开口:“令仪你有练箭的想法?”
顾令仪点头, 道:“我最近打算日日抽两刻钟去演武场练一练, 上次护国寺的事也算是个警醒,你之前说得对, 人想要活得久活得好, 只靠脑子还不够。”
崔熠伸手将那弓拿过来,拉了拉弦,道:“这弓虽然轻便但很需要力气才能拉动,你初学的话,不如我替你找一把更合适的弓?”
顾令仪抬眼, 望着崔熠, 道:“我去库房看过了, 就这把最好看。怎么,这弓这么宝贝?你舍不得让我用?”
崔熠哪敢,在顾令仪的注视下,他麻溜把弓放回矮榻上, 仍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大哥这几日身上伤刚好些, 应当不会去演武场的,而顾令仪于锻炼一事上恒心不足,说不定没两天新鲜劲儿就过去了。
反正自这日起,柘木弓常驻书房,每日就在崔熠的眼皮子下杵着,时刻提醒他此刻的处境,让他备受良心的拷问与煎熬。
但崔熠的良心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已然足够坚强, 更让他头疼的是顾令仪竟真一天不落地拿着弓去演武场。
并且崔珣这头倔驴,挨了顿实打实的板子,走路都还走不利索,就来演武场晨练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
每当顾令仪高高兴兴地拿着大哥的宝贝弓出静思堂,崔熠立马抢先跑去演武场,如果大哥在的话,就想办法把他赶走,倘若驱赶失败,就回头想办法将顾令仪哄走。
“什么?你说三郎现下在演武场不穿衣服?这天还有些冷吧?”顾令仪被崔熠堵在半道上,疑惑地挑眉。
“是啊,”崔熠在心中默默和崔琚道了个歉,但嘴上流畅得很,“他和人打架,打热了就脱了,实在有碍观瞻,刚好前两日我不是在院子里树了靶子?今日我们先在院子里练一练吧。”
其实顾令仪连弓都拉不开,要崔熠说,顾令仪其实在书房里都能练箭,根本用不上靶子,但对于顾令仪的射箭水平,崔熠一个字都不敢评价。
顾令仪虽然不会用弓射箭,但她生起气来会用弓打人!
崔熠这话,顾令仪是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还是点点头回去了。
呵,自然不能让崔熠立马被发现了,毕竟挨一顿揍和成日提心吊胆,后者才更折腾人。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作势要回头。
顾令仪:“都这么一会儿了,天还冷着,想来三郎应当也扛不住这么久,演武场开阔我们还是回去吧。”
崔熠叫苦不迭地跟上去,自觉大祸临头。
装病前日用过了,崔熠望着旁边的湖泊,若他此刻跳湖,能吸引顾令仪的注意,让她别去演武场吗?
估计能,但转眼会更怀疑起他。
一时之间,崔熠也想不到什么办法再阻拦,挨崔珣一顿打不算什么,可顾令仪这样敏锐,若是发现了他在说谎,要与他和离怎么办。
到时候他若求她,她能改变主意吗?
顾令仪就感受着身旁的崔熠越走越慢,面上神情越发凝重。
既然撒谎圆谎这样累,他为何偏偏要自讨苦吃?
顾令仪转身,把弓塞进崔熠怀里:“刚想到了一种新的解法,不去练了,我们回静思堂。”
“好啊,”崔熠抱着弓,跟上她,忍不住笑起来,“对了,我一大早在后厨瞧见他们弄到了新鲜荠菜,中午给你做荠菜馄饨怎么样?令仪你想吃吗?”
顾令仪脚步不停。
吃吃吃,除了骗人就知道吃。
“吃。”顾令仪听到自己应道。
算了,不吃白不吃。
***
正月十四,守在六皇子赵昂殿外的侍卫撤了,殿中宫人不仅没松口气,反而个个神色凝重。
因为他们殿下不是没事了,而是彻底无望了,赵昂因怠忽职守、以公谋私、残害手足,被发配去皇陵,自此无诏不得入京。
赵昂被关这些日子,想过最坏的结果。牵扯谋逆,本以为至少是终身圈禁,如今只发配皇陵,看来父皇终究是年纪上来了,比前几年心软。
父皇允他在宫中陪母妃过完十五再启程,赵昂正打起精神,翻检哪些东西能带走。
“殿下,五殿下来了。”
赵昂放下手里那几本佛经,母妃塞给他的,让他日后多抄,给父皇祈福,说不定哪日就放他回来。
“让他进来。”
除了母妃,今日赵弘是唯一来看他的。从前他殿里热闹,如今若不是母家还没倒,怕是这些人都跑光了。
轮椅进来得畅通无阻,以前赵昂为了五哥出行方便,将自己殿内的门槛都拆了。
赵昂望去,轮椅上的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苍白虚弱的兄长。他沉郁扭曲,像一团压着的火。
“这样两败俱伤,你就满意了?”赵弘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质问,他实在是理解不了赵昂这个蠢货。
若他有赵昂的出身,他必然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而不是像赵昂这样愚不可及地为了一点恩怨就冲动行事,最后害人害己。
“满意啊。”赵昂笑了,忍不住多看两眼,原来五哥真走不了路,会是这样啊。
“我很满意,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神情,宁王同我说,我的好五哥这些年都是装瘸子,当年什么我惊马被救,全是你设计的,你娘只是个宫人,你为了攀上我母家,让我和我母妃在宫中照看你,让其他皇子不忌惮你,你才设计这个局,一装就是十几年。”
“不对,你现在知道了,因为我当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难以置信、愤懑、恶心……
“你与宁王混到一处,那就是与虎谋皮!依你的性子,断没有谋逆的胆子,你给豺狼行方便,豺狼反过来咬你一口,借着你的方便之门真要谋害父皇。折腾一圈,落得这个下场,就只是为了打断我的腿?”赵弘气得发抖,若不是他现在站不起来,他都想掐死赵昂。
他实在不敢相信,他多年谋划,最后让赵昂这种没长脑子的一口气毁了!
自然不只是为了赵弘,镇国公与自己母家立场不一致,他是和宁王达成共识将叛乱的罪名栽赃在镇国公府头上,只是没想到宁王想要弄假成真,真准备炸死父皇。
父皇最后没将陷害忠良的罪名安在他头上,估计想把这事全甩给宁王,别再进一步扩大影响。
话虽如此,但当时赵昂答应此事,最主要还是他想打断赵弘的腿!
“我拿你当哥哥,替你推了这么多年的轮椅,在我母妃面前说了你多少好话,你拿我当傻子耍。”
“如今我让你真一辈子坐轮椅,五哥你也算求仁得仁。”
“你觉得我蠢没关系,蠢人本就难以事成,如今我这个蠢人让你这个聪明人再也站不起来,你从前所有的谋算和蛰伏都是一场空!”
赵昂蹲下来,和他平视,一字一顿:“五哥!早知如此你后不后悔,要是从前不装瘸子,你还能走走路,如今真是一辈子坐上去了。”
话音刚落,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昂被揍得往后一仰,随即扑回去,拳头落在赵弘肩上、胸口。
“两位殿下!别打了!”宫人们纷纷围上来拉架。
***
静思堂中,崔熠同顾令仪讲护国寺叛乱一事:“腊月初的事,拖的时间够久了,目前是将宁王和六皇子的罪先定了,据我父亲说,陛下已经下旨让宁王负罪回京了。”
崔熠暗叹宁王不愧是原著中的大反派,就是能蹦跶。
顾令仪蹙眉:“既已这般行事,造反是板上钉钉,陛下如今下旨,不过是走流程。”
下旨问罪,抗旨不遵,派兵讨伐,起兵反抗……史书上的陈例基本如此。
“是,上次肃州一战,就有宁王的手笔,估计他也知道陛下要对付他了,而且前两个月边关试行盐引换粮,估计也让宁王少了进项,他便狗急跳墙,想要先下手为强了。”崔熠与宁王在肃州打过不少交道,虽无法提前预测,但由果推因,放马后炮还是分析得头头是道。
两人说着正事,顾令仪想到什么,道:“崔熠,你看五皇子和六皇子之间就是吃了兄弟阋墙的恶果,而且巧的也是断了腿。通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我觉得你大哥瞧着也不像心地险恶之人,当初他断腿当真没有误会?”
“五皇子和六皇子的事就像一场示警,其实你和你大哥试着聊一聊呢?不然这样心中堵着,若是步了他们的后尘怎么办?”
顾令仪当真觉得崔熠最好和他哥坦白此事,不然崔珣哪天发现了,跟赵昂一样,偷摸把崔熠的腿打断了可怎么办?
崔熠这个走路都没个正型的,让他坐轮椅上,怕不是能憋死他。
怎么又绕到这里了,崔熠瞬间坐直了,他总觉得最近日子格外难过,怎么桩桩件件都像是冲他来的。
“见微知著,令仪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不该再逃避此事。”对待顾令仪的金玉良言,自然要先给予肯定。
崔熠谈是不想谈的,哪有凶手找苦主诉衷肠的。他这里都快乱套了,幸好会试在即,不然他怕是兜不住了,决不能再自找麻烦。
“但我想还是再稍微等一等,大哥如今一有空闲就往书院那边跑,还在为大嫂的事忧心,此事要谈,但需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等顾令仪同他外放了,他就愿意告知崔珣此事了,到时候他人在外地,就让便宜爹代为告知吧。
瞧着崔熠这死不悔改的样子,顾令仪咬咬牙:“崔熠,这种事你都拖拖拉拉的,哪日叫人也打断腿,到时候我不会给你推轮椅的。”
崔熠笑着道:“没事,到时候我将轮椅轱辘设计大一点,我自己推自己。而且我还要同你一起出都城去外边嗯,我会好好保护我的腿的。”
顾令仪冷笑一声,崔熠最该当心她才是,看着他谎言一套又一套的,顾令仪确实很想打断他的腿!
***
正月十五,上元夜。
灯市上的烛火如繁星密布,顾令仪却没同崔熠一起行动,将他留在家中读书,陪着两位堂姐一起赏花灯猜灯谜去了。
顾知舒难得将顾知遥劝出去走一走,顾令仪自然作陪。
提着顺手给崔熠带的花灯回镇国公府,顾令仪还在想大堂姐的事,堂姐晚上都没说什么话,多数时候只是跟着走。
直到城门口,顾知遥忽然站住,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出神。
“堂姐?”当时顾令仪还以为堂姐遇见了什么故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却无甚特别的。
顾知遥回过神,这才道:“往年十五你们邀我,我总说没空,其实我都出来了。不过不是赏花灯,是来摸门钉的。”
“我不知怎的,”她顿了顿,接着说,“一见到这城门口,就觉得喉咙里还有股香灰味儿。”
门钉谐音“添丁”,民间习俗正月十五摸门钉能祈子。
顾知舒攥着帕子,眼眶已经红了。
带堂姐出门的时候,母亲还同顾令仪左叮咛右嘱咐,让她说话注意点,顾令仪此时觉得母亲多虑了,她其实也有不知说什么的时候。
顾知遥看出她们的无措,反倒挤出笑来:“对不住,今日是高兴的日子,不该说这些。”
顾令仪拿帕子轻轻按住她眼角。泪水洇进丝绢里,晕开一小块深色。
“没关系,堂姐,你别憋着,想说什么就说,等将堵在嗓子里的香灰都吐出来,说不定就会好了。”
“就算不好也没关系,我们陪你再试试别的办法。”
话都放出去了,顾令仪决定明日再回顾府一趟。走到了静思堂,果然书房的还亮着。
她推门进去,崔熠埋头在书案前,连她进来都没察觉。
顾令仪没出声,在侧榻上坐下,撑着下巴打量他。崔熠这些日子憔悴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大概是白日里盯着她圆谎,夜里还要备考。
目光移开,落到一旁的九九寒梅图,冬日接近尾声,花瓣都快填满了。
第一片花瓣是在冬至,那日崔熠第一次做了饺子,空的那一瓣是画在了捞鱼的冰面上,今年的寒梅图多了一个鸟巢……
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块,多多少少都能沾上关系。
她忽然想,算了。
算了,事有轻重缓急,不过半月就要科考了,收拾崔熠的事先放一放吧。
报复崔熠的念头一搁置,理智回笼,顾令仪不免想到一个问题——
崔熠为什么要骗她?
他骗自己处境艰难要外放,能有什么好处?
顾令仪起身,又去架子上取下了装在盒子里的天球仪,滴溜溜地转两圈。
崔熠确实对很多人都好,但他会亲手给他们做点什么吗?
好像没有。
转球的动静不小,惊动了书案前的人,他问:“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顾令仪没回答,将天球仪放好,朝崔熠招招手。
崔熠两步过来,蹲在榻边。顾令仪坐在榻上,垂着眼看他。
“怎么了?”他问,“有心事?”
顾令仪没答,只把放在一旁的花灯提起来,晕黄的灯光笼着两人。
她忽然往他那边歪了歪,像是坐久了腿麻。崔熠本能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扶住。
冲撞间,两张脸离得极近。
烛火的映照下,崔熠眉眼疏朗,顾令仪的目光滑到唇上——
他噘嘴了。
松手放掉灯笼,撑住榻沿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毫不犹豫落在他脸上。
“啪。”
崔熠要么喜欢她,要么他就是流氓!——
作者有话说:只要智商能占领高地,令仪强得可怕~
第80章 岁星 “令仪,恭喜你。”
顾令仪今日和姐妹同游, 出门前特地打扮过。
薄傅粉黛,额心画了花钿,金箔混着红色胭脂, 绘成半敛的梅花。
崔熠蹲在榻旁, 嘴上问着她有无心事,眼睛却不住地往她眉心瞧。
见顾令仪拿起灯笼要给他看, 崔熠勉强挪开视线配合地望向灯笼。恰在此时, 她身形不稳,崔熠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再抬眼,他和顾令仪离得太近了。
今日为了应景,岁余给顾令仪熏的是梅花香,香气幽幽又带着丝清甜。
明明有机会近距离欣赏梅花花钿, 崔熠却不珍惜, 他脑中一片空白, 只顾着盯她的嘴唇。
顾令仪的口脂是不是也很香?他忍不住凑近,想仔细闻一闻。
正当他要一探究竟,巴掌袭来,拂过他的脸颊, 带来一点灼热。
“啪”得一声响, 崔熠有些茫然,只是想闻一闻也要挨巴掌吗?
等听见顾令仪质问“你凑这么近做什么?”,崔熠这才回过神来。
“对不住,我只是想闻一闻你熏的是什么香。”崔熠果断道歉,并下定决心下一次离顾令仪这么近,他要第一时间屏住呼吸,避免被香得鬼迷心窍。
见顾令仪坐稳后,他松开手, 稍稍后退一点,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他将不带灼热感的右脸朝向顾令仪,道:“是我冒犯了,你若是不解气,这边也再打一下吧。”
顾令仪是气得咬牙切齿,崔熠嘴巴都凑过来了,还什么只是闻一闻?他好不要脸!
但再打一巴掌她也不乐意,崔熠脸皮怎么这样厚,一巴掌扇得她手心火辣辣的。
崔熠白皙的脸上染着浅浅的红印,此刻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瞧着很是听话老实。
可实际上崔熠不知骗了她多少回了,喜不喜欢的另说,贞洁烈男绝对是假的!
顾令仪攥紧拳头,很想学崔琚,直接给他哥一拳,但望着崔熠清瘦的下巴,以及眼底的青灰色,她最后勾了勾唇角,道:“没事,最近你不出门,岁余便没给你熏香,你若喜欢,明日叫她给你续上。”
暂时先陪崔熠装一装,等他科举考完,到时候新仇旧恨,她同他一起好好算。
***
元宵一过,年味便散了大半,但在三皇子府,与前些日子差别也不大,这地方冷寂惯了。
纵使是冬日,权贵家中园里有常青的树和能开的几种花,甚至还有暖房栽培名贵花卉,以供冬日赏景,从前的三皇子府也是这样,但如今园子太久没人认真打理了,枯枝败叶随处可见。
空间上,三皇子府并不狭窄闭塞,但氛围上十分萧条。
午间,周婉君先喂允兆吃了饭,她问:“允兆吃饱了吗?”
刚学会走路说话的允兆点点头,周婉君替他将胸前的长命锁摆正,便让婆子将他抱去午睡了。
一旁的赵忱嘴巴一直没停,还在说那些破事。
“周婉君,你就不害怕吗?如今事败,父皇将我们身边人都提审了,他必然不是放过我们了,八成是想出了正月再处理。”
赵忱越说越慌,他见周婉君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吃饭,气得上手打落她的筷子:“你就知道吃,大难临头了都!”
周婉君不想让人看笑话,让院子里唯一剩下的仆从退下了,她望着赵忱,语气淡淡道:“当初说要和宁王谋事的人是你,是你说只有上面的人换了,我们才能出去,才有可能翻身,是你说若是一辈子待在这里,不如干脆死了。”
赵忱受不了周婉君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他想到什么,柔声道:“婉君,若是论起来,我们夫妻都逃不掉,已然幽禁,再罚就要人命了。我知道你是因为心疼允兆才同意和宁王谋事的,你想一想,允兆不能同时没有父母啊。”
“你是说这罪我一个人抗?”周婉君筷子被打掉了,便起身斟了两杯酒。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其实此事我只是出主意,镇国公府那边都是你打交道的,你若一人担着,允兆小小年纪也不至于一口气失去双亲。” 赵忱边说边打量周婉君,生怕她不同意。
不料周婉君只是顿了顿,很快点头应下:“你说得对。”
闻言赵忱瞬间松了口气,他将自己没动的干净筷子摆到周婉君面前,让她接着吃,再提杯将手边的酒一饮而尽。
周婉君吃东西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咀嚼。对面的赵忱很快倒了地,质问她:“你这个目光短浅的毒妇!你在这酒里下了毒?你以为将我毒死你就能逃掉吗?”
周婉君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道:“你先走一步罢了,我虽然不想跟着你,但我马上就来。”
“赵忱,你也不要再天真了,你我做了什么,父皇心里门清,反正都要死的,你自己走还体面一些。”
周婉君答应与宁王合谋时就考虑清楚了,若是成了,她能带着允兆堂堂正正地出去,若是败了,她和赵忱都没了命,允兆也能走出这笼子。
等赵忱没了声息,周婉君叫了丫鬟秉夏进来,吩咐她:“呈给陛下的遗书在书房里,还有我放在护国寺厢房里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秉夏眼中含泪,点头说记得,她问:“小姐你不去看看小主子吗?”
“不用了,允兆午睡浅,将他吵醒了又要闹起来,”周婉君举杯饮下另一杯酒。
一个时辰后,周婉君的遗书被呈到赵陟案前。
前面都是自陈罪过,讲她如何在宁王授意下设计镇国公府,一开始企图通过和崔珣联系,趁机制造镇国公世子参与谋逆的罪证,此路不通后,便设法将怀孕的世子夫人带入护国寺,想趁乱挟持,逼迫镇国公世子不得不反。
【儿臣罪该万死,惟允兆无辜,他不足两岁,一无所知,他是陛下血脉。求陛下容他活命,长成后或为陛下牧马,或为陛下守陵,皆可。儿臣九泉之下,亦感圣恩。】
赵陟放下信,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道:“将允兆带到宫里,之后由皇后决定具体送到哪一宫养着吧。”
***
赵忱和周婉君自裁的消息传出来,顾令仪和崔熠虽未拍手叫好,但也并不觉沉重,该吃吃该喝喝。
选择站在对立面你死我活的人,若不是他们没命,那死的就是自己了。
顾令仪暂停折腾崔熠,也将那些喜不喜欢的放一放,除了崔熠备考之外,她在测算五星轨迹上有了新进展,满脑子都是计算星体位置,便没空隙装那些少年心事了。
过年前,她便掌握了《回回历法》中推算五星凌犯的方式。
《回回历法》中整理了一张天文用表,借此能计算得出每日午时正五星的黄道经度和纬度,再与二十八星宿的位置比对,便可得知凌犯与否。
【经纬度相近,在一度以下者取之,其五星纬度与各星纬度相减,余即得上下相离分也。】
顾令仪运用《回回历法》中的方法算过几次,确实能用来测算五星的位置。
但由于《回回历法》中那张天文用表也有些年头了,误差累计之下,最后五星的位置还是有些偏差。
虽然不够精准,但在如今《大乾历》无法预测五星凌犯的情况下,从无到有已是重大突破,顾令仪本该知足。
但她在杨公那里拿到了《几何原本》,比起直接套别人的量表,顾令仪有机会建立一套计算方法,更精准地确定五星位置。
想到便做,这些天下来,顾令仪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这日吃完晚膳,她特地邀请崔熠:“你今晚能抽出一点时间陪我看星星吗?”
崔熠简直受宠若惊,平日里顾令仪嫌他聒噪,夜里都是带上望远镜自己偷偷看,基本想不到要捎上他。
除夕那晚顾令仪收到天文望远镜,还说什么和要他一起看星星,都是骗人的——
每次顾令仪认真观测星象位置的时候,都恨不得他原地消失。
交换望远镜你看一眼,我看一眼,两个人再甜甜蜜蜜地讨论,如今崔熠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梦里他都知道顾令仪搞学术的时候,他最好躲远点。
破天荒地被顾令仪邀请,崔熠甚至吃完晚膳悄悄去换了身衣裳,挑了个好看的发冠戴上。即使夜里看不见,但和顾令仪约会,也要捯饬捯饬。
戌时末,仆从退尽,庭中只剩二人并肩而立。
“崔熠,我算出来今夜亥初,岁星入觜宿,大概会在觜宿待两个月。”
崔熠听不明白,他只知道岁星是木星,至于觜宿是什么,不说知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确定他会不会写这个星宿的名字。
顾令仪都不用看崔熠,就知道他没听懂,这是个连步天歌都不会的人,顾令仪解释道:“星占学上岁星主文运,入觜宿是丰收和吉兆,会试是在二月初,殿试三月初,刚好是未来两个月左右。”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夜空。
顾令仪想与崔熠一同看到这个星象,如若成功观测,不仅验证了她的计算方法无误,也能给崔熠带来好兆头。
“虽说星占学并不足信,但希望我们的努力都能有好的结果。”
闻言崔熠嘴角翘起,是学天文的都这么浪漫,还是只有顾令仪这样?
他想起钦天监那几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很快否定了前一种可能,顾令仪是独一无二的。
亥时到了,顾令仪忽然跳起来,裙摆在夜风里轻轻一晃,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又飞快松开。
“崔熠,我的算法很准!今夜就是岁星入觜宿!”兴奋之余,顾令仪还知道崔熠是个睁眼瞎,她指着觜宿的位置给崔熠看。
崔熠只瞧见了土星,分不清觜宿,但他止不住地跟着顾令仪一起笑,夸她真厉害。
顾令仪低头调了调望远镜,又拉他过来,让他凑近目镜。
“觜宿紧邻参宿,三个星星构成,是一个倒置的三角……”顾令仪讲解道,问,“崔熠,你看见了吗?”
崔熠眯着眼,点头:“看见了,形状有点像鸟喙,岁星确实在里头。”
他直起身,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她:“令仪,恭喜你,你成功算出来了,再过不久就能光明正大地学天文了。”
顾令仪笑得眉眼弯弯,抬脚一个跨步,就在崔熠的影子上踩了几脚。
“我现在还不能恭喜你,崔熠,好兆头看完了,你若是还不困就回去继续苦读吧。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崔熠:“……”
他就觉得顾令仪最近时常挤兑他,这不是他的错觉吧?——
作者有话说:小崔:约会要换衣服开屏。
令仪:为了观星把烛火都灭了,乌漆嘛黑啥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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