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观星 你按得太急,碰到我舌头了。
许是收到了天文相关的礼物, 又或是荒废已久的天文台再次被提起,顾令仪夜里做梦了。
她梦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时任钦天监监正陆极是祖父的学生, 清明追悼过祖父, 那晚他和父亲都登上了顾府的观星台。
顾令仪也在。
她在父亲的震惊之中,也登上观星台, 那时的顾令仪天真、鲁莽、怀揣一腔意气。
她仰着还带着些稚气的脸, 同陆世叔说:“陆叔,钦天监真的不准备修历吗?”
“前朝的历法是往代的集大成者,《大乾历》整体上是套了前朝历法的框架,但前朝的都城并不在如今的北都,观测位置不同, 自然需要多加校正, 更何况大乾的都城从南到北迁了一次, 之前在南都就混乱过一次了,如今又到了北都,两地的数据混着用,再一起卡进前朝都城的历法模子, 这样验算出来的时历, 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错漏之处渐多,越来越不准的。”
“更何况前朝的历法已经是两百年前修的了,再好的历法这么久过去,天体运动和当时的参数有误差,便不会太精准了。况且由于前朝历法玄奥难明,我朝简化了算表,将各种计算过程设计成了表格, 按照程式步骤填入指定的位置,便可完成历算。这样确实是简单了,但将历法的原理进一步藏在固定的程式后面,所有人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这历法只会积重难返。”
顾令仪与这位陆世叔很是熟稔,甚至曾经他还指导过她测算的,顾令仪言语间并无什么遮掩:“‘历法疏密,验在交食’,平日里误差不显,但日食时间算错了,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陆叔我算过,对于下次日食,大乾历会有一个时辰左右的偏差,更别说百年之后,怕是根本都测不准了,那天下人又要如何能相信这套历法?相信大乾的威严呢?”
当时观星台上,陆极愣了愣神,笑着夸她聪慧,却没有为她解惑。
陆极走后,父亲对她冷了脸色:“顾令仪,你方才都在胡说些什么?”
父亲鲜少对她直呼其名,知道他生气了,顾令仪却坚持道:“爹,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有依据。”
“你就是说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那父亲告诉我错在何处?日食时间我算过许多次,你若不信,可以验算一二。”顾令仪拿着厚厚的手稿递给父亲。
“错在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顾士儋一把挥开手稿,写满计算过程的纸张四散开,纷纷落在地上,他鲜少地顾令仪发怒,“我以为你只是小打小闹罢了,没想到你居然还敢想着修历?这是你该管的事吗?历法准不准与你何干?”
顾令仪皱了眉:“历法大有用处,农事上离不开,历法的精准还能证实王朝的正统性……”
顾士儋直接打断她:“历法是有用,可那是对钦天监的官员有用,对黎民百姓有用,而你一不下地,二不为官,只要能分得清春夏秋冬,便足够了。对你顾令仪来说,历法是那无用之事、无用之学,你不该碰。”
“况且陛下前年发了禁止私习天文的律例,你难不成要知法犯法,连累全家?”
对顾令仪来说,今夜的父亲是极其陌生的,他这般怒不可遏,除了真的有些生气外,应当还有一部分是装的,父亲希望能将她吓退。
“父亲莫吓我,律例上私学天文杖一百,不会祸及家人。”顾令仪蹲下身,一张张去捡自己的稿纸,她算了许久,不能弄丢了。
“我学历法本就在这条禁令之前,总不能历法一出就叫我突然失忆,忘个干净?而且我去找过祖母了,祖母答应我会带我入宫去见郑皇后。陛下不让人私习天文是不想让民间出现妖言惑众、招摇撞骗之人,可对于真正精通历法的人并不排斥,这两年还特招了几个进钦天监。郑皇后颇支持女子做事,在她那里过了明路,在我足够有能力,能做出实绩的情况下,如何算是私习天文?”
听了这话顾士儋气得直手抖:“你竟连后路都想好了?为父真是小看你了。但我告诉你,我不同意,这天下的女子都走那一条大道,你为何偏偏要走窄门?”
“你如今才十来岁,你知道这件事对你的一生影响有多大吗?你是真的想好了吗?只要你去找了郑皇后,全都城都知道你是独具一格、离经叛道的那个,你此时头脑发昏,非要走出这闺阁,可等日后你长大些,你后悔了,却没办法再回来了。”
将手稿捡齐了,顾令仪起身站直,对着父亲斩钉截铁道:“我想好了,我不会后悔。”
顾令仪在这意气风发的豪言中醒来,睁开眼睛,屋内还昏暗着,微微侧首,崔熠起身了,正在穿外袍。
嗯,方才可能不是被自己少时的豪言壮志惊醒,而是被崔熠起床的动静吵醒了。
崔熠察觉到顾令仪醒来的动静,系盘扣的手顿了顿,昏暗中,顾令仪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片清明,全然不似平日那副闭着眼睛赖着不想起的样子。
崔熠不仅没将扣子穿进扣眼,反倒将系好的扣子解开,外袍一脱,又回到还没凉透的被窝中,他和顾令仪面对面躺着,问:“做噩梦了?”
顾令仪摇头:“应当是美梦。”
梦见从前的自己稚气未脱的坚持,怎么能算噩梦?
她爹都快吼她了,小姑娘都没被吓得改口,多勇敢啊。
如今和崔熠没什么不能说的,顾令仪和崔熠分享了她的勇敢,提及观星台上的龃龉。
“你应当没见过我父亲发怒的样子,我兄长见着了都发颤,我那时候才十四岁,称得上镇定自若,不改其志。”
“真厉害,”崔熠很给面子地点头,甚至还将手伸出被窝,鼓了两下掌,赞道,“不仅仅是临危不惧。令仪你居然连日食时间都能算,这么难的事都会。”
“会算不是难事,如何算得准比较难。”顾令仪觉得崔熠可以夸得更精准些。
仅仅是会算,有些辱没了她的水平。
瞧见顾令仪骄傲的样子,崔熠按捺住想摸向她毛绒绒脑袋的手,改口夸完她算得准,便问:“对了,第一次见祖母,她问你什么时候带你去找郑皇后,便是要说你通习天文的事?”
见顾令仪点头,崔熠又问:“是因为虞家突然出事,所以你放弃了,并以此作为条件,让你父亲救虞姜?”
“是也不是,”顾令仪道,“当时状元因为狱中一句‘文曲星’而身死,我短时间就没打算再去找郑皇后了,毕竟陛下明显在借题发挥,拿私习天文的事做由头来惩治人,那时候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用一个本来短时间内就不打算做的事,拿来和我父亲交换,其实很划算。不过也有代价,我父亲拆了天文台的木梯,只能私下里偷偷学了。”
自知道顾家有个观星台,崔熠对这方面的事多有打听,他道:“如今也过了三年了,去年还有个民间学天文的被招进钦天监了,要不我……”
“不用。”顾令仪试图打断。
崔熠难得觉得自己在顾令仪这里有了用处,迫不及待要发光发热:“别客气,我觉得我可以去找我舅……”
顾令仪伸手,捂住崔熠的嘴,强行让他闭了嘴:“不用你再帮我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这是情急之下的举动,但不想再听见他要帮忙的话,顾令仪没立即松开,而是问他:“说了不需要你帮忙,你知道了吗?”
见崔熠点头了,顾令仪才放下手,离开温热的唇,接触到凉意,发现手心居然潮潮的,她抬眼,不可置信地问崔熠:“你刚刚居然流口水了?”
崔熠试图挽回形象:“不是,我刚刚正在说话,你按得太急,碰到我舌头了。”
顾令仪不听,将手在崔熠的身上擦了又擦,将奇怪的湿濡感擦干净,这才接着说刚才的事:“你之前不是帮我找过回回语的词典吗?我是用来学《回回历法》的,这个历法中有计算月亮和五星黄道纬度的算表,因此能预报月五星凌犯,这是目前的《大乾历》做不到的。”
“凌犯”就是两个天体靠近遮蔽了,在星占中常被用来预测国运、天灾或君主运势。
“陛下虽然禁了民间的天文,但他其实很信这个,当年还在打天下的时候就召集了一堆天文历法的人才,陛下是觉得自己的人才够用了,开国后才想着垄断此术,不让民间学了。”
“我虽不修星占学,不信月五星凌犯真的能决定国家和个人的命运,但陛下既然信这个,倘若我能提前算出五星凌犯,他自然会重视,哪怕不奉我为座上宾,也绝不可能要打我板子了。”
当初安全送走虞姜,顾令仪便认真想过自己要何去何从,若让她就此放弃天文,她不甘心。
但光是不甘心是丝毫没有用处的,庸人自扰罢了。
顾令仪一直没放弃,这几年她都在积极地找出路,去年年初她从祖父的旧书里翻到一本《回回历法》,这才有了思路。
“不过我之前对回回语不精通,又没办法大张旗鼓学,再加上《回回历法》中对年的定义与我们不同,数学换算和进制方面也不一样,所以进展很慢。但多了你送的词典,半年之内,我应当能融会贯通了。”
“所以崔熠,我并非是逞强,当初我不得已暂时搁置天文,如今要寻回来,我想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学识,而不是靠旁人来替我求情讨饶。”
顾令仪躺在床上,睡过一晚上的头发稍显凌乱,因为侧躺着,右边脸颊上的肉被微微挤压着,并不似平日里的仙姿玉貌、高不可攀,她说着她的打算,谈着她的谋划,崔熠觉得这世上再没有谁比顾令仪更像仙女的了。
他没忍住,快速伸手戳了下顾令仪的脸颊,温热又柔软。
稍稍停留片刻,等挨过顾令仪清脆的巴掌,崔熠收回手。
顾令仪揉揉被戳的脸,瞪着眼睛质问:“崔熠,你做什么?”
“怕你突然飞走了。”崔熠弯了弯眼睛,指腹残存着触感,手背残留着痛感,顾令仪是真实存在的。
“夜里喜欢抬头看星星”并不是一个无足轻重、供人戏谑老套的边角料喜好,这是她的理想。
顾令仪也不是原著里只活在言情叙事里的女主角,她是真实的、是富有智慧和力量的。
两人叽叽喳喳地聊着,门外闰成端着换了好几盆的水问岁余:“小姐和姑爷怎么还没起?不说姑爷了,小姐这时候也都起来有一会儿了。”
岁余想了想道:“别端洗脸水了,你让观棋去准备洗澡水吧。”——
作者有话说:岁余:管它黑的白的,通通想成
本章天文知识有参考《星汉灿烂 中国天文五千年》
第62章 下厨 崔熠与江玄清,本就不一样。
巳时正, 顾令仪便信守承诺同崔熠一起去了静思堂的小厨房,阔朗的独间中一应物事都收拾得齐整。
灶台是由青砖砌成的三眼灶,正中有柱状烟囱。灶台对过的台面上摆着猪鸡鱼虾等食材, 昨夜崔熠特地嘱咐后厨去采购的。
崔熠一上来就将五花肉和鸡腿拿了, 同时吩咐厨房的小厮给灶台生火。
崔熠明显是个熟把式,顾令仪问他:“那我做什么?需要帮你把肉切了吗?”
崔熠轻笑一声, 就昨日包饺子那架势, 他可不敢让她动刀,崔熠摇头:“不,动刀这种粗活自然是我来干,你先去帮忙剥蒜,等这鸡腿焯完水再需要你上手。”
顾令仪“嗯”一声, 手上细致地剥开蒜皮, 然后手指一点点将薄膜捻开。一颗剥完, 她欣赏一番白白嫩嫩的蒜瓣,目光往崔熠那边瞟。
崔熠麻溜将鸡腿和五花肉冷水下锅,已经在剥虾仁了,他手上动作很快, 扯虾头拉虾线, 然后虾壳一脱,转眼一只就处理完了。
顾令仪忍不住往他那里挪了一小步,惊奇地打量他,崔熠可真是深藏不露,其实他前几年是去肃州军队里当伙夫了吧?
看入神了,崔熠将虾都处理完了,她手上的一头蒜都还没弄好。
顾令仪连忙低头,刚剥完两瓣, 崔熠将装着虾肉碎的碗递过来:“做虾丸需要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然后加点盐,这样虾肉弹牙,交给你了。”
举起手上没剥完的蒜,她问:“我剥完再来?”
崔熠摇头,然后将剩下两头蒜拿到案板上,横刀拍一下,手在其中快速掠过,挑拣出蒜皮,蒜便都剥干净了。
顾令仪:“……”
所以她刚才到底在忙什么?
她接过碗,还得了崔熠的一句赞许:“你的蒜剥得很好。”
顾令仪咬咬牙,崔熠居然嘲讽她?
见顾令仪埋头拿着筷子在碗中转得虎虎生威,看来是浑身的干劲儿,崔熠放心了。
他是真心叫顾令仪来厨房帮忙的,未必要干多少活,起码眼睛看的东西不是书,她不擅长厨艺,便无法一心二用,没工夫思考计算。
田御医说过顾令仪是多思多虑之人,前些日子他也问过顾令仪,平时脑子里不想事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本是寻摸顾令仪的业余爱好,不料听到她问:“脑袋里还能不想事吗?”
田御医真是神医啊,顾令仪可不就多思多虑吗?
除了广袤的星空,顾令仪需要一些近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让她能对实际的生活多一些掌控,而不是全然在脑子里构造她的世界。
“多思多虑”的顾令仪此刻确实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全心全意地和碗里的虾碎较劲儿,崔熠到底在这里面加了什么,怎么黏黏糊糊的,这么难搅动。
顾令仪手都有些酸了,随后难题来了,她问:“崔熠,你让我加点盐,具体是多少盐?”
作为一个学化学的,崔熠还没染上中餐“少许”、“少量”的毛病,他正片着鱼,给出精确答案:“一共三分之一木匙,你分两次添加。”
顾令仪捏着木匙,在盐罐里小心翼翼地添添减减,总算舀出个满意的三分之一。
加好盐,也自觉搅拌好了,她扭头去看崔熠——
那条完整的鱼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盘透薄的鱼片,此刻他正垂眼切着五花肉。
崔熠手腕稳而利落,刀锋贴着指节起落,肉片匀薄地铺开。顾令仪第一次发现,原来做饭也是有美感和韵律的。
欣赏片刻,顾令仪拿着碗凑过去,展示给崔熠看:“这样算好了吗?”
崔熠闻声停刀,先将刀刃朝里一转,才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往碗中戳两下,很有黏性,崔熠夸道:“非常好,比我弄的都好,辛苦你了。”
明知道崔熠有说好话骗她干活的嫌疑,顾令仪还是翘起了唇角:“那自然,我做事向来认真细致,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崔熠就等着她这句话呢,将一旁煮熟的鸡腿递给顾令仪:“你把它的肉顺着纹路撕开。”
崔熠已经提前将鸡皮剥了,杜绝顾令仪恶心滑腻鸡皮的可能。当然,让顾令仪做手撕鸡最主要的原因是这里没手套。
他若动手撕了,顾令仪看见过程,等会儿怕是嫌弃不吃。
崔熠想的很好,但顾令仪却望着三只鸡腿犯了愁,问崔熠:“这要撕多大块?你示范一下”
崔熠取水洗了洗手,动手前还是和她说了声:“这手撕鸡是凉菜,等会儿直接拌酱汁了,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就动手了?”
顾令仪皱皱眉头,崔熠方才做事那么麻溜,给她示范倒是磨叽起来了。
难道不知道她打下手动作很慢,故而她的时间格外珍贵吗?
“你不是刚刚洗过手了吗?问这个做什么?你没洗干净?”
“当然洗干净了。”说着崔熠连忙拿起鸡腿撕成条示意,但凡他露出一点迟疑,顾令仪就要按着他再去洗手了。
看清了步骤,顾令仪心中有底,再去洗了一遍手,学着崔熠的样子,一板一眼地撕起鸡腿肉来。
硕大的三个鸡腿变成一团鸡丝,顾令仪再抬头时崔熠已经炒完了肉片,鱼都快煮好了,虾丸汤也出锅了,正在炒青菜。
顾令仪:“……”
崔熠这人是长了三头六臂吗?他怎么就一个人偷偷干完了?
感受到顾令仪钦佩的目光,崔熠腰板都直了。
可惜这里是土灶,不然他定要给顾令仪展示一番颠勺,全方位展示他的魅力。
“令仪,手撕鸡配的是香橼酱汁,就在你右手边那个碗里,其他的酱汁我都配好了,香橼我只切成了块,它汁水开胃爽口,但你不喜欢吃太酸的,具体挤多少汁水进去,看你口味。”
顾令仪捻起一块切得小巧的香橼块愣了愣神,崔熠居然连这个也记得。
心里想着事,本只是闻闻味儿,手上却将香橼块塞进了嘴,甫一衔住,顾令仪当即皱成一团——
好、好酸呀。
等调好酱汁,将香橼手撕鸡拌好,崔熠那边已经收了尾。
清炒时蔬、虾滑紫菜汤、回锅肉都放在屉笼里温着,水煮鱼也做好了,崔熠瞧见顾令仪端着手撕鸡过来,忙用大勺将锅内热油舀出少许,“刺啦”一声浇在水煮鱼上,香气迸发开来。
成功瞧见顾令仪瞪大了眼睛,崔熠志得意满:“菜做好了,令仪我们去吃饭吧。”
四菜一汤并不算多繁复,但顾令仪却比平日要多吃小半碗饭。
她早膳吃得不多,在厨房活动量也比平日大一些,有些饿了。
怎么吃着比平时香?
这么想着,顾令仪也问了出来:“崔熠你做饭这般出众吗?怎么我觉得比后厨要好吃?”
“我是手艺还不错,”自夸之余,崔熠不忘调动顾令仪的积极性,“但我觉得你打下手更是出类拔萃,瞧你这手撕鸡撕得多匀称,酱料也调的好……”
在崔熠一通天花乱坠的夸奖之下,顾令仪恍然间觉得怎么比起崔熠这个下厨的,自己这个帮厨的好像功劳更大。
吃了一口手撕鸡,嗯,味道是不错,自己的确功不可没。虾丸滑嫩弹牙,也少不了自己兢兢业业的持续搅拌。
当崔熠说他明日午间接着下厨,问顾令仪能否帮厨的时候,她一口应下——
虽然饭菜好吃,崔熠这个厨子是必不可少,但她的帮助也至关重要。
放下筷子,顾令仪问:“崔熠,你想好我们明日午间吃什么了吗?”
***
午后,户部值房炭火并未烧足,赵恒推门而入,蟒纹曳撒带进一股寒气。
赵恒暗骂顾士儋实在是个迂腐抠门的,拿着大乾的钱袋子,连自己值房的炭都不供足了,这是做给谁看呢?
“顾尚书。” 赵恒径直走到案前,将一份陛下批红的文书轻轻放在账册上,“北直隶河工的款项,父皇同意我走工部的特批支取。后续……便不劳户部勘合、对账了。”
前几年工部和户部每年年尾对账的时候都吵架,户部觉得工部乱花钱,工部觉得户部手里拿着钱不批还指手画脚,是外行指导内行,吵了几日陛下烦了,特许工部每年有一笔先批后对账的专款,户部不必对这笔钱去向负责,年底再一道查账便是,出了事直接问责工部。
重阳宫宴赵恒威胁顾令仪不成,后面顾士儋更是铁面无私,对他的账目十分严苛,堪称锱铢必较,赵恒实在被惹恼了,想办法走了工部的门路,在北直隶河道这件事上拿到工部的专款。
自觉不用再来户部瞧顾士儋的脸色了,他道:“顾尚书就攥紧您能攥紧的银子吧,河道上的事……就不多叨扰了。”
话里带刺,顾士儋却神色未改,只将批文往旁边推了半分,道:“臣知晓了,多谢殿□□谅,少了殿下您的账,臣都觉得轻松许多,毕竟这么来来回回出问题的也少。”
赵恒笑意僵住,袖中握紧拳头:“你……”
“殿下事已经说了,也不用再和户部对账了,臣公务繁忙,就不多留了。”
本是耀武扬威的赵恒怒气冲冲地离开,顾士儋提笔的笔尖顿了顿,后面如何,端看赵恒他能贪到什么程度了。
***
冬日一天天过去,书房里挂着的九九消寒图一朵梅花已全然绽红了,藏在匣子里的天球仪也多了碧莹莹的星点。
这日,堂姐顾知舒递了帖子上门,正主来了,问及婚后生活,总不能再套堂姐的模板来糊弄,那就要露馅了。
昨晚顾令仪和崔熠连夜对过口供,有了准备,顾令仪胸有成竹:“我和崔熠自小相识,他又对我情根深种,有他在中间周旋,国公爷和长公主那里都由他顶着,我轻松许多。”
“住进别人的家里,总有些摩擦,这时候夫君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崔熠愿意从中周旋而不是当甩手掌柜,我便不觉得日子难过。”
顾令仪输出经验之谈,顾知舒连连点头,忍不住抱怨自家夫君刘煦:“是了,他就常想省事躲事,净把难题丢给我。”
数落完,顾知舒又略不好意思地找补:“不过他也不是时时这样,那日子便过不下去了,但皎皎你说的没错,之后找机会我要同他好好谈一谈,他的姐妹有事,为什么总是丢我这儿解决,他凭什么跑了躲清净?”
见堂姐对她的经验大为赞同,甚至有奉为圭臬的意思,顾令仪顿时心虚了,她不会误人子弟吧?
聊着聊着快到午间,观棋进来递话说:“二公子去后厨张罗了,他说总不能亲戚来了,他反倒不下厨了,但公子让夫人你别去帮忙,难得姐妹相聚,多说说话。”
观棋退下后,顾知舒掩不住地惊讶:“崔熠竟会庖厨之事?”
顾令仪点头,下意识抬手捏捏脸颊:“他手艺极好,等会儿堂姐你尝尝,我总觉得我最近脸都圆了些,堂姐你觉得呢?”
“还是那么漂亮,面色还更好了,” 顾知舒屏住呼吸,在皎皎的美貌中勉强回了神,接着震惊道,“皎皎你还去帮厨了?”
“是,总不能让崔熠一个人忙活。”
顾知舒提醒道:“那藤萝饼呢?皎皎你的想法变了吗?”
她记得清楚,从前皎皎同她说过,她不愿意改变自己来做藤萝饼。
顾令仪闻言一怔。
她没想过这事,为什么同样是下厨,她却没觉得不耐与烦躁?
顾令仪沉默片刻,窗外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我想不是我变了,” 她轻声开口,眸色清亮,“是崔熠与江玄清,本就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小崔:本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文能武……
令仪:需要让我帮忙回忆一下,崔熠你到底翻车过多少次吗?
第63章 捞鱼 崔熠还吃了点独食。
午间, 静思堂中,三人分案设席。
尚未动筷,门帘轻响, 杨楹身边的管事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 各拿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走了进来。嬷嬷笑容妥帖,先朝顾知舒行了礼:“顾二娘子安好。”
随后嬷嬷又转向顾令仪和崔熠, 语气更亲近几分:“二公子、二少夫人好, 我们夫人说,今日顾二娘子过府,小厨房恰炖了些汤水,夫人自己尝着好,便让送几盅过来, 给席上添个菜, 知道二少夫人待客不想麻烦府上, 这算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盒盖,端出三只盖盅,奉到案前。
盅盖揭开, 汤色清亮, 是山菌与鸡茸,面上缀着两粒鲜红的枸杞。
顾知舒笑道:“世子夫人也太客气了,劳她惦记着。”
顾令仪对嬷嬷点头:“有劳嬷嬷,回去代我谢谢嫂嫂,说她费心了。”
嬷嬷笑着应下,并未多留,很快退下了。
顾知舒朝顾令仪挤挤眼,方才听她说在府上过得不错, 说崔熠和江玄清不同,几乎全是好话,顾知舒还怕皎皎报喜不报忧。如今一瞧,妯娌和善又体面周到,便少了许多烦恼。
她来之前,大伯母也提前拜托过,让她看看皎皎在崔家过得如何,大伯母自己是长辈,觉得有些话同辈之间更容易说出口。
动了筷子,案上菜色不少,顾知舒给面子地先夹向崔熠做的那道,刚刚介绍过,菜名为锅包肉。
一口咬下去,酸甜口的酱汁,外壳酥脆,“咔嚓”作响,里面的肉鲜嫩多汁,紧实不柴。
竟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皎皎说的居然挺客观,崔熠做饭是很不错。
赞过两句,顾知舒望向顾令仪的案上,疑惑道:“怎么皎皎你的锅包肉多一叠酱汁。”
顾令仪一口锅包肉没咽下,正咔吱咔吱地嚼着,崔熠见状解释道:“令仪不太爱吃酸的,所以她的酱汁和我们的不太一样,要更甜一点。”
顾知舒点点头,用锅包肉堵住自己的嘴,感觉这锅包肉确实有点酸得慌。
随后席间,顾知舒谨记伯母的任务,不经意地问了两句他们相处如何,两人都默契十足对答如流,顾知舒听得连连点头。
她都不敢相信这两人是匆匆成亲的,瞧着比她爹娘关系都好。
顾知舒不免好奇道:“成亲这么长时间,你们一直没什么龃龉吗?”
说完不免懊恼,这话不好问新婚夫妻,不等顾知舒圆回来,就听见顾令仪道:“当然有啊,崔熠话很多,堂姐你都不知道,若不是崔熠还要花时间看书考科举,他那张嘴怕是能从早上说到夜里,嗡嗡嗡嗡的。”
话说出口,顾令仪便觉糟了,忘了刘煦乡试落榜的事了,这么说堂姐不会以为她在炫耀吧?
顾令仪眼风扫向崔熠,示意他赶紧接话,崔熠接收到,心想这可是她特许自己说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崔熠果断开口道:“令仪话倒是少,但她惯会用脸骂人,就这么抬着下巴,斜睨着我,仿佛在说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傻子……”
光说还觉得不够传神,他按照顾令仪平时的样子示范一番。
崔熠学得实在惟妙惟肖,眉梢一挑,目中无人,将皎皎傲气十足的样子展现出九成,顾知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大伯母果然多虑了,皎皎和崔熠是再好不过了。
勉强收住笑意,顾知舒拉偏架道:“崔熠你这就偏颇了,皎皎平日里很好说话的,定是你惹到她了。”
崔熠并未反驳,他认为事实胜于雄辩,顾令仪此时此刻就正在用眼神骂他呢。
欢声笑语地吃完一顿饭,顾知舒也不准备再久待,离开前她都带着笑,实在为皎皎感到开心。
嫁了人后的皎皎比从前在家中还要更活泛些,笑得也更多。
她握着皎皎的手,道:“伯母总还觉得你是小孩子呢,生怕你受委屈了,我回去定要和她说,皎皎如今过得很是开怀自在,让她放心便是。”
顾令仪回头瞄一眼落后一步的崔熠,应了句:“嗯,可以多说两句崔熠的好话。毕竟他不招人讨厌的时候,还是很让人高兴的。”
顾知舒点头,都不用特地说好话,光下厨一件事就足够伯母出去和她的手帕交们炫耀了。
“对了,我……我有一件事想请皎皎你帮忙,是关于我姐姐的,我还是觉得顾知遥不对劲儿,嫁个人变化为何会这般大?”顾知舒本来心里就打鼓,如今见着皎皎,便更加怀疑了。
外面都说曲成侯府好,可一段让人轻松愉快的婚姻应当不会让人越发沉闷蔽塞的。
“最近我又去过曲成侯府两次,依旧没发现什么,他们府中其乐融融的,令仪你比我聪明,不知是否能抽空随我去看看,你若也觉得没事,我才能放心。”
“好,”顾令仪一口应下,道,“到时候堂姐你定好时间,我同你一起去。”
毕竟,堂姐就没看出来她和崔熠是假的,已有失败案例,她帮忙掌掌眼也好。
等将堂姐送出门去,顾令仪转头就要找崔熠算账,谁用脸骂人了?
不料一回头,崔熠就凑过来道:“如今湖面结了厚冰了,趁着午间日头足,令仪我带你去捞鱼?”
“怎么捞?”若是从前,顾令仪会当即拒绝,外面太冷,但不知是不是最近吃得多些,又隔三差五地晨跑,没那么畏寒了,对出来活动稍有些兴趣。
冬日崔熠他怎么捞鱼?这也是在军营里学的?
虽然在肃州一点军功都没有,但崔熠显然没白去,除了打仗,什么都干了。
很快顾令仪跟着崔熠到了后园的湖泊旁,崔熠和观棋手里拿得满满当当,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湖面瞧着冻结实了,日光下呈现青蓝色,崔熠让顾令仪先别上来,等他自己踩过一遍,才让换了带毛毡靴子的顾令仪踩上来。
冰面有些滑,人又穿得多,没那么灵活,崔熠便搀着顾令仪往前走。
“你没溜过冰?”
顾令仪摇头:“从前冬日不爱出门的。”
“那等冰再厚实一点,我们来园子里溜冰。”自然约好下次的活动,崔熠让顾令仪站稳,然后也不多耽误,麻溜开始动手。
“为什么这么大的湖面最后选在这里捞?”顾令仪蹲下观察冰面,问,“这里的冰气泡多?”
崔熠边凿冰边点头:“是,冬日里鱼活动范围小,此处背风向阳,冰面气泡多,水体发浑,说明下面有鱼。”
为了有参与感,顾令仪也分到一把小锥子,崔熠怕伤到她,顾令仪凿的时候他就停下,就见顾令仪先在冰面前比划了两下,她刚刚观察过,这个入冰角度,效果最佳。
在最佳角度下,顾令仪狠狠使劲儿,“刺啦”一声响,冰面出现了一道浅白色的划痕。
崔熠适时“哇塞”一声:“令仪,你好厉……”
“崔熠,闭嘴,”顾令仪恼羞成怒。
之后崔熠吭哧吭哧凿洞,时不时回头望顾令仪一眼,今日他给她披了大红羽缎斗篷,一眼就能瞧得见。
顾令仪则拿着她的小锥子在冰面上凿了一朵梅花,一开始准备画九瓣,最后手酸了,稍稍打了个折扣,画了三瓣。
然后顾令仪勤勤恳恳地将其中一瓣填充上。
走到冰上对顾令仪来说是一个新奇的体验,今年的数九可以留一片在冰面上。
填了一半,那边崔熠招呼她说凿好了,顾令仪起身过去看,走近一瞧见那个深不见底的洞,顾令仪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退,顺便拉崔熠的袖子:“你往后来一些,别凑太近,要这冰不够结实怎么办?”
崔熠想说他最近都在找捞鱼的时机,洞都凿过几个,确定冰层够厚才带顾令仪来的,但最后他跟着顾令仪撤半步,与她挨着,道:“令仪你说的没错,这洞黑黝黝的,瞧着是有点可怕。”
躲到后面去,总要有人干活,崔熠恐惧之余不忘吩咐:“观棋,你胆子大,靠你了。”
观棋:“……”
公子、公子你可当真是能屈能伸。
等观棋撒过饵,崔熠也在顾令仪的鼓励下克服了恐惧,鼓足勇气撒了网:“之前在肃州,军士们带着我一块捞鱼,自是不怵,如今我一个人主导,竟还这么担心,实在是见笑了。”
这网得他来撒,观棋手艺不行,别到头来折腾一通空了网。
顾令仪没有笑崔熠的心思,因为她比崔熠还犯怵。
最后秉持着来都来了,努力不去看那个冰窟窿,给崔熠搭了把手将网撒下去了。
“好了,我们等傍晚再来收网吧。”要崔熠说,冰钓其实更有意思一些,不过大乾没有保暖帐篷,长时间冰面上待不住。
起身回程,路过顾令仪的三瓣梅花,崔熠弯下身,拿手中的冰凿“哧哧”刨几下,将顾令仪没填满的花瓣补好。
两人回去泡了个脚,手里都捧着本书看,每日分出些时间玩乐,那学的时候要更踏实专注才是。
岁余进来端水倒水,见两人翻页的姿势都一样,出去拿着盆不忘和闰成嘀咕:“我记得姑爷去肃州之前也经常和江家公子一起出来玩,那时候他嘴上还称赞江公子和小姐是天作之合,如今我倒觉得他和小姐配多了。”
闰成惊讶:“姑爷还说过这话?可见世事难料,最后是他和小姐成了。”
“还是当着小姐面说的呢……”岁余咋舌,缘分可真是奇妙,据说姑爷对小姐情根深种,他说这话时必定痛彻心扉,这般想着,岁余道,“算了,下次小姐擦面脂,我不立马收起来了,虽然姑爷用是费了些,但小姐都没发话,我们也不好这样防着他。”
***
日头落下前,趁着还不太冷,崔熠和顾令仪去验收今日的成果。
在两人齐心,主要是崔熠出力的情况下,网捞上来,里面确实有五六条鱼,多是青灰的草鱼鲫鱼,衬得那一抹红色格外显眼。
身长近尺,通体如鎏金,头部却有鲜艳的朱红斑纹,纵使脱了水,尾鳍也比旁的鱼大许多。
崔熠瞧见这鱼挑了挑眉,见顾令仪好奇,拿起来给她细细瞧。
顾令仪赞道:“这鱼好漂亮,它不是用来吃的吧?”
崔熠则道:“要是动作快的话,想吃也可以。”
不等顾令仪问什么叫动作快,就听见背后暴喝一声:“崔熠,住手!你要对我的朱衣金鲤做什么?”
崔崇之下值回府后,照例关心二郎今日如何,听闻他跑湖中捞鱼,他还高兴一番,自从娶了媳妇,二郎也不没日没夜读书了。
换身衣裳,溜达到湖边就见二郎手里捧着条鱼,竟让他捞到了,果然不错,没在媳妇面前丢面子。
但定睛一瞧,那鱼瞧着眼熟——
那是他花大价钱从江南寻来的变种锦鲤,满池就一尾!
崔崇之几乎是冲上冰面,连滑带跑地到了崔熠面前,道:“崔熠!你快给它放了。这条金鲤最亲人了,往常我在湖畔,它都凑过来看我。”
崔熠拿着鱼,特地伸到崔崇之面前:“爹,你说得对,它当真亲人,今日应当也是想上岸见见你,这种不隔着水就能见到的机会不多,你多看两眼。”
金鲤鱼近得都快凑脸上了,鱼鳃开合着,崔崇之咬牙闭眼,告诉自己,二郎媳妇还在旁边呢,二郎什么时候揍都可以,但别把二儿媳吓到了。
崔崇之感觉自己的声音从喉管中挤出来:“二郎,我看够了,你把它放回去吧。”
“那就好。”话是这么说,崔熠别过头和顾令仪对口型。
顾令仪没看错的话,他在说“你想吃吗?”
眼看着崔熠的手正卡在鱼头,仿佛随时都能要了鱼的命,顾令仪连忙摇头,无声道:“放了放了。”
“噗通”一声,尾鳍舒展如云纱,很快消失在水中。
当晚顾令仪和崔熠喝上了草鱼汤,崔熠还吃了点独食,他比顾令仪多吃一棍子,来自他爹。
第二日一早,崔熠晨练完去了书房,一眼瞧见顾令仪的九九消寒图少涂一瓣,算算日子,他问:“这是漏了吗?”
顾令仪摇头:“昨日我们在冰面上填过了,就不必再画到纸面上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平日令仪吃什么他吃什么,偶尔吃点他爹开的小灶、
本来以为能写到下一个重要情节的开头,结果没赶上,我明天尽量多写点~
第64章 夭折 真可惜,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进了冬三九, 一年最冷的时候到了,外面呵气成雾,滴水成冰。
清晨, 崔熠起身, 外袍穿好,他伸出食指, 轻戳俨然不动的被窝。
“令仪, 起来晨跑了。”
毫无动静,被窝里的人似是睡得极沉,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崔熠嘴角牵起,这几日顾令仪早上都是背对着他,半张脸都埋到被子里, 只露出发顶。
他没忍住, 大胆地伸手揉了揉顾令仪的发顶, 柔软滑顺,崔熠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嘴上说着:“还没醒吗?睡得真香啊。”
薅了两下,睡着的人还是原来的姿势, 崔熠恋恋不舍地收手。
好了, 点到即止,顾令仪虽然在装睡,但太过分了,她还是会起来揍他的。
顾令仪没起来,自然只有崔熠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晨跑了,其实这几日崔熠也没打算要拉顾令仪出来,外面有些太冷了,上午拉顾令仪在屋里活动活动, 打打八段锦、练练五禽戏就够了。
晨跑回来吃过早膳,刚在书房坐了一会儿,观棋进来递了封信给崔熠,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是从沂城寄过来的。”
沂城,崔熠只认识一个在沂城的人,他下意识瞄了瞄顾令仪,她正皱着眉头在验算什么,应是没留心他这边的动静。
崔熠挥手让观棋下去,微微侧身,拆开信来看,前面都是说新法的实施情况。
【盐引换粮是良策,但实施起来多有阻碍,因着此前朝廷负责军粮筹集运输,不少将领官员从中捞到油水,此策若施行,必将损害他们的利益。这些官员阳奉阴违,在收粮时故意刁难,挑剔成色、克扣斤两,并且暗中宣扬盐引兑付无期,借此打击商人运粮的积极性……】
【还有承明你说的那些,要找到官方供粮,商人运粮、军队缺粮以及盐引投放之间找一个平衡……】
崔熠看到这里的时候,逐渐坐直了身子,江玄清此人做起事来还是颇有能力的,当初将沂城分给他,一是离得足够远,二是这里离宁王的封地很近,有宁王这个大毒瘤在附近,这块地界情况绝对复杂难缠,足够拖江玄清一阵子。
后面江玄清提到前些日子还遇见火烧粮仓了,崔熠挑挑眉,当初在边关没少打交道,宁王果然不负所望,一如既往地能折腾。
【不过好在我那夜恰巧难以入睡,起身巡视粮仓,意外发现有人故意纵火,将贼人当场抓获,不至于酿成大祸。】
崔熠叹一口气,显然反派对上男主,还是略输一筹,什么恰巧夜里睡不着,那明明是主角光环发力了!
【我这边整体顺利,但看如今情形,怕是年前都回不去都城了。】
回不来好啊,崔熠眉毛一下扬起来,算算日子,他二月初会试,若是动作快的话,三月就能定下外放,到时候打一个时间差,江玄清回都城,他和顾令仪离开,便再也不用碍眼了。
外放一般在一个地方要待两三年,不知道够不够江玄清的主角光环失效,原书结局的时候好像是江玄清成亲快两年,也就是明年秋天。
那时候江玄清和顾令仪之间那令人深恶痛绝的羁绊会不会消失?
崔熠不知道,先静观其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远离都城,江玄清的疯症似乎都好了许多。看到信前面内容时,崔熠如是想道。
结果看到末尾最后一段,崔熠嘴角抽了抽。
【崔熠,你与皎皎近来相处如何?你我都知她脾气就那样,若你实在气得慌,还请看在我的面子上,稍稍容忍一二……】
高兴早了,江玄清果然还是病得不轻。
最后再看到江玄清那句【不知她近来如何?盼回信】,崔熠眉头皱得打结。
这人真是心里没谱,成天关心别人的夫人,轮得到他关心吗?
顾令仪停下笔,顺着前人的思路,测算天体运动时多是算数,不停地改良内插法,一旦想提升精度,便引入修正项,从简单内插,逐步转化为二次差内插,三次差内插……
前朝的历法精度又进一步,引入弧矢割圆术,用上了图形。
顾令仪不得不想,三次差内插精度已经不错,再接着增加修正项,提升就有限了,若想在精度上有大幅的跃升,还是要引入图形和模型,不能仅在数字的计算上下功夫。
但古往今来,传下来数算书对图形的研究并不多,如何才能找到这方面的书籍呢?
顾令仪正待问崔熠,前些日子他去了内廷一趟,不知宫内可有这方面的藏书,一抬眼,崔熠怎么一脸的愤懑?
再瞧见他手里拿着张信纸,这是看谁的信,都把自己看生气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顾令仪觉得崔熠是一个虽爱攀比,时而胆小,但为人算得上温和,能把他惹生气,想来对方大概是让人忍无可忍了。
顾令仪有些新鲜,好奇道:“崔熠,谁给你写信了?竟能让你都不高兴了。”
话音一出,崔熠第一反应是赶紧收起信,但好在他克制住了,只悄悄打量她神色:“是江玄清的信。”
“哦。”顾令仪又没了兴趣,江玄清惹谁生气都不出奇,这人实在很不会说话。
从前闹矛盾,江玄清三两句话都让她觉得堵心,何况刚刚粗粗一瞄,崔熠手里的信满满当当写了几大页。
“他在沂城碰见火烧粮仓,我觉得有些地方的官员实在太过猖狂了。”
“这样啊,”顾令仪有些敷衍地应道,还能写信,说明没被烧出个好歹,“你与他确实关系好,还为他抱不平起来了。”
“应该的,毕竟从小就认识了。”崔熠对江玄清致以咬牙切齿的关心,正想着如何不聊此人,就见顾令仪起身,难得主动邀他一起出去走走。
垂着眼听话起身,崔熠将信胡乱塞回信封,虽然顾令仪面上不显,但江玄清在她心中分量定然不轻,一提到他,顾令仪行为都反常了。
呵,在意江玄清又如何?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来了。
这般想着,崔熠脚步又轻快起来,甚至地上有几枝仆从还没来得及清扫的枯枝,他都一一捡起来,沿途不忘信手敲两下道旁嶙峋的假山石,到了堆枯枝的角落,才一并丢了。
顾令仪瞧见他这样嘴角忍不住翘起些。
果然崔熠这个人特别需要出来放放风,哪怕有点不顺心,在外面逛两圈就立马恢复了。
顾令仪努力将脸往毛领里埋了埋,小声嘀咕道:“崔熠你冬日和夏日里还是少生气。”
这么冷的天,还要跟他出来走,冬日里崔熠还是少点不高兴吧,夏日里太热也不好。
崔熠没听清,偏头问她刚刚说什么。
顾令仪从毛领里抬起半张脸,呵出的白气晕湿了睫毛。透过那点湿濡,瞧见日光下崔熠风姿明发的模样,怔了怔神。
算了,让他挑时节生气有些难为人了,出来走走而已,权当强身健体了。
“说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怎么瞧着更挺拔了。”
去肃州前,江玄清一行人数崔熠个子最矮,那时候崔熠总不愿意同他们并排走,如今他最高了,倒是天天往人家旁边凑,想来崔熠保准爱听这个。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崔熠也不懒散了,站得直直的:“令仪你可真有眼光,我也觉得我又长了些。”
顾令仪见他嘴都笑咧开了,心想下次他自己懒得出门走,崔熠又不高兴的话,不如直接夸他又长高了,直接一步到位吧。
就是崔熠都快十九了,真可惜,留给他长高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
腊月将至,窗棂上已凝了层霜花。此前顾令仪与顾知舒约好要去曲成侯府一趟,她一直放在心上,也同堂姐一起下了帖子,只是大堂姐推阻说冬日里曲成侯老夫人又病了,她颇为繁忙,怕容易招待不周。
顾令仪便想说要探病,结果大堂姐又婉拒了,说老太太病中不爱见人,让她们等一等再来。
这般推三阻四的,连顾令仪也觉得不对劲儿了,好在曲成侯府门虽难开,但也没办法一直关着门,最终定在明日和堂姐过去。
正想着明日备什么礼,崔熠匆匆从致远堂回来,一掀帘子便道:“令仪,明日曲成侯府你怕是去不成了,先太子的遗腹子允昌夭折了,前几日的事了,陛下按着消息没散出来,今日下了旨说正值阴阳交替,岁序将更之际,让皇族姻亲都去护国寺祈福禳灾,明日就出发。”
“允昌?”那个孩子重阳宫宴上顾令仪见过,将将五岁,深受陛下和娘娘宠爱,斯文俊秀的,竟说没就没了。
“对,是允昌,说是小孩子贪玩受了凉,一场高烧没挺过去。” 崔熠语气沉了沉,伸手将窗子推严了些,仿佛这样能将凛冽的冬意多拦住些。
顾令仪抿了抿唇,先吩咐岁余去递信给两位堂姐,致歉她明日失约之事,然后便去找杨楹,大嫂前几日刚被诊出有孕,若是不方便奔波,事情也可交给她安排。
“多谢弟妹体谅,我月份尚浅,身子骨也没问题,倒是不好躲此事,我一道过去,到时候少跪些便是,不过确实往来安排上,能有弟妹帮忙,我也能轻松些。”
顾令仪也不多劝,杨楹是个聪明人,做什么自然心中有数,她忙不过来自己再搭把手便是。
时间紧,安排一大家子的出行并不轻松,顾令仪从花厅出来的时候,天色都暗了。
本想草草对付两口,早些歇下,毕竟明日还要早起。
谁知一掀厢房的棉帘,饭菜的香气便传来,崔熠正在摆筷子,转头热腾腾道:“今晚我下厨,之后几日在庙里都要吃素,我们抓紧时间吃最近最后一顿好的。”
顾令仪洗过手坐下,崔熠做了东坡肉,实在是滑而不腻唇齿生香,夹菜的间隙她良心隐隐不安,压低声音道:“崔熠,你表侄没了,我们这么吃是不是不太好?”
崔熠咽下嘴里那一口,道:“又不是我们害的,尽管吃,表侄还挺讲道理的,他不会在意的。”
顾令仪:“……”——
作者有话说:令仪:良心不安,但嘴里实在很香。
最近天天卡卡的,明天我一定要早一点,不熬大夜了
第65章 长明 亮堂些许就没那么害怕了。
卯时刚至, 天还沉溺在鸦青色里,寒气凝成细霜,绕在车辕和马辔头上。
仆从们默不作声地将几个轻便箱笼装上车, 毕竟是去庙里清修祈福, 东西不多。
崔珣没骑马,他先伸手稳稳托住杨楹的手臂, 另一手虚扶在她腰后, 护着她踩上脚凳。
待她在车里坐定,他才转头探出半身,对父亲崔崇之和几个弟弟道:“阿楹有孕,路上颠簸怕她不舒服,我在车里照应些。”
见崔崇之点头, 崔珣转身进了车。
既有人带了头, 崔熠没犹豫, 利落翻身下马,缰绳随手抛给一旁的观棋。
“父亲,”他走到崔崇之马前,说得一脸诚恳, “儿子平日里总是读书, 成亲这些时日,没时间多和令仪相处,心中有愧,今日正好途中有空,我想多陪陪令仪。”
崔崇之:“……”
平日里是又捞鱼又下厨的,何来总是读书,他看崔熠是一点没闲着。
“去吧。”崔崇之还是点点头。
算了,二郎嘛, 在外面也是惹他生气,不如丢给他媳妇管着。
四匹骏马立时少了两匹。崔崇之坐在马上,忽然觉得晨风刮在脸上,着实有些割人。他目光不由地飘向一旁那辆宽敞华贵、垂着厚锦帘的公主车驾。
可惜崔崇之望了望正骑着马原地兜圈的崔琚,公主定是不想与三郎一车的,她嫌吵。
大郎媳妇怀孕了,也不好让三郎去闹。至于二郎,定会在半途就把他弟弟丢下车,到时候又是哭闹声一片。
准备妥当,车队缓缓移动,碾过覆着薄霜的路,崔崇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驱马到崔琚身边:“三郎,你快些长大吧,爹也能轻松些。”
到时候他就可以躲进公主的马车,不用陪三郎一道在外面风吹日晒了。
马车里,顾令仪拿着本棋谱正在看,马车上不适合看字多的,看看棋谱倒还可以,
瞧见崔熠进来,顾令仪也只是抬了抬眼,随即低头接着看她的棋谱去了。
然而崔熠是不可能消停的,耳边很快传来“嘎巴嘎巴”的声响,顾令仪偏头一瞧,崔熠正用牙咬栗子呢。
察觉到顾令仪的注视,崔熠将带着牙印的栗子递过去:“令仪,你吃吗?”
“不用,你自己吃吧,”顾令仪嫌弃地避了避,疑惑道:“从哪儿来的?天都没亮,还没人卖吧。”
“昨日傍晚炒的,当时你还没回静思堂,我又瞧见后厨有一小筐板栗,便随手炒了。昨日晚膳你吃了不少,怕你积食我就没拿出来了,现在不想吃也没事,凉了是不如热的好吃,等下次我带着你炒一次,刚出锅的味道比较好。”
“对了,令仪你去没去过护国寺?需要我介绍一二吗?那是皇家寺庙,我舅舅每年总要去两趟,寺庙在半山腰上,等会儿我们还要爬上去,若是你中途爬不动了,我可以给你叫挑夫……”
马车晃晃悠悠、崔熠絮絮叨叨,像一条绵延的溪流来回绕啊绕,顾令仪也不翻页了,眼皮渐渐发沉,她打了个哈欠。
怎么会有崔熠话这么多的人。
顾令仪手撑着下巴,支在膝上,在崔熠讲护国寺的几大宫殿时彻底闭上眼睛。
今日早早起来,昨夜又睡得不大踏实,实在允昌是个太小的孩子,顾令仪还记得重阳那日他喊自己“表婶”,当时她还觉得这个称呼将她叫老了。
却不想第一面,便是最后一面了。
顾令仪支在胳膊上困得摇摇晃晃,难以全然入睡。
迷蒙中,马车一个小颠簸,胳膊上僵持的力气被卸下,顾令仪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朝一侧倾斜。
没有落空,而是靠上一堵温热的墙,顾令仪正挣扎着要睁眼,有人轻抚她的头,对她说:“没事,放心睡吧。”
崔熠又未经允许就碰她的头,但太困了,顾令仪松懈下来,等会儿醒来再收拾他吧。
***
“令仪,醒一醒,我们快到了。”崔熠提前将顾令仪叫起来,得留一些时间给她整理头发衣裳。
顾令仪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埋在崔熠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衣料上干净的皂角味。
今日起得太早,观棋应是忙得没来及给他熏香。
顾令仪屏住呼吸,镇定地起身坐直了,手上很忙地摸摸自己的发髻,大方道:“多谢你给我靠,下次你若犯困,我也可以借你靠一靠。”
嘴上客气罢了,她体格比崔熠小一大圈儿,他但凡还有点男子气概,就不会好意思靠她身上。
检查过一切妥当,马车这时候也停下,顾令仪同崔熠下了车。
山脚下,杨楹没逞强,上了提前准备好的抬轿,崔珣眼也不错地盯着,似是怕挑夫一个不留心要摔着杨楹似的。
长公主未乘驾辇,而是同崔国公一道拾级而上,两人都步履生风。
顾令仪在后面跟得有些吃力,崔熠却不紧不慢的,还轻拽她的袖子,道:“令仪,你走慢些,我昨晚做太多菜,晚上又没休息好,累到了还没缓过来,现在走不快了。”
崔崇之和赵澜离得不远,听了一耳朵,崔崇之嗤笑一声:“公主,你瞧瞧你儿子。”
赵澜足下走得更快了,道:“说过多少遍了,那也是你儿子。”
顾令仪本随着崔熠放缓了脚步,但瞧见前面公爹和婆婆望向他们夫妻那一言难尽的眼神,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平时你不是很要面子吗?还能绕着国公府跑圈,这时候不能撑一撑吗?”
崔熠摇头:“本来是可以撑的,但你刚刚在马车上将我的肩膀压痛了,我怀疑是内伤,顾令仪,你不能出尔反尔,你得等等我,你要记得是谁方才在车上说要给我依靠的?”
顾令仪:“……”
她原话是这样吗?
而且什么叫内伤,她靠一下就内伤了?这不是明显赖上她了?
两人与长公主他们越离越远,互相连拖带拽地爬了一半路程,顾令仪正咬着牙往上爬,谁知崔熠撂挑子不干了,他往台阶上一蹲,任顾令仪怎么拽也不走了:“我累了,我要叫挑夫。”
顾令仪闭了闭眼睛,忍住给崔熠一脚的冲动,不想陪崔熠在这路中间丢人,吩咐观棋去找挑夫。
还好他们离中途的停靠点很近,四个挑夫来得很快。
健壮的两个汉子挑着崔熠,竭力举高一点,不然挑得太矮,这公子哥的腿都快垂到台阶上了。
这么长的腿,怎么连这么一座山都爬不上去?
等到了护国寺前,顾令仪吩咐岁余给了挑夫重重的赏钱,尤其是挑崔熠那两个,崔熠这么大的个子,虽然实力上是个花架子,分量上可不是,瞧把那两人给累得呼哧带喘的。
挑夫收了银锞子,也不喘了,笑得见牙不见眼,特地朝着崔熠道:“公子若和夫人下山的时候还需要,随时来找我们。”
崔熠也笑:“好,到时候一定找。”
顾令仪没眼看,他们在山路上耽误的时间长,长公主和镇国公已经带着崔琚住进了毗邻藏经阁的厢房,和陛下皇子以及国丈的厢房在同一个圈层。
崔珣和崔熠他们被分到了稍靠外两间,东厢窗外对着幽深的竹林小径,较为安静。西厢则靠外侧,窗外正对着一条连接大雄宝殿与钟鼓楼的主要巡道,便于聆听佛音。
管事僧人恭敬地介绍完,顾令仪瞧见崔珣似是要开口说什么,却让杨楹按下了,杨楹笑着道:“二弟和弟妹先挑吧,我和你们大哥没什么偏好。”
眼看着崔熠就要开口,顾令仪退后踩他一脚,抢先道:“大嫂有孕,需得静养,东厢临竹,清静些。”
“我与崔熠便住西厢罢,听闻晨钟暮鼓、僧人诵经,最能清心。且夜里灯火亮堂,倒也安心。”
崔珣听了抱拳道:“那便谢过弟妹体恤了。”
等到了西厢,见崔熠兴致不高,顾令仪开解小肚鸡肠的崔熠道:“西厢是吵了些,又是宝殿念经又是夜里巡逻的,但大嫂怀着孕呢,总得让她休息好了。而且这也不方便换,我们来寺庙里是祈福消灾的,总不能说自己听不得佛音吧。左右就三个晚上,忍忍就过去了。”
崔熠勉强被劝下:“那看看第一夜睡得如何,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等一行人安置妥当,酉时一到,祈福法会便在大雄宝殿开始了。
主祭之人是太子赵庭,他是允昌的亲叔叔,一身素服、面色沉寂。
洒净、熏坛、请圣有条不紊地进行,疏文既为亡者超度,又为生者祈福。
“皇孙允昌,稚龄夭折,魂归渺渺。上祈诸佛菩萨,慈悲接引……”念到这里,隐有几分克制的哽咽,待提及“天佑我朝、战事不起、五谷丰登”的祝词时,赵庭的声音才平稳下来。
皇帝与郑皇后立于最前,陛下手持线香,对着佛像久久无言,过了片刻才深深一拜。
允昌五岁便夭折,于民间一些上了年纪的尊长来说是忌讳不详,陛下却召皇族来祈福,足见重视珍爱之心。
顾令仪觉得陛下和郑皇后瞧着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一层。先失爱子,又失了先太子唯一的儿子,这件事许是对他们打击不小。
陛下身后,除了五皇子不良于行是坐着,皇子皇亲皆垂首肃立,沉浸在哀戚之中。
殿外,暮钟响起,声震群山。
殿中,僧人们诵读《地藏经》,众人依次上前敬献长明灯,顾令仪同崔熠一道,崔熠接过铜盏,他难得面上肃穆一片,垂着眼,食指和拇指交错捻了捻灯芯。
待点上火,一朵饱满澄黄的火苗稳稳升起,比旁的那几盏灯都亮上三分。
顾令仪上完香,瞧见崔熠同一旁的小沙弥道:“小师傅,这批长明灯灯芯压紧了些,吸不上油,可以提醒后面供灯的客人,先将灯芯搓开些,这样长明灯会更亮些。”
顾令仪又同崔熠诵了一边经,才走出大雄宝殿,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拉过崔熠的手,替他擦了擦他指尖捻灯芯沾的灯油。
今日殿内皆是哀容,可顾令仪却难分真假,旁的人不说,允昌作为先太子的遗腹子,陛下最疼爱的孙子,他没了,那几个皇子叔叔怕是一大半都松了口气。
崔熠这么一个得知表侄去世,当晚还大餐一顿的表叔,方才却怕小沙弥人微言轻,干脆在大殿角落里将那两排未燃的长明灯的灯芯都揉松散些。
崔熠接过顾令仪手中的帕子,将她手上沾的油渍也擦干净,道:“若长明灯真能引路,允昌还是个孩子,亮堂些许就没那么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表叔饭不能少吃,但该做的还是会做。
第66章 异动 “崔熠,醒醒。”
西厢里, 还未到卯时,顾令仪就听见窗外传来巡逻队伍的脚步声,两人也就没再睡, 起身梳洗了。
用巾帕擦干脸, 崔熠对这间厢房的不满之处是数不胜数:“昨晚夜巡的队伍是一趟连着一趟地从旁边道上过,大雄宝殿离得又近, 僧人要连诵三日的经, 我都觉得脑袋嗡嗡的,而且这里饭菜也素,不好吃,处处都不好,但这屋子夜里居然还很暖和, 烧炭烧得那么足……”
顾令仪正往脸上抹面脂, 听着崔熠的嘀咕, 他可真突然犯大少爷脾气,但旁的就算了,这屋里暖和他也不满意?
“行了行了,习惯了也没什么, 就剩两个晚上, 后日一早就回去了。”边说,顾令仪边从罐子中挖了一大块面脂,随手抹在崔熠脸上,“外面又干又冷,擦擦脸。”
扒拉两下,顺便将手上多的那点也蹭上去。
崔熠闻着淡淡的山茶花香气,听话地低头抹面脂,多了的再把手也涂上。
“令仪, 真不换厢房?”
顾令仪在镜前照照,确认自己的面脂抹开了,再端详崔熠一番。
朗目疏眉,神姿高彻。嗯,面脂也抹匀了。
“不换了,近来事多,些微的小事就算了,又不是在自己家里。再说了,有人在外面巡逻,保障我们安危,该睡得好才是。”
在顾令仪的劝说之下,两人勉强达成了共识。
先去大殿参加早课,再跟着诵经,为允昌和皇室祈福。吃了全素的早膳,又在静室内抄了一上午的经。从蒲团上起身时,顾令仪觉得崔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昨晚崔熠说,佛门清净可能是因为肚子里没一点油水,饿得头昏眼花,自然六根清净、与世无争了。
当时他边说边磕栗子,顾令仪让他拿手剥两个,这才愿意吃了。
抄经的地方男女分开,也不知崔熠带的那兜栗子吃没吃完?虽然凉了,但还挺好吃的。
早膳太素淡,显得昨晚的栗子格外香,顾令仪边想着栗子边往回走,正要拐弯,一道女声叫住她。
“二少夫人,留步,能否说两句话?”
顾令仪回头,看清来人,勉强忍下皱眉的冲动。
来者不善,不等顾令仪拒绝,对方直接便开口了:“不知世子夫人近日可好?今日抄经未见她,心中挂念。前些时日,世子于我有些困顿中伸手相助的恩情,我修书致谢,回信的却是世子夫人。想是惹了误会,令我心中难安。上次与夫人解释,夫人似未全然释怀,本想今日再寻机会,怎知夫人未曾前来?”
“世子夫人不愿见我也无妨,若少夫人方便的话,不知能否替我转达一番?”
周婉君生得一副艳若桃李的好样貌,面上却染着愁绪,虽都穿着素服,她身上的衣服料子不算好。
周婉君就像是一幅色彩明艳的画,如今隐隐褪了色,是好看的,但又黯淡。
听了周婉君的话,再想起前些日子她出府来护国寺礼佛,想来帮的忙就是这个了。
顾令仪不爱多管闲事,但更没有当传声筒的喜好,大嫂是个体面人,如今又怀着孕,知道周婉君到处找她怕是只会堵心。
顾令仪面上挂一抹笑:“三皇子妃有心了,只是你多有不知,前阵子京营事务繁剧,大哥忙得昼夜不分,府中内外诸事,早悉数交由嫂子主持。想来不仅回信的是嫂子,帮你的也是嫂子。”
“嫂子为人,最是心慈宽厚、行事磊落。她既未特意言明,想来只是觉着帮扶邻里旧友是分内之事,无需挂齿。至于误会什么的,肯定是没有的,应当是体恤皇妃你如今处境,不愿你为这点小事徒添烦忧。”
“处境”二字,大概是戳了周婉君的痛处,她面上的神色都僵了僵,顾令仪无意奚落人,但周婉君借着顾令仪不知内情,想诓自己传话给大嫂添堵,她难道是什么好人?
周婉君许是有自己的难处,但这不是她扯其他人下水的理由。
正如周婉君开口时不打招呼,顾令仪说完也只微一颔首,转身便走,不给她再纠缠的机会。
传话是不可能传的,她就当今日压根没碰见过周婉君。
话虽这么说,顾令仪午间还是同崔熠说了此事,上次崔熠还特地找崔珣打听为什么叫三皇子妃小名的事,如今有了新消息,她也不好藏私。
“果然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个三皇子妃也有问题。”崔熠手上剥着栗子,一颗颗放到顾令仪摊开的手心。
顾令仪将口中栗子咽下,又喝了口茶,道:“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若是三皇子妃找大哥是为了帮忙,如今这忙已经帮完了,她又何故非要给大哥和大嫂添堵呢?总不能帮忙帮出仇了吧?”
“若说是为了感情,那她更是脑袋发昏了,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哪怕真成了,一朝被发现她是不想活了吗?”
“想不明白就别为难你聪明的脑袋了,这事有大哥大嫂两个人烦就够了。”见顾令仪手都握不住了,崔熠将剥好的栗子自己吃了。
“崔熠,”顾令仪想到什么,正色道,“日后你若是像大哥对大嫂这样给我惹麻烦,害我被人堵路上听人家姑娘诉你们之间的衷肠,你就给我等着吧,我可不像大嫂那般好脾气。”
“好啊好啊,任你处置。”崔熠连连点头。
顾令仪疑惑地望向崔熠,他果然脑子有问题,他到底在高兴些什么?
***
等到下午,护国寺又安排了经典的放生活动。护国寺放生池位于西院,池边围着青石栏,角落堆着铲开的碎冰。
寒冬腊月,池水早就冻上了,为了能放生,僧人铲冰铲到了今日中午。
崔熠拎着木桶,绕开了讨厌鬼赵恒,选了处背风、能晒到日光的角落。桶里的鲤鱼动作迟缓地游曳着,天冷了,鱼也懒得动弹。
放下桶,崔熠问顾令仪:“我这是第一次放生呢,没什么经验,令仪你是不是放过了,要不教教我?”
他可还记得观棋说过,顾令仪和沈第二名就是放生时相看的,可惜他这个第三名到此时才轮上同顾令仪一起放生。
顾令仪拢了拢斗篷的毛领,瞥他一眼:“崔熠,你又犯的什么病,小时候我们几个不是一起放生过吗?”
“哦,我记性不好忘了。”崔熠哪能将原身的事记清楚。
“你记不得了,我倒是印象深刻,当时我们几个把鱼放了,你非要把桶往池子里丢,吵着要把木桶也给放生了。”
崔熠手一滑,鱼儿“扑通”落水。
好吧,也难怪顾令仪总是觉得他是傻子,不冤。
“你们让我放了?”
“你若是丢了桶进去,僧人还要下去捞,遭出家人的骂我担心你要倒霉,便告诉你木桶放生有木桶的去处,鱼是去水里,木头要去地里,然后你就挖了个大洞把木桶给埋了。”
崔熠:“……”
顾令仪可真是从小就能将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桶里面需要放生的“功德”不少,顾令仪不想沾鱼腥味儿,崔熠一开始还捞鱼放下去,很快就倾斜着桶想一股脑倒下去了。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只见六皇子赵昂亲自推着五皇子赵弘缓缓行来。
赵弘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赵昂一身黑色大氅,微微躬身,侧耳似在倾听兄长低语,推得极稳当。
“表弟,弟妹。”赵弘在轮椅上欠身。
“表哥,表嫂。”赵昂也笑着招呼,手下已自然地将轮椅停在平整处,顺手将兄长膝上滑落一角的毯子仔细掖好。
“五殿下,六殿下。”崔熠与顾令仪还礼。
赵昂取过木桶,却不急于代劳,而是蹲下身,将木桶递到兄长手边,赵弘直摇头:“父皇之前安排你协理鸿胪寺的差事,这次又将护国寺祈福的事宜交由你督导,你这般繁忙,不要在我这里耽误。”
赵昂不肯走,道:“再忙同兄长放生几条鱼的时间还是有的。”
旁边两人兄友弟恭着,顾令仪和崔熠则暗中对了对眼神,原来这次饭菜这么难吃,是赵昂干的。
等回了厢房,顾令仪好奇地问:“五殿下和六殿下关系这么好?”
“赵弘的腿是当初为了救赵昂伤的,那时候赵昂年纪小跑马,不料惊了马,赵弘上前控住了马,自己却被马踢了一脚,从此便走不了路了。因着这个渊源,赵昂对他这个哥哥极为愧疚,是处处都照应的。”
原来是有旧情,不然两人并非同母所生,两边母族地位更是天差地别,是断不可能关系这般好的。
在寺庙里又清修一日,第三日崔熠带的栗子便吃完了,他遗憾抖一抖空落落的布兜,道:“早知道多带些了。”
“明日就回去了,回去就什么都有的吃了。”顾令仪边啃馒头边畅想,她从前口腹之欲没这么强,如今这么馋,全赖崔熠。
傍晚将抄好的经书奉到佛前,完成最后的“功德回向”,殿内香火氤氲,一出殿门,本以为能醒醒神,凛冽的冷气中却混杂着焦烟味儿。
问过廊下肃立的僧人,才知道是冬日太过干燥,这是隔壁的山头起了山火。
“施主无须担心,陛下遣镇国公带人去灭火了,着火的距离较远,护国寺不会受波及。”
回厢房的路上,这消息已悄悄传开。崔崇之带人出发得急忙,崔珣那边领着京营的差事,要负责守外围的寺门,给崔珣的口信全然都是叮嘱崔珣对差事上心。
至于崔熠,顾令仪听到那口信竟是 “二郎,你老实安分些”,险些笑出声来。
瞧见崔熠委屈的神情,顾令仪努力憋住笑,嘴上宽慰道:“无妨无妨,国公爷确实是区别对待了,但他可能只是怕你馋得去护国寺的池子里面捞鲤鱼去了。”
虽有心思开玩笑,但顾令仪最后一晚睡得比前两日要轻些,总归是旁边起了山火,国公府的主事人又不在这寺里。
丑时将至,夜色昏沉,顾令仪倏然睁开眼睛,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崔熠。
“崔熠。”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醒醒。”
“嗯?怎么了?”崔熠很快清明,下意识握住顾令仪的手,不仅冷冰冰的,还有些微的颤抖。
“不对劲。”顾令仪侧耳倾听,语速加快,“外面巡逻的人应当是半个时辰来一波,方才半个时辰内来了两波人,后面那拨人脚步声比平时巡逻的人要轻。”
“而且你仔细听,大雄宝殿的诵经声是不是比前两夜弱了太多?”——
作者有话说:令仪&小崔盯着六皇子:原来饭菜这么难吃的罪魁祸首是你
第67章 混乱 合该有此一劫,不如认命吧。
“我方才睡着了, 巡逻的脚步声没听见,”崔熠屏息听了下,眉头微蹙, “但诵经声确实比前两晚小。”
“所以你赶快去找——”
顾令仪话未说完, 腰间忽然一紧。崔熠不知何时已挪过来,隔着棉被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正紧紧地抱着。
“崔熠, 你在做什么?”
崔熠一板一眼道:“你在害怕,我保护你。”
这时候抱什么抱,要赶紧做事才对,可崔熠抱得实在太紧,紧到压下了那些战栗, 紧到她方才悄然攥紧被角的指节, 竟一点点松开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他的。
顾令仪顿了顿,才再开口道: “你要赶紧出去帮忙,寺庙里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夜里行走,这绝不正常, 国公爷如今不在, 大哥带着京营的人手守外门却没觉察到什么,说明这些人大概一直藏在寺里,甚至来祈福的皇族中有内应,他们费尽周折这时候潜进来,必有图谋,甚至可能是要刺杀陛下。他们特地设计山火调走国公爷,这事八成要波及到镇国公府……”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性,你都得去找大哥和陛下, 不能将国公府置于被动之中。”
顾令仪一五一十分析完,崔熠却还是纹丝不动,顾令仪叹一口气:“崔熠,我没那么害怕了,正事要紧,我就躲在屋里能照顾好自己。”
当顾令仪拧了他胳膊一把,崔熠才松开手:“外面有那么多人呢,如何轮到我出头?”
若今晚顾令仪不在这里,他二话不说就出去了,可明知今晚有一场风波,他不能将顾令仪一个人留下,万一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要崔熠说,崔珣是国公府世子,既然未来要继承这满府的荣耀,就该担起国公府的重担,外面的事他理应妥善解决才是。至于便宜舅舅,皇帝身边还有锦衣卫和金吾卫,堵得跟铁桶一样,若这都被算计刺杀成功了,说明他不仅御下不严,甚至命中合该有此一劫,不如认命吧。
他们都这么大的人了,能自己管自己,但顾令仪不一样,崔熠归她管,就不能在明知有危险的情况下离开她。
顾令仪咬着牙,她没想到崔熠这般胡搅蛮缠,她居然还要花时间劝他出去!
“崔熠,我讨厌等待,我喜欢掌握主动,如果我们都缩在屋里确实安全,但只能等事情尘埃落定,接受旁人带来的结果。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你不一样,你上过战场,跑得还快,大事上不掉链子,我希望你能出去,尽力让事情顺着对我们有利的情况发展。”
崔熠垂着眼,沉默着起身,点灯容易打草惊蛇,他摸黑摸到自己带来的箱笼,打开箱子。
顾令仪几乎被他气笑:“穿昨日的就行,没人看得见。”
这大半夜的,这么危急的时刻,崔熠还要挑一身衣裳?
将里面的衣裳拿出来,崔熠又去床边牵上顾令仪的手,引她下来看。
“如果你希望我去,那我就去,” 他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指尖触到箱壁内侧那枚穿红绒绳的铜钱,“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这个箱子是特制的。”
崔熠向顾令仪展示这个箱子的用途。黑漆衣箱长三尺,高二尺,揭去首层薄屉,拿掉换洗衣物,下头便是一道暗格。暗格以寸半厚梓木为壁,内衬旧棉被胎,足以蜷卧一人。
箱背雕了螭虎纹三处,是能用来透气的孔洞。
箱盖合上后,人在内牵动绒绳,铜钱翻转,箱盖内侧暗簧弹出,牢牢卡死挡板,从外头打不开,撬不动。
顾令仪惊讶地检查一番,这箱子平时就放在家里,出门崔熠总带着,仆从抬进抬出的,没人多看一眼,不曾想内有玄机。
“里头还放着一把匕首,用来防身的。若是外面闹起来,你到时候就将门打开,屋内东西弄乱,假装仓皇而逃的样子,然后躲箱子里等我回来……”
既已下定决心,崔熠也不耽误,利落穿上外袍,推门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袖口被轻轻拽住了。
“崔熠,若外面实在危险的话,比起主动不主动的,还是你的命最重要,到时候你就跑回来,我们再一同想办法……”
他转身,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好。”
说完再无半分迟疑,门打开,夜风涌入,又很快被关上的门阻拦,崔熠大步离开。
***
寺庙里只听得见不太响亮的诵经声,崔熠出来时还没乱起来,多亏顾令仪的敏锐,她应当在贼人刚布局的时候就发现端倪了。
崔熠没立刻去陛下的住处,就算贼人当即一拥而上,金吾卫和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能抗一段时间,而且他的首要目标是保全镇国公府,而不是保护陛下。
崔熠奔着山门而去,崔珣带领的京营就守在外围。路上崔熠有意绕开巡逻队伍,既然寺中有内鬼,那便不能轻易叫人,谁知道求助的是敌还是友。
亲哥虽然时常犯傻,他们却实实在在站在一边。
崔熠窜出来的时候,崔珣正一身甲胄在山门口守着,瞧见突然冒出来的人影,反手就是一掌。
掌风擦着崔熠额角过去,堪堪收住。崔珣看清人,眉头拧成死结:“二郎,你这大半夜的来做什么?”
“大哥,寺里怕是混进贼人了,恐对陛下不利。”崔熠长话短说。
“今夜外面没人来,是有内鬼?”崔珣面色沉下来,转头开始调动人马,没质疑崔熠话中的真实性,崔熠不会拿此事开玩笑。
留下二十人守山门,再叫几个自家部曲去护家里的女眷,以防有乱惊扰了她们。
“余者整队,随我入寺。” 话音未落,人已往陛下的别殿赶。
行至中途,迎面撞见了金吾卫巡逻的两队人马。
走前头的那个是指挥佥事薛胜展,他一声令下手下人便拦住了崔珣:“崔世子带京营之人守的是山门,缘何往寺里闯?莫非有不臣之心?”
火光映着薛胜展半张脸,明暗参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崔珣按住身侧的刀,但还是试图同薛胜展交涉。
崔熠张望一番,冲着后面那队带头的谢于寅,道:“谢佥事,你们金吾卫是不是夜间半个时辰一波,一次两队人?”
谢于寅一怔,点头。
“寺里有贼人摸清你们的巡逻频次,插着你们的空档往陛下那边去了。”崔熠语速极快,“我们不是要硬闯,京营的人是去救驾的。”
谢于寅没有立即接话,他看看崔熠,又看看崔珣,刀柄在掌心来回碾磨。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自然信崔熠,但他不敢信镇国公府,若镇国公府真是谋逆,自己插一脚,那也太冤了。
正此时,陛下别殿方向骤然大亮。
一簇猩红的烟火“咻”地撕裂夜空,在半空炸开。紧接着,喊杀声也炸响开。
心中那杆秤陡然倾斜,谢于寅心一横,命手下军士直接掉头,往陛下住处赶。
薛胜展厉声喝止:“谢于寅,说不定崔珣他们就是去与贼子会和,你身为金吾卫居然不拦吗?”
谢于寅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崔世子是不是贼子还不晓得,陛下那边肯定是贼。你在这里纠缠,不如先去救陛下!”
谢于寅带人走了,金吾卫撤走一半,薛胜展拦不住了,崔珣拔出腰间长刀,三两下便打出一条路来。
一行人到了赵陟下榻的别院时,院内已乱成沸鼎。
空旷的院落里最显眼的本是中间的一尊铜炉,此时却被穿甲持刀的人群挡个大半。
赵陟发髻散了,几缕灰白垂在耳侧,一手按着不知谁递来的剑,却没有拔。他被锦衣卫和护驾的金吾卫牢牢围住,但贼子人多势众,甲光密密匝匝。
为了护住赵陟,他们只能且战且退,正被堵在院中的香炉旁。
崔熠一瞧清贼人的披甲便皱了眉头,左片压右片,肩吞是狴犴纹,肃州龙虎军制式,他爹之前带的兵就穿这个样。
崔珣带人进来,正要加入战局,一声“世子!”从贼人头子口中喊出。
“世子!您终于来了!狗皇帝已经被围住,命休矣——”
为首的贼人头目竟然朝崔珣的方向拱手,赵陟眼神陡然锐利,锦衣卫和金吾卫围得更紧。
谢于寅暗叫不好,不会崔家真是要当乱臣贼子了吧!那他今日不拦,是否会被划入同党?
崔珣咬紧牙关,心中震怒,但只滞了一瞬。此刻任何辩白都是浪费时间,只会让反贼奸计得逞。
他刀势丝毫不停,反而因暴怒更添三分狠厉,“噗嗤”一声将挡在他前面的反贼捅了个对穿。
崔珣抽刀,对着自己身后的京营将士,喝道:“逆贼乱我军心,诛之!众将士听令,剿杀所有乱党,护卫陛下!”
京营甲士应声涌入,崔熠混在人群中,自觉兄长做得没错,可方才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赵陟虽然未命锦衣卫和金吾卫攻击崔珣,却明显收缩了防线,将京营将士“客气”地阻隔在更外围。
崔熠随便舞两下刀,没卖什么力气,就算逆党被击退了,他们明显是要咬镇国公府一口。污蔑容易,自证清白却难。
顾令仪说得对,还真是冲着镇国公府来的,今日若是不管,指不定哪日镇国公府就要被抄了家。
场上反贼虽多,但一时之间也难以一口气突破重围杀了赵陟,可若是一时杀不掉,来救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他爹在隔壁山救火,看见信号也一定会带人赶回来的。
杀不了赵陟,他们闹这一通只为嫁祸他们镇国公府?这也损失太大了,又不是没有更轻巧的办法,譬如写写密信,伪造他们通敌什么的。
崔熠手上划着水,视线却在场上来回打转,陡然之间,他注意到了院中的那个大香炉,它冒着烟,白中带着点灰蓝,这烟并非直向上升,中间空一小节。
山火飘来的烟使得庙里一直有些呛人的,崔熠耸耸鼻子,好似闻出硫磺的味道?
想到什么,他默默退了半步,瞧着正在香炉旁,被人团团护住的赵陟,崔熠眯了眯眼睛——
假装什么都没发现是不是也可以?
***
西厢,杨楹坐在榻沿,手按着小腹,一言不发。顾令仪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门外是崔珣留下的五名部曲,外面已经闹起来了,隐约有兵刃撞击、喊打喊杀之声。
瞧见杨楹面色发白,顾令仪不知如何安慰。
大嫂还怀着孕呢,早知是这个情形,来护国寺之前说什么也劝她别来。
本就等得焦急,外面突然传来交谈声。
“世子夫人,”外头有人喊道,嗓音洪亮,“世子说此处危险,命我等护送夫人往安全处暂避!”
顾令仪按住杨楹的手背,自己走到窗边,从棂格缝隙朝外望去。
外面十余人披甲而立,为首那人正与崔家部曲交涉,声称自己是龙虎军三营千户麾下,奉世子命来迎家眷。
顾令仪瞧得心一沉,崔家根本没带龙虎军来,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小崔:外面有那么多人呢,我不想出头,我要陪令仪。
便宜大哥:……
便宜舅舅:……
第68章 解救 这下糟了,骗不了自己了。
堵在门口的“龙虎军”见屋里面没动静, 催促起来:“世子夫人,世子是担心你的安危,现在已经乱起来了, 别再犹豫了, 速速随我们出去吧。”
屋内,顾令仪打开崔熠给她留的那一口衣箱, 指着箱壁内侧铜钱解释用途, 然后道:“外面的人来头不对,情况危急,大嫂不要和我客气推辞了,他们指名道姓要找世子夫人,你我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抓杨楹本身和抓顾令仪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是世子夫人对于整个国公府来说比二少夫人政治意义更强。
“他们是冲着国公府来的, 不论是为了大嫂你肚子里的孩子, 还是为了国公府不被算计,大嫂你进去躲好了。”
语速极快,不容杨楹拒绝地说完,顾令仪顿了顿, 再道:“崔熠一定会来找箱子的, 等他来开箱子,就说明安全了,到时候大嫂你再出来。”
杨楹知道轻重缓急,纵然心中再是惭愧,也没和顾令仪推来阻去的,果断提裙跨步进了衣箱,箱笼合上前,问过顾令仪的打算, 让她千万要小心。
合上箱盖,铜钱翻转,暗簧咔嗒轻响。
顾令仪穿上杨楹来时的披风,将风帽戴上,深吸一口气,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崔家部曲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百户,姓周,今夜奉命死守这间屋子。他拦在门前,对那自称龙虎军的汉子道:“世子临走未交代此事,恕我等不敢从命。”
那汉子语气很硬:“事急,来不及交代。你若不信,自去问世子,只怕赶回来时,已是无力回天。”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着时间拖不下去,外面的人有强闯带人走的意思了,顾令仪这才推开门,从屋内走了出来。
莲青斗篷,发髻低挽,半张脸隐在风帽阴影里。
周百户正与那汉子僵持,闻声侧身,她没看他,朝那领头的“龙虎军士”略一颔首,声音压得沉:“世子安排我去何处?”
汉子一愣,很快道:“世子只要护夫人周全,车已候在寺外,等夫人出寺后,他安顿好寺里的事,很快就来找你。”
“走哪条路?”
顺着大开的门,汉子看清屋里空无一人,他道:“出东侧门,经碑林往山脚。”
顾令仪没立刻答复,她朝周百户招招手,小声说了几句,像是意见不统一,顾令仪越说越激动,声音渐高,尾音带了颤:“二弟将弟媳带着走了,世子却将我丢在这儿,我要去找他,便跟着他们走吧。”
她咬字用力,像在压哭腔。
在“世子夫人”的强烈要求下,周百户无可奈何,只让龙虎军军士带路。
顾令仪在部曲的拥护下跟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世子第一次送我的簪子还留在东厢,我要取着带走,今晚这么乱,莫被贼人夺了去。”
领头的“龙虎军”军士吴征攥紧刀柄。
簪子,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一支簪子。
他压着性子劝:“夫人,下山要紧,簪子改日再寻……”
“改日?”顾令仪声音带了颤,“寺里进了贼人,世子又不在,改日这簪子还在不在?这可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这夫人显然脑子不好使,说不通的,吴征闭嘴了。
他飞快打量过围在世子夫人周围的五个崔家部曲,这五个人显然是应声虫,什么都听他们夫人的,当即就要带人转头去东厢。
他们个个体格健壮,肩背厚实,一瞧便是骁勇善战的好手。吴征这边有十五人,单兵作战拼不过,靠人数能压制,但要费一番功夫,闹起来动静也大。
方才堵在屋里还好些,如今出了门闹太大,惊动了旁人,坏事他担不起。
“……回东厢。”
***
门推开一条缝,顾令仪侧身进去,留半扇掩着。
吴征守在廊下,听见里头窸窣声响——
是箱笼开合,是来回探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竟再没声响。
吴征抬脚便要闯,周百户横刀拦住:“这是夫人的房间,外男怎可擅闯?”
吴征拨他刀,怒道:“里面没声了!”
周百户面色也变了,两人几乎是同时撞开门。
妆台前,莲青斗篷的背影端坐着,吴征心刚放下,喉间陡然一寒。
周百户的刀贴着他脖颈削来!
他后仰急避,刀锋还是咬进肩甲,血珠子溅在妆奁上。
“来人——”吴征正叫人进来,周百户却丝毫不恋战,收刀、转身、手撑窗沿,轻巧地跃出窗外,迅速没入幽静竹林中。
吴征顾不上肩伤,一把攥住妆台前那“夫人”的肩。轻飘飘的,往里一推,棉被从披风里滚出来,歪倒在椅中。
这是假的,世子夫人早跑了!
“追!去竹林!”吴征怒不可遏,他竟被耍得团团转。
就在此刻,轰得一声巨响传开,仿佛地面都在震,出了门望去,火光冲天。
这声响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包括正在竹林中逃窜的顾令仪。
得益于崔熠总拉着她晨跑,顾令仪虽然翻窗时狼狈了些,但跑得不慢,甚至她还认得路。
白日里两人饿得发慌,崔熠非要带她来这竹林看有没有冬笋,找是找到了,也挖了两颗,却没地方做,只好约着将笋子带回家再处理,现下两个人望笋止饿。
顾令仪记性很好,走过一遍的路不会忘记,她正在密林中穿梭,巨响传来时,她心下一跳,却也没停下回头。
竹影在头顶交错,月光碎在脚下。
崔熠有没有事还不一定,她如果停下来,她就板上钉钉的有事了!
***
轰得一声响,丹炉震颤,顶盖崩飞,热浪裹着碎铜呼啸四散。
崔熠将便宜舅舅扑倒,护在身下,心里却在想顾令仪躲在箱子里听见这么大动静,她会不会害怕?
赵陟被垫在底下,膝盖和手肘都火辣辣地疼,他撑地欲起,却觉背上那小子压得死紧,半分没挪。
方才他还在怀疑崔家是否参与此次谋逆,崔熠从人堆里挤出来,扯着嗓子喊:“舅舅,这些人是故意将你们逼退到香炉旁,这香炉烟不对,有硫磺味儿,这炉膛里有炸药!”
此言一出,赵陟大骇,对面镇定指挥的“龙虎军”领头人头目脸色陡然铁青,隔着乱阵狠狠剜了崔熠一眼。
那一眼恨不能将他当场剐了。
但已经晚了,锦衣卫和金吾卫再顾不上猜忌京营,刀锋齐齐转向外,拧成一股绳要突出重围将陛下送出去。
当然自己也要出去,毕竟被困在这里,就是被炸死的命。
谢于寅发誓,他出手从没这么卖力过,全然是出自远离丹炉的渴望,以及庆幸自己将崔熠放进来了,不然陛下炸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叛党拼尽全力将他们留在原地,可他们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硬生生撕出一条口子。
此刻赵陟被压在碎砖与热浪之间,望着身上这小子发顶上落的铜灰,难免有些触动。
“舅舅,”崔熠抬起头,脸被烟熏了一道黑印,语气却急,“您伤着没有?”
方才崔熠出声提醒前想过许多,有人想杀了赵陟,将黑锅甩在他们镇国公府头上。
若崔熠没猜错的话,赵陟一死,这帮“龙虎军”就要拥立崔崇之当皇帝了,让他爹全自动上位。
将计就计确实省力气,但崔熠很快放下这危险的念头,时局还不成熟。
自己上梁山还是别人逼上梁山截然不同,若是此刻镇国公府“谋反”了,他们崔家就成了众矢之的,都城内几个皇子怕是要各显神通,外面那几个藩王也师出有名,能派兵攻打。
毕竟他们崔家是乱臣贼子,其他抢皇位的人成了正义之师。
若真要造反,也应先找好同盟,寻一个正经由头,如今硬上全然是给别人做嫁衣。
想清楚后,崔熠便不再犹豫,道破丹炉之事。
此时崔熠焦急询问便宜舅舅的状况如何。卖人情就要卖彻底啊,得让人牢牢记着他的情才是。
赵陟摇头。崔熠立刻作势搀他起身,丹炉没炸到赵陟,叛军士气大减,已不成气候。
“舅舅,也不知道舅母那边情况如何了?我夫人一个人留在厢房,我也不放心。”
赵陟摆摆手,一边派人去查看皇后那边的情况,一边打发了崔熠:“你是个好孩子,忠君又顾家,既然惦记你媳妇,那就快去吧。”
崔熠丝毫不耽搁,带着京营十来个军士就要走,崔珣忙着善后排查,职责所在没办法脱身,他同崔熠道:“你带人去望望你大嫂,让她安安心。”、
崔熠点头,人恨不得都蹿出去一截。
紧赶慢赶到了西厢门口,崔熠刹住脚步,门外没看见大哥派来的部曲,崔熠心一沉。
推开门,屋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不像他同顾令仪商量的,把屋子弄乱,让人以为人已经走了。
他走向箱笼,带着最后的希望,轻敲两声:“令仪,我回来了,我今晚表现可好了,你快出……”
箱笼打开,崔熠的笑容才刚扯开,看清眼前之人,他几乎头晕目眩:“大嫂?”
“令仪呢?令仪去哪里了?”
杨楹扶着箱壁坐起,眼圈泛着红,像是已经哭过了,她抖着声音道:“对不住,又十来个人来劫我,令仪装作我躲去竹林了。”
***
顾令仪正蜷在排水沟里,枯叶埋过大半身子。
她同周百户说好了,等他入了林子顺着一个方向跑,边跑边砍竹子。这竹林种得密,砍几棵很是挡路。而且动静一大,追来的贼人便分不清她在哪个方向了。
想法很好,但她没料到的是周百户认路这么差。
她说呢,武功瞧着这般高强的人怎么只是一个百户,合着他行军打仗,只会打仗,行军分不清方向。
周百户在林子里兜起圈子来,叛军根本没被引远,顾令仪脚步越来越沉,这样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她心一横,索性猫着身子躲在了排水沟里。
那处水沟干了大半季,沟底是枯叶,沟沿塌了一截,能容两三个人蹲下。
她白日里走过的时候,差点跌了一跤,还是崔熠拉她一把。
蹲了半晌,听见周百户带着贼人又在她藏身处附近兜圈子,三圈了,一个都没甩远。
脚步声又近了。
顾令仪屏息,把匕首从袖口推出半寸。
“怎么就找不见人?她是不是已经跑出去了?”
“说什么胡话,你跑都费劲儿,她若是能出去,当什么权贵夫人,不如从军吧,应当是在哪里躲着,我们仔细搜一搜。”
两人越来越近,靴底碾碎枯叶的声音让顾令仪大气都不敢喘了。
太倒霉了,一口气碰见两个人,若是一个还有些微反杀的可能。
正准备破罐子破摔,却听见那两人喊 “什么人!”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顾令仪没动。
竹叶悉悉索索响了片刻,来人道:“顾令仪。”
她手里的刀松开,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喘,还在问:“你在吗?”
她忙拨开头顶的落叶,探出半张脸,抬头向上望。
崔熠蹲在沟边,发冠歪了,鬓发垂下来几缕,脸颊上蹭了一道灰,肩头有血,不知是谁的。
他蹙着眉,目光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没问完,顾令仪撑着沟沿,比今晚翻窗还要更利落,扑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一仰,单膝跪在枯叶上。
心跳得太快了,找不到理由可以解释。
将脸埋进崔熠肩窝,闷闷地想,这下糟了,骗不了自己了——
她好像真对崔熠产生非分之想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推一推写文搭子刚入v的新文《太子他夫凭子贵》,感兴趣的小天使欢迎来看~
殷晚枝冲喜嫁进富甲一方的宋家,满心以为是来享福的,不曾想丈夫病弱,还有那方面隐疾,膝下始终无子。
公爹离世,族中群狼环饲,个个盯着万贯家财,只等这一脉彻底绝后。
她被架上高台,病榻上的丈夫将她推出去借种生子。
舍不下这泼天富贵,殷晚枝终是应了。
相看数日,她挑中一个来江南游学的清俊书生,那人长眉秀目,清隽似谪仙,谈吐间文采不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勾入帐中,此后夜夜痴缠。直到被诊出有孕,殷晚枝心落回肚子里,当夜便压了两张银票并一张字条,悄然离去。
不久,江南宋府忽有贵客临门。
阖府跪迎时,殷晚枝抬头,对上一双深寒的凤眼。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不是那清俊书生又是谁?!
只是此刻,他一身锦袍玉带,高坐主位,正似笑非笑的睨着她。
殷晚枝眼前一黑,几乎瘫软。
***
传闻太子出巡江南时,曾被一女子骗身骗心。
临了,那女子还嫌他“活差”,塞了银票留书出走。
如今,他看着跪在台下,腹间微微隆起的“宋家少夫人”,慢条斯理地笑了。
“夫人这胎,可得仔细生好。”
“毕竟,”他指尖轻叩案几,声如寒玉,“是孤的种。
第69章 哄人 “顾令仪,你可真会哄人。”
从西厢奔往竹林赶时, 崔熠又气又急,速度快的连身后的那几个军士都有些跟不上。
若是没那口暗箱,他今日根本不会离开房间, 可顾令仪把箱子让给旁人, 独自去犯险了。
竹林他和顾令仪白日来过,崔熠下意识循着白日的方向寻人, 半路上碰见零星几个贼人, 崔熠和身后的军士联手,很快便制服了。
既然他们还在寻,那顾令仪就还没被抓住。
最近增强了锻炼,顾令仪体力比从前强不少,可她没办法一直跑, 现下大概在哪里躲着。
几乎是立刻, 崔熠想到了白日里她差点跌下的排水沟, 白日里瞧落叶丛丛,都让人误以为是平地,夜里黑漆漆的,就更难发现异常了。
赶到了地方, 迅速解决附近的两个贼人, 崔熠试探地唤她。
竹叶抖落,夜色中,他看见灰扑扑的顾令仪探出头来。
先是庆幸,随即一口气噎在胸口,她居然还在笑。
方才他若来晚了,她被那两个歹人发现了可如何是好,将自己置于险境,居然还嬉皮笑脸的?
崔熠板着脸蹲下身, 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衣袖划破了,手背上几道划痕,裙摆全是泥。
“有没有哪里——”
话没说完,怀里撞进来一个人。
顾令仪扑得太猛,崔熠单膝跪地才稳住,两只手本能地圈住她后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顾令仪一定是害怕了。崔熠强行硬起来的心肠一下子变得软塌塌的。
他收拢手臂,把她箍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瓮声瓮气道:“你答应好在箱子里等我的,你说话不算话,顾令仪,我生气了,很生气。”
顾令仪心跳得很快,还沉浸在自己真对崔熠有不轨心思的震惊中,听到崔熠生气了,她很是好奇,崔熠生气是什么样子?
和爹一样吹胡子瞪眼大小声吗?但崔熠现在说话闷闷的,声音一点也不大,他也没蓄须。
顾令仪动了动,仰着脑袋,就着月光打量他的脸色。
崔熠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顾令仪想了想,微微歪头,直直望着崔熠,迅速眨巴两下眼睛。
崔熠眉宇间的褶皱不自觉松开,嘴角也隐隐要翘起来了。
嗯,崔熠生气一点也不可怕,瞧着还是很好说话的样子,顾令仪放心了,又重新抱回去。
她将脸埋在崔熠怀里,道:“好吧,是我出尔反尔了,那我怎么补偿,你才能消气?”
“我不知道,你要自己想办法。”抱着顾令仪,心软得都快化了,可崔熠得生气,不然下次她还这样。
腊月的风灌进竹林,冻得人发麻,即使要生气,崔熠也将身后的披风解下来,裹在顾令仪身上。
甚至瞧见顾令仪走得很慢,大概是累狠了的样子,生气的崔熠蹲下身来。
“上来。”
她趴上来,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软软地贴着。
崔熠托着她膝窝站起身,一步一步,踩过满地落叶。
“顾令仪,你骗人,你出门时候说‘我就躲在屋里能照顾好自己’,我告诉你‘躲箱子里等我回来’,你也应了。”
顾令仪趴在崔熠的背上,夸他:“崔熠,你记性真好。”
“那是自然,”崔熠面上露出笑,想起自己要“讨伐”她,语气急转弯道,“记性好才能发现你出尔反尔,让你无从狡辩。”
“哎呀,今日情况特殊,下次不会了。”
“呵,我看你明明是下次还敢……”
***
崔崇之赶到陛下新安置的偏殿时,天边已经隐隐泛了点青色。
他本打算在阶下跪到陛下起身,镇国公府被扣了谋反的帽子,总要有个态度。
谁知刚至廊下,内侍便迎出来:“国公爷,陛下宣您进去。”
崔崇之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整了整甲胄,随内侍入内。
殿内灯火通明,赵陟靠在榻上,面色疲惫,眉心拧紧。
崔崇之撩袍跪下,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陛下,臣疏忽了。”他声音发沉,额头抵在手背上,“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让陛下受惊,是臣之过。”
赵陟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顿了片刻,道:“山火是朕让你去救的。你若连这也揽上身,那朕岂不是也要认一个识人不明?”
崔崇之仍跪着。
“崇之,”赵陟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疲乏,“朕今日实在累了。你还要朕亲自下去搀你不成?”
崔崇之这才起身,垂手而立。赵陟没有绕弯子,三言两语将这场动乱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他抬眼看向崔崇之,面上露出一丝笑意:“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今夜若不是二郎,朕怕是凶多吉少了,二郎实在是个胆大心细又忠君爱国的,你是没看到,那么多人都围着一处,独独二郎注意到了香炉不对劲儿。当时香炉爆炸时,他牢牢挡在朕的身前……”
说起昨夜的惊心动魄,赵陟还心有余悸,自然对扭转局面的崔熠赞不绝口。
崔崇之听得是一愣一愣的,二郎胆大是真的,心细勉强算吧,对他媳妇是心挺细的,至于什么忠君爱国,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他从没听说过哪个忠君爱国的会问他老子要不要篡位的!
但陛下说得言之凿凿,难不成二郎真转性了?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是他崔崇之没跟上二郎的成长和变化?
听了一耳朵的夸赞之语,最后还得了一个协理调查此次叛乱的差事,崔崇之知道,这是陛下在表态,他相信镇国公府是清白的。
崔崇之叩谢道:“陛下的信任,臣感念于心。”
“有人想挑唆崇之你与朕的关系,决不能让他们如愿了。”两人来回几句,再追忆一番昔日情谊,便又是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
等天完全放亮,崔崇之和大郎聊过,便将二郎也叫了过来,他仔细打量一番,二郎真的改邪归正,迷途知返了?
只是这小子昨夜救驾立了大功,一大早脸色怎么还这么臭?
“这又怎么了?”崔崇之问出口就后悔了,招二郎的话头做什么。
崔熠可不管便宜爹后悔不后悔,他噼里啪啦地抱怨起来:“爹,我觉得大哥实在不像话。”
崔崇之嘴巴闭得紧紧的,二郎怎么又来告状了。
但崔熠可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整日在外头巡逻,大嫂怀着孕还要来礼佛他不劝就算了,怎么还不留点保命的手段给她?我留了一口暗箱给令仪,当然她让给大嫂没问题,令仪心地良善,大嫂怀着孩子也没办法,但崔珣他怎么好意思,他就只靠嘴护着大嫂?哦,不对,他也没有嘴,他说话还不中听……”
崔熠昨夜气得睡不着觉,对顾令仪生不起来气,仔细一想罪魁祸首就是自家大哥。
“若是他能想周全些,昨夜令仪何至于以身犯险?”
“大郎不是拨了几个部曲去护人吗?”崔崇之提醒道,大郎只是没料到贼人居然如此针对他们镇国公府。
“哦?爹你替大哥找补?也是,娘和三弟也是自己管自己,娘顺带还去保护皇后娘娘了,爹你是一点都不用操心,只自个儿去救火就是了。果然是上行下效,有其父必有其子。”
“……”崔崇之不料这火还能烧他身上,他果断改口道,“你说得对,大郎是想得不够多,你等我待会儿就说他。”
是崔崇之将二郎叫来的,迫不及待将二郎打发走的也是他。
崔熠明明一副满脑袋都是他媳妇的没出息样子,但崔崇之总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
昨日二郎奋不顾身地救驾,他还是忍不住恶意揣测,难不成二郎之前说得对,他当真是生性多疑?
***
昨日兵荒马乱的,定在今日离寺倒是没变,只是三法司带人挨个盘问过一遍才肯放人走。
顾令仪和崔熠是一块被问的,顾令仪据实以告,没有丝毫隐瞒,毕竟镇国公府刚被污蔑谋逆,自然是不遗余力地贡献细节。
她记性极好,从如何发现寺中有异动,再到那队“龙虎军”的相貌特征,口音、用兵器的习惯都讲个清清楚楚。
年轻的刑部官员笔下顿了顿,忍不住抬眼赞一句:“少夫人不仅临危不惧,还很有断案的天赋。”
崔熠附和道:“自然是有,不过我夫人擅长的事情实在太多,无意深耕于此罢了。”
顾令仪回忆一番,补充道:“我问那头领要带我走哪条路,他说出东侧门,经碑林往山脚,这个门许是有些讲究。”
此言一出,宗人府来旁听的官员面色僵了僵,寺里都是皇亲,宗人府也获了一个监理之责。
顾令仪自然知道这几日护国寺的东侧门主要是开给采买和杂役进出,这些事都是六皇子在管。
“当然我一人许是记不清,夜里崔家的那几个部曲也听见了,企图掳走我大嫂的那几个叛党据说也抓了两个活口,诸位大人可以交相验证一下。”
顾令仪这边说完,崔熠又讲他是如何发现丹炉的异常,以及他道:“那些叛军的衣着兵器虽然都是龙虎军制式,但在肃州时,我同我父亲稍微改良了刀剑锻造的工艺,所以如今我们龙虎军的刀要比旁的军队锋利不少,诸位可以到时候找来比对一二,便能知道对方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大理寺的官员听得点点头,这倒是证明国公府清白强有力的证据了。
要配合查案,离寺时间推到了下午,顾令仪和崔熠再去大雄宝殿内给允昌上一炷香,便随着大部队登车离寺了。
下山的路顾令仪果断给她和崔熠都叫了挑夫,昨夜这么一折腾,又睡得少,真的是浑身酸痛又腿软。
上了马车,崔熠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他又详细听了一遍昨夜顾令仪经历的凶险,听得他心惊胆战的,更决定不能轻易消气了。
既要生气,便强行忍下好奇心——
顾令仪特地抱着一个匣子上了马车,也不知装的什么,这么宝贝。
崔熠腰板挺得笔直,脸朝着窗外。
马车颠了一下,顾令仪顺势往他那边歪了歪,肩膀抵上他的手臂。
崔熠没动。
又颠一下。她整个人靠过来,脑袋落在他肩上,蹭了两下,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眼。
崔熠:“……”
都说了他还在生气了。
很快,路途上摇摇晃晃,崔熠揽住顾令仪,叫她睡得更稳当些,崔熠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自己也往后靠,闭上眼。
***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时,傍晚已至,顾令仪装模作样地锤了两下崔熠的肩,说他辛苦了。
顾令仪这般体贴,定是服软了,崔熠自觉自己也该稍稍退一步,他问:“你这匣子里装着什么?”
顾令仪没卖关子,崔熠的耐心比她想象中更足一点,居然憋到现在才问。
盖子打开,崔熠定睛一瞧,竟然是两颗冬笋,他道:“昨夜那样乱,我都忘了这事了。”
“但我还记得,这可是我的救命恩笋,”顾令仪看着崔熠,道,“崔熠,我是出尔反尔没藏在箱子里,可你给我留的保命之法不止箱子,笋子也是。”
正是因为他们昨日去寻笋,顾令仪才能熟悉竹林的地形,得以周旋一阵子。
“我说了我喜欢掌握主动权,大嫂怀孕了,为了事情能顺着对我们有利的方向发展,我才将箱子留给大嫂,自己去了竹林。”
“当时虽然情况紧急,但我不是没头没脑地送死,我仔细想过的,我不仅认得竹林的路,还能看星星,再加上有周百户扰乱视听,我很惜命的,不会为了逞一时意气,而拿性命当儿戏。”
说到这里顾令仪忍不住嘀咕:“当然我也确实不是算无遗策,没想到周百户不认路,不然我不会这么狼狈。”
“我知道你为我没藏在箱子里生气,但崔熠,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做过的事难道不也是一口可以保护我的箱子吗?我从来没有离开它,将装在我的身上一起带着走了。”
说到最后,顾令仪微微倾身,离崔熠更近些,看着他的眼睛道:“其实昨夜在竹林的排水沟里,我就仿佛待在那口暗箱里,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顾令仪,你可真会哄人。”崔熠望着顾令仪,心口酸软一片,她这一番话下来,自己简直头晕目眩的。
“那你被哄好了吗?”
“嗯。”崔熠从鼻子里嗡一声,“哄好了。”
他都快被她哄得找不到北了。
消了气的大厨奔波了一日,当晚把那两颗救命恩笋切成滚刀块,和焯过水的鸡块一起下进砂锅。
等鲜美热腾的汤入了口,再一路暖到胃,顾令仪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喟叹道:“崔熠,救命恩笋做的汤可真好喝啊。”——
作者有话说:有人夸令仪——
小崔:甭管是不是在闹别扭,开团秒跟,他也要夸。
对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情人节,以及发现我的作收满三千了(开心.jpg),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我设置一个晋江币抽奖,下周三开奖,订阅100%的都能抽~
第70章 劝解 顾令仪怎么恼羞成怒了?
从护国寺回来的第二日, 顾士儋和王氏就亲自来镇国公府探望了,前厅里除了顾令仪的父母,杨楹的父亲母亲也来了, 亲家齐聚一堂, 长公主和崔崇之都有些汗颜。
毕竟是因为他们家遭人陷害,两个皮糙肉厚的小子就算了, 连累两个儿媳遭罪。
杨父杨云卿特地备了厚礼, 几口箱子抬进来,他朝顾令仪作揖,道:“令仪对阿楹有救命之恩,我们做父母的实在是不知如何道谢,只能备些薄礼, 聊表心意。”
顾令仪吓了一跳, 连忙侧身避开, 连连摆手。
两家人就这样推让起来。一个说“救命之恩不能不谢”,一个说“妯娌之间应当的”。你来我往,拉锯了几个来回。
杨家的礼确实厚。箱子打开,玉石瓷器, 件件雅致。到底是先太子太傅的底子, 纵使辞官归隐书院,也是清贵的门第。
略过财物,顾令仪被一本书吸引了目光,见顾令仪感兴趣,杨云卿从箱子中取出,递给顾令仪,道:“令仪还没嫁进镇国公府前,我就有所耳闻了, 当时阿楹托我寻书,那本《测圆海镜》就是从我这里找到的,我数算平平,不过家祖有善此道者,故藏书颇丰。”
“这次挑谢礼,无意发现了这本回回语版的《几何原本》,据说是从阿拉伯传来的,前朝译了回回语版本,我家藏书里正好有一部。不过我既不通数算,于回回语也是一窍不通,恰好阿楹昨日特地让人带口信给我说你懂回回语,若是有这方面的书可以帮你寻一寻……”
顾令仪压下激动,翻了几页,里面全在讲图形,涉及点、线、面、圆、三角的几何原理,此前顾令仪一直想提升天文测算精度,这本书和大乾目前能找到的数算书体系不同,许是能带来新思路。
王氏本还想再客套一番,但瞧见自家女儿那副眼珠子都离不开那书的模样,再见一旁丈夫还要推阻。
这木头桩子,没瞧见皎皎喜欢吗?人家真收回去了,他有那本事再给皎皎找一本吗?
王氏当即按下顾父的胳膊,截过话头,果断道:“杨公厚意,我们便厚颜收下了。不过往日我来看皎皎,她总是和我说她大嫂待她如何周全体贴,将家中管得井井有条,今日杨公送了礼,来日我们回的时候,可也不许推辞。”
全过礼数,等前边男子们聊起来,王氏同顾令仪去静思堂说小话,进了屋,屏退下人,门一关上,顾令仪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果不出所料,母亲的手拧上了她的耳朵。
“顾令仪,你可真是出息了,你都能置生死于度外,舍身为人了?你若是不拿你的命当命,我却还心疼我生你养你一场呢!”
“要我说,顾令仪你在闺阁都是屈才了,比这胆识比崔熠那小子更适合上战场,说不定我们顾家能出第一个武将呢!”
王氏越说越气,手上加大了点劲儿,誓要让顾令仪长长记性。只可惜在别人家,没办法变出戒尺,不然还要打她两下手心的。
顾令仪很是老实,嘴上说着“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仰着头直勾勾地望着母亲。
顾令仪眼睛水润润的,特地睁大时是可怜又可爱。
王氏却眉头一皱,别过头不看她,嘴上道:“收起你这套小花招,我可不是你哥和你爹,你娘我不吃这套。”
顾令仪瘪瘪嘴,母亲只是嘴硬罢了,其实拽耳朵的力道都小了。
挨过疾风骤雨的一顿骂,又再三保证不会再犯,这才将母亲哄回家了。
崔熠见顾令仪和岳母从静思堂再出来时换了个发髻还有些纳闷,等两人送完人走回去,离得够近,瞧见了顾令仪发丝间隙的耳垂泛着红。
转念一想便知道怎么回事了,崔熠问:“还疼不疼?”
顾令仪摇头,道:“我母亲是雷声大雨点小,她松了手便不怎么疼了,就是红了点,无事。”
母亲的心肠是比崔熠硬一点,但也没好多少。
得益于顾令仪今日吃了“苦头”,崔熠晚膳加了一道凉拌猪耳,说是以形补形。
要不是瞧着崔熠实在认真的样子,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嘲讽她。
顾令仪将猪耳朵拌上酱汁,兴致不高,她从不吃猪耳,自觉不爱吃奇怪的边角。
上了桌,顾令仪给面子地尝了两口,外皮柔韧、软骨脆爽,崔熠将猪耳切得很薄,她酱汁也拌得好,很是入味。
不知不觉就着猪耳朵,多吃了小半碗饭,顾令仪轻咳一声:“我不爱吃的,但为了我的耳朵,也得忍着多吃两口才是。”
崔熠憋住笑,不拆穿顾令仪,道:“嗯,难为你了,冬日里冻耳朵,过几日我们再吃一次,到时候还要接着找你帮忙。”
“嗯。”顾令仪矜持地答应了崔熠的请求。
晚膳后,顾令仪在书房看了两页新得的《几何原本》,就被催着去休息:“你今日受伤了,要早些睡。”
顾令仪:“……”
不知道的以为她受多大伤呢,还需要卧床修养了都。
等顾令仪躺到床上,抱着被窝里的汤婆子,旁边崔熠那块还是空的。
出了正月就要会试了,不足两月的时间,崔熠已然开始发奋苦读。
难得拿到一本新书,脑子里想的不是数算,而是崔熠,顾令仪有些难办。
他们这对假夫妻颇为投契合拍,若是贸然打破越界,很可能关系不进反退,到时候崔熠这个贞洁烈男为了他的清白吵着要和离怎么办?
顾令仪皱着眉思索片刻,抬声唤了外间守夜的闰成两声。
“小姐,怎么了?”
“你明日一早去寻些讲男女情爱的话本,要那种曲折离奇一点,最好能突破世俗眼光。”如今想强扭崔熠这个瓜,顾令仪决定先研读学习一番书本内容,这也是她一向的行事策略。
闰成讶然,想来小姐是迫不及待地想看话本,这么晚了还心心念念,寤寐思服的。
顾令仪则翻了个身,眉头松开,今晚崔熠的事放一边,可以专心致志地想数算了。
***
一府之内,松风阁里。
杨楹和崔珣也准备睡了,甫一躺到床上,崔珣将杨楹揽入怀中,轻拍她背几下:“阿楹你睡吧,我在这儿呢。”
前夜里遇了惊,这两晚上她都睡得不好,崔珣打算夫人睡熟了自己再睡。
杨楹却没有闭上眼睛,她感受着从崔珣那边传来的温度,一下又一下的抚慰,深吸一口气,拉开一点距离,道:“最近我要回娘家住一段时日,我已经同我母亲说过,她也答应了。”
崔珣愕然,杨楹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声音带着冷淡与疲倦,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知道要抱紧她。
但杨楹怀着孕,又不敢用太大的力气。
“崔珣,松开。”
她明明说得很轻,崔珣却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杨楹脱离他的怀抱,转身背对着他。
“阿楹……”
“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
翌日下午,顾令仪捧着新买来的话本,一目十行地翻看着。
每本都翻一翻,捡着最关键的情节弯折书角,留下记号。
瞧痴男怨女们都像得了疯症一样癫狂,正说明前面那些招数许是有用。
崔熠打帘从外面进来,他刚从致远堂回来,同顾令仪说最新的消息:“父亲说寺里那晚上几乎没什么皇亲遭难,受伤最重的是五皇子赵弘。”
顾令仪从书中抬眼,惊讶道:“五殿下不是不良于行吗?这次又伤哪儿了?贼人偏对他下手做什么?”
“伤得还是腿,据说挺严重的,以后都站不起了,至于为什么,还在查。”崔熠嘴上说着话,眼睛来回逡巡着。
上午又收到了江玄清的信,这次他更是猖狂,居然在给崔熠的信里夹了一封给顾令仪的。
崔熠本想眛下,可顾令仪当时就在旁边,只好强颜欢笑地给了。
信还没拆开,自己就被父亲叫走了,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顾令仪对五殿下如何也不太关心,见崔熠没什么别的消息要说,便低头接着看她的话本。
崔熠凑过来,见书页密密麻麻的,才看见顾令仪正在看一段英雄救美,美人芳心暗许的桥段。
这太反常了,昨日顾令仪才得了新的数算书,好端端的不看书,竟看起话本来了。
同顾令仪打过招呼,他又去翻放在一旁的书,专挑折了书页的瞧。
全然是些痴情男女为爱要死要活的桥段,崔熠心下一沉,江玄清远在千里之外,却像鬼一样不停地缠上来,而顾令仪刚收了信,转眼就看起这些东西,原著中顾令仪变成恋爱脑,不会就是看这些把脑子看坏了吧。
眼看着顾令仪在英雄救美后,美人从此生死相许的桥段上又折了一角,崔熠开口道:“这美人被救后觉得自己爱上了这男子,为他吃了很多苦,其实她误会了,当时被救不是心动,哪怕是头猪救了她,她也会产生波动的。”
“什么意思?”顾令仪抬头,望着崔熠,等待听这头猪的见解。
“人在危险的时候,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这时候身边如果有人出现,会误把这种自然反应错当成心动。”
所以不论是之前重阳宫宴江玄清出手相助,还是原著里他俩“你救我我救你”,最后难舍难分,都是被剧情强行撮合了。
科普完“吊桥效应”,崔熠又从手边拿起一本新的。
“还有这本,妻子已经发现丈夫有花花肠子了,却总是追忆起从前情浓的岁月,不舍得放手,这就是投入得越多就陷得越深,这都是沉没成本,其实她应当克服那个感动她的时刻,才能看清眼前之人如今是什么样子。”
“这本写这对公子和小姐时时遇见,总是能在一起,渐渐芳心暗许离不开了,其实这是‘曝光效应’,他们只是因为熟悉产生了好感,其实可能并不适合。”
崔熠主动进攻,用先进的理论知识武装顾令仪,以防“江玄清”在顾令仪心中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江玄清和顾令仪认识得早,见得频繁,趁她还不懂什么是感情时就占了名分,又借着天时地利在几个瞬间打动了顾令仪,这才在她这里成了特殊的那个人。
可江玄清并不懂珍惜,一次次地让她失望,顾令仪应当保持清醒,从身到心彻底地爬出江玄清这个大坑才是。
一口气说得太多,崔熠嘴巴都有些干,端起杯子灌了口茶:“我觉得我说得很明白了,你听明白了吗?”
顾令仪将崔熠快伸她脸上的书推开,什么英雄救美芳心暗许,什么克服感动,还有见得多了产生不适合的情感,这一套又一套的,最后还问她明不明白,崔熠这分明是怕自己缠上他了,隐晦地点她呢。
顾令仪咬咬牙,“啪”得一下打在崔熠拿杯盏的手上:“崔熠你真是头猪,你喝的是我的水,你给我吐出来!”
崔熠感受了一下,觉得自己应当是吐不出来了。
眼看顾令仪都要上来掐他脖子了,崔熠往前凑了凑——
不是?顾令仪怎么还恼羞成怒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顾令仪又牵上红线了,立马拿着剪刀来剪。
就说有没有可能,你剪的是自己的姻缘?
评论区看见大家说加更,我努努力(大家别信,我的努力经常没什么用),但就算加更失败,下一章也会努力写长一点的~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