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新聘》百合耽美小说_榆莳

    第51章 来处 不用等春天了。


    在顾府吃过午食, 不好再赖着不走,小夫妻带着大包小包的补药回了静思堂。


    将补药一股脑塞给崔熠,顾令仪翻开这两日刚从铺子送来的账册, 开始理账, 顾令仪看账极快,甚至一心二用地问:“对了, 你又回去找了一趟我祖母?你同她说什么了?”


    崔熠:“她怀疑我们了。”


    此话引得顾令仪抬头, 她疑惑:“怀疑什么?”


    不应该啊,一向敏锐的母亲都没说什么,甚至担心他俩感情太好,别把身子折腾亏空了,更何况祖母呢?


    要知道祖母是看到漂亮孩子凑一堆就会觉得天作之合的人, 祖母与祖父成亲的时候, 祖父才学还不显呢, 纯粹是看脸选的。


    而崔熠长得不错,她更是花容月貌的,祖母光盯着他俩的脸就心满意足了,她能看出什么来?


    “祖母说家里人都唤你‘皎皎’, 说你的大名是岳父起的, 小名是祖父取的,等你读书了,便不喜欢这个大名,要家里人都叫你小名。”


    听了这个理由,顾令仪有些错愕,好笑道:“祖母如今不太记事,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后面的她都忘了。”


    顾令仪早慧, 刚能读得懂书便要找她名字的出处,翻来找去,《诗经》有云——


    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


    纵使再聪慧,顾令仪也还只是个孩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便觉得这个名字全是规矩体统,像是闺训一般,像个紧箍咒,时刻叮嘱她不要行差踏错。


    不喜欢“令仪令色,小心翼翼”,顾令仪便郑重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勒令全家都叫她皎皎。


    家里人也都很配合,没有驳她的意。


    “后来长大了些,我真正开始能读懂诗经,其实这句诗是赞美仲山甫的德行,他辅佐周宣王,是一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治世能臣。”


    “当时的周王朝近乎礼崩乐坏,仲山甫是个在制度之内,完成高难度政治理想的人,他守规矩不是为了束缚自己,而是站在合礼的角度上,无懈可击,从而投身想做之事。”


    在成长之中,顾令仪为自己的名字找到了新的注解,接纳它并且喜爱它。


    提起自己幼时的糗事,顾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少时不知事罢了,祖母真是的,她怎么独独忘了我又同他们说过,又接受了令仪这个名字的事呢。”


    崔熠想象着小萝卜大的顾令仪板着脸让别人都不许叫她大名,便忍不住想笑,但为了防止今晚又被赶下床,崔熠憋住,道:“那日后在家中我也唤你令仪吧,平日私下相处叫惯了,日后出去不小心连名带姓,容易露馅。”


    顾令仪点点头,并无不可,江玄清那个心里没数的还总是“令仪”、“皎皎”的轮着叫她呢,崔熠若是哪日在外面连名带姓说漏嘴,的确不合适。


    “那你家里对你有什么亲近的称呼吗?我要改口吗?”顾令仪皱着眉回忆,好像国公府的人除了偶尔叫一叫崔熠“承明”,这是他的字,也没什么别的称呼了。


    崔熠心想崔崇之在顾令仪面前敛了脾气,私下里,这个便宜爹成日对他大呼小叫的,一声声“崔熠”都是带着怒吼,感觉棍子随时就要来了,哪里有什么亲近的称呼。


    “令仪,要不你叫我阿熠?”崔熠试探道。


    顾令仪在心中试探性地默念了一声,当即拒绝:“不要,好恶心。”


    “令仪,那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崔熠也不失落,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觉得对话告一段落,顾令仪低头接着看她的账,和崔熠说话很难让人一心二用,方才刚看个开头就停了。


    崔熠在旁边撑着下巴,一手摆弄着他即将要吃的补药,余光却在顾令仪莹润殊美的侧脸扫来扫去,心里令仪令仪叫个不停。


    “令仪,”还是憋得慌,叫出了口,在顾令仪疑惑的眼神下,崔熠忙补凑后面的话,“那个……祖父是大儒,文采斐然,他为你取小名‘皎皎’,是出自‘皎皎复皎皎,逢时即为好’吗?”


    顾令仪放下账册,想叹一口气,崔熠今日是和名字过不去了。


    不过也好,崔熠知道了这些,日后在父亲母亲面前不经意提两句,便显得他们感情更和睦了,到时候自己舍不得崔熠独自外放,非要跟着也合情合理。


    “你还知道这句诗呢?”她有些意外崔熠怎么会想到这个,这诗并不算出名。


    “意外读过,便有些印象。”崔熠道。


    曾经江玄清总是左一声“皎皎”、右一声“皎皎”唤顾令仪,惹得崔熠看书看到“皎皎”二字,是既高兴又不痛快。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找,去想象这个小名是出自哪里,当他找到“皎皎复皎皎,逢时即为好”便觉得应该是这个了。


    遇见顾令仪,实在是很令人高兴的一件事。


    “不是,”顾令仪却摇头,“是出自‘人心皎皎莫自欺’。”


    “祖父同我说,人活在世,总少不了纷争,再是顺风顺水,这辈子也很难不受一点委屈,也许会有各种人试图来‘欺负’我。”


    “他给我取这个小名,是想告诉我,纵使有再多的人对我有不满,我也决不能自欺,这世上若还有最后一个人支持我信赖我,那个人应该是我自己。”


    后来顾令仪长大了,祖父虽然是大儒,却是在乱解释,书里面的“不自欺”明明不是这个道理,是要注重自己的德行与修养,不要以为旁人不知道,就做违背良心的事。


    但顾令仪喜欢祖父这个解释,甚至深深受益。


    当父亲唤她皎皎,在观星台上对她冷了脸,一声声问她为什么有阳光大道不走,偏要去走窄门的时候。


    当母亲唤她皎皎,作为过来人劝她,说有的事得听父亲的,说自己年幼时也很精通数算,当初被父亲嫁了人也不高兴,可后面发现夫君对她很好,日子也过得很舒心时。


    当江玄清唤她皎皎,一遍遍细数她的不对之处,劝她退让,问她为何就不能听他的话时。


    顾令仪都会想起,祖父说她的皎皎是“人生在世,最要紧的,首先不能欺负自己”,她得听自己的话,走自己的路。


    “不过崔熠,你还是叫我令仪吧。”顾令仪垂了垂眼,没去看崔熠。


    顾令仪对叫她皎皎的人有更高的要求,她和崔熠又不是真夫妻,既不想为难崔熠,又不想让自己抱有不实际的期望后再失望。


    崔熠“嗯”一声,并无异议,真诚赞道:“这小名取得好,祖父真是不仅博学,还懂得人生的智慧。”


    崔熠当真感谢顾老,顾令仪如今的钟灵毓秀离不开长辈的指引,崔熠决心明年清明扫墓一定要多磕几个头,多烧几刀纸,以示尊敬与感激。


    至于暂时没挤进核心圈层,崔熠毫不气馁,要知道前几个月他连顾令仪的面都还见不到呢,如今就睡一张床了。


    见顾令仪提到亡故的祖父有些失落,崔熠绞尽脑汁地想给自己的名字来个解释,却没编出什么好的,随即一拍腿,叫唤起来:“令仪,你坐了有半个时辰了,快随我起来出去走走!”


    顾令仪:“……”


    好烦哦,就冲崔熠这个烦人劲儿,她绝不会让他叫她皎皎的!


    ***


    边关缺粮一时刻不容缓,既有良策,又陆续定下了人选,官员们出发去边关的时间也很快定下。


    翰林院中,江玄清拿了一个名额,引得翰林院人人侧目,恭喜之余不忘打探他这是走了哪里的门路,这般顶事,引得陛下钦点他。


    章咏连连嘀咕:“玄清你这口风可真够紧的,也是我眼拙,之前还同你说明年许能有个修典的差事,没想到你马上就要平步青云了。”


    所有人都感慨江玄清的后台够硬,江玄清只笑笑,毕竟得了人人艳羡的差事,若是再谦虚,怕是更要遭人嫉恨了。


    下了值,江玄清径直去了得胜楼,他即将去边关的消息传到几个好友的耳中,他们攒了局要给他送行。


    翰林院离得胜楼距离最远,又是下值了才赶过来,江玄清推开门的时候,崔熠他们都在了。


    江玄清进来的时候,谢于寅正在同崔熠取经。


    “我前些日子看四书五经,一看就想睡,从前我记得崔熠你和我一样,怎么就突然开窍还中了经魁?”


    崔熠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换个芯子,但显然不能说,便道:“大概有一日,看着看着就不犯困,突然懂了,令仪说我这是开了智。”


    谢于寅垂头叹一口气,这般玄学,那没办法借鉴了。


    江玄清落座时听见那声“令仪”,他顿了顿,才忍住开口问些什么。


    一坐下,宗泽就给江玄清斟了杯酒,道:“上次不欢而散,我后面想过,你说的确实在理,我既无对策也没想过后路,便不该去打扰虞姜。”


    崔熠在一旁听了扯出抹笑,宗泽的确混账,但上次他有一句说得没错,江玄清真该想想他自己做没做到。


    他如今这个情况,还坚持不懈地去打扰顾令仪,难道就合适吗?


    江玄清喝了宗泽的赔罪酒,抬眼瞧见崔熠面上的笑,不等怀疑什么,就听见崔熠道:“知道你们和好了,我真高兴。”


    谢于寅更是站起来,一人给斟一杯,举杯道:“玄清如今有了好前程,又和宗泽说开了,这便是两大好事,值得庆祝。”


    得了好差事,两日后就出发的江玄清却没想象中高兴,他喝了很多的酒,频频去瞧崔熠的神情,想要压下心中那莫名的不安。


    天色渐晚,杯盘狼藉,崔熠说家中管得严,要先走一步。


    喝得差不多了,江玄清都喝得伏在桌上了,崔熠作为唯一成家的要先走,也没人拦。


    崔熠起身,感觉袖子上有些阻力,他低头去瞧,是醉醺醺的江玄清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像是在询问,又像是祈求:“崔熠,你说的都是真的对吗?”


    “自然是真的,”崔熠面带笑意,将袖子一点点从江玄清手中扯出来,“我知你舍不得我,不过今日实在不能再陪了,我要回家了。”


    抚了抚被捏皱的袖口,崔熠大步迈了出去,没有回头。


    ***


    两日后,崔熠起了个大早,自己一个人去晨跑了,难得没拉上顾令仪,虽然他们的晨跑是顾令仪走,他在旁边绕着圈地跑。


    大概每日都起得早,崔熠起床的时候顾令仪其实醒了,但崔熠没叫她,顾令仪眼睛闭得紧紧的,生怕他注意到自己醒了,又给她薅起来。


    等崔熠走了,顾令仪即使睡不着了,也在床上闭目养神,有崔熠坑她的前车之鉴,顾令仪担心她一睁眼,崔熠就跳出来杀个回马枪。


    躺着躺着,真有些困意来了,迷糊间耳边忽地又响起清亮的声音:“令仪,今天是个好天气,外面又暖和。”


    顾令仪依旧紧紧闭着眼,外面天气不管多好,多暖和,她也不想起来晨跑。


    紧接着,她听见崔熠说:“不用等春天了,我们现在就出去放纸鸢吧。”


    顾令仪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小崔: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现在可以叫“令仪”了!


    按照计划,没有意外的话,明天会揭晓回忆线中小崔对令仪死心塌地的那个瞬间~


    注:“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小心翼翼。”出自《诗经大雅》,“人心皎皎莫自欺”出自朱岩伯《皎皎吟》,“皎皎复皎皎,逢时即为好”出自刘驾的《皎皎词》。


    第52章 纸鸢 他却心甘情愿地想欠她一回。


    此次试行新策, 江玄清负责去最北边的沂城,带着其他两个关系户出了城门,当然在那两个人眼里, 他更是个关系户, 毕竟此行他资历最浅,却成了领头的那个。


    策马前, 江玄清回了头, 母亲和表妹都在城门口送他,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抛去不切实际的幻想,江玄清“驾”一声,扬鞭而去。


    儿子的身影渐出视线,宋氏红着眼睛让宋幼昭扶上了马车, 车帘一放, 宋氏当即冷了脸色。


    她问宋幼昭:“昨日玄清喝得烂醉, 我让你去他院子里照顾他,你怎么没去?”


    此话一出,宋幼昭脸都憋红了:“姨母,表哥那里有小厮下人, 用不上我的。”


    “我是不是和你说过, 只要你进去待一阵子,玄清那孩子我知道,只要逾了礼,他一定会娶你,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宋氏冷笑一声。


    宋幼昭低着头,手里的帕子揉得皱巴巴的,她本想像平常那样忍一忍, 可姨母却越说越难听,指头都快戳到宋幼昭脸上了。


    “你母亲给我的信里全是求我给你找个好人家,如今我是出主意又出力,事到临头你要起脸来了?”


    宋幼昭猛得抬起头来,抖着声音道:“姨母,可我和你说了,表哥帮我和封家刚中举的小公子牵上了线,我们二人皆有心意,他已经差人去我家提亲了,只等会试后就完婚。”


    宋氏嗤笑道:“封铭远父亲只是个七品官,你嫁他能有什么出息?你和你表哥只要成了,毁了他家的约便是。”


    宋幼昭不可置信地看着姨母,她本想再忍一忍的,可此刻她的嘴巴不听使唤:“姨母,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走你的路?非要我和你一样,非要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呢?”


    宋氏先是一愣,随即怒不可遏:“如今也轮到你瞧不起我了?”


    “啪”得一声响,宋幼昭被一巴掌打得脸偏过去。


    疼痛让宋幼昭清醒了,她不该说这话,不该戳姨母的痛处,她不能得罪姨母。


    宋氏攥紧了灼热的掌心,道:“我早说了,当时宋家虽然败落,但你姨父还是信守承诺娶了我,你休要胡说八道。”


    宋幼昭垂下眼,点头道:“是,姨母说得对,是我失言了。”


    马车停下,宋幼昭下了车,看江家的马车扬长而去,仿佛连车轮都带着怒气。


    宋幼昭戴上帷帽,幸好被姨母呵斥“滚下去”的时候没忘拿,否则脸上顶个巴掌印确实太难看了。


    就这么走着回去吗?


    姨母会不会气得直接把她从江府赶出去?


    宋幼昭怔怔地站在长街上,隔着帷帽,街景是迷蒙的,一瞬间好似听不到声响,只剩心慌。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不知何去何从。


    “这位小姐,这位小姐!”


    几声呼唤让宋幼昭回过神来。


    “你往旁边靠一靠,我这车拉了木材,别撞到你。”


    宋幼昭侧身避了避,板车压过青石路面,发出“嘎喳嘎喳”的声响。


    这样一动,外界的声音和画面又都重新灌入宋幼昭,她好似又活了过来。


    江府也不远了,走回去也可以。


    若是姨母不让她接着住,拿上东西回家也行,反正婚事谈得差不多,回家待嫁并无不可。


    其实……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这样想着,宋幼昭迈开步子,一步步往前走。


    ***


    镇国公府,崔熠是看今日天气好,又不冷,顾令仪身体又从落水中完全恢复了,这才决定带顾令仪出去放纸鸢的。


    当然,也是庆祝一下成功将江玄清送走了。


    崔熠跑去和长公主请示自己要和顾令仪出门放纸鸢,赵澜听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道:“放纸鸢?前几日可立冬了。”


    “这样和大部队错开,才能玩得尽性。”崔熠道。


    今日是休沐,崔崇之也在旁边,当即劝道:“小孩子想去玩儿,公主就放他们去吧,再说今日回温了,和秋日也没什么区别。”


    赵澜点头,叮嘱崔熠要将二儿媳照看好了:“你是个耐折腾的,你媳妇可不是,别自己一个人玩疯了。”


    崔熠正高高兴兴地准备下去,却又听赵澜道:“你哥哥嫂子也许久没出游了,你们一道去吧。”


    多带两人自然可以,反正崔珣和杨楹两人也是在一处,不会打扰他和顾令仪,崔熠正要应下,想到什么,摇头道:“不行,若是我们都去了,崔琚怕是也吵着要跟上,有他在,就太闹腾了。”


    赵澜让崔珣夫妻俩一道出去游玩,自是因为前面那桩烦心事,想让他们多相处,交流交流感情,思索片刻道:“等会儿我将三郎叫来陪着你父亲,你父亲和他待在一块玩,便不会想起你们了,不过你们出门的时候动静小一点,别惊动致远堂。”


    崔崇之望着公主,怎么就把三郎丢给他了?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吗?”赵澜睨他一眼。


    崔崇之摇头,算了,也还有公主陪着,多个三郎就多个三郎吧。


    两边都准备好了,崔琚在致远堂中正吃着点心,崔崇之企图用食物堵住崔琚的嘴。


    真可惜,崔琚肚子有限,没办法吃一天的东西。


    赵澜算算时辰,起身道:“崇之,我突然想到我今日还约了皇后,你同三郎玩一会儿吧,我要入宫一趟。”


    在崔崇之的震惊之下,公主雍容华贵地离开了致远堂,留崔崇之和崔琚面面相觑。


    崔琚抹抹嘴,问:“爹,我吃饱了,接下来我们玩什么?”


    崔崇之:“……”


    他什么都不想玩。


    公主!公主你走的时候怎么不带上我啊!


    ***


    顾令仪下了马车,他们来的是崔家在南苑的一处庄子,崔熠一边扶着顾令仪下车,一边道:“这是我的庄子,舅舅赏给我的,这里有一处好大的草场,正好可以用来放风筝。”


    前面崔珣扶着杨楹,小声嘀咕道:“阿楹,我也有带草场的庄子,今日是为了给二郎面子,才选了他的地盘。”


    杨楹笑笑,道:“如今那是我的庄子,地契都在我手上呢。”


    崔珣想起这茬了,点点头,道:“好,那日后我们请二郎和弟妹去你的庄子玩,让他们看看你的庄子也是很气派的。”


    杨楹:“……”


    本来只是气不顺想怼他一句,这傻子忒实心眼!


    顾令仪被崔熠带着欣赏他的领地,到了草场,的确一望无际的,一旁介绍的小厮道:“我们这草场养得可好了,草木丰茂,地域开阔,主子们来这里放风筝算是来着了,这里的草踩着都是软……”


    顾令仪面无表情地踩了一脚,地上的草都枯了,踩上去脆脆的,“莎啦啦”作响。


    再抬眼看这漫无边际的枯黄,胳膊肘碰了碰崔熠,小声道:“你这守庄子的小厮不错,日后不干这个,去说书也行。”


    毕竟是真的很能睁眼说瞎话。


    崔熠显然是个不知道好赖话的,还回她说喜欢这个庄子就好。


    喜欢吗?


    顾令仪远眺,枯黄的草线与天际融合,倒真有一种天覆地载,人居其中的畅快。


    在崔熠的期待中,顾令仪点头,不吝承认:“是挺喜欢的,那开始放风筝吧。”


    崔熠应了声好,取过闰成手上拿着的斗篷,披在顾令仪身上,低着头耐心地给顾令仪系带子:“虽说今日不冷,但你前段时间落了水,还是放暖和点好。”


    不同于上次落水,顾令仪想自食其力,道:“我自己来吧。”


    “你瞧大哥也是这么给嫂子披斗篷的。”崔熠没松手,而是左看右看打了个漂亮的结,这才与顾令仪相衬。


    两对夫妻越走越远,顾令仪这边是怕真夫妻发现什么端倪,崔珣那边则是烦二弟,生怕今日瞧见什么,二弟又跑去告状了。


    崔熠自信满满地让顾令仪在一旁等着:“我先将风筝放起来,你再接手。”


    顾令仪的确只想玩,不想来回跑,但她瞧见崔熠面上的自信,总觉得有些熟悉。


    等崔熠拖着风筝来回跑,就是不见风筝起来的时候,瞬间顾令仪都想起来了——


    那日崔熠在骠骑将军府,要和钱靖乔比试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


    下场也都差不多。


    瞧见崔熠拖着鹞子风筝满场跑,而大嫂那边的燕子风筝已经挂天上了,崔珣的笑声隔着老远传来:“二郎,要不大哥来帮帮你吧。”


    崔熠来之前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放风筝放不起来,因为他在现代放过风筝的,第一次放就起来了,甚至飞得又高又好。


    眼瞧着自己的风筝来回在地上打转,崔熠也明白了,他从前放的都是特地设计过的尼龙风筝,轻盈并且重心稳定,工业化的设计让大部分正常人都能放起来。


    但手中的风筝是竹篾做骨架,薄绢做面,可沉多了,也难放很多。


    听见来自崔珣的嘲笑,崔熠自然憋屈,但还是决定找大哥帮忙,总得让顾令仪先放上风筝才是。


    刚好过去的时候再在崔珣那里偷师一下,这样他学会了,日后就不用求人了。


    做好了心理建设,正当崔熠要灰溜溜地去找大哥,顾令仪朝他伸手:“把风筝给我。”


    接过崔熠手中的风筝,顾令仪深吸一口气,对着崔珣那边喊道:“大哥,不用了,我来放就行!”


    崔熠当即惊喜道:“令仪你会放是吗?”


    顾令仪点头又摇头:“我之前总是失败,于是去找了杂学书看,上面教了怎么放风筝。”


    出于对顾令仪的盲目崇拜,崔熠更有信心了,他高声冲燕子风筝的方向喊道:“大哥,令仪超级会放风筝,不用你帮忙了!”


    狠话放出去了,顾令仪先拿出十二万分的认真,先在手中点掂一掂风筝,讲解道:“书上说要先检查重心,太沉的话提线要向后。”


    崔熠点头:“嗯,学到了。”


    顾令仪大胆地将风筝后面的飘带剪掉一小截,然后静静站着,感受着周围的风力:“书上说放纸鸢是请风帮忙,顺势而为。”


    背对风向,将纸鸢举高,放飞风筝前,她同崔熠道:“你方才那么蛮跑是不行的,书上说要先送线,再收线,然后借力,这风筝就起来了。”


    顾令仪全神贯注,一阵平稳的风吹来,她向后倒走几步,同时手腕柔和地向上一扬、一送。


    纸鸢飞起来了,随后应当轻轻扯动,感觉它吃住风、有了拉力后,才一段段地将线放出。


    方法她了熟于心,成功近在咫尺,然后顾令仪眼睁睁看着风筝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啪”地落地了。


    崔熠:“……”


    好熟悉的场面,方才是不是在他手上也发生过多次?


    顾令仪抿抿嘴,她之前没说的是,虽然看了放风筝的书,但就和之前看投壶技巧一样,方法她都懂了,但没成功过。


    这些书也真是的,道理一套套的,怎么就教不会人呢?


    “你要找大哥帮忙吗?”方才话都放出去了,看来今日又要陪崔熠一起丢人了,顾令仪叹了口气。


    “我觉得你放得很好,比我强太多了,”崔熠开口就是夸赞,回忆方才的情形,复盘道,“就是最后扯线手忙脚乱了些,你刚刚的技巧我都学了,等会儿扯线的时候我搭把手,说不定能成功。”


    说试就试,顾令仪小心翼翼地重来一遍,风筝一放飞,正当顾令仪手不对心,又要胡乱拉线时,一双手从身后覆了上来,带着力道握住她的手。


    “不要慌,现在是放线。”崔熠手心带着习武的茧,温度也比她指尖暖上许多,触感鲜明。


    那双手引着她一点点放线,放一会儿,顿一下,待线吃住力再放一段。


    纸鸢顺着风,越升越高,鹞子终于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仰着头,顾令仪总觉得他们的风筝比崔珣飞得要更高一些,她弯了弯眼睛,回头望向崔熠:“居然真的成功了。”


    崔熠慢慢松开手,掌心突然空了,颇有些不得劲儿。他随着顾令仪一起望向高飞的鹞子,有些遗憾——


    都怪顾令仪和他太过天赋异禀,不然怎么一次就成功了?


    牵着风筝线,顾令仪走走停停,崔熠就这么跟着,顾令仪问:“你是因为今日江玄清出城,为了安慰我,才带我来放纸鸢的?”


    崔熠心想才不是安慰,是庆祝,但碍于他和江玄清的好友人设,崔熠只能应下,然后问:“那你好一些了吗?”


    “也没有,”顾令仪想了想道,“我好像也不是很伤心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过倒是你,崔熠,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瞬间崔熠转头看向顾令仪,迫不及待地等着她的下文,顾令仪总算发现他的英俊潇洒、成熟稳重了?


    也是,顾令仪除了看上江玄清眼瞎了些,其他时候都是很明智的。


    崔熠咧开了嘴,却听见顾令仪道:“我从前以为你和江玄清不过狐朋狗友,不想你竟是对他这般兄弟情深,之前我们那事你也要告诉他,担心他心中不快,如今外面都快抢破头了,去边关试新法这么大的人情你说送就送了。”


    他和江玄清兄弟情深?崔熠的嘴角迅速落下,这简直荒谬,他假笑两声:“也还好吧,不是什么大事。”


    顾令仪却道:“别谦虚了,江玄清只是中了个探花,手上也没办过什么事,这你都能冒着风险向陛下举荐他,我甚至觉得你都快被兄弟情冲昏头了。”


    越想越不对劲儿,顾令仪追问:“江玄清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你就不怕他做起事来是个酒囊饭袋,就这般信他?”


    崔熠哪里是信江玄清,他是信屡屡阻挠他的男主光环,含糊道:“我就是觉得他能成事。”


    果然被灌了迷魂汤了,都快说胡话了。顾令仪回忆一番这两人的相处,也找不到什么莫逆之交的苗头,想了想,她道:“他也没救过你的命啊,要说救命,反倒是我当年在灵山找到你更沾边一点吧?怎么没见你这样报答我……”


    说着说着顾令仪底气有些不足,因为她回想,假成亲以来,再是昧着良心,也不能说崔熠对她不好的话来。


    就说眼下放风筝,崔熠除了闷头跑,然后就是陪走,可没沾上半点乐趣。


    顾令仪清咳一声,收回有些不识好歹的话,略带心虚地将手中的风筝线轴递给崔熠:“你也玩一会儿吧。”


    崔熠接过线轴,没抬头看风筝,甚至垂了垂眼,道:“你原来知道这算救命之恩啊,当时我上你家道谢,你见都没见我,只说是举手之劳。”


    炮灰男配崔熠犯蠢在灵山半山腰迷路了,被女主顾令仪找到,这是原著的剧情。


    崔熠他明明知道,却主动配合,走进了这段剧情。


    初遇时崔熠设法躲开了顾令仪的帮助,后来他却心甘情愿地想欠她一回——


    作者有话说:这谁能想到,目前江玄清最大的靠山是小崔。


    小崔:兄弟你可一定要飞黄腾达,飞得越远越好啊!


    令仪:他们竟然是真朋友吗?


    本来以为灵山的事可以写到,那就下一章~


    第53章 灵山 可她来接他了。


    他要少去看顾令仪, 崔熠下定决心。


    穿书小半年,崔熠混在江玄清的好友堆里,见了顾令仪好多次。


    任何比试顾令仪都想赢, 赢了会抬着下巴对你说承让了, 全然口是心非,她脸上明摆着赢你不过顺手的事;顾令仪总在看书, 指尖捻着书页翻得哗啦啦, 看得极快,每次手里都不是同一本;顾令仪喜欢差使人,并且理直气壮,若你不动,她会看着你歪歪头, 像是在疑惑你在墨迹什么, 怎么不去干活;顾令仪讨厌酸的, 新产的果子先让你尝一尝,你说不酸,她才肯吃,偶尔被骗吃到酸果子会变得皱皱巴巴, 等她缓过劲儿来, 必定要捶你几拳……


    顾令仪是轻盈明快的,不管一行有再多人,让人总想看她,看她在做什么,看她高兴不高兴。


    崔熠暗骂自己没出息,人家是书里的女主,有她自己的男主,她是个有未婚夫的人, 自己为什么总是盯着看?


    她和江玄清天作之合、情深似海,他跑来掺和什么?


    崔熠想得很明白,可大概他是穿书的,身体不够听话,总做些违背他意愿的事——


    说好了要避开,可还是一次次赴约。


    说好了不看,却还是悄悄在人群中寻她。


    说好了这个世界都是假的,可心跳得那样快。


    崔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周遭的一切都那样真实,怎么会是一本小说呢?


    书里的顾令仪总是和江玄清绑在一块,仿佛喜怒哀乐都由他起,和眼前明亮耀眼的顾令仪真的是一个人吗?


    也许原著只是这个世界的一种映射,未来的走向并不和原著一致,顾令仪也不是书里的那个纸片人。


    就像在初遇的那条巷子里,顾令仪选择扭头就走,而不是和原著一样叫侍卫去救人。


    渐渐地,崔熠不仅忍不住关注她,甚至迫切地想要证明顾令仪是不一样的,她不是故事里那个一心男主的女主角。


    刚巧那时距离肃州战乱爆发没多久了,崔熠告诉自己,他想试一试合情合理,他要验证这是否就是那个小说世界,若他做出和炮灰男配崔熠一样的行为,不去改变剧情,是否一切会和原著中的发展一模一样。


    但凡不一样,就证明顾令仪就不是书中的那个女主,日后她不会为了江玄清赴汤蹈火,她不会在历经磨难后还对江玄清情根深种。


    秉持着这样的心理,即使崔熠知道自己将在灵山被设计走丢,知道身边的一个小厮已经被宁王世子买通,他还是应了江玄清的约,去灵山赏雪。


    大冬天的爬山看雪,说什么去山顶烹雪煮茶,简直是脑子有病的行为,他顺着小厮的挑拨和谢于寅争执起来,然后一气之下一个人脱离团队就显得更有病了。


    最后被骗,一个人被丢在半山腰的岔路口,越走越偏,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主道,更是病入膏肓。


    崔熠在风雪中被冻得直跳脚,新下的雪渐渐遮掩他来时的痕迹,崔熠看着天色大致算了算时辰,心想如果顾令仪不是纸片人,便不会像原著剧情中那样来找他,他只用等两个时辰后再自己走下山就好了。


    飘雪的天是好看,但冷得厉害,崔熠庆幸那黑心小厮没把他的大氅也抢走,一开始他还有心情跑跑跳跳,后面手脚都有些冻僵了,刺痛得疼,他躲到突出的岩石下面,借此挡一挡寒风。


    冬日里天黑得早,天色渐暗,少了日头的余晖,在彻骨的寒冷中,崔熠甚至想到了独身一个人国外的时候,倒霉地出门扔垃圾却被抢了装着钥匙和手机的外套,身上只剩睡衣,脚上的是拖鞋,住的地方鸟不拉屎,荒无人烟,合租室友出去旅游,邻居还是个有种族歧视的,根本敲不开门。


    崔熠就瑟瑟发抖地徒步走了几公里借了个电话打给房东,然后再走几公里回去等开锁大叔来。


    当然此刻与那时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当时他等在门口,希望开锁大叔能不能效率高点,快点来,或者自己到处旅游的室友从天而降。此时守在山沟沟里,崔熠缩成一团,一边抖一边祈祷顾令仪千万别来,她千万别和江玄清是天生一对,金玉良缘。


    大概命运真的爱和崔熠开玩笑,开锁大叔让崔熠等了很久,室友那时候正在欧洲,不想她来的人却来了。


    黑暗中,听见沙哑的女声一遍遍唤着“崔熠、崔熠你在吗?”,崔熠闭了闭眼睛,冻懵的脑袋似乎重新活动起来,他咬着牙应道:“顾令仪,我在这儿!”


    迈开两步想去迎,腿却蹲麻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雪地是松软的,摔着并不疼,可崔熠却一下摔红了眼眶,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手支在地上,仰头望着提灯笼走过来的顾令仪,雪地里的烛光颤颤巍巍,只映出那一截白皙的下巴。


    顾令仪的确是别人的女主角——


    可她来接他了。


    ***


    鹞子风筝在空中翱翔,思绪从灵山的旧事中脱离,崔熠手里牵着风筝线,眼睛望着身侧顾令仪。


    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崔熠抱着看笑话的心打破了剧情,想看故事里的女主如何接着走剧情,可她的应对在他的意料之外。


    灵山那一次,崔熠主动走进剧情、顺应剧情,他多么希望故事里的那个顾令仪不是她,可她提着灯笼来了,就和原剧情一样。


    对于顾令仪,崔熠是辗转反侧、无可奈何。


    很快崔熠就去了肃州,出发前他和顾令仪约了一盘棋,他想若是还能活着回来,若她没和江玄清成婚,他务必、务必要争上一争。


    此时此刻,江玄清已经在前往沂城的路上,而顾令仪在他的身边。


    崔熠不依不饶:“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提到当初我去谢你,你却随便打发了我,是不是心虚了?”


    顾令仪差点被崔熠这话噎到,她算半个崔熠的“救命恩人”,她有什么好心虚的,这简直倒反天罡了!


    毕竟是四年前的事了,顾令仪仔细回忆一番,当初为什么不见崔熠,她道:“我被我母亲骂了,那日折腾到大半夜才回来,实在很不成体统,我母亲气得禁了我的足。”


    崔熠的气焰顿时消失:“原来是我连累你了。”


    “那倒不是,”顾令仪摇头,“等我说清楚原委,我母亲气也消了,也不关我了。我当时不想去见你,是觉得你有点太蠢了,我怕我见了你就想骂你。”


    其实雪地里找到崔熠的时候,顾令仪就想骂人了,就这么随随便便被人算计了,连累她天黑了还在山上找人,崔熠的脑袋是摆件吗?也就看着好看,实际一点作用没有?


    “但那日你一瞧见我有点太可怜了,趴在地上要哭不哭的样子,又冻得脸煞白,我就不好开口了。”


    顾令仪怕她一数落他,他就要嚎啕大哭了,崔熠小时候哭的样子她还心有余悸,这小子身强体壮的,一哭能哭好久,嚎得人都要聋了。


    而且叫别人看见了,还以为她怎么他了呢。


    “那日没见你,也是听说你在家中把自己关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被劝出来,我怕忍不住骂你,你再接着把自己关回去,国公爷和长公主怕是要找我爹谈心了。”


    “而且我想你能把自己关在家里,许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蠢笨之处,果不其然,人反思还是有作用的,如今你就聪明灵光许多。”


    说到这里,顾令仪还是有些好奇,好奇蠢蛋的脑袋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她问:“当初你和谢于寅吵了一架,明明是带着观棋和浮昌两个小厮,你怎么会由着浮昌先遣观棋下山回家,又被浮昌丢在半道上了?我们上山走的西侧大道,他带你走东边的小路,你不会觉得不对劲儿吗?”


    “而且你是怎么和谢于寅吵起来的?他路过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觉得是他看不起你?这个理由也够蠢的。”


    崔熠:“……”


    他无言以对,他能说他是故意中套的吗?


    显然不能,那就只好承认自己蠢笨了。


    “额……当初、当初年少气盛,自尊心强了些,浮昌同我说他来过灵山,觉得上山和下山走不一样的路,能看更多的风景。至于观棋,是浮昌说我鞋袜湿了,观棋脚程快,让他回家先把热水什么的都备好,这样一回去就有干净衣物和姜汤,不至于着凉。”


    顾令听了,啧啧称奇,甚至鼓了鼓掌:“真不知道你是国公府少爷,还是浮昌是少爷,他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差给你说‘崔熠,我看你不顺眼,要不你自己找个地方死一死吧’,然后你应‘好啊,你觉得我死哪里合适?’”


    之前不提她都忘了,如今是都想起来了,那天那样冷,深山老林的,天都黑了还要去找崔熠,不骂崔熠两句还是心中不爽。


    靠着主动提及,崔熠挨了顿时隔四年的骂,他认真承认错误:“这事做的是没长脑子,经此一事,我发现人不能浑浑噩噩,做人做事都要上心才是。”


    认了错,表达从此洗心革面的中心思想,崔熠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你呢,顾令仪,大雪天你不待在家里,陪江玄清附庸风雅,爬山赏雪,这就正常了吗?”


    顾令仪顿了顿,随即和崔熠一样痛快承认道:“嗯,确实挺蠢的。他说想去,就陪他去了,现在来看简直愚蠢至极。”


    许是都想到过去做的蠢事,两个人看着彼此,都笑了起来。


    不能再看着顾令仪笑个不停了,崔熠抬头看着风筝,转移话题道:“当初你是怎么发现浮昌有鬼,又是怎么找到我的?谢于寅之前和我说,他们听了浮昌的话,都以为我和观棋一道先回国公府了。”


    浮昌把崔熠丢在山里,下了山到歇脚的木屋中等着,江玄清他们一到,便说崔熠生气先走了。


    顾令仪道:“是鞋子,浮昌说你一个时辰前就走了,留他下来和我们报信,屋里生了柴火,他的鞋子却湿到了鞋帮,他一定刚到木屋没多久,不然待了一个时辰,就算里面没干,鞋面也不会那么潮了。”


    “令仪你当真敏锐,连一个小厮的言行举止都注意到了,堪称明察秋毫。”


    其实顾令仪也没主动怀疑人的念头,虽然崔熠和浮昌那日都有些奇怪,但笨蛋的行为总是这样让人难以理解。她当时能发现浮昌的不对劲儿,只因她自己鞋子湿得不舒服,这才注意到浮昌的鞋。


    虽然与崔熠想象的明察秋毫有些出入,但算殊途同归,顾令仪点点头,应下崔熠的夸赞,没有丝毫不好意思。


    “至于怎么发现你,西边就一条大道,我们顺着走下来没发现你,浮昌又想害你,那必定是选在了最复杂的东边。我问了灵山的山民,他们经常进山采药,很多女人小孩都去,因此画了简单的路线,容易绕来绕去的拐角就那么几个,一一排查就是,而且夜里找到北斗便能知晓方位,找到你并不难……”


    崔熠攥紧了风筝线,顾令仪说的轻描淡写,但那日他趴在地上,隔着朦胧的烛光,顾令仪身上落了不少雪,鞋快都湿透了,头上的簪子也歪歪斜斜。


    崔熠忍不住打断:“你别谦虚,若是简单的话,江玄清他们怎么都没寻到我?”


    顾令仪下巴微抬,道:“于我自然不难,对他们确实很有些难度。”


    说着顾令仪瞧见崔熠那有一搭没一搭放风筝的样子,问:“你是不是有些累了?累了就给我放一会儿?”


    看出她眼中的兴致,崔熠只好累了,将线轴交到她手中,还假模假样说一句:“辛苦你了。”


    “不客气。”顾令仪心满意足。


    顾令仪不爱动,却是真心喜欢放风筝的,这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天空,只要风筝线在手上,看多久都行。


    崔熠就瞧见平日绕着院子走半圈就说累了的顾令仪拽着风筝线,走了小半个时辰。


    甚至劝退顾令仪的不是体力,而是狂风。


    上一刻还只是拂动衣角的微风,下一刻,日头便被不知何处涌来的云絮吞没了大半,风势毫无征兆地转烈,呼号着从旷野尽头平推过来,卷起枯草与尘土,劈头盖脸。


    风筝线猛地一紧,高飞的鹞子剧烈地颠簸了几下,果断离开了线,投身狂风,被裹挟着成了一个愈来愈小的黑点,消失在天际。


    大风之下,室外骤然变冷,而他们走得有些远了,要想进屋又费了些功夫。


    好不容易进到屋里,顾令仪的头发乱糟糟的,上面还沾了草叶,甚至冻得直打哆嗦,同出门时的光鲜亮丽全然不同,像是落了难一般。


    怎么又被他搞砸了,崔熠很是懊恼,手忙脚乱地接过仆从递来的厚袄,展开,囫囵将顾令仪整个裹住,用力拢紧。


    崔熠愧疚道:“对不住,许是今日不该带你来放风筝,又让你受罪了,这个风筝还是你从顾家带来的,定是十分喜爱,我想办法再给你……”


    顾令仪费力地从领口处拱出脑袋,发髻彻底松了,碎发糊了小半张脸。


    崔熠被可爱地顿时忘记自己在道歉了,只顾得上看她。


    “不用道歉,”顾令仪笑了笑,努力将手从厚重的布料里伸出来,轻轻拍了拍他还在忙乱系带子的手背,“我今日挺开心的,多谢你今日带我出来玩。”


    “至于风筝,跑了就跑了,也许鹞子也不想被线牵着呢。”


    “唔——崔熠你怎么又抱这么紧。”顾令仪的声音都被压得扁扁的。


    “嘘,大哥也是这么抱大嫂的,我们别露馅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挣扎了片刻,最后:兄弟你值得更好的,但配不上这么好的,还是我来吧。


    第54章 打牌 自己又在哪里得罪她了?


    被按在怀中, 顾令仪本想挣扎一下,但崔熠像个火炉子一样,暖烘烘的热度往她身上传。


    也是, 大哥大嫂他们抱着, 有样学样不容易出差错。


    说服了自己,顾令仪心安理得的待在崔熠怀中, 耸耸鼻子, 崔熠的身上有股土味儿,大概是在外面被风刮的。


    土气之外,他身上还有雪中春信的味道,清清冷冷的木质香中带着一点花香。


    岁余在熏香上很有讲究,会随着时令换香, 冬日一到, 她就用上了梅香和沉水香糅合的雪中春信。


    崔熠成亲前过得粗糙, 竟连香也不熏,身上如今的香气是蹭了她的光。岁余一早熏完顾令仪的衣裳,未燃尽的尾气就交给观棋,观棋顺手把他主子的衣裳也熏一熏。


    因此崔熠身上的香气与她的一致, 不过要更淡一点, 应当是香没剩多少,熏半截就没了。


    顾令仪眨了眨眼睛,眼前是崔熠的胸膛,深蓝色衣料被织成菱格纹,有些眼熟。


    等等,这匹深蓝色菱格纹的料子是长公主赏的,大概是吃不准她喜欢什么色调,所以鲜亮出挑的颜色中也掺了一匹这个。


    其实顾令仪觉得有些老气了, 不太喜欢,但毕竟是长公主赏的,不好再赏下去,就留着压箱底了,怎么让崔熠捡着做成衣裳了?


    如此想来,崔熠倒是很好养活,成日里捡点她不要的边角料就满意了。


    也是,若没有她,崔熠还熏不上香呢,熏点尾香也没什么。


    被小火炉抱了一会儿,加上厚袄的功劳,顾令仪身上渐渐暖和了,她从崔熠怀中出来。


    扭过头本想看看大哥大嫂是不是还抱着,却发现这屋里只剩她和崔熠两个了。


    “大哥他们去梳洗了,我也带你去吧。如今也不早了,等会儿我再去催催后厨,这样你梳洗完就吃上午饭。”


    等顾令仪跟着崔熠走到整个庄子位置最好最敞亮的套间,她问:“这庄子你从前住过吗?”


    崔熠摇头:“第一次来。”


    顾令仪有些犹豫:“那是否这房间先让给大哥他们,毕竟他们是客人,而且……”


    而且大哥还是世子,崔熠应当客气点。


    “为什么?”崔熠却从没想过这事,他疑惑道,“这是我的庄子?大哥是世子,所以镇国公府除了父亲母亲的致远堂,大哥的院落第二好。但这是我的庄子,自然你和我要住最好的。”


    没想到崔熠秩序感还挺强,顾令仪解释道:“就是要客气一下,你邀请他们来住,大哥肯定会拒绝的,不过是嘴上客套一下,显得主人大方、兄弟谦让罢了。”


    崔熠却摇头:“他要是看不懂人脸色答应了呢?这院子我们还没住过呢,不能吃这个亏。”


    顾令仪:“……”


    就算崔珣脑子一热答应了,那不是还有杨楹吗?杨楹可不会犯这个糊涂。


    崔熠忙不迭地推开门,拉着她的袖子一起进来,生怕一会儿这号房间就要被让出去了。


    顾令仪无奈地笑笑,算了,当初崔熠借书也是,总担心她要再借给别人看了,早知道他是个小气鬼。而且也没什么,左右他只是守着自己的东西,又没去抢别人手里的。


    进了门,先是一个方正敞亮的明间,地面铺着大块青砖,靠墙摆着一套榉木桌椅,外面风似乎小了些,午后的天光被步步锦样式的窗棂毫无保留地迎进来。


    右手边通着内室,掀开厚实的锦缎帘子,里面空间不小,拔步床的床帐用的是厚实的细棉布,冬日里保暖又不闷气。


    虽然不比镇国公府奢华,但却明亮有生气,很是踏实舒适。


    崔熠满意地点点头,庄子上的小厮同他说,这间屋子冬日里最暖和,顾令仪可耐不得冻。


    其实他住哪里都无所谓,不漏风就行,但只要是他能做主,顾令仪自然要住进最好的屋子。


    至于大哥大嫂,他们若是不满意可以下午就回镇国公府,倘若选择今晚住下,崔熠让人多送两床厚被子去,毕竟不是自己家,凑合下得了。


    等崔熠去后厨,闰成小心翼翼地拆她凌乱的额头发,顾令仪想到什么,唤岁余道:“你去外间找观棋,告诉他去敲世子的门,问问他们夫妻可有不适应的地方,若是提到什么,就让庄子里的仆从赶紧想想办法。”


    岁余得了命令正要打帘出去,却又被小姐叫住,岁余回头,心想等会儿是否还有什么要紧事,却听小姐道:“以后每日一早熏香的时候,稍微多燃一点,带上崔熠那份儿。”


    ***


    午间吃的是羊肉锅子,羊肉片得极薄,在锅中滚几筷子就卷边熟了。


    今日活动量大,顾令仪比平时多吃了点,但显然桌上四个人,她的饭量最小,杨楹比她吃得稍多些,等她们俩放下筷子,崔珣和崔熠便将肉简单分了分,然后三两下迅速席卷一空。


    顾令仪眉头动了动,也许是姓崔的都有一副好胃口。


    等吃完午食,窗外的风声又紧了起来,显然下午是无法打道回府了,四人移步前厅,正聊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庄子上管事的便进来禀道:“二公子打招呼说要来玩,庄子里备了些消遣,有马吊、牌九、双陆,不知主子们想玩哪样?”


    顾令仪都可以,崔熠也没意见,崔珣想起杨楹偶尔会同几位夫人打马吊消遣,应当是喜欢的,便提议道:“刚好四个人,我们打马吊吧。”


    一张方桌,四人各据一方。崔熠自从来大乾,大部分时候都忙忙碌碌,没时间找这些消遣,第一局输得稀里糊涂,却也摸到些门道,这马吊是兼具麻将和桥牌的玩法。


    顾令仪马吊打得少,第一局杨楹坐庄,通吃三家,赢的人继续坐庄了。


    第二局赢的是顾令仪,她面上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很高兴。


    因为大嫂让她了,顾令仪还记得场上所有的出牌过程,结算时又瞧过杨楹剩下的牌,便知杨楹让了好几手。


    庄家换了顾令仪,她拧着眉头算牌,手里面有五贯、七索、六文、枝花……


    马吊规则复杂,对于不太熟悉的人来说,算了这头漏了那头,她这般算来算去,有时候还不如人家新手盲打赢面大,


    正绞尽脑汁着呢,余光里,崔熠每隔一会儿就要扫她一眼,顾令仪转脸瞪他:“崔熠你能不能别老偷看我的牌?”


    崔熠:“……”


    冤啊,他明明看的是她。


    被训了,崔熠只好窝窝囊囊地低头,将视线锁在自己的牌上,不再乱瞟。


    顾令仪不是刚刚才赢了一局吗?怎么反倒像是不大痛快,还迁怒于他?


    崔熠被迫全神贯注地打牌,大概是有新手保护期,运气好得不像话,起手就抽了八张好牌,又被明令禁止了东张西望,之后只能认真打牌。待到结算,这局赢家竟是他。


    高兴是很短暂的,一扭头看,身旁的顾令仪果然杀气更重了,趁着洗牌时间,崔熠侧过去,贴耳道:“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我赢也是你赢。”


    然后就听见顾令仪“呵”一声,也偏头贴近他耳畔,回道:“我不和偷看别人牌的人说话。”


    崔熠:“……”


    这不是正在说着吗?虽然放的是狠话。


    正待分辩,对面传来两声轻咳,杨楹笑吟吟地将新洗好的牌放在桌面中心,提醒道:“二弟弟媳,要分牌了。”


    内部纷争暂停,庄家换了崔熠做,好运却似用尽,输了个底朝天。


    数局下来,顾令仪越发熟练,赢面渐增,杨楹显然也收了让手之意,认真许多。


    不过,杨楹大概是见不得崔珣输得太惨,偷偷给他喂了不少牌,即便如此,崔珣也就险险赢了一把。


    看明白这点,顾令仪也不计较崔熠偷看她牌的事了,究其根源,还是自己牌技不精,不然也能像大嫂一样给崔熠喂牌,有了助力,崔熠也不至于做出此等小人行径。


    瞧,崔珣虽然打牌笨得出奇,在杨楹放水的情况下,不也显得中规中矩吗?甚至他还真以为自己好几次都差点赢了。


    对比之下,顾令仪难得有些惭愧,崔熠显然已经模仿出了崔珣杨楹这对真夫妻的精髓,是她拖后腿了。


    到了最后,顾令仪前面已经堂堂正正赢过几把了,总算能将输赢置之度外,她在牌桌下面轻踢崔熠两脚,示意他看自己的牌。


    然后指尖一一在牌面上划过去,想知道他希望自己出哪张?


    结果崔熠跟个二愣子一样就只知道低头看他的牌,一点反应都没有,顾令仪忍不住又踹几脚。


    崔熠察觉小腿被碰,低头一瞧,顾令仪今日穿了双月白色缎面绣折枝梅的鞋,鞋尖一点嫣红,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她应该是在踹他?自己又在哪里得罪她了?


    一直规规矩矩看自己的牌,没再偷瞧她了,崔熠不明所以。见那点嫣红顿了顿,崔熠索性将腿往前稍稍挪了挪,离得更近。


    嗯,这样顾令仪踹起来应当能轻松些——


    作者有话说:令仪:某人和双目失明有什么区别!


    word文档突然卡回上一个版本了,因此这章特别短,明天会有加更,应该会在下午~


    第55章 输赢 昨夜怎么睡成这样了?


    天都黑了, 外面的风声才渐渐歇下来,这时候从南苑回镇国公府要赶夜路,顾令仪同大嫂商量过后, 一致决定差小厮骑马回去同国公府打个招呼, 他们今晚就歇在庄子了。


    晚膳吃完,顾令仪和崔熠回了屋子, 屋里炭盆毕剥作响, 暖意融融。顾令仪在案上摊开一大张纸,执笔勾画,神色专注。


    崔熠凑过去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令仪没抬头,回道:“在想前面几局怎么输的,有没有可能赢回来。”


    还愿意搭理他, 说明没真生气, 崔熠稍松了口气, 挨着桌沿坐下,为避免下次再犯,崔熠打探道:“最后一局我输得那么惨,而且我也没偷看你的, 你还大获全胜了, 怎么还不高兴呢?”


    顾令仪扭头盯着他:“你觉得我是因为没赢够在不高兴?”


    “怎会?”崔熠矢口否认。


    其实确实是,要知道顾令仪前几局输多赢少,脸绷得紧紧的,都快把牌盯出洞来了。


    简直是为了赢,面相都变了!


    “你就是这么想的,”顾令仪收回目光,笔尖在纸上轻点了一下,“不过你想的也没错。”


    顾令仪坦率承认, 从前江玄清就说过她凡事都爱争个高低。


    那次是顾令仪和一个颇有名气的棋手下棋,江玄清在一旁观战,对方棋手气势汹汹,顾令仪绞尽脑汁、拼尽全力却还是输了。


    等顾令仪望着落败的棋局思索从哪里改变才能破局时,江玄清同她说,太过在意输赢整个人就便失了平常心,姿态难看,不清贵从容。


    “你将输赢置之度外,哪怕你真输了,也不丢人,旁人可能还以为你游刃有余,留有余力,只是没较真,不在意胜负罢了。可你若总这般急赤白脸、就是落了下乘,显得人面目可憎,一旦输了就输得彻底,旁人也知道你拼尽全力也比不过对面了。”


    这话并不是没道理,顾令仪听了却喉头一哽,她没想过江玄清会用“面目可憎”来描述她想赢的姿态。


    当时的顾令仪咬紧牙关,她想骂一番江玄清,却感觉怕是一开口眼泪就要出来了,那就更丢脸了,只好强撑着将案上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一切复原后扭头就走。


    待回了家,顾令仪对着那局棋枯坐半日,终于推演出一步妙手可能扭转局势,她让岁余将妆台上的铜镜拿过来。


    镜中人眉头紧锁,嘴角下抿,整张脸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寸神情都写着不甘与计较。


    的确显得急功近利、丝毫不淡薄从容,江玄清说的没错。


    但比起知错就改,顾令仪直接将铜镜放倒扣在案上,接着想今日那局棋妙手之后要如何应对。


    她才不想改,江玄清若是觉得她这般在意得失很丢人,那他日后别同她一道好了。


    江玄清总是赔罪很快,傍晚就认真同她道了歉,顾令仪邀他第二天下了一整日的棋,丝毫没手下留情,痛痛快快赢了他一天。


    瞧,输了一天的棋,江玄清也丝毫不镇定从容啊,面上也挺扭曲的。


    顾令仪放下棋子,起身道:“江玄清,你如今瞧着也挺面目可憎的。”


    她将那句话的伤害完完本本地还给了江玄清,但即使他捅你一刀后你捅了回去,恩怨两消,可你身上的伤口还在,哪怕愈合了还会留疤。


    自那次之后,顾令仪再没主动邀江玄清去过棋馆。


    此时她抬眼,问眼前的崔熠:“你也觉得今日我和你们打牌,太想赢,所以姿态不好看是吗?若是我从容看淡些,就算输了也会体面许多?”


    若崔熠说是,顾令仪倒是落得一身轻松,日后她一张牌都不用喂给崔熠了,打牌时不用再想如何让他也赢两把。


    “也?什么也?有人说你坏话?”崔熠一下子眼睛都瞪大了,怎么有人这样有眼无珠,竟说顾令仪难看?


    顾令仪没料到崔熠答非所问,怎么就绕到谁在说她坏话上了?


    “这人没被你打一顿吗?”


    崔熠追问后,见顾令仪摇头,这下心里有数了,在顾令仪这里兴风作浪,却没挨揍的只有江玄清了。


    如此想来,沂城还是太近了,江玄清敢和顾令仪说她想赢很难看,就该被送到天涯海角去才对!


    思绪从天涯海角绕回来,烛火跳跃下,崔熠望着顾令仪,正色道:“哪有什么难看不难看,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赢得再难看也是赢,输得再潇洒也是输。”


    “什么叫输得从容?在我看来,不过是有的人既赢不了,又怕输,这才找说辞挽尊罢了。”


    “今日你在牌桌上先输了,又努力想办法赢回来,拼尽全力达成目标,一点也不难看,反倒很令人敬佩,如果能赢,没有人想输吧?其实令仪,我今日也想赢的,只不过我能力不够没办法……”


    顾令仪先是怔了怔,旋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道:“今日我也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到了最后本想给你喂牌,却没喂成,改日我们练一练,若是还同大哥大嫂打牌,我想办法让你也多赢两局。”


    “你居然肯为了我作弊?”崔熠也咧开嘴,惊喜道。


    “这不算作弊,要说作弊,也是大嫂先的,她都不知道喂了多少牌给大哥了。”


    “哇,真没想到,他们夫妻瞧着浓眉大眼居然做这种事,那下次你也要给我喂,我总不能比大哥差了。”


    “……”


    这边小夫妻正商量着下次打牌要如何作弊才好,另外那对“浓眉大眼”的夫妻也在夜聊。


    卧房中,杨楹头发散开,正拿着梳子一下下地通发,崔珣蹲在她旁边,生得高大,和杨楹坐着差不多高。


    “阿楹,多谢你出面帮三皇子妃了,此事是我大包大揽,最后却落在你头上,是我给你找麻烦了。”


    三皇子妃现下已经在庙里祈福了,先太子冥诞将至,杨楹让三皇子妃向陛下请书,自陈三皇子曾用先太子的事做文章,罪孽深重,三皇子被囚于府中,不能外出,于是她携子去庙中为先太子悼念赎罪。


    陛下圣旨一下,三皇子和三皇子妃便自然而然分居了,至于在庙里面待多久,陛下哪管那么多,大不了一直祈福。


    事情已经解决,崔珣如今彻底改口了,再也说不出一句“婉君”了。


    之前二弟私下找他刨根问底,说他不愿意讲为什么私会就算了,非追着他问既无私情,自己为什么要叫三皇子妃闺名。


    “大哥大哥求你告诉我,我回去和我夫人说,她可好奇了。我们新婚,令仪又什么都不缺,我都不知道拿什么讨她欢心,你若是告诉我,她必然听得高兴。”


    崔珣:“……”


    拿他的私事讨媳妇的欢心,真是造孽啊。


    被追烦了,崔珣松了口,给了自己其实是叫惯了的理由,崔熠听了神色古怪。


    “大哥,你也是这么和大嫂说的?”


    崔珣点头。


    崔熠嘲讽他:“大哥你从前和先太子关系极好,如今二皇子当了太子,你难不成会叫错他的名字吗?”


    崔珣沉默了,崔熠却不留情面地揭穿道:“涉及身家性命的规矩体统,你能想清楚能改口,却为什么改叫三皇子妃不行?不还是你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没将大嫂的感受放在心上。大哥,你当真对不起大嫂。”


    说完扎人心窝子的话,崔熠转瞬就笑呵呵地说:“不过还是多谢大哥你告诉我,我回去同令仪说,她一定听得高兴,因为真挺好笑的。”


    崔珣:“……”


    二弟说得他都快无地自容了,但确实有道理,崔珣这几日同阿楹说了许多句“对不住”。


    二弟同他说伤害已经造成,道歉无济于事,但态度要有,补偿也要有。


    可崔珣不仅将地契都给了夫人,有些需要过户的,还特地抽空跑了顺天府,将名字都改了,他如今只有俸禄和月例银子,月例银子还是夫人给他发的,他浑身上下已经没东西能给夫人了。


    杨楹手上梳子停了停:“这事好似是解决了,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今日出门前,我收到一封信,三皇子妃送给你的,小厮直接递给我了,我还没拆,等回去拿给你看。”


    崔珣瞬间警觉,拒绝道:“不用,此事一直是你在处理,夫人你看就行。”


    杨楹面上勉为其难应道:“那好吧。”


    心中却在赞崔熠这小子做事漂亮,前几日他来找自己,主动提出要帮她的忙,想换些东西,杨楹虽然应了,却也好奇他能帮什么、帮多少,没想到效果实在好。


    如此一来,他找她办的事,也要出力办妥才是。


    梳子放到妆台上,“啪嗒”一声响,像叩开了什么隐秘的机窍。


    崔珣身形微动,已将她半拢入怀中。吻落下来,崔珣总是亲得很重,像是要啃噬她一般。杨楹被压得向后仰,指尖却顺势攀上他的后颈,悄然收紧。


    ***


    晨光透过轩窗,屋内暖意未散。


    刚醒来犯迷糊中,顾令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刮了一夜的风,竟然还升温了吗?被子也热腾腾的。


    等等,被子怎么会热腾腾的?


    顾令仪猛地睁开眼睛,崔熠的侧脸近在咫尺。


    当然,躺一张床,本也很近,只是她如今钻进他怀里,额头几乎抵着他下颌,近得能看清他下颌冒出的那层短短青色胡茬。


    顾令仪呼吸一滞,立刻屏住气,开始一点点、极慢地从他怀中往后挪。肩背先退,然后是腰,最后小心地将腿收回来,生怕惊动了他。


    总算退回自己的枕头,裹紧自己的被子,顾不上在意从温暖地方撤出的不适,顾令仪小心确认崔熠薄薄的眼皮还闭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夜怎么睡成这样了?


    顾令仪闭着眼睛回忆,这张床小了,即使崔熠都躺床边了,两人还是离得很近,顾令仪只好往墙那边靠靠,但这墙实在冷冰冰的,好似夜里她被冻得往有暖意的地方钻了?


    绝不能让崔熠知道,否则就他那副贞洁烈男的样子,怕是要闹翻天了。


    躺了一会儿,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崔熠醒了。顾令仪适时地也动了动,揉着眼睛,一副刚醒的模样,意外地问:“你今日是不是起晚了?”


    崔熠正坐在床沿揉着左肩,眉头微蹙,疑惑道:“不知是不是夜里受了凉,这胳膊酸痛得很。”


    当然不是受了凉,是被她脑袋压的,顾令仪面不改色道:“早说了让你盖严实点,你不听,天气凉了,你该老实些了。”


    “是该听你的。”崔熠从善如流地点头,起身披上外袍。


    等他转过身朝外走时,背对着顾令仪,崔熠根本压不住笑——


    顾令仪是不是学坏了,怎么装得这么像?——


    作者有话说:小崔: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嘴角。


    令仪: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你自己受凉了。


    来晚了,下一章感觉凌晨有点来不及,我明天一定找补上(对了,因为加更迟到,为表歉意,所以截止下一章发出来之前,评论区会掉落红包~)


    第56章 交往 才没有,你不要自作多情。


    从南苑庄子回镇国公府没两日, 顾令仪自觉做好了准备,已经有勇气再去骠骑将军府了,便给钱靖乔又下了帖子。


    吃完早饭, 顾令仪换了身衣裳, 让闰成给她重新梳妆。


    崔熠在一旁的矮榻上歪坐着,手中捧一本书, 眼睛却不住地往顾令仪那边瞟。


    她今日穿缠枝莲纹织金纱花边绢袄, 发髻上插着一只??雕的钗头凤,顾令仪起身之间,好似那只钗头凤要飞起来一般。


    见顾令仪打算往外走了,崔熠连忙撂下书,追过去:“你今日出门不带我吗?”


    顾令仪站定, 上下打量崔熠, 他一身四合如意云纹缎交领袍, 头上戴着羊脂白玉的玉冠,衬得他清俊非常。


    看来是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没办法拿时间紧,没空等他收拾当借口了。


    顾令仪很快想到新理由:“我觉得你近来功课有些懈怠, 虽说你乡试名次不错, 但会试是天下举子间的较量,往年顺天府的解元也有爆冷落榜的呢,你不可过于骄傲,还是在家中安心读书吧。”


    “对了,我前两日在我那侧的书架上放了两本《大学》和《资治通鉴》,《大学》你定是认真研读过的,不过我觉得你还是要再多看看,我觉得‘大学之道,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说得非常好,是为官之本。”


    本只是想搪塞一下崔熠,顾令仪越说却越觉得很有必要,毕竟就崔熠之前对付四皇子的招数,他若是走上歧路,后果不堪设想。


    “《资治通鉴》也要看,比起学里面的权术心术,得多看看那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仅凭智计玩弄人心、不顾道义之辈,纵然一时得势,最终是何下场。”


    要让崔熠看看胡作非为的下场,好好警醒一二,毕竟顾令仪可不想日后去牢房探他的监


    心中这样想,嘴上不忘找补道:“当然,我说的自然不是你,你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观你身处富贵之中,却生活简朴,丝毫没有跋扈欺人之意,还能一心向学,刻苦读书,实在是美玉良材。不过官场诡谲,镇国公府又身居高位,学学这些大有裨益,毕竟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的就是崔熠,他这种不求外物,意志坚定的人行恶才最可怕!


    顾令仪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他,比起处处防备,不如直接让崔熠相信他自己就是个大好人苗子,在思想上给他掰直了。


    崔熠本追着要出门,却被顾令仪的夸奖砸个头昏眼花,想不到她平日不说,心中竟是对他如此推崇。


    既然如此,也不好辜负她的期待,崔熠理一理袖摆,背都不自觉挺直了,道:“你说的没错,我今日还是留在家中读书,这些日子是有些懈怠了。”


    说两句好话唬住了崔熠,顾令仪总算顺利出门了,到了骠骑将军府门口,顾令仪深吸一口气,这才下了马车。


    不叫崔熠来,自然是怕他为了找回面子再同钱靖乔再打一场。


    国公爷要求崔家儿郎不能松懈武艺,顾令仪可瞧得清楚,挨那一拳之前,崔熠除了一大早起来跑步,每日只会在演武场混一刻钟,回来连汗都不用擦,清清爽爽的,纯属走个过场。国公爷将三郎都按在演武场盯着,对待崔熠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崔熠自从被打了一拳,现在每日主动在演武场待一个时辰,每次更是练得背后衣裳都湿了,全然一副洗心革面,蓄势待发找场子的架势。


    但作为当日比试的见证者,顾令仪觉得钱靖乔的武艺应当甩开崔熠许多,崔熠洗心革面是有志气,但差距太大,崔熠短时间内就算把脸给洗破了,也追不上钱靖乔的。


    对于顾令仪来说,上次装头痛逃跑和抱头鼠窜也没什么区别,她实在不想再陪崔熠丢一次人了。


    进了将军府的门,顾令仪被仆从引入前厅,厅中钱靖乔和许意绾正在喝茶。


    互相见过礼,看出顾令仪的意外,许意绾解释道:“我家里最近有些不安生,我母亲和靖乔母亲是手帕交,这几日都在她家小住。”


    顾令仪挑了挑眉,上次回顾家,母亲说曲陵侯府和四皇子的亲事怕是不成了,这消息竟是真的?


    为了四皇子,许意绾之前还来堵她呢,不然重阳节也不会闹那一出,如今怎么回心转意了?


    顾令仪没多问,许意绾将堂内丫鬟遣散,然后朝她福了福身,道歉:“望你海涵,那日我不该冲动行事。”


    虽然还是不知顾令仪为何和四皇子在亭子里单独相见,但脑袋在水里泡过一遍,许意绾也不觉得是因为私情了。


    顾令仪瞧着不是头脑发昏的,许意绾这几日的噩梦里还是顾令仪在岸边拿竿子戳她呢。


    那份狠辣劲儿,并不像成了亲还舍不得旧情的人,倒像是能把旧情直接按死在水里的样子。


    再说了,上次在校场,顾令仪那么一个爱面子的人,为了崔熠装病,许意绾简直瞠目结舌,他们夫妻之间感情应当极好。


    “那日过后,我一见到四皇子,就想起溺水的经历了,忍不住地发抖。见我实在抗拒,简直马上要昏倒似的,我父母不得不同意这门亲事算了,不过为了那边面子好看,要显得家里面意见不一致,有些争论,所以我才到靖乔家小住来了。”


    “男女之间的喜爱之情的确有些脆弱。”许意绾感慨道。


    她之前明明还是很喜欢赵恒的,生得不错还体贴,而且有权有势的,要不然宫宴那日也不会想尾随偶遇,但如今许意绾见到他恨不得拔腿就跑。


    “你看见四皇子就害怕,那你看见我不怕吗?”顾令仪疑惑道。


    许意绾怔忪了一下,最后摇头:“好像不怕,大概我知道你当时用竿子戳我,其实是想救我的。”


    而赵恒却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竿子,将她捅下水去。


    落水之后的那次相见,许意绾还对赵恒抱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问他是不是还在和别家小姐相看,还不等许意绾提在御苑撞见他和人相会的事,便听到赵恒有些意外地承认:“确实有,父皇让我这次可以娶一位正妃和一位侧妃,皇家的姻缘终究与普通人家不同。本想等过阵子再和你说,但既然你知道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可连太子都还没娶侧妃呢,赵恒居然要同时娶两个,那瞬间许意绾的少女怀春过去了,冬天一下子来了。


    赵恒的轻描淡写让许意绾冷得发颤,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冰冷的湖水中,她意识到若是成了亲,她可能会被那根看不见的竿子一次次捅入水中。


    这一次有顾令仪拉她上来,下次还会这么走运吗?


    许意绾脑子里那些风花雪月散个干净,这不是她想要的姻缘。


    许意绾一见赵恒就发抖,三分是真,七分是装,母亲同她说,若不假装“中了邪”,父亲不会轻易松口的。


    “这桩事黄了,不久后怕是又要开始相看新人,靖乔方才还和我说对议亲很是头痛,见了一个又一个,还是令仪你脱离这苦海了。”


    作为“过来人”,两双眼睛都看过来,等着她说些什么,但顾令仪和崔熠是假结亲,怕她的经验只会误人子弟,索性自己记性够好,还记得堂姐给她分享的那些。


    “我成亲时,母亲说人人都要走过这样一遭,叫我不要怕,但一开始住进别人家终究是不适应的……”


    ***


    当今陛下的几个皇子如今都留在都城,成年的开了府,只有六皇子还住在宫里。


    四皇子府书房内,香炉吐着芬芳的青烟,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闷。


    幕僚吴岭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赵恒:“殿下,和曲陵侯府的婚事还是要再思量一二,曲陵侯在五军都督府任职不说,他夫人娘家是江南豪商,如今我们正处用钱之际,这门婚事,实乃雪中送炭啊。”


    赵恒按了按胀痛的眉心,不耐道:“你当我不想吗?问题是那许意绾重阳节落水,不知在那湖里招了什么脏东西,一瞧见我就抖若筛糠,你告诉我,这种情况如何娶?再说了,事已至此,尔等就不能多动脑子,想想别的法子?整天只盯着本王的亲事琢磨!”


    吴岭躬身不敢再言,书房内落针可闻,其余几位中年幕僚也纷纷低头,无人接话。


    赵恒看着眼前这群幕僚,都是告诉他这也不行,那也不可的,一个能出主意的都没有。心头火起,正欲挥手让他们全数退下。


    这时,坐在末位的幕僚孙恺身体微微前倾,似斟酌许久,方谨慎开口:“殿下息怒。卑职近日倒留意到一桩奇事。”


    他顿了顿,见赵恒目光投来,才继续道:“月前在城南赌坊外,曾见一边商,衣衫潦倒。不过短短数日,竟见在得胜楼穿金戴银,出手大方。卑职心下生疑,几番探查,方知他做成了一桩暴利买卖。”


    赵恒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身体坐直了些:“哦?什么买卖?”


    “辽东人参。”


    ***


    说好午前便回来,顾令仪却在骠骑将军府吃了午膳,回镇国公府时,日头已西斜。


    马车未停稳,隔着车帘缝隙,顾令仪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在镇国公府大门口,手里捧一本书在看。


    顾令仪当即将车帘按住压实,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在马车里躲一躲。


    可惜很快顾令仪感觉到有人在外面拽她的车帘,和自己角力着,不用想都知道外面是谁。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不和崔熠扯这块可怜的布了,径直探身下车。


    崔熠打架不行,这时动作倒灵活,胳膊伸出来,顾令仪也没和他客气,扶住借力下了车。


    “你怎么能坐在门口?”也不知人来人往的,崔熠在这里被多少人瞧见了。


    “你说午膳前便回来的,三弟今日来我们院子里捣乱,他说你出去玩不带我,我说你会回来陪我吃午饭,结果午膳我一个人吃的,他笑了我好久。”


    顾令仪:“……”


    崔琚这倒霉孩子!


    “为了证明我们的夫妻感情,我便来这里等你了,而且我还拿着书呢,没耽误读书。”崔熠向顾令仪展示一番他手里的《大学》。


    “不是提前让人给你递信了吗?”


    “我大话放太早了,那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所以令仪,你今日在外面玩得开心吗?”


    顾令仪点点头,手背贴上崔熠的手,冰凉凉的。


    崔熠这么一个热乎的人,在门口吹了这么久的风,也会很冷。


    “你开心就好,” 崔熠却只是笑了笑,脑袋凑过来,细细观察顾令仪面上的神色,道,“你是不是内疚自己没早些回来了?千万别这么想,你已经提前派人告诉我中午不回来了。来门口等你,是我和崔琚一句顶一句,自己要来的,这事是我虚荣心作祟,和你无关,你不用为此负责。”


    顾令仪伸手将崔熠凑过来的脑袋推远点:“才没有,你不要自作多情。”


    崔熠的脸也是凉的,算了,下次和崔熠约好的事还是说到做到,尽量别临时变卦。


    “那就好,你不要嘴硬心软。”崔熠回嘴道。


    “自然不会,我的心只会比嘴巴还硬。”顾令仪轻咳一声,信誓旦旦。


    睡前,顾令仪让岁余将熬好的浓姜汤送上来,崔熠痛快一饮而尽。


    顾令仪看着喝得这般爽利,竟有些微的遗憾,当初她落水,崔熠按头她喝药,她还以为今日是风水轮流转,结果他跟喝水没差。


    熄灯躺下,各拥一衾。黑暗中,崔熠想起在庄子的那夜,床小屋冷也有好处,那晚顾令仪不住地往自己这里挪,细微的动静下,崔熠醒来了,认清形势后悄悄将自己的被角掀开一点,用热度诱捕顾令仪。


    果不其然顾令仪就一点点挪过来了。


    等顾令仪完全进了他的怀里,崔熠再将被子一盖。


    虽然后半夜僵着不敢动,但崔熠一边回忆,一边想下次这样的机会什么时候能来。


    静思堂有可能忘了买炭?突然变冷吗?


    胡思乱想中,顾令仪同他说:“崔熠,赵恒和曲陵侯府的婚事不成,怕是中计的可能性更大了。”


    今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虽说宁拆十座庙,不会一桩婚,但顾令仪挺高兴的,一是许意绾不至于跳火坑,二是失了曲陵侯府的支持,赵恒定是更缺钱了。


    崔熠“嗯”一声,比起他此刻脑子里想的,报复赵恒这件事吸引力有些不够。


    “对了,今日钱靖乔教我投壶射箭,她大概是在试图和我交好。”正是因为想弄清钱靖乔的目的,顾令仪才在骠骑将军府待到傍晚才回来。


    听到这个,崔熠瞬间清醒了,问:“她想做什么?”


    崔熠想说投壶射箭自己也会,他也可以教,随即堵心地意识到自己肯定不如钱靖乔擅长,说出来也是自取其辱。


    “她……她应当是想通过我来见长公主,我猜她有心从军,但在都城没机会,听闻长公主从前组过一只娘子军的,她大概想了解一二。”


    一听到是这种事,崔熠心下一松,道:“她在水里救过你,改日我帮忙引荐一下,我娘应该会帮忙的。”


    崔熠说得自然,顾令仪却皱了皱眉。


    在家中不受待见的孩子是很难一遇见事就想到父母的。


    譬如顾令仪因着旧事,遇见事了多半自己先试着解决,除非是关乎家族的大事,否则都不会告知父母。


    而崔熠想也没想,便觉得找长公主帮忙可行?


    黑暗中,顾令仪看不清崔熠的神情,她伸手,搭上崔熠的额头——


    嗯,没吹发烧——


    作者有话说:小崔(门口张望来张望去,伸长脖子):令仪什么时候回来呀~


    加更怎么这么难如果下一章半夜没发出来,我明天上午发(不能拖下午了,下午就又晚上了,恶性循环简直)


    第57章 欺负 崔熠私下里到底在捣鼓什么呢?


    早膳时分, 顾令仪正咬一口虾肉蒸饺,便见崔熠别过头去,捂住口鼻, 咳了两声。


    顾令仪皱着眉头正要问崔熠是不是昨日吹风不舒服, 就听他主动解释道:“我就是被这粥呛了一下,没生病。”


    “你不用这般小心, 平日里我在书房颇为安逸, 昨天在大门口看书才让我懂了圣人的真意,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昨日一试, 果然非同凡响, 不仅没有伤害我的身体, 还磨炼了我的意志。”


    见崔熠越说越来劲儿了,顾令仪咽下蒸饺,伸手将崔熠眼前的碗碟撤到一边,道:“好啊, 这么有效果, 不如一以贯之,既然要饿其体肤,崔熠你早上别吃了。”


    “岁余,我吃完了,把盘子撤了吧,崔熠他要辟谷,别用这些食物干扰他。”


    等崔熠填了个半饱去演武场练完又迅速洗完澡换身衣裳,走到书房前, 瞧见门外摆着一张桌,崔熠暗叫不好。


    打帘刚迈进一只脚,顾令仪听见动静,抬眼道:“你不用进来,门外是你的桌子,你既要磨炼意志,又岂是一日之功?从今日起,我这等好逸恶劳的在书房内学,崔熠你这种即将继承大任的就在外面学,各得其所。”


    “……”崔熠脚步顿了顿,然后厚着脸皮果断进了书房,道,“令仪,我错了,我不胡说八道了,我其实也好逸恶劳,再也不没事找事去外面吹风了。”


    顾令仪望着崔熠这三两下就认输的模样,有些可惜,还以为他能多挺一会儿,叫他吃吃苦头才长记性。


    一刻钟后,崔熠在燃着炭火,暖呼呼的书房中喝着莲子羹,吃着五香糕,反省自己服软服晚了,他该在顾令仪撤他碟子的时候就认错。


    “崔熠,你喝莲子羹能别吸溜吗?”顾令仪放下手中书卷,忍无可忍。


    见顾令仪总算正眼瞧他了,崔熠道:“我饿了,这么喝起来香。还有,你吃完早膳就这么坐着,该起来走一走了。”


    见顾令仪不理他,崔熠又衔住盏沿,猛吸溜一大口。


    这下好了,崔熠缩缩脖子,顾令仪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要来堵他的嘴了。


    ***


    接下来半月,顾令仪与钱靖乔往来渐密。这日从骠骑将军府告辞时,钱靖乔送至二门,忽然对她深深一揖,姿态郑重。


    “令仪你如此聪慧,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我知此事荒唐,但我还是想试一试,长公主是我唯一知道领兵打过仗的女子了,我实在很想见一见她。”


    顾令仪早有准备,扶她起身:“其实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该早些开口问你,主动帮你,但我以为,需等你亲口说出这请求的勇气,才是去见长公主最好的时机。”


    钱靖乔一向疏朗的眉眼,也添上几分愁:“我家最近在给我相看亲事,若是再犹豫,怕是嫁人生子,不再有从军的指望了。可军营我也根本进不去,便想着在这最后的关头,再试一试,若是真的没办法,那也只好认了。”


    钱靖乔说着“认了”,可语气里全然是不甘,顾令仪望着她的样子,很是熟悉。


    她应承道:“等我这边准备好了,我给你下帖子请你来镇国公府。”


    第二日,崔熠便去找长公主了,他自信母亲向来对他面冷心热,极有把握,不料长公主听完,只将茶盏轻轻一搁:“此路走不通,她不必来见我,让她安心嫁人生子,断了这念想吧。”


    竟是见也不愿见。


    崔熠在顾令仪面前夸下海口,最后却又灰溜溜地说了失败的消息,颇有些讪讪。却见顾令仪并不惊讶,只若有所思道:“果然如此,我还以为你和长公主之间的关系缓和了呢。”


    这一句话像道雷一样劈向崔熠——


    糟了!之前是不是崩人设了?


    完蛋了,江玄清一走,他这些日子过得太顺利,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了。


    明明警铃大作,可望向顾令仪,连警惕都变得有些软塌塌的,他勉强找补了句:“也是,自你进门后,母亲对我态度好许多,没想到又是我高看自己了。帮是一定要帮,容我再想想法子。”


    “无妨,我另有主意,你后日配合就是,” 她目光掠过他的手,稍稍一顿,问,“你最近在演武场练射箭了?我瞧你手上最近多了些小口子。”


    崔熠点头,说练武总是这样,受些小伤很正常。


    闻言顾令仪眯了眯眼睛,这口子第一次出现是在下午,崔熠可没有午间练武的习惯,必然是其他原因造成的,顾令仪方才是明知故问,以免崔熠想出新借口搪塞他。


    所以,崔熠是有心瞒她,他私下里到底在捣鼓什么呢?


    ***


    崔熠的小心思先放一放,顾令仪打算先将钱靖乔的事办妥了再来收拾崔熠。


    约了钱靖乔巳时来,顾令仪先去库房挑了挑弓箭,既然名义上是让钱靖乔教她弓箭,姿态总要做到位。


    即使她如今射箭就蹭个靶子边儿,那也得挑把漂亮弓。


    木架间陈着刀枪剑戟,日光下,映得微尘浮动。


    转来转去,顾令仪都没寻到满意的,正欲随意取一把,转身时目光却定住——


    两张盾牌的缝隙后,好似放着一把弓。


    她拨开遮挡,将弓取出。弓身修长轻巧,通体以柘木为干,角片为弭,握手处缠着鹿皮,弓弦紧绷如刀锋。


    形制秀致,但弦力极强,顾令仪试了试,纹丝不动。


    算了,拉开了她也射不中,选把好看的做做样子就是了。


    拿着弓出去,崔熠正从演武场回来,随口问道:“挑好了?”


    待看清顾令仪手里的弓,崔熠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顾令仪察觉,将弓抬了抬:“怎么?你舍不得给我用?”


    崔熠竭力挤出笑:“这怎么可能?”


    幸好今日大哥上值去了,不在府中,不然他怕是能看见自己丢失的宝弓又重现人间了!


    钱靖乔很快应约而来,顾令仪同她一起去了国公府的演武场。


    若没出崔熠这个不合群的,国公称得上一门武将,演武场作为府中最重要的场地十分开阔,几乎占了东院一半。


    北面是一排箭靶与兵器架,南面留出大片夯土平地,边角立着石锁、蹲桩什么的。


    这个时辰,演武场只剩崔琚一个,崔琚虽人小蛮横,在武学上却是被按着头下了苦功夫,他正在和一个侍卫对打,一拳一脚颇见功底,嘴里呼喝有声。


    顾令仪引钱靖乔至靶场一侧,刚搭箭试了两次,拉半天弓都没拉开,好不容一在钱靖乔的帮助下射出几箭,也是贴着靶子边飞过去。崔琚果然凑过来,撇嘴道:“嫂子,我闭着眼也比你射得准。”


    顾令仪收弓,微微一笑:“三郎,你和我比什么,你能赢过钱小姐才算有本事,要知道前些日子她和你二哥切磋,差点将他打得痛哭流涕。”


    知道这小子和崔熠不对付,顾令仪一提这个,崔琚顿时来了兴趣:“二哥这么废物呢?连个女子都打不过?”


    顾令仪笑而不语,很快就能让崔琚知道,这个家的“废物”可不止崔熠一个。


    当崔琚叫嚣着“你是女子,要不我让你一只手”朝钱靖乔冲了过去,钱靖乔侧身避过,右手在他肘下一托,左足轻勾其踝。崔琚“哎哟”一声,便面朝下扑倒在夯土地上。


    静了一瞬,嚎哭声炸起:“哇啊!好疼啊!”


    早知如此,顾令仪捂住了耳朵。


    崔琚嚎了好一会儿,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哭腔说方才是他大意了,他这次不让一只手了,就又冲了上来。


    钱靖乔此番不再取巧,见他拳来,直接以掌格开,顺势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另一手在他肩胛处轻轻一推。


    推拉之间,崔琚又跌了个结实的屁股墩儿。


    一收招,钱靖乔学着顾令仪迅速捂住耳朵,顾令仪说她今日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狠狠欺负眼前的小孩,她不明所以,却老实执行。


    崔熠闻声赶来时,见崔琚正满地打滚,劝了几句无用,只得遣人去请长公主。


    顾令仪出谋划策利用小孩,一点不心虚。崔琚时常出言无状,上次若不是他没事找事刺激崔熠,崔熠也不至于吹那么久的风,而且钱靖乔下手又有分寸,一点皮肉之痛罢了。


    孩子现在不打,日后出门也是要挨别人揍的。


    ***


    致远堂中,赵澜早听见崔琚的哭声了,狠狠皱了眉头,崔崇之尚武,演武场就在致远堂后面那块地,嚎哭声是不绝于耳。


    挨过一阵,总算歇了,新一轮又来了。


    丫鬟来禀时,赵澜按按额角,崔崇之今日不在家,这重担可不就落她头上了,推都没法推。


    赵澜到演武场时,场面已经越发荒唐了。崔琚打不过,便叫身边的侍卫一个个上:“我年纪小,你打我是欺负人,让侍卫们与你较量较量。”


    待侍卫败下阵来,崔琚没招了,大哥和爹都不在家,崔琚眼睛里包着眼泪,嘴巴一瘪:“二哥,呜呜呜,怎么办,打不过……”


    崔熠嫌弃地用帕子碾碾小孩的脸,鼻涕邋遢的:“二哥也没法子,二哥也打不过。”


    赵澜没瞧这难兄难弟报团取暖,而是注视着钱靖乔那边,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郎夫妻是引她出来见人。但赵澜并无不悦,钱靖乔确实武学上极有天分,而且颇有谋划,一对一时悍勇,一对多便换了省力轻盈的打法。


    大郎能打得过她吗?有点悬,招式上可以较量,但脑子八成比不过。


    这般想着,赵澜走近崔琚卧倒的那一块,俯身用自己带的帕子在崔琚的脸上随便糊弄了两下,彰显自己的慈母之心:“哭了就能打赢了?有人治治你也好。”


    那边一打完,钱靖乔即刻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臣女钱靖乔,拜见长公主。”


    赵澜上下看看她,终是轻叹:“你既想见我,我们就聊聊吧。”


    ***


    杨楹今日外出巡视铺子,甫一回家便听到响动,带着两个丫鬟匆匆赶到。路上已听过丫鬟说前因后果,心中稍安。


    一到演武场,杨楹先同长公主见过礼,又吩咐丫鬟带三郎去洗漱,再让人往正堂备茶待客,行事利落周全。


    待诸事稍定,她转向顾令仪,正要说两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弓上,顿了顿,道:“弟妹手中的弓瞧着不错,用着可还顺手?”


    顾令仪只当寻常对话,道:“挺好的。”


    感受着大嫂似有若无的目光,崔熠后背都微微发凉。


    不好!怎么就又被大嫂逮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如何让不想见人的家长出面——


    家里熊孩子又闯祸了。


    果然作者这个拖延症,求其上者得其中,说上午发,果然拖到下午成功了。今晚正常更新,总算把这一章加更给补上了


    第58章 出路 “那你直接嫁人吧,这是你最好的……


    一行人从演武场转到了正堂, 杨楹见茶水糕点都准备妥当,便道:“今日是我待客怠慢了,不过三郎方才哭得实在厉害, 我还是不太放心, 要去瞧一瞧,容我先退下。”


    杨楹何等的玲珑心思, 钱小姐是弟妹的客人, 如今又要见长公主,左右是有事相商,她不知前因后果,此时离场不掺和才最为妥帖。


    赵澜点头:“辛苦阿楹你去照看那混小子了,他要是还吵闹, 实在不行你就叫人给他嘴堵上, 三郎是个人来疯, 越是在意他越是闹腾,晾一晾很快就好了。”


    杨楹退下后,赵澜见二郎和令仪也起身欲退,她阻止道:“你们既费心思促成此事, 便一起听听吧, 钱家姑娘你介意他们二人旁听吗?”


    钱靖乔自然摇头说不介意,赵澜便让仆从们都退下,顾令仪和崔熠又坐了回去。


    正堂内只剩他们四人,赵澜便对钱靖乔直言道:“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想投身军营,走不通。”


    听了这话,钱靖乔难掩失落,但她还是问:“可长公主你从前有一支娘子军的?”


    听到娘子军, 赵澜的脸色更显冷峭,她驳斥道:“你都说了是从前,可娘子军本朝初立的时候就散了,她们现在都去哪儿?都回去相夫教子了,这就是结局!”


    长公主这句话堪称掷地有声,听得顾令仪心中一颤。她从前只觉得长公主一张冷面,话也不多,似是对一切都不太在意,可原来她也有这般情绪浓烈的时刻吗?


    “当年我能掌兵,是天下大乱,生死存亡之际的无奈权宜。陛下在前线,后方时常兵力空虚,我这才组建女军守城。如今天下承平,陛下首要考虑的是稳定与礼法。他绝无可能,也绝无动机去为一个武将之女,重启一个曾带来巨大争议的先例。”


    “而且当年我解散了娘子军,恰是堵死了后来者的路,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可供后世援引的女子军职官制。兵部籍册上从未正式承认过我们。因此,如今没有任何一条律例、任何一道程序,可以让一个女子合法地进入军营,获得升迁,哪怕是从最低级的士卒做起。”


    赵澜难道不痛吗?诚然旧部们如今生活富足,但她们和男子一样,在战场上付出了血与泪,可却没有一官一职,只有诰命和赏赐,毕生的才华与志向再无施展之地。


    但赵澜没有办法,那时朝堂上已有“阴盛阳衰,非国家祥瑞之兆”的声音,她若是不当机立断上书解散,怕是要让部下们迎来口诛笔伐、众口铄金了。没有相应的制度托底,她们的存在就是任人攻击的活靶子。


    起码那时候停下,还能给部下们谋得后来的富贵。


    午夜梦回之间,赵澜曾一遍遍回想旧日的情景,她是不是做错了,到底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赵澜想不到,她只好劝自己放下,起码所有人如今都过得不错,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钱靖乔双拳紧握,不甘心道:“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只要让我上战场,我有信心同男子一样博取功名,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


    赵澜垂眼无奈道:“孩子,这本身就是一个死结。朝廷不会给女子获得军功的机会。而没有军功,你便永远无法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机会。”


    “我之前不想见你,便是这个原因,我没办法帮你。若你父亲正掌兵权,在边关驻守,你还有些微的机会,你说动他让你披甲上阵,也许能凭实力建功立业,再让你父亲为你上书请功,你有实际的用处,陛下许有可能破格封你做个女将,让你助你父亲守关。可骠骑将军的名头响亮,却只是个虚职了,你父亲一身旧伤,已经上不了战场了。”


    钱靖乔听了,便知这是长公主的肺腑之言了,她垂着头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长公主已经将其中利弊说得一清二楚了。


    面对钱靖乔的失落,顾令仪有些不忍心,她之前只帮钱靖乔引荐长公主,没有为她投军一事出谋划策,因为她也没有办法。军中全是男子,哪怕真出主意让钱靖乔混进去,从小兵做起,可要她和男子同吃同住吗?


    就算抛掉礼法,为了博前程咽下这些艰辛,钱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他父母绝不可能同意,钱靖乔如何才能瞒天过海?


    顾令仪都曾细细想过,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束手无策,本想着长公主熟悉军中,也许真有旁的路数呢?


    只可惜长公主也没有,当真只能这般了,顾令仪也有些沮丧。今日钱靖乔那般威风,四个侍卫一起上都打不过她,可这样的钱靖乔日后只能收了刀枪去嫁人生子吗?


    顾令仪为她感到可惜,也有些物伤其类,崔熠察觉到了顾令仪的失落,他绞尽脑汁,花木兰的故事家喻户晓,这能效仿吗?


    恰在此时,赵澜问:“前日二郎向我提此事,我便花了点时间查了查你,你祖籍是在西南对吗?你父亲随陛下打天下后定居都城,但你祖父还留在云州,出身当地土司钱氏一族?”


    钱靖乔点头,她家确实是从西南而来。


    “那你直接嫁人吧,这是你最好的出路了。”赵澜平静道。


    此言一出,钱靖乔瞬间红了眼睛,顾令仪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听见钱靖乔抖着声音说:“多谢长公主替我思量……”


    赵澜见钱靖乔一副如丧考批的样子,挑了挑眉:“我是让你借嫁人掌兵,而不是单纯嫁人。”


    “不用谢我,你该谢你自己,若不是今日在演武场让我觉得你确实适合战场,我不会同你提此事的。”


    土司制度是大乾授权西南边地进行地方家族自治,朝廷承认并且进行册封,当地豪族首领会被授予宣慰使,给予他们管理本地军民、征收赋税的权力。


    西南外族繁多,地方的土司是有独立军权的,某种意义上也是为朝廷镇守边关,有极大可能获得战功。


    “钱氏一族与大乾的关系不错,陛下对钱氏的土司很是看重,并不想换人,毕竟换了旁人可能有别的心思。不过钱氏土司却只有一个独子,我记得还十分体弱,比你小几岁,你若嫁了他,再逐步展现你的将才,将土司的兵权渐渐拿到手里,替夫掌权,并非天方夜谭。”


    “西南本就纷争不断,你掌兵再大捷几场,陛下给你将军封号是板上钉钉,毕竟你在都城长大,陛下对于自治的土司地界有一个不会说翻脸就翻脸的‘自己人’定然十分乐意。”


    钱靖乔身为一个武将之女,她再有将才,在陛下眼里都可以被埋没,可她若能成为土司和大乾之间的系带,那便再也无法轻视她,甚至陛下希望她爬得越高越好。


    长公主这一顾令仪听得瞠目结舌,其实说白了,赵澜是让钱靖乔回本族吃绝户,借此获得兵权。


    钱靖乔也愣了下,这是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但她没多犹豫,道:“多谢长公主替我指条明路。”


    “无事,说两句话罢了。要牺牲婚约的是你,最终成不成也靠你自己。”此事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钱靖乔虽是钱氏本族人,但如何嫁回去,后续如何谋获兵权都不简单。


    一个不好,这是将人往火坑里推,但赵澜今日实在是有些惜才,她想给钱靖乔一个能搏一搏的机会。


    等顾令仪同崔熠回了静思堂,她忍不住拉着崔熠感慨长公主的聪慧:“你母亲实在是伟女子也!”


    长公主平日里不声不响,对内宅之事也很少插手,心中却是如此有成算,顾令仪很是钦佩她。


    今日之言乍一听觉得不可置信,但细细想来的确是最好的路数了,同样是要嫁人,从前钱家给钱靖乔的安排,嫁人、相夫教子就是她此生最终目的了。可在长公主这里,嫁人成了获得权力的手段。


    顾令仪这般想着,拽住崔熠的袖子,凑近上下打量他。


    崔熠被看得心中紧张,不会在母亲的启蒙下,顾令仪突然发现他甚是无用,要踹了他另寻一个更有用的夫君吧?


    “我……我这几日读书的功夫确实差了些火候,我知道错了,我从今日开始废寝忘食地学,父亲已经在帮我找合适的外放地了,我一定不会……”


    什么废寝忘食,顾令仪才不信,崔熠这个人读书不像个样子,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之前在书房,顾令仪时常选择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


    她不明白,看书就看书,为什么要把毛笔在手中来回转。


    一手撑着下巴,眼睛半阖不阖的,毛笔在他五指间来回绕,都快转出花来了,顾令仪瞧了忍不住想,崔熠若是耍枪有这个灵巧程度,怕是也不会被钱靖乔打得落花流水的。


    但顾令仪最近不再背对崔熠了,因为十天前,崔熠转笔的时候,将墨甩了她一背。


    做错了事就算了,还妄想她也许发现不了,闭口不言,试图蒙混过关。


    要不是叫岁余发现了,顾令仪许是真被他混过去了,用墨给崔熠也染了一身衣裳,勒令他穿一天,顾令仪这才稍稍解气,自此之后在书房里,绝不背对崔熠。


    毕竟谁知道他又在捣鼓什么幺蛾子。


    就崔熠日常这个德行,顾令仪对他多上进很难有什么指望,盼他能安安生生中进士就不错了。


    此时此刻,顾令仪看着崔熠,连连点头:“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时聪明时笨了,聪明应当是随了长公主的。”


    崔熠:“……”


    所以笨的随谁不言而喻了吧——


    作者有话说:令仪:今天是成为长公主粉丝的一天。


    小崔:能不能爱屋及乌,新晋粉丝也追追长公主的二儿子。


    下一章小崔之前在捣鼓什么就要揭晓啦~


    第59章 冬至 “令仪,你骂人真文雅。”


    日头越来越短, 冬至悄然来临,作为亚岁,冬至是一年中仅次于新年的重要日子。


    天还黑黝黝地沉着, 在朝廷中有官职的崔崇之和崔珣就换上朝服去宫中参加冬至大典, 然后再急匆匆赶回家来。


    《家礼》有言,四时应祭四代, 冬至是祭始祖的日子。


    一家人整整齐齐在祠堂上过香, 按照旧礼,理应先在祠堂集中,然后再去始祖墓地祭祀,只是南都北迁,崔家的老祖宗们都葬在南边, 只能一大家子又出了城, 朝南边的方位拜了拜, 全了祭礼。


    “孝孙崔崇之阖门卷属,告于高曾祖考妣灵日:昔者祖宗相继,鞠育子孙,怀抱提携, 劬劳万状……”


    国公爷站在前头, 作为一家之主扛着最多的风,口中念着祭先祝文,顾令仪躲崔熠后面,明晃晃地听见崔熠在他爹说“孝孙”的时候轻笑了一声,顾令仪忍住给他一胳膊肘子的冲动。


    如今是在祭祖,顾令仪劝自己不好言行无状,挨到结束,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笑什么, 就见崔熠一个大跨步,上去给了他哥一脚。


    崔珣没防备,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愤怒回头,崔熠瞬间后退回去,避免承受他哥的报复,嘴上道:“长子长孙,你怎么还在站着,你看嫂子作为长子长媳今日这一摊子事都是她张罗的,你就这么站着?你真好意思。”


    瞧见崔珣拳头都紧了,顾令仪真怕他一怒之下一拳攮崔熠脸上,崔熠之前说他们兄弟关系不好,有没有可能崔熠也要反思一下自己,他这么招人嫌,很难关系好啊。


    顾令仪无奈上前,拽住崔熠的袍角:“崔熠,我有些冷了,我们去马车旁边避避风吧。”


    将两兄弟拉开距离,崔珣果然没“追杀”,而是朝他们颔了颔首,转头去帮杨楹张罗了。


    “我觉得大哥脾气也还行。”毕竟这都没揍崔熠,顾令仪都想给崔熠来两下了。


    站在马车侧边,前面还有崔熠帮忙挡风,顿时暖和许多,顾令仪疑惑道:“我怎么感觉,你最近对大嫂特别谄媚?”


    越说越觉得在理,崔熠这些日子没少盯着崔珣,督促他维护好自己的小家庭。


    崔熠摇头:“这怎么算是谄媚大嫂呢?大哥他毕竟有前科,我是不想大哥这等人败坏我们崔家的门风,出去影响我和三郎的名声,自然多多警醒他,让他不要走了歪路。”


    “而且我对大嫂怎么能是谄媚,全然是发自肺腑的尊敬。而且上次也被你抓住了,我想买大块琉璃玩,大嫂还特地差人跑了一趟官制琉璃厂,以国公府的名义帮忙了。大嫂对我们二房的事这般上心,理应回报一二。”


    见崔熠说得信誓旦旦,顾令仪一想也是,嫂子将家里管得井井有条,而且对待两个弟弟也颇为公正,并无为难之处,她为人端庄温和,怕是个不爱诉苦的,让崔熠这个弟弟帮忙上上眼药也好。


    毕竟崔熠和崔珣的关系足够差,也不怕再伤感情了。


    正想着事儿呢,一阵寒意袭来,顾令仪又拽拽崔熠:“你到左边来,风向变了,现在是我给你挡风。”


    顾令仪使唤崔熠很是顺手,他是个不怕冷的,就站这么一会儿对他来说是毫无影响,都不用碰他的手,顾令仪都知道一定是暖和的。


    崔熠忙不迭地来到左边,来回挪,边挪边问:“这下好了吗?”


    “好了好了,别动了,站在这儿最好……” 指导崔熠站定,顾令仪压低声音,“方才祭祖国公爷念祭文的时候你笑什么,幸好他没注意,不然我看你是又想吃棍子了。”


    崔熠: “我就是想到点有意思的事了,我下次注意……”


    当然崔熠绝不敢说,自己想到的有意思的事,是在崔崇之自称孝孙时,自己想“诶”一声。


    ***


    一番折腾回到家,冬至午间是一家人一起吃,家中早备好了羊肉锅子,洗过手换身衣裳便能开动了。


    热腾腾的锅子翻腾着白汤,桌上除了冬日常见菜肴之外,还添了一道米糍,别称冬丸,糯米团外面裹着豆粉,这是冬至必须要吃的。


    进了冬九,便开始了一年中最寒冷的阶段,吃米糍寓意着团圆、暖身和康健。


    等吃完饭,顾令仪带崔熠去了书房,将提前准备好的画轴展开,挂在书房的墙上,盖住了墙上那块被崔熠甩笔上去的墨迹。


    画上是一枝寒梅,错落着九朵梅花,每朵梅花正好九瓣。


    顾令仪提起朱笔,选中一片花瓣,点下一笔,素梅染瓣,为黑白的水墨画添上一抹色彩。


    放下笔,她警告崔熠:“你这些日子转你的笔给我小心些,莫要甩了墨,毁了我的九九消寒图。”


    以冬至为起点,九个九天,一枝梅花都开了,便是冬去春来之际。


    崔熠站在画前,来回端详,感叹完古人的雅趣,老实承诺道:“自上回闯了祸,我都是拿没用过的新笔来转了,必定不会再犯了。”


    说着崔熠就要竖三根指头以示诚心,顾令仪见他这架势,连忙按住他那只正举起的手:“你千万别发誓,不然就你日常的德行,哪一日雨天我同你待一个屋子,我恐是坐立难安,生怕遭了你的连累,被那雷一道劈了。”


    “……”崔熠想了片刻,赞了句,“令仪,你骂人真文雅。”


    “这画也好,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才华,平日里很少见你作画,显然是深藏不露……”


    顾令仪打断崔熠,道:“不是我画的,我兄长善画,往年在家都是我兄长给我画九九消寒图,今年不在顾家了,他却还记着这事,前日差人送来一幅。”


    原来是大舅哥画的,崔熠话风一转,很快接上:“大舅哥真是有才华,我竟不知道他如此善画,实在是深藏不露。”


    旧调重弹,还是马上重弹,感受到顾令仪的凝视,崔熠说出了点不一样的:“既然是令仪你的旧例,自然是年年都得有,明年的画我亲自带礼去找大舅哥讨,哪怕日后大舅哥七老八十了,年年也是要记得给你画九九消寒图的。”


    顾令仪听得想笑,先不说明年顺利的话,冬至这个时候,他们大概在外放的任上,再就是他们这对假夫妻必然不会等到七老八十还不分开。


    可顾令仪就是止不住地笑起来,在崔熠的预设中,哥哥年年都要给自己画消寒图,大概她是为了这个在高兴吧。


    两人正说笑着,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了,除了宫中和府上赏下来的节礼,嬷嬷还送来一份《大乾历》,道:“按照规矩,每年这个时候钦天监会进献新年度的时历,陛下今晨赏了百官一份,二公子二少夫人也有。”


    顾令仪的笑容敛了敛,礼节周全地谢过,让岁余将东西都收下归置了,只将大乾历留在了书房,却迟迟没有翻开来看。


    崔熠见了,一掌拍在时历册子上,另一只手将顾令仪拽起来:“别发呆了,顾令仪你是不是忘了你前几日早上赖床不起来晨跑,答应过我什么?”


    思绪被迫回拢,顾令仪被拉着直往外走:“我不会反悔的,说了今日同你一起做扁食,便说话算数。”


    “才不是呢,往日我是信你的,如今却要防着你点。你要是说话算话,和我晨跑去了,今日都轮不到你同我一道做扁食了。”


    顾令仪:“……”


    冬日实在是太冷了,除了崔熠这种火炉,到底有谁受得了每天摸黑出去跑。


    ***


    等扁食煮好,顾令仪避开了奇形怪状的,选了圆滚滚玲珑可爱的,一口咬下,汁水丰盈、鲜香可口。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令仪竟觉得比平日后厨做的还要好吃些。


    和顾令仪不同的是,崔熠则将顾令仪不吃的畸形饺子都挑碗里吃了,毕竟都是顾令仪包的丑饺子,总不能浪费了。


    扁食适口,等到放下筷子,已经有些撑了,她惊奇地望着崔熠:“你居然还有这个手艺?国公府还需要你来做饭吗?”


    今日这扁食馅料和面都是崔熠亲手弄的,当时在小厨房,崔熠将皮在掌心摊平,竹刮子取馅,手指几下一捏,便托出一枚饱满挺立、褶子匀密的扁食,稳稳立在案上,像个饱满可爱的小耳朵。


    那时顾令仪已经惊讶过,毕竟自己只是勉强将饺子馅裹进饺子皮,样子是没得挑了,没想到崔熠不是个花架子,最后扁食煮出来味道也好。


    见顾令仪虽还是小口小口地咬,却吃得不慢,食量也比平日里要大些,崔熠勾了勾唇角,道:“肃州军营的伙食很一般,战事不紧张的时候,我常自己生活弄点吃的。”


    肃州偏远,食材有限,很难磨炼厨艺,崔熠的厨艺是留学时突飞猛进的,他可是个学化学的,又在美食荒地,内外因素一结合,堪称厨艺圣体,下了厨房后进步简直一日千里。


    要不是住得太偏,崔熠觉得光靠做饭,大概就能把留学的学费给赚回来。


    “你若是喜欢的话。明日午膳还是我来做,后厨虽然手艺不错,但花样也就那么多,我试着弄点新鲜的。”


    “这不太好,你平日要读书,不好总待在后厨,而且也没哪家主子往厨房跑……”顾令仪劝道。


    “顾令仪。”崔熠打断她。


    “嗯?”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吃了,毕竟这么多理由,都没一条是你不喜欢。”


    顾令仪诚实地“嗯”一声:“是挺想吃的。”


    仔细一想,平日崔熠浪费的时间也够多的,不差这一点了。


    就说前些日子顾令仪总觉得崔熠有些古怪,最后抓到他竟然每日抽空在侧房里拿砂轮磨琉璃片,整得自己一身粉末,问他为什么,说是能缓解他心中的紧张与压力。


    崔熠真是个怪人,当时顾令仪再次发出感叹,但他也没为非作歹,自己一个人玩儿罢了,顾令仪只让闰成准备了一双手套,让他手少些口子,便没再多管了。


    “那你得到后厨给我打下手,不然我一想到你在书房悠闲看书,我不平衡。”崔熠提出要求。


    “可以。”反正他大概也坚持不了几天,偶尔去一去就当添个乐子,“对了,你不是说今日给我看你的成果吗?琉璃片真被你磨出花来了?”


    “琉璃片没磨好,今日看不了。”一提到这个,崔熠难得有些沮丧,想磨焦距合适的凸透镜和凹面镜实在很难,进度比预想之中的要慢,他还没成功。


    顾令仪也不意外,随口哄道:“无妨,日后你准备好了我们再看。”


    “不用等下次,” 崔熠搁下筷子,“另有件东西,现在就能看。”


    膳毕,他领她转入僻静的偏房,屏退左右,拿一个小臂长短的方形木盒出来。


    崔熠吹灭了屋里所有的蜡烛,黑暗顷刻漫溢开来。


    “须得暗处看。”崔熠说着,掀开了盒盖。


    顾令仪目光刚落过去,心头猛地一跳,饶是她自诩胆子不小,还是攥住崔熠的袖角,向后微退半步——


    不是?这盒子里怎么发着幽幽绿光?——


    作者有话说:小崔:surprise!


    令仪:吓得人差点心脏骤停。


    评论区有小天使猜的很准,小崔本来是打算做天文望远镜的,但他技术不好,还没成哈哈。


    ps:本章冬至内容参考《明代社会生活史》,祭文摘自当时的陈例。


    第60章 月色 今晚月色真美,星星也漂亮。


    察觉到顾令仪攥自己袖摆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崔熠顿觉不好,这怕不是弄巧成拙,别给人吓着了。


    也是, 夜里突然亮起一片绿莹莹, 任谁都要发毛,不知道的还以为撞邪了呢。


    崔熠当即反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 轻轻一握, 示意她别害怕。


    感受到顾令仪镇定下来,崔熠才松手将盒子里的东西取出,举着那一罐散发着莹莹绿光的粉末道:“不是什么怪力乱神,是荧石粉末在发光。”


    顾令仪却没被那罐子吸引,黑暗中, 崔熠左手拿着一个轮廓似球状的装置, 上面缀着几粒散着萤光的点。


    看清亮点的数目、位置和排列, 顾令仪倏然抬眼,在幽暗中望向崔熠,压低声音问道:“你在这个球上面画了参宿三星和天狼?”


    “嗯”崔熠带着些不确定道,“我于此道所知粗浅, 琢磨了许久, 没画错吧?”


    “没错,画得很准。”顾令仪不吝于肯定他,转身去检查门窗。确认都已关严,方回来点燃烛火。


    室内陡然明亮起来,萤石粉在光线充足的时候便黯淡下来,顾令仪俯身,低头研究崔熠要给她看的装置。


    指尖轻拨,那球便骨碌碌地转起来, 有些像浑仪,眼前的是个木质的球,糊了一层纸浆,球面尚空阔,只描了两道圈线与那几颗星。


    崔熠既然送这个东西给她,便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再装不懂也没意义,而且他们如今已经是同伙了,毕竟崔熠也做了“出格”的东西。


    不等崔熠讲解,顾令仪指着球面上的圈线主动道:“这分别是黄道和赤道?”


    崔熠:“是。”


    除了球体,底座连着水平与垂直的两道圈环,顾令仪上手来回拨弄着,目光胶着其上。


    见她很是感兴趣,崔熠解释道:“这个叫天球仪,水平的大圈是地平圈,竖直的是子午圈,只要根据我们所在的位置校准好,便能通过转动这个球,看到我们每日头顶上的夜空星辰排布。”


    此前崔熠见琉璃片是暂时磨不出来了,但既早和顾令仪预告了惊喜,便不能失约,于是转头做了天体仪。


    “今日是冬至,仰头可见的,便是参宿与天狼最为醒目。我不擅此道,球面大多还空着。你若愿意,我们可以依每夜所见,逐渐将星辰补全。一年下来,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便能尽在此球之上。”


    “我愿意。”顾令仪答应得很快,足以体现她对此事的热忱。


    “我也愿意。”接完话,崔熠低头笑了笑,他们之前拜过天地,如今也算中西式俱全了。


    顾令仪没追究崔熠在笑什么,因为自她看见这天球仪,唇角大概也一直上扬着。


    “不过崔熠,你少考虑了一颗星。”


    “什么?”


    顾令仪提起案上的笔,沾上萤粉和清漆,转动球体停下,轻轻点上,她道:“你忘了今晚也能看到勾陈一。”


    萤石粉混上清漆,画在球面上的星星夜里也能发光,球面便更像星空了。


    刚点上的“勾陈一”又名北极星,并不是最亮的星星,但一年到头,只要在天气晴朗的夜里,一抬头便能望到它。


    “以后日日都要看见的,得先将它点上。”顾令仪放下笔,望向崔熠,认真道,“多谢你,这礼物我很喜欢,不过似乎得藏好一点。毕竟它不仅有些分量,甚至夜里还能发光。”


    顾令仪很喜欢,即使这很危险,她也想留下,从此她和崔熠一起要守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点完星星,顾令仪将萤粉合上,灵光一闪,问:“十来天前,你从库房里取了几颗夜明珠,就是做成了这个?”


    崔熠点头,比起说不累,崔熠果断选择卖惨:“是啊,捣成粉末很是废了一番力气呢。”


    “……”顾令仪惊叹:“你可真称得上视金钱如粪土。”


    将天球仪装回盒子,顾令仪亲自抱着盒子回了卧房,稍稍落后半步,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崔熠心口发酸。


    原著中说顾令仪喜欢夜里抬头看星星,顾令仪下棋时说喜欢围棋是因为棋盘像苍穹,顾令仪总是在书房里进行大量的演算,却又不知道具体在算些什么……


    祖母告诉他顾府里被封的高台是座观星台,此时此刻顾令仪对怀中的天球仪珍视万分。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顾令仪定是极喜爱天文的。


    可远的不说,就这段时日在镇国公府,夜里她从未特地出去过,哪怕是赏月都没有。


    一股冲动催促着崔熠快走两步赶上前,与顾令仪肩并肩,他手指着夜空,惊呼道:“令仪,今日月亮很漂亮,你快瞧一瞧。”


    冬至日是初一,明明知道根本瞧不见月亮,顾令仪却像个傻瓜一样配合,同崔熠一起抬头,嘴上说着:“崔熠,你又骗人。”


    仰着头,她一眼瞧见熠熠生辉的天狼星,这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与此同时,崔熠附在耳边悄悄说:“令仪,今晚月色真美,星星也漂亮,你说是不是?”


    “……嗯”,也许是太久没有光明正大看星星了,顾令仪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


    回了房间,洗漱完毕,内室又只剩顾令仪和崔熠两人,都躺好要睡了,顾令仪披上外裳,又将装天球仪的盒子打开,滴溜溜地玩起来。


    崔熠是等了又等,衾被都焐暖了,身畔却始终空着,忍不住朝外唤顾令仪。


    “顾令仪,睡觉了,明天再玩。”崔熠唤了一声,没人理他。只有木球转动时轴环细微的“喀”的轻响。


    “顾令仪,你听得见吗?”还是没人应,想来是装听不见。最近天冷,顾令仪早上不肯起,频频逃掉晨跑,崔熠已然知道顾令仪是很会装聋装睡的。


    崔熠掀被起身下床,走近了,瞧见顾令仪正埋头摆弄天球仪,一手缓缓转动球体,另一手轻调子午圈环。


    崔熠凑过去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你喜欢这个的吗?外面冷,我们躺床上聊吧。”


    顾令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球仪,一点余光都没分给崔熠,嘴上应付道:“不必问,我想你大概是看我家那高台奇怪,又从哪里知道废弃的时间和科举舞弊有些巧合,再找我家里知情的人问了一嘴。”


    “嗯,差不多就这样,至于问谁,我爹娘肯定不会说,要么是我哥,要么是我祖母,我哥是个什么都要和我说的性子,你若是问过他,他早告诉我了,那便是我祖母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就记性不好,忘记你来找她了。”


    崔熠:“……”


    确实如此,几乎分毫不差。难怪顾令仪自看到天体仪开始,都没问过他一句是怎么投其所好的,不是不好奇,而是很快就自行想清原由了,根本没必要问。


    “那令仪天文方面你懂多少?学了后想做些什么?你能教教我吗?”崔熠试图换个思路。


    “崔熠,你连步天歌都没看过,先背完这个再来同我聊吧。今日你先去睡,上次观棋同你说那晚大哥大嫂在庄子里叫了两次水,你不是耿耿于怀说要在观棋面前赢回一城吗?要不你先睡,我再学习一会儿,这回我出去叫水。”


    “那你到时候再叫我起来?”


    “不用,太麻烦了,我要不直接说你晕过去了?”顾令仪随口搪塞道,她只想让崔熠别再叽叽喳喳了,快些回去睡觉,让她一个人清净地玩一会儿。


    崔熠:“……”


    都晕过去了,还扳回一城?怕是要成观棋一辈子的笑柄。


    崔熠现在看顾令仪就像染了网瘾的不良少年,压根是一点也管不了,最终崔熠只好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比这个更有用的东西。”


    此话一出,顾令仪指蓦地停住,缓缓侧身,总算望向崔熠了,她缓缓眨巴两下眼睛,问:“是什么?”


    顾令仪自然是故意的,在家里不管是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还是哥哥,从小到大,她这样眨两下眼睛,除非是原则上的大事,否则他们都会听她的。


    “是、是能瞧见……”崔熠喉头发紧,有些结巴,看着穿着月白色寝衣,外披一件杏色长衫的顾令仪,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堵住,果断扭过头不看她,道,“不行,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去睡觉,我之后就给你做。”


    如今正是天最冷的时候,顾令仪穿得不多,不能不管不顾地放她玩儿。


    在崔熠有意卖关子之下,不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床榻,衾被重新盖拢。


    炭盆“噼啪”轻响一声,近来总是睡得很快的顾令仪翻了翻身,怎么今日崔熠躺旁边这般让人不自在。


    崔熠睡意朦胧间察觉她辗转,勉强撑开眼,嗓音含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令仪没有哪里不舒服,她想了想,道:“崔熠,你呼吸声很吵。”


    崔熠顿时清醒大半,顾令仪分明是在找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应当受到强烈的谴责,


    但要是敢强烈谴责,怕是给了顾令仪将他赶下去的机会,崔熠只将被子裹紧些,道:“好,那我注意一点儿,呼吸小点声。”——


    作者有话说:小崔:只要不被赶下去,令仪说什么都行。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