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

《新聘》百合耽美小说_榆莳

    第41章 赏菊 青梅竹马什么的,令人讨厌极了。


    重阳节一大早, 小夫妻都梳了两遍头,顾令仪是被崔熠设计的“违章建筑”祸害了,而崔熠也没落到好。


    不仅他的发冠被顾令仪一怒之下拆了, 就连一向很是尊敬崔熠的闰成都悄悄瞪了他两眼。


    直到国公府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门, 崔崇之带着几个儿子骑马,崔熠不好再赖上顾令仪的马车, 只将马靠近, 一只手试图扒拉顾令仪的车帘:“顾令仪,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觉得很好看。”


    崔珣在后头瞧见二弟搁外面扯车帘,弟妹在里面拽。那块布都快被两人扯得皱皱巴巴了,忍不住笑两声, 小夫妻感情真好。


    下马车进了宫, 一家人先去奉先殿拜会帝后, 进殿前,顾令仪稍微给了身旁的崔熠一个好脸色,道:“什么事都等出宫之后再说。”


    进了奉先殿,镇国公领全家行大礼。全了礼数后便能瞧出这家人和皇室的亲近, 陛下和镇国公有说有笑, 郑皇后也与长公主寒暄起来。


    顾令仪觉得长公主那边气氛显得冷淡些,主要还是仰仗这个公主婆婆实在不爱笑,和谁说话都有些一板一眼之感。


    作为小辈,陛下看座后顾令仪位置靠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殿内情形,耳边附带着崔熠的小声介绍。


    殿内除了帝后,几位皇子都在,着杏黄常服的是太子, 他和太子妃坐的位置仅次于帝后,两人具是带着笑意,瞧着很亲切随和。


    “太子旁边坐着的那位是四表哥。”


    对她“见了一面便印象深刻”,实则根本没见过的四皇子生得不错,不过顾令仪觉得此人眼睛太细长,嘴唇又薄,想必是个狠厉无情的。


    “穿深蓝色衣裳的是五表哥,他少时受过腿伤,身体虚弱些。”


    顾令仪听过五皇子不良于行的事,此时大家都坐着,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不过他面色比寻常人都要白一些,不见血色,似是很少见日光。


    六皇子今年刚十四五,尚算年少,比其他几个兄长显得活泼好动。


    这屋里的人大概每逢年节都要见面,很是相熟,顾令仪这个新加入的面容便多得了几分关注。


    郑皇后朝顾令仪招招手:“二郎也娶新妇了,快上前来,让舅母细细瞧一瞧。”


    顾令仪颔首起身,不料身侧身影一动,崔熠竟也跟着站了起来。


    顾令仪愕然,但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按住他,只好让他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郑皇后见状也笑了,瞧过顾令仪后,夸了两句“秀外慧中,花容月貌”,然后又拉着崔熠将他也瞧过一遍。


    “二郎怕我将你忘了?那舅母也瞧瞧你,嗯,和令仪是一双璧人,听你舅舅说你中了京闱的经魁,本宫总还想着你是小孩子,一转眼就成家立业了。”


    崔熠对于夸奖照单全收,同顾令仪特地又拜了拜帝后,谢过他们赐婚。


    “陛下这媒保得好,两个孩子既登对,又融洽,” 郑皇后向身侧的赵陟笑道,又对殿内小辈们挥挥手,“外头御苑的御袍黄、玉牡丹都开好了,你们年轻人自去赏玩,不必拘着。”


    顾令仪随众人行礼告退,却听皇帝开口道:“承明你留……”


    赵陟话至一半,瞥见外甥那副心思早跟着媳妇飘出殿外的模样,不由失笑,改了口:“罢了。你先去逛逛,半个时辰后,来文华殿见朕。”


    崔熠心中叫苦,面上感谢舅舅体恤,等走至御苑,触目可及皆是各式各样的菊花,顾令仪眼睛赏着花型硕大如牡丹的白菊花:“我觉得陛下找你许是因为你策论中提到的盐引调粮之策,你先顺一顺等会儿的措辞,别光顾着看花了。”


    知道崔熠中了经魁后,顾令仪便问过他策论写得什么,表现平平还能拿第三,崔熠据实以告,顾令仪对政事了解不多,但她爹是户部的一把手,当即写了封信问“此策如何”。


    顾令仪与父亲这几年较为生疏,也是她出嫁前后才熟络些,顾令仪本以为这信要等上一等,没想到当日就收到回信了。


    顾士儋在信件中长篇大论,总结就是一句话——


    此策或可解军粮空缺的燃眉之急。


    父亲觉得崔熠的策论比起纸上谈兵的“论”,更是能投入实践的“策”。


    若要谈的是家事,不会选在文华殿聊,而崔熠又未入前朝,此刻也只有这策论能和陛下在文华殿谈一谈了。


    “那处亭子没人,你去那里自己顺一会儿吧。”顾令仪指着远处湖边的小亭子道。


    崔熠顺着顾令仪指的方向瞧去,那亭子孤零零地立在边角,她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为他着想,但感受着顾令仪越走越快、迫不及待想甩开他的步伐,崔熠心中有数——


    顾令仪这是嫌他烦,要光明正大给他打发走。


    崔熠不愿意,干脆边走边和顾令仪对起答案来:“好啊,那我先说给你听,等会儿再同陛下说,应当就不慌张了。”


    顾令仪:“……”


    她能说她不想听,就想安静赏会儿花吗?


    显然不可能,随后崔熠像只在深秋里绝不会出现的聒噪青蛙,在顾令仪耳边“呱呱呱”个不停。


    两人边走边说,主要是崔熠在说,走到了那边角的亭子里,因着地方偏,这里的重瓣菊花都开得比别处的耷拉些。


    看着崔熠不断开合的嘴,又想起今早他给自己插那一脑袋的簪子,当时叫闰成搬来两个镜子,顾令仪瞧见了自己后脑勺的盛状,崔熠简直快给她簪成个刺猬了!


    顾令仪不知道一拳能不能将崔熠打晕过去,这样能清净会儿。


    “此法可先开试点,不可能一蹴而就,并且大概率部分缓解边军粮草的压力,作为军屯和官府运粮的补充。”


    开始觉得吵得慌,但大概是被迫灌了一耳朵,真听进去了,顾令仪问道:“这可和你策论中斩钉截铁说的不一样,你不是说能让边防粮食问题迎刃而解吗?”


    “这不是考试吗?得稍微吹一吹,我本就没谈军政,若是不把自己的方法吹出去,显得厉害些,考官真给我落榜了怎么办?”


    “而且很多事情光空谈是谈不出什么的,得先试试才好下结论。譬如发多少盐引,由商人承载多少运粮的压力,要通过试点,试出一个临界点,在盐引投放、商人运力和边境缺粮情况之间寻一个平衡,找准这个数目,日后正式推广开来,若出现了问题,便能很快发现在这三方中,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顾令仪瞧着气定神闲、侃侃而谈的崔熠,想打他一拳的心思淡去些,虽然小事上烦人,但大事上崔熠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很是靠得住。


    两人备考备得差不多,正要出亭子往回走,没走几步,路过假山,绕过去便能回御苑中心,可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秋阳斜照,将假山石影拉得老长。


    “婉君,我知你如今举步维艰,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尽可开口……”


    顾令仪一脸震惊地望向崔熠,没听错的话,这是崔珣的声音吧?


    可婉君是谁?没听说大嫂杨楹有这个乳名或者小名?


    假山背面还在交谈,顾令仪如今是进也不合适,退又不舍得,毕竟这是熟人的一手八卦。


    《论语》教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顾令仪心中谴责自己,但瞧了崔熠一眼,很快宽宥自己,她如今失礼还不是为了崔熠?


    崔熠在家中处境不佳,这个大哥很可能针对他,说不定这事能当崔珣的把柄,为了盟友崔熠,她只好做一回小人了。


    想通了,顾令仪甚至微微倾身向前,企图听得更清楚些。


    想来崔熠也是很迫切拿住他大哥的把柄,也伸长了脖子,凑在顾令仪旁边,两人肩膀几乎相抵。


    那女子似乎哭了,传来细微的抽噎声,说她很后悔,当初也是没办法。


    “我父亲当初看好他,逼着我嫁给了他,如若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其实平章,你知道的,我一直是想嫁给你的。”


    顾令仪听得都舍不得眨眼睛了,合着这还是个有夫之妇?而且和崔珣是旧相识,那崔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听得入神,顾令仪不自觉屏住呼吸。突然,里头的脚步声朝外移来。顾令仪一惊,下意识后退。


    疑似“偷情”的光明正大,顾令仪这个听墙角却差点吓摔了,还是崔熠手疾眼快,一把托住她手肘。


    假山那头的人似乎是离得远了点,还在说话,却听不太清了,顾令仪也没法再走近点,难不成还能到他们面前听?


    那不如更大胆点,让他们说给她听好了。


    听不出所以然,又不好走上前,两人原路返回,回了亭子,顾令仪好奇道:“崔熠,你知道那个叫婉君的女子是谁吗?”


    崔熠点头,他虽然是个半路来的,但有原身的记忆,见顾令仪感兴趣,当即将自家大哥老底掀个干干净净。


    “应当是三皇子妃,我兄长与她年少相识,说是一同长大也不为过。”


    三皇子因为构陷二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而获罪贬为庶人,今日在奉先殿角落,顾令仪瞧见了这位三皇子妃,似乎是赶着孩子周岁,陛下才开恩让皇子妃带孩子入宫见见长辈。


    顾令仪当即想到了杨楹,她皱了皱眉头:“大嫂知道吗?”


    崔熠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顾令仪和崔熠出来快半个时辰了,崔熠还要去面圣,不好多耽搁,但又不知道假山后面那两人还在不在。


    崔熠干脆道:“我从这边花丛穿过去,你再在亭子里待一会儿再走。”


    顾令仪瞧着那密密麻麻的花,想着崔熠从里面穿过去的狼狈样子,他俩虽然有名无实,但也是正经夫妻,这番折腾他俩藏头露尾地跟偷情似的。


    但若是撞见了闹开,今日是宫宴,实在丢国公府的脸面,而且大嫂的心情也要考虑到,顾令仪便点头:“行,我再赏赏湖景。”


    崔熠也不耽误,转身利落地拨开花枝,猫着腰隐入繁花深处,花叶拂过衣袍窸窣作响,他刚从另一端略显狼狈地钻出,一抬眼,却怔在原地。


    大嫂杨楹正站在小径上,望着假山的方向出神。听到动静,她低头望着正躬身往外爬的崔熠。


    “二弟,”她语气平常,“你都瞧见了?”


    崔熠尴尬地直起身,拍掉身上沾到的花叶,不知道这时候点头好,还是装傻充愣合适,正犹豫着,见杨楹笑得同往常一般,道:“我想二弟也深有体会,青梅竹马什么的,令人讨厌极了,你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令仪小崔头碰头吃瓜中——


    令仪:我不爱听八卦的,都是因为要帮崔熠。


    小崔:趁机和老婆贴贴~


    抱歉抱歉,加更来晚了,为表歉意,下章发出去之前,评论区留评的都有小红包(下一章应该在晚上)


    第42章 威胁 不要轻易得罪自己的夫人。


    “青梅竹马什么的, 令人讨厌极了,你说对吗?”


    秋日的日光是温煦的,当杨楹问这话的时候, 她面上噙着笑, 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同崔熠闲话家常, 她甚至抬手虚指了一下, 提醒崔熠:“二弟,你发间还沾了片叶子。”


    青梅竹马自然讨厌,但杨楹同自己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崔熠微微低头,摸索着将头上的叶子拍落。


    很快他便明白了这位大嫂的用意,杨楹直言道:“今日撞见这一出, 二弟难道不想为了国公府的安危, 将此事告知国公爷吗?镇国公府是显赫, 可树大招风,背后盯着的人也多,若平章总这般行事,怕会连累这一大家子。”


    崔熠有些犹豫, 这事一开始就要捅到家长那里去吗?而且大嫂不是也看见了, 怎么要叫他当这个告状精。


    “要不还是先问问大哥,也许他会好好解释……”崔熠试图委婉些,便宜大哥为人不错,应当还没误入歧途,可以再劝一劝,不至于一上来就遭受镇国公的棍棒教育。


    “二弟,”杨楹打断他,似笑非笑道, “你近来不是很想得罪你大哥吗?眼下,不就是现成的机会?”


    崔熠背后倏地一凉。他抬眼,正对上杨楹了然的目光。只静了一瞬,他面上大义凛然,道:“大嫂说的是,大哥今日在宫中都敢与人孤男寡女见面,简直不成体统,此事必要让父亲知晓,防患于未然,以免他闯出大祸来!”


    他说得义正词严,却见杨楹仍静静望着自己。崔熠忽地福至心灵,忙补上一句:“夫妻相处本就不易,也需要诸多经营。今日在这里碰见大嫂的事,我断不会说出去,并且将此事告诉父亲也是我一人的想法,断不会牵扯到旁人。”


    杨楹终于点了点头,道:“多谢二弟体谅,感念今日主动相帮,日后若是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应该的,家和万事兴嘛。”的确是家和万事兴,但他又要来做搅家精。


    而且说什么主动相帮,他不是明晃晃地被威胁了吗?


    “对了,时辰不早了,二弟不还要去面圣?快些去吧。” 杨楹抬眼望了望天色,提醒道。


    崔熠从善如流,干脆利落地拱手告辞,直到走出御苑,秋风吹过后颈,那股凉意仍未散尽。


    杨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在故意得罪便宜大哥的?


    果然,不要轻易得罪自己的夫人!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啊,你自求多福吧,他是只能当大嫂的提线木偶了,不然大嫂就要来拆穿他了。常言道,死大哥不死二弟啊!


    ***


    亭外湖光潋滟,顾令仪倚着栏杆,好不容易崔熠不在,顾令仪享受这耳边难得的消停,当真静下心赏了片刻。


    水色清冷,天高云薄,秋风习习,将水波揉皱又展平。


    只是再好的景也经不住年年都看,顾令仪很快有些百无聊赖,崔珣和三皇子妃走了吗?纵是再多的话也该聊完了,她应当可以回去了?


    她理了理袖口,准备沿着来路回去。刚迈下亭阶,太湖石后却转出一个人影,恰好挡在石板小径上。


    顾令仪眉头蹙起,来人是四皇子赵恒。


    他像是信步而至,无意走至此处,见到顾令仪,还表演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正巧,只是随便走走,竟在此处碰见了少夫人。”


    来者不善,顾令仪不愿与此人纠缠,也不想让人瞧见,当别人口中的谈资。她只微微颔首示意,当看不出赵恒是特地来堵她似的,只快步往外走。


    “顾令仪,你当真要走?不想听听我要同你说什么?”


    顾令仪脚步不停,只觉得此人脑子有病。


    见她真的半点不停留,赵恒顾不上拿乔,也失了那点从容,他的声音追上来。


    “三年前虞侍郎获罪,是你家将虞姜和她母亲送出都城的吧?或者说,此事是你求你父亲做的?”


    顾令仪的脚步停住,回头,望向赵恒。


    赵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感叹道:“那时虞姜未婚夫一家都急吼吼将婚约解了,生怕沾上麻烦,你却雪中送炭、出手相助,让我都不由赞一句,顾令仪你可当真是仗义啊。”


    比起看着赵恒,顾令仪更是望着碧莹莹的湖面,此刻的风静水平,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当初自己算不算仗义,顾令仪只是做了她想做,也竭尽全力能做到的事情。


    顾令仪彻底转过身,直面赵恒,她不耐地抬了下唇角。


    “所以,”顾令仪下巴微抬,面露讽刺,“四殿下这些日子苦思冥想,又煞费苦心地翻出此事,如今这般成竹在胸,是觉得终于拿住了把柄,以为能借此事威胁我,威胁我们顾家是吗?”


    ***


    文华殿中,赵陟靠坐在圈椅中,让崔熠说一说他在乡试中提到的筹粮办法。


    崔熠写过一遍,又与顾令仪一起备过考,如今是对答如流。见陛下的目光从随和到审视,崔熠却依旧没有插科打诨,故意打磕绊,而是镇定自若、有理有据地一直说下去。


    当时在肃州改良火药的功劳他听便宜爹的,没主动邀功。找出宁王在背后作祟的功劳他也没沾到,一方面崔熠是为了大局,愿意退一步,另一方面也是崔熠对在军中任职兴趣不大。


    作为一个现代人,能安生过日子,何必打打杀杀。


    虽然放弃过两次大功,但崔熠绝非淡泊名利之人,在军政上他退了,若是还要再韬光养晦躲躲藏藏,他总不能真一辈子当一个“无用”之人。


    而且若是如今的陛下连这样的他都忍不得,崔熠觉得还是早些另寻出路造反得好,不必再浪费时间走弯路了。


    当初崔熠在火药改良上留了一手,他出国前可是学化学的,手里还有威力更强的配方。


    有了火力上的压制,如今便宜爹确实没有不臣之心,但真逼到那个份上,也有让他不得不反的办法。到时候若万事俱备,大不了崔熠造身龙袍往他身上一披,乱臣贼子的帽子扣牢了,崔崇之是不上也得上。


    当然这些都是下下策,还是那句话,如若能过安生日子,何必打打杀杀。况且他现在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该稳重些,别让顾令仪跟着担惊受怕。


    崔熠说完,赵陟靠回椅背,良久未言。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崔熠垂手而立,静静等着答复。


    终于,赵陟眉头一舒,恢复亲近的样子,开了口:“承明,此策确有见地,或可一试。只是其中关节,还须细细斟酌……”


    崔熠心下一松,面上适时露出恭听的神色。还好,便宜舅舅算是明君,他看重的,到底是边关实利,而非一味猜忌臣下是否太过有用。


    ***


    文华殿内,舅甥算是相谈融洽了,御苑偏角的亭中,却还是剑拔弩张。


    赵恒来堵顾令仪的确是兵行险招,其他老臣多多少少看在他皇子的身份上让一让,顾士儋却变本加厉地卡他。偏偏只要涉及到钱,便是半点都绕不开户部的。


    从前若还给他留点面子,如今竟是直白地教他如何算账了,一旦算不好就去陛下那里告他的状。


    有顾士儋在中间拦着,赵恒的差事干得清汤寡水,不仅一点好处捞不到,还成天被训得跟孙子一样。


    顾士儋指手画脚的就算了,此时瞧着顾令仪如此盛气凌人地质问他,赵恒简直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到底谁威胁谁?刀都架脖子上了,顾令仪怎么还敢露出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


    赵恒觉得好笑,顾家这个女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心中更增添几分信心,他耐心地向不知轻重的顾令仪解释道:“你此刻觉得无所谓,因为不知道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有多严重。是,你顾家是势大,寻常情况救个人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可三年前,连当世大儒都被判流放,整榜举子均被罢免,状元更是在午门被车裂了,你久在闺阁,怕是没见过车裂之刑吧?当日我去看了,血流了一地呢。顾令仪,你知道吗?那状元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呢?”


    赵恒绘声绘色地描述车裂的场景,力求要将这个闺中小姐给吓破胆。


    “这么严重的事,你却让你父亲掺和进去。你说,若是北地的学子、朝中的御史知道,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案子,主犯家眷竟被户部尚书悄无声息地保全了,会怎么想?顾尚书这简在帝心,怕不是要打个折扣?”


    赵恒的视线在顾令仪面上打转,可偏偏她没有任何恐惧慌乱的神色,反倒是眉梢一挑,问道:“四殿下,多谢你提醒我这事闹得这么大,我确实想起来了,当时全国的学子都义愤填膺,上书请愿的不知凡几,你说陛下当时花了多大的精力将此事平息揭过了?”


    “陛下最信任的大儒流放死在西北,虞侍郎死在狱中,负责科举复核的是陛下当年最重视的侍读翰林,也被斩了,状元的血流在了午门……”


    “流了这么多的血,杀了这么多人,总算堵住天下学子的悠悠众口,三年过去,如今想翻旧账,也得先看四殿下能不能兜得住这个底?你当真以为陛下还想听人说这件事吗?殿下真有这个胆子和陛下提吗?”


    越说下去,她瞧着赵恒的脸色都有些隐隐发青了。


    顾令仪嗤笑一声,赵恒自然没这个胆量,不然怎么不敢找她爹,而是趁着崔熠不在来威胁她。


    不就是看她年纪轻,又是女子,觉得她担不住事,被吓破了胆子会回家闹,让她爹给他开方便之门吗?


    是啊,能说动父亲不顾安危去救好友的“性情中人”,再被吓一吓,许是能让父亲再徇私,给赵恒他让道呢。


    顾令仪只能说,他想得美!若想做梦,还是到夜里再做吧!——


    作者有话说:面对皇帝,小崔:实在不行,强行送老爸升职。


    面对大嫂要找令仪告密,小崔:有眼不识泰山,有事您吩咐。


    第43章 搭救 来人!快来人啊!


    三年前的科举舞弊案是本朝波及最广的要案, 谁有罪谁没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这是一笔陛下亲自按下去的糊涂账。


    赵恒想拿此事威胁必定是投鼠忌器,毕竟此案重新被提起, 风暴来袭, 谁又能确信被掀翻的不是自己坐的那条船?


    赵恒不会自己去告发此事,况且没人是傻子, 他也找不到人愿意替他冒这个险。


    顾令仪不是好糊弄的, 威胁不成便没得再谈,赵恒拂袖而去。


    看着赵恒远去的背影,顾令仪颇感无语,来主动找茬的人跑得倒快,连累她又得在这亭子吹会儿风, 总不能她和赵恒前后脚出去。


    顾令仪抬头望望湖水, 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 忍不住生起闷气来。


    她当时嘲讽完准备扭头就走的,谁想到她刚迈一步,对方两大步就走出去了。


    若是腿脚争气些,如今在此处吹风的就是赵恒那厮了!


    顾令仪气鼓鼓地来回踱步, 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定睛一看, 来人穿海棠红的锦裙,有点眼熟,是曲陵侯府的许意绾。


    迅速回忆一番,母亲提过一嘴,赵恒谋划娶她之事不成后,似乎在和曲陵侯府的姑娘相看,据说快敲定了。


    若和赵恒定下的曲陵侯府的姑娘是许意绾,来者多半不善, 被迫牵扯进去的顾令仪皱了皱眉。


    许意绾望着眼前的顾令仪,更是心里堵得慌。她是跟着赵恒来此处的,原本只是悄悄跟在他身后,想趁机偶遇,没想到见赵恒打发了这附近的宫人,还叫自己的人守着不让人过来。


    算算赵恒来去之间的空档,他应当在湖边与人说了挺久的话,许意绾特地来看和赵恒私会之人是谁。


    等看清湖边的人是顾令仪,许意绾气得脸都红了,此前就传四皇子有意求娶顾尚书的女儿,若真有情,那时候定下不就好了?可顾令仪转头嫁进镇国公府,如今又在湖边私会,属实……属实是不要脸!


    他们二人这般做,不是在耍她吗?


    气上了头,许意绾说话便很不客气:“少夫人和崔二公子新婚燕尔,竟有闲情逸致来此处吹冷风,真令人钦佩。”


    这话阴阳怪气的,顾令仪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纠缠,直言道:“许小姐大可好好说话,你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而且你我并无交情,我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若你当真想知道来龙去脉,比起堵着我,你该去问另一个和你有关的人才是。”


    说完顾令仪转身就打算走,既然许意绾过来了,此处来往的人多起来,她不必再在这里磨时间了。


    “少夫人且慢。”许意绾见她转身欲走,心头很是不痛快,明明是他们有错在先,在顾令仪口中,仿佛胡搅蛮缠的那个人是她一样。


    许意绾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拉顾令仪衣袖:“怎的走得这样急?莫不是做贼心……”


    她指尖刚触到袖缘,顾令仪已蹙眉侧身避开。这一让,本该退到石阶边缘,可那一瞬右脚不知踩中了什么,足底猝然一滑。


    “你——”顾令仪只来得及低呼半声,整个人便失去平衡,向后仰倒。衣袖从许意绾僵住的指尖滑脱。


    下一瞬,“噗通”一声重重摔入深秋冰凉的湖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许意绾的手还僵在半空,脑袋被这变故吓得一片空白,她惊恐地想抓住顾令仪,却只是徒劳。


    “来人!快来人啊!”许意绾的尖叫变了调。


    ***


    顾令仪摔下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以后出门前应当看看黄历,今日定是诸事不宜,不然也不会倒霉到这种程度!


    湖水很冷,顾令仪猝不及防呛了一口,喉咙一痛,眼前发白。


    她自然不会凫水,呛了水很难受,但顾令仪屏住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


    要冷静,要冷静,不然可能真交代在这里了。


    若是什么壮烈牺牲就罢了,死在这里属实太冤。


    顾令仪屏住呼吸,她才刚摔下来,这湖也不是什么水流湍急的,如今风也不大,现在她应当离岸边很近,她之前被迫在这湖边赏了许久的景,没记错的话,她摔下来的这一块近岸应当有旁逸的灌木。


    下定决心,顾令仪猛地睁开眼睛,扛着水进眼的刺痛,勉强看清周围的情况。


    还不算倒霉透顶,灌木就在前方一点点,顾令仪抬手,用力,攥紧。


    借力稳住身形,顾令仪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剧烈咳嗽。再往前够一够,两只手都抓住灌木丛,总算将头脸露出来了。


    顾令仪松一口气,起码不会立马死了,还能再救一救。


    频繁眨眼,将眼里的酸涩驱赶掉,等视线清晰些顾令仪抬眼一看,这河岸高出水面好大一截,就她那点力气,是绝无可能自己爬上去的。


    至于旁人帮忙,顾令仪望着趴在岸边徒劳伸手,满脸泪痕的许意绾,先不说她胳膊够不到,朝她这弱柳扶风的架势,真抓住了也是两个人一起掉下来送命,顾令仪可不想再多一个人和她抢灌木。


    许意绾明显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除了喊“救命”,就是说“对不住” ,顾令仪呵斥道:“许意绾!你冷静些,哭有什么用?叫了半天还没人来,定是周围的宫人被调走了还没回来。”


    “还不快去周围找会凫水的!今日我若在这里没了,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为了你自己,你也得跑快些!”


    ***


    午宴将开,园中渐渐冷清下来。


    许意绾脑中一片空白,被顾令仪一喝,才回过神来,是半点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找人。


    顺着小径往园子中心跑,许意绾终于看见了人影,都没看清是谁,隔着段距离,许意绾就唤道:“落、落水了!顾……顾三姑娘掉观澜亭边的湖里了!”


    被唤之人猛地回头,来不及多问,脸色骤变,不及多问,转身便朝亭子疾跑而去。


    人都快跑没影了,许意绾才认出来,方才遇见的好像是江玄清江翰林。


    她想接着往前跑,看还能不能找到宫人帮忙,但平日四体不勤,到了用腿的时候,实在是脚下发软,硬撑着喘着粗气又往前跌撞了几步。


    “意绾?”


    许意绾被叫住,看清侧右边是钱靖乔,本已止住的眼泪又又往下淌的趋势,她道:“靖乔……呜呜……我闯大祸了,我害顾令仪落水了。”


    钱靖乔神色一凛,她身边跟着一个宫人,方才身上溅到茶水,不想等会儿宴会上失仪,让宫人带她去换身衣裳,她对宫人道:“去寻杨少夫人,悄悄将顾少夫人落水的事告知于她。”


    “意绾我先行一步,去湖边救人。” 说完钱靖乔不等回应,便提裙朝跑去。


    ***


    深秋在水里泡着自然不是什么好体验,顾令仪冻得直发抖,但攥着灌木的手却一点没松。


    靠着心里翻来覆去将崔熠、崔珣、赵恒、许意绾四个人翻来覆去地骂,才能维持住精神头。


    要不是崔熠非要拉着她练措辞,顾令仪根本不会来这偏远的亭子,如果崔珣这厮没在宫里胆大妄为,与三皇子妃说小话,她也不会被堵在亭子里。


    赵恒更是罪魁祸首,将宫人调走,又引来了许意绾这个没脑子的。


    最后顾令仪还不忘骂一骂跌落时踩的那块砖,怎就偏偏它如此之滑?


    但凡这里面少一个,她今日都不会遭这份罪,越想越觉得咬牙切齿,顾令仪觉得自己一定得活下去,将他们挨个惩治一遍才是!


    正努力靠生气转移冷得想晕过去的冲动,顾令仪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顾令仪!顾令仪!”


    冻得头晕目眩,顾令仪暗想自己居然对江玄清情根深种到这种地步?命悬一线,居然还在想着江玄清来救她?


    就江玄清这两年做得那些事,她还这般情深似海,也太不争气了吧!


    这般想着,顾令仪气得又清醒一点,耳边声音越来越近,顾令仪睁大眼睛,是真有人来救她了。


    不过怎么来的人偏偏是江玄清?


    是江玄清的话,后面麻烦就大了,但顾令仪叹一口气,什么麻烦都比不上命重要,她努力调动力气,应道:“是我!我在这儿!”


    江玄清循着声音,望到了紧抓灌木、面色苍白的顾令仪,他没多废话,当即蹬掉靴子,准备下水。


    恰在此时,顾令仪听见隐隐约约有人在喊“顾三姑娘”。


    眼见江玄清找准方位,就要纵身一跃,顾令仪来不及多思考,当即阻止:“等等,江玄清,你别下来!”


    有旁人来了,既然能减少点麻烦,顾令仪觉得自己不是不能再坚持片刻。


    “下面水太凉了,顾令仪,你脸都发白了。”江玄清眼眶泛着红,又往前迈了一小步,似还是想下水。


    顾令仪却正色道:“江玄清,我不准你下水。”


    “为什么?”江玄清不解,但从小他听惯了顾令仪的命令,最终还是焦急地留在岸上。


    顾令仪没说为何,她的视线越过江玄清,落在后头的人身上,眼中一亮。


    “钱小姐,我记得你会凫水,你能帮帮我吗?”


    顾令仪仰着头,唇色几乎褪尽。钱靖乔从前见过顾三姑娘几次,每次顾三姑娘都是抬着下巴,高傲又出尘的样子,此时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却露出一点可怜。


    “好,”钱靖乔点头,利落将之前为了遮掩茶渍的披风取下,脱了鞋,“你再坚持一下,别松手。”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入水。


    钱靖乔水性极佳,迅速游近,从侧后方稳稳托住顾令仪的腰背,简洁指令:“现在可以松手了。”


    见顾令仪抖着手不敢全松开,钱靖乔宽慰道:“别害怕,我会撑住你的,你向后仰,我推你上去。”


    顾令仪心一横,松开已经冻得发僵的手,钱靖乔托住她腰的手很稳,将她送了上去。


    岸上,江玄清半边身子都悬在外面,朝顾令仪伸出手。


    顾令仪没犹豫,握住,上下两相配合之下,顾令仪被拉了上去。


    秋日的衣裳有点厚度,沾了水是又湿又重,上岸后,风一吹,顾令仪感觉自己更冷了,


    顾不上想办法取暖,顾令仪回头,正担心钱靖乔怎么上来,就见她一点外力不需要,明明水面和岸隔着那么一大段距离,她手上一攀,足尖一点,利落地上来了。


    顾令仪:“……”


    所以她愚蠢地扒在灌木上耗那么久,果然只是因为她太废物了对吧?


    钱靖乔下了趟水跟没事人一样,见顾令仪抖得跟筛子似的,将留在岸上的披风往顾令仪身上一搭。


    人家是来救自己的,还要独占人家的披风,顾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她凑到钱靖乔身旁,将披风展开一角,挤挤挨挨地将钱靖乔也裹了进去,道:“你身上也湿了,这样会暖和些。”


    “不用……”钱靖乔正要说自己一点也不冷,却被许意绾的说话声给打断了。


    她喘着气站在岸边,脸都哭花了,对顾令仪道:“对不住,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不相信,但我真没想推你下去。”


    顾令仪没出事许意绾狠狠松了一口气,但回过劲儿来,她还是很害怕。


    方才许意绾只是想和顾令仪据理力争,将人推下水可是要人命的大罪过,她从未想过。


    前些日子听说永定侯府的任韬去招惹了顾令仪,证据被送到了都察院,永定侯被狠狠参了好几本,如今任韬都被关在家中闭门反省出不来。


    从前顾令仪就很不好惹,如今又嫁了镇国公府,许意绾自认推人下水可比任韬犯的事严重多了,顾令仪定会报复回来的。


    许意绾声音颤抖,接着道:“我空口白牙地说你肯定不信,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给你赔罪,你别去找我家里麻烦。”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许意绾心一横,闭着眼睛跳下了湖。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顾令仪本来冻得直发抖,都被惊得顿了一下。


    果然,今日定是诸事不宜,不该出门的!——


    作者有话说:令仪:你们都给我等着


    大家肯定会好奇小崔在哪里?


    当然是炮灰男配在哪里,小崔就在哪里啦~


    第44章 告状 真的是要被气死了!


    许意绾借着一股冲劲儿跳下水, 她本打算学顾令仪,一入水便抓住岸旁的灌木,之后她可以在水里待同样久的时间, 顾令仪遭多少罪, 她就遭多少,原原本本地赔罪。


    可身体撞进水里的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水又冷又重, 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她本能地扑腾, 却越沉越深,口鼻呛了水,耳朵里全是咕噜声,眼前一片昏黑。


    什么灌木,什么方向, 都忘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濒死的恐惧死死攫住心脏。


    岸上, 钱靖乔见状,从披风中钻出来,当即又要下水。


    “等等!”顾令仪却伸手拽住她,道, “她现在慌得什么都听不见, 你下去,她会像抓救命木头一样把你死死缠住,两个人都会有危险。”


    顾令仪看过不少游记,其中就有说过救挣扎的落水之人风险极大。哪怕是再会水的人,被溺水之人困住手脚,都可能力竭,被带沉下去一起遇难。


    拦下了立刻要下水的钱靖乔,顾令仪视线扫过四周, 亭柱旁靠着几根清理湖面用的长竹竿。


    她几步冲过去抓起一根最长的,没白认识那么多年,江玄清还算有些眼色,见她拿着竿子跑不动,还帮忙拿了一下。


    返回岸边,将竹竿一头猛地递到许意绾扑腾的水域附近。


    “许意绾!”顾令仪提高声音,同样呛过水的嗓子微哑,“抓住竿子!”


    求生的本能让许意绾胡乱挥手,竟真的碰到了竹竿。她立刻像找到唯一生机,十指死死扣住。


    “抓住了就别乱动!仰头,屏住呼吸!”顾令仪一步步指挥着,抓住了竿子的许意绾渐渐镇定下来。


    顺着竿子的牵引,许意绾渐渐回到岸边,就在顾令仪之前抓住灌木的地方,许意绾借力手中长竿,也露出了头脸,重新活过来般开始剧烈咳嗽和喘息,模样比方才的顾令仪狼狈多了。


    顾令仪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将竿子交给江玄清,然后蹲下,朝着水里的许意绾喊道:“许意绾,你冷静了吗?”


    “水何其危险,你以为是赔罪,很可能却是赔命,甚至一个不好,还要连累下去救你的人。”


    “等会儿钱小姐下去救你,你记着,手可以搭,但绝不能搂抱、不能缠她的手脚。你若再把别人拖下去,我等会儿就拿着竹竿将你按水里再清醒清醒,你听明白了吗?”


    见许意绾白着脸在水中点头,顾令仪冷冷道:“回答我。”


    听见许意绾抖着声音说她听明白了,顾令仪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完全吓住了,这回不敢乱来了。


    接下来一切很顺利,钱靖乔下水救人,和之前顾令仪被救的过程相差无几,许意绾老老实实地被带上了岸。


    总算都没性命之忧了,顾令仪望着三个人这一身的狼狈,头痛要怎么收拾现在烂摊子。


    恰在这时,脚步声传来,顾令仪警惕回头,瞧见来的人竟是杨楹。


    钱靖乔补充道:“落水的事,方才我叫宫人去通知杨少夫人的。”


    她与杨楹从前打过交道,知道她是个极其周全妥帖之人。


    杨楹身边没带宫人,只自己抱着两件厚披风,她是给落水的令仪和救人的钱靖乔准备的,可眼下这里三个姑娘衣裳都湿了,唯一一个干爽的反倒是江玄清。


    顾令仪朝杨楹笑笑,道:“我身上披着一件呢,大嫂将披风给钱小姐和许小姐吧。”


    递过披风,杨楹同顾令仪小声道:“我让宫人等在外面,等我们对好说辞再让她们过来,令仪你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


    关于许意绾过来后的事顾令仪没有隐瞒,一五一十说了,杨楹眉头皱紧又松开,她贴耳同顾令仪说了两句,顾令仪望了许意绾一眼,犹豫地点点头。


    “行,你今日受了惊,好生歇着养养精神,剩下的事我来收尾就好。”杨楹拍拍顾令仪的肩。


    杨楹自认为要对今日顾令仪的遭遇负些责任,当时她瞧见崔珣与人私会,以防被人发现,杨楹以帮忙寻东西为由,将这附近的宫人调开了些。


    既担了责,此前又承了二弟的情,便要将事干得漂亮,杨楹先是打发了江玄清。


    她笑盈盈道:“江公子和二弟交情匪浅,因着二弟的关系,江公子对我弟妹出手相助,实在感激,改日我必让二弟亲自登门道谢。”


    “不过终究在场有三位女子,又是落水的要紧事,不好与男子扯上关系,还望江公子体谅,隐下来此处之事。”


    江玄清听见杨楹左一句“二弟”,右一句“弟妹”,脸色都有些僵,最后还是点点头,按照杨楹说的,赶在宫人来之前先抄小路走。


    顾令仪就瞧见江玄清弯腰钻进崔熠之前钻的花丛,若是赶得巧,顺着崔熠的路径,说不定还能省点劲儿。


    这对狐朋狗友,确实有些缘分在。


    将江玄清打发走了,杨楹便转头对许意绾道:“三个人衣裳都湿了,换衣裳瞒不过人,若说两人落水,你如今又与四皇子相看,因着那点前缘,不知背地里要传多少话。所以等会儿我和宫人说,是许小姐你落水了,我家令仪和钱家小姐碰见了下水救你,许小姐可有异议?”


    不等许意绾回答,杨楹补充道:“这样我们几家因着这桩事还可以正常来往几次,便不会有什么流言,也能和和睦睦。”


    最后那句“和和睦睦”,杨楹说得很轻。


    三个人衣裳湿了,一人落水,两人去救,凭什么落水的那个是许意绾?


    自然是因为许意绾理亏,她不慎落水总比她推人入水好听。


    听见能“和和睦睦”的,许意绾当即一口应下,再傻她也知道,言外之意是采取这个说法,户部尚书府和镇国公府便不会再同自己计较了,这样之后自家去送赔礼,也有了由头。


    “此事对外是这么说,但内情定是瞒不过皇后娘娘,我会同她禀明……” 杨楹里里外外都安排好,并再三谢过钱靖乔,再之后便将宫人唤来了。


    大嫂三两下将事情安排妥帖,顾令仪缓了一口气,便要随宫人去换身干衣服,耳边传来一阵疾跑声。


    “崔熠,你来……”瞧见来人,刚想说话,顾令仪就被紧紧地拥入怀中。


    崔熠大概是跑了一路来的,身上很暖和,不像自己冰冷冷的。顾令仪怔然,安慰溺水的夫人,崔熠的戏演得太好了。


    顾令仪抬抬手,想推开崔熠,他抱得太紧,有点喘不过气了。


    但实在太累了,累得不想多动,最后顾令仪垂下手,整个人放松下来,将脸侧了侧,留一个可以呼吸的空隙,将力气卸在崔熠身上,感受着他那里传来的暖意。


    她听见崔熠同她说“顾令仪,对不起”。


    顾令仪没说“没关系”,只埋在崔熠的怀中,嘟囔道“都怪你”。


    要是没和他来这亭子,哪里有后面那么多事?


    崔熠刚刚才从文华殿出来,他与陛下聊了许久盐引换军粮之策,一出文华殿的门,正高高兴兴地要去找顾令仪,他要显摆一番自己是这次乡试的“无冕之王”,虽然名次上没赢过沈绍元,但实战上胜了。


    谁知迎面碰见了杨楹差来通知他的宫人,听见顾令仪落水的那一刻,巨大的悔恨席卷而来。


    他怎么能将顾令仪一个人留在亭子里呢?


    水那么冷,顾令仪是个清晨洗脸但凡水凉一点都要瘪嘴的姑娘,她会多难受。


    她是不是很害怕?


    往湖边跑的时候,崔熠怕极了,一遍遍告诉自己,顾令仪是女主角,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都该喜爱她,她一定会好好的。


    远远瞧见顾令仪好生生站着的时候,崔熠第一次庆幸顾令仪是故事里的女主,哪怕他不是那个男主角。


    动作比脑子更快,等崔熠回过神时,顾令仪已经在他怀中了、


    她身上很凉,崔熠忍不住抱得更紧些,企图将他的体温分一点给她。


    目之所及,她的发髻湿漉漉的,明明今早他们还因崔熠在她漂亮的发髻上乱插簪子而闹变扭。


    就像雌鸟嫌弃雄鸟没将她的羽毛打理好,转眼却淋了场暴雨,雌鸟漂亮的羽毛湿哒哒的。


    如果一定要下雨,为什么要淋她呢?淋他就好了。


    所幸理智尚存,崔熠知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让顾令仪快些去换衣服,他不舍地松开她,见一旁宫人手里还有多准备的披风,他随手拿过一条,然后将顾令仪的正面也围上了。


    顾令仪:“……”


    脖子好勒哦,以及崔熠是不是有病。


    算了,更暖和了,先这样吧。


    几乎是半搀半抱着顾令仪走了一段路,到了换衣服的地方,崔熠止步厢房外,问正要往里走的顾令仪:“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顾令仪真想给崔熠一脚,他难不成还能帮她换衣服不成?


    可惜顾令仪没力气,正准备忽视崔熠进屋,想到什么,顾令仪开口道:“崔熠,你去将观澜亭湖边那条道上的青苔都给铲了。”


    崔熠愣了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顾令仪幽幽开口:“那是我的第四复仇对象。”


    顾令仪“啪”得一下关了门,如今和许意绾之间算两清了,暂时先让第三复仇对象去铲除第四复仇对象。


    门外,崔熠和杨楹都在,杨楹三言两语同崔熠说了下来龙去脉,着重提了下“我来的时候江翰林就在了,据弟妹说,还是江翰林将她从水中拉上来的呢”,最后还不忘笑着对赞崔熠一句:“二弟,你来得可真及时。”


    崔熠:“……”


    崔熠感觉自己的面色一定很难看,因为他真的是要被气死了!


    ***


    崔熠带人铲了青苔,又亲自去和陛下皇后告罪,再和崔崇之长公主打过招呼,便先带着顾令仪离宫了。


    一回府就按着顾令仪喝了两大碗姜汤,再将她捂得严严实实塞床上去了,还往她的被窝里揣了两汤婆子。


    见顾令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为了让她能睡一个好觉,崔熠道:“等父亲母亲从宫中回来,我就去找他们告状,将今日我们在宫中撞见大哥的事告诉他们,不知道我大哥是你的第几报复对象,不过放心,我爹特别凶,他挨揍都是轻的。”


    崔熠之前还愧疚呢,自己没和大哥打声招呼,就和大嫂串通告密了,如今他是迫不及待。


    要不是撞见崔珣私会,他和顾令仪一起离开湖边,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事,更别说顾令仪落水了!


    崔珣简直罪有应得,这个状必须得告!


    顾令仪眼睛稍稍睁大,道:“好,你到时候记得叫醒我,我要去看。”


    崔熠点头,他看着顾令仪困得一点点闭上眼睛,呼吸轻浅。


    他想,自己定在顾令仪的复仇名单里,不知道她要怎么折腾他,有点期待。


    ***


    傍晚,顾令仪睡得沉,崔熠小声道:“顾令仪,我已经告过状了,父亲母亲叫了大哥去问,你是不是太累,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崔熠确信自己的声音足够小,确保能让顾令仪好好休息,又足以免除自己没通知她的罪过。


    不料刚说完,顾令仪唰得睁开眼睛,道:“还好,去看热闹的精力还是有的。”


    崔熠:“……”


    致远堂中,崔崇之和赵澜坐在上首,崔珣跪着。崔崇之一回来,都没来得及坐下,二郎就急冲冲找他告状,说看见大郎和三皇子妃在御苑里私会。


    “父亲,你成日担心这个挂心那个,大哥此举被抓到不也得给我们家脱一层皮?”


    说实话,崔崇之一开始是不太相信的,二郎许是又在胡扯,等叫来了大郎一问,不料这小子居然承认了!


    “逆子!跪下!”崔崇之当即怒发冲冠,他这是作什么孽,生这两个儿子!


    赵澜也沉了脸色,听人禀报说二郎和令仪都来了,她犹豫片刻便同意他们进来,两人都知情,令仪还间接因为这事落了水,要是不看见怎么处置的,心里许是要留疙瘩。


    随后赵澜又让人去通知大儿媳:“让阿楹也过来。”


    崔珣一直挺直的背弯了弯,就连正在发火的崔崇之都顿了顿,道:“这……这可没有后悔药。”


    赵澜厉声道:“这事闹得全家都知道,就瞒着阿楹,你崔家还是人吗?”


    至于大郎的脸面,做出这种事,他就是个不要脸的了!


    杨楹是最后进来的,一进来见丈夫跪在地上,她眼神闪了闪,当即跟着一起跪下,道:“不知夫君犯了什么错,但夫妻一体,他犯了错,便是我也有错,在这里向父亲母亲请罪了。”


    崔崇之见大儿媳这一副全心全意为大郎的样子,心口更堵了,只道:“你不用跪,全是大郎这个畜生犯的错。大郎,我再问你一遍,你今日开宴前去哪儿了?见了谁?”


    “我……我……”在杨楹面前,崔珣显然没那么有底气了,吞吞吐吐。


    大概是见丈夫犹豫,杨楹找补道:“他一直和我在一块儿呢,父亲这是有什么事吗?”


    崔崇之见大儿媳这般袒护,痛心疾首道:“你不必为他遮掩,大郎,做了就不要怕人说,你告诉你媳妇,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崔珣终究是埋着头,道:“我……我在御苑里单独见了婉君。”


    “婉君!什么婉君!那是你能叫的!” 崔崇之暴怒。


    顾令仪瞧得明明白白,就那一瞬间,大嫂的眼睛红了,大嫂不可置信地望着崔珣,似是从来没认清这个枕边人一般。


    顾令仪看着很是心疼,狠狠瞪崔珣一眼,余光瞟见身旁的崔熠,他不仅没有一丝动容,反倒面色古怪。


    皱了皱眉,顾令仪胳膊肘狠狠捅崔熠一下,他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我……嗯……呃……算了吧。”崔熠望望大嫂,再望望顾令仪。


    只能说,千万不要得罪夫人啊——


    作者有话说:小崔在闹剧中起到的唯一的作用——


    报复苔藓。


    请问小崔作何感想——


    痛心疾首,并且决定采取大行动。


    下一章来收看小崔施妙计将江玄清“送走”。


    第45章 花样 这实在是太为所欲为了!


    致远堂中, 三堂会审还在继续。


    崔崇之那边正拷问崔珣,问他为什么要去见三皇子妃:“你们是自小相识,但她已经嫁了人, 你也娶了妻, 你莫要告诉我,你当真有什么难忘的旧情要诉?”


    顾令仪分神去听堂上的动静, 一边压低声音问面色古怪的崔熠:“你不会同情你大哥起来了吧?”


    一想到这个, 顾令仪看崔熠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


    崔熠心中惊呼大事不妙,他怎么就有一个行事这般无耻的大哥,影响了他的名声!


    当即崔熠疯狂摇头,义正严词,道:“自然没有, 大哥这是罪有应得, 我耻于与他为伍, 绝不会这样含含糊糊、不清不楚、藕断丝连、下作无耻……”


    说着说着崔熠觉得周围安静许多,顾令仪更是一直在扯自己的袖子,崔熠将视线从顾令仪面上移开,然后就发现连罪有应得的大哥都转头正望着他。


    看来是说坏话说得太大声了, 这下好了, 彻底把大哥得罪死了。


    老父亲正气得如喘粗气的老牛,崔熠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小点声,爹你接着骂。”


    中场被打断,崔崇之那口气堵胸口横冲直撞,他真是造了孽了,有这么两个儿子!


    二郎之后再揍,先将大郎处理了。


    “看什么看, 此事你二弟说得也没错,”崔崇之抄起手边军棍,毫不留情一棍子冲着背砸下去,“你说不说你到底为什么去见三皇子妃?”


    这一棍使了六成力气,听见大郎的闷哼声,崔崇之半点不动容,疼才对,疼才能长记性!


    崔珣咬着牙,望了眼陪他一起跪在地上的杨楹,崔珣膝行着往左挪了挪,父亲的军棍不短,可别误伤了。


    “我与她并非私情,但相识多年,我想帮一帮她。”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崔崇之的军棍又落了下来:“她是无父无母吗?她周家是因为想搭三皇子的船,结果船翻了败落了,但破船尚有三千钉,他家不至于吃穿都困难吧?难不成还能将女儿饿死了?三皇子是被贬为庶人,关在府里出不去了,但他不还活着吗?人家丈夫在,如何轮得到你崔平章来做这个好人?”


    打一下出不了气,崔崇之的棍棒劈头盖脸地砸落,“嘭嘭嘭”的声响不绝于耳。


    顾令仪没见过这种粗暴的育儿办法,她爹罚他哥总是抄书面壁什么的,顾令仪默默后退了一步,别等会儿公爹的棍子抡起劲儿飞出来砸到她。


    虽担心被波及,但公爹打起人来挺爽的,尤其是挨打对象是她的第二复仇对象,而且大嫂今日在宫中那般不遗余力地帮她,将事情处理得那般好,为了给大嫂出气,也该这样狠狠打才是!


    不过大嫂大概同自己一样,没见过这么打人,似是一下子被吓蒙了,都微微颤抖着。


    崔熠见顾令仪退后了些,他悄然往顾令仪身前挡了挡,道:“别担心,我爹打人有一套,棍子拿得可稳了,而且有分寸,疼是真疼,但也不至于打出什么内伤。”


    问就是他挨过,经验之谈。


    打了许多下,跪在一旁的杨楹像是缓过神来,扑过去护在崔珣身上,哽咽道:“父亲,别打了,大郎一定知道错了,我回去同他好好说,你别打他了。”


    崔崇之气得胸膛起伏,棍子高高举起,看着护着儿子的儿媳,只好将军棍丢在一旁:“大郎,你媳妇这般护着你,你扪心自问,你怎么对得起她啊!”


    崔熠暗叫一声好,瞧大嫂这时机抓得多准,一看就是认真观察过规律,赶着这个空档,保准又拦了,又挨不到她身上。


    而且前面那么多下崔珣也结结实实挨了,按照崔熠的经验之谈,便宜爹应该也不会再打太多下了。


    这个时候扑上去,崔珣是打也挨了,还得念着大嫂的情。


    果不其然,崔珣方才挨了那么多下,都咬着牙硬扛着,被嫂子护住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就红了。


    这一下堪称将气氛推到高潮,精彩!实在是精彩!


    杨楹护住了崔珣,崔崇之事问也问不出来,打又不好再打,局面僵持住,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赵澜说话了。


    “阿楹,今日你来这里就是一跪,说大郎错了,也是你错了,要给我们请罪,其实是我和大郎父亲该和你道歉才对,大郎这孩子是我们没教好,甚至没办法问出一个交代给你。”


    “但我和他父亲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从今日起,大郎名下的私产都交到你手上。”


    赵澜对着崔珣道:“大郎,我和你父亲对你非常失望,我们可以接受你做错事,但不能接受你没担当,做腌臜事。挡在你身前的是你的发妻,未来和你共度一生的人,你这般行径,将她置于何地?你不肯说你要帮周婉君什么,给她留脸面,可难不成只有她要面子,你妻子的脸面就由得你在上面踩吗?”


    赵澜也气得不轻,她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我现在很不信任你能管好自己的东西,日后你的月钱也停了,要用什么钱就找阿楹报账。我也会和你身边小厮打好招呼,日后你一下值就给我回家,哪儿别想去。我倒想看看,崔平章你没钱没人,你能帮个什么劲儿。”


    骂完儿子,赵澜最后对杨楹说:“这些东西你不是替大郎管,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哪怕日后你有别的打算,这些你都可以带走。”


    赵澜终究还是没将别的打算说出口,她终究还是大郎的母亲,留有私心,希望他们还能好好将日子过下去。


    长公主一锤定音,杨楹点点头,将崔珣搀扶起来,却叫了他的小厮过来,待小厮扶住崔珣,她与崔珣拉开点距离,道:“我们确实都要好好想一想。”


    崔珣则垂着头,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闹剧散场,正准备各自回自己的院子,大概是外面拦的人撤了,崔琚从外面冲进来,扫视一圈,嚎叫道:“全家都在这儿,就我一个被拦在外面,太过分了,你们有把我当人吗!”


    在崔琚的声声质问下,其余人陷入沉默,只有崔熠有着丰富的应对经验,道:“我们这是开家庭会议,怎么和你说家庭会议呢,就是有夫人的人才能参加,不巧,我们家就崔琚你是一人,所以自然不带你。而且你还是个小孩,我们说的东西少儿不宜,等你哪天腿比板凳腿长了再问吧。”


    又是说他腿比板凳腿短,崔琚“嗷”一嗓子,然后爆发出惊人的哭声。


    崔熠早有所料,提前捂住了顾令仪的耳朵,迅速带她撤退。


    野猪的嚎叫是魔法攻击,快跑!


    ***


    崔珣带着一身伤回了听松轩,褪了衣服让小厮给他上药,小厮同他一样是个五大三粗的,疼得崔珣直抽气。


    杨楹这个时候进屋来,让小厮下去,她接过药油,细致白皙的手往崔珣布满伤痕的宽阔背脊按。


    崔珣有些受宠若惊,之前演习他受伤,都是杨楹帮忙上药的,可今日她竟然还愿意,方才在致远堂,他都以为她不想再理他了。


    “啪嗒”一声响,与药油的油润感觉不同,是温热的,带着咸的泪砸在伤口上,带来刺痛。


    崔珣握紧拳头,自杨楹嫁给他,房事之外,他从未见她哭过,可他如今将她惹哭了。


    “我……我当真和婉……”父亲的怒斥犹在耳旁,崔珣连忙改口,“我和三皇子妃当真没有任何私情,她只是托我帮忙,只是她的事难处颇多,我之前答应了她不说出去,我不好背诺。”


    崔珣现在当真是被闹得里外不是人,今日在御苑,婉君确实说了些过界的话,距离上也失了分寸,可他与她从小相识,知道她此刻只是想急切地希望他帮忙,并非是真的多喜爱他。


    当时崔珣是躲都躲不及地后退了,告诉她会想办法帮忙,不必要做些多余的。


    “今日让你难堪了,实在对不住,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


    崔珣一向重诺,此时却难得有些后悔,甚至想去找婉君,告诉她自己想把缘由告诉阿楹。


    杨楹听见“婉”字开头,含泪的眼神陡然锐利,手狠狠地按下去,听见崔珣的痛呼,她才松了手,道:“是不是弄疼了?我方才有些失神了。”


    “其实我是信你的,从未怀疑过你真是与她诉情去了。”杨楹确实没说假话,她当真没怀疑过崔珣和三皇子妃有什么首尾,崔珣是个什么样的人,杨楹不说一清二楚,但也心中有数。


    “我难过的是,你可以多相信我一些,你与三皇子妃有旧谊,她处境不好,你想帮她我能理解,而且定是她遇见了天大的难处,你才会越过礼教想出手。”


    “在我眼中,你想做的事,也是我的事。我难过的是,我这般想,可平章你却不是这样,你只想瞒着我。”


    “你可知晓我跪在那里同父亲母亲请罪,说你我一体,你的错就是我的错,我当时心里有底气极了,我觉得你不论犯什么错,差事出了什么问题,我都能和你一起承担。”


    “可你说你是和三皇子妃在御苑私自见面,我当时感觉好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崔平章,你怎么能这样?”说到最后,杨楹的声音染上哭腔,眼泪更是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崔珣心抽痛得厉害,纵是再难以面对杨楹,此时也转过身来,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都告诉你,”底线一旦突破,后面说起来就容易了,“婉君说三皇子被废为庶人,脾气越发地差,本来三皇子以为能借着生孩子,陛下第三代子嗣不丰,他想靠着孩子重新回来,起码能在陛下眼前多出现些,可惜算盘落了空。”


    婉君的确生下了嫡子,可陛下开恩,也只是让婉君带孩子入宫面圣。


    “最后的希望没了,三皇子就有些疯魔了,他……他开始打婉君。婉君同我说,她去求过她父母,可她父母都叫她忍,说已经是这个处境了,半点由不得人,只告诉她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能给她依靠,三皇子就不敢再打她了。求助无果,她这才找上了我,此事实在难堪,她让我守口如瓶,我这才没同你说。”


    杨楹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成功将崔珣这河蚌样的嘴撬开了,但听到这样的真相,杨楹心中竟也有些不是滋味。


    但终归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哪怕崔珣说的是真的,周婉君的话有多少水分也未可知。


    杨楹握住崔珣的手,自己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你告诉了我,我觉得自己和你站在一块,便不觉得委屈了。”


    她接着道:“此事听了让人揪心,确实不好袖手旁观。但父亲母亲如今将你的私产都交给我,府上的人怕这段时间你也叫不太动,你如今想帮她也难了,而且若是让三皇子知道你与她打了交道,怕是以为自己占了理,是会更变本加厉的。崔珣,你若信我,此事交给我来,我与周婉君均是闺阁女子,打起交道来更容易,我来帮她。”


    “只是,崔珣,你信我吗?”


    “我信。”崔珣攥紧杨楹的手,他对她再相信不过了,“夫人能帮忙,是再好不过了,我确实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有些束手无策。”


    崔珣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实在错得厉害,应该早些告诉夫人才是,夫人心善做事又有章法,比他一个人乱撞好许多。


    把话解开,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杨楹又给崔珣上起药来,她想起什么,道:“二弟去告状,你也莫要太记恨他,他怕也是被你一口一个婉君给误导了,别说他,我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


    崔珣一想到这个告状精二弟就头疼,之前三郎骂二郎,崔珣还帮着找补,如今想来二郎被骂告状精是恰如其分,名副其实。


    对于直呼婉君闺名的事,崔珣解释道:“我以后一定多注意,只是我从小就叫她‘婉君’,叫了十几年。就像……就像……”


    崔珣绞尽脑汁,想怎么找一个类似的情况,灵光一现,他道:“我小时候养的那条狗叫‘来福’,它后来老了死了,一想到它,第一反应就是 ‘来福’。我与婉……三皇子妃有些年没说过话了,一提她还是小时候,就和那狗一样……”


    杨楹:“……”


    崔珣是不是脑子有病?像她这种聪明的正常人,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还有这种原因。


    周婉君知道她在崔珣心里和狗放一块比吗?若是知道了,怕是决计不愿意求到他这里来的!


    想着都来气,杨楹又一掌按下,崔珣痛得嗷嗷叫,足以证明他是崔琚的兄长。


    “夫人夫人,力气有点大了!”


    杨楹手上力气没减,柔声道:“这时候力气要大一点,不然伤口淤血揉不开,夫君你稍微忍一忍。”


    杨楹还嫌自己力气不够大呢,崔珣活该多吃点苦头!


    ***


    静思堂里,崔熠隔一会儿就去摸摸顾令仪的额头烫不烫,然后被顾令仪一巴掌甩手上,乐此不疲。


    “崔熠,我不是傻子,我若是发烧自己会知道。”顾令仪瞪崔熠一眼。


    崔熠点点头,又去取了他从宫中带回来的花糕。


    顾令仪平日就吃得不多,今日被折腾一通,更是没胃口,崔熠热情介绍道:“我和舅舅请辞前特地问了他今日宫宴什么最好吃,他说是花糕,今日重阳节总要吃花糕的,而且寓意好,都说吃了花糕健康长久,你快尝尝,图一个好意头。”


    耐不过崔熠来回催,顾令仪伸手从食盒里取了一块,宫里厨子手艺自然不错,花糕是糯米和粳米做的,中间加了赤豆,清香微弹,口感绵密。


    纵使给面子,顾令仪也只吃了一块,然后就见崔熠利落地将那一盘子都收了尾,吃得很快,却又不显粗鲁。


    每次和崔熠一起吃饭,顾令仪都叹为观止,怎么有人能吃这么多,还什么都不挑。


    清空了盘子,崔熠抹抹嘴,道:“若这糕真顶用,我们如今是夫妻,我吃得多,将效果分你一半。”


    顾令仪正喝着菊花茶,她想说他们是假夫妻,怕是分不了。


    可放下茶盏,瞧见崔熠的笑脸,不想扫他的兴致,顾令仪认真点点头:“好啊,那让我沾沾你的光。”


    等崔熠喝了茶水,顾令仪问他:“今日吃完了?不吃东西了?”


    崔熠点头,吃过晚饭,又下去一盘糕点,今日够多了。闻言顾令仪朝他招招手,崔熠自觉凑过来。


    顾令仪道:“你蹲下些。”


    崔熠有点害羞,不知道顾令仪想做什么,还是乖乖听话蹲下,仰着头看顾令仪。


    她不会是要亲他吧?感情来得这么突然吗?


    果然现在都流行反套路,没有英雄救美也能得到美人青睐。


    崔熠正胡思乱想着,瞧见顾令仪从袖中取出帕子,然后扑到自己脸上,她微微倾身,手绕到他脑后似乎是打了个结。


    崔熠想问这是在做什么,却发现帕子卡在嘴上不好开口,一说就快要流口水了,只能用眼神表示疑惑。


    顾令仪拍拍手,站起身来,道:“第三复仇对象,都是你话多拉着我去亭子,叫你不说话太难了,就只能堵住你的嘴了。从现在到晚上,你不许出声,不然明天帕子接着塞。”


    顾令仪的帕子很香,崔熠有些迷茫,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这时候岁余从外面进来,准备收拾碗碟,瞧见室内小姐站着,姑爷蹲着,嘴上还系着帕子。


    岁余刚探个头,看清这情形,猛地退了出去。


    不是?小姐你刚落水,就玩这么花?


    那一刻岁余都想回趟顾府找夫人告状了,也得身体好些再这么闹,这实在是太为所欲为了!——


    作者有话说:王夫人百思不得其解:我给皎皎的册子可没教这个。


    小崔:令仪聪慧,无师自通~


    本来打算这张写小崔如何送走小江,可惜没写到,下一章一定!


    第46章 举荐 你躺我旁边睡一会儿吧。


    将崔熠的嘴给堵住, 本就是顾令仪一时意起,见岁余一探头就面色古怪地退出去,此时顾令仪也觉察出不对劲儿来。


    崔熠还听话地蹲着, 微微仰着头, 雪白的锦缎帕子卡住他的唇,衬得他眸色深深, 嘴唇红艳。


    只不过堵住了嘴, 怎么瞧着都有些非礼勿视了?


    顾令仪伸手准备解开,这个报复方式不合适,得换一个。


    瞧见顾令仪面上的懊恼,知道她要反悔了,崔熠连忙起身, 往后退了退, 和顾令仪的手错开。


    顾令仪本想追上去, 刚迈步就顿住——


    若是再和这副样子的崔熠追逐起来,那只会更奇怪!


    她只好咬着牙,板着脸道:“那你戴着吧,不过今日别出静思堂了。”


    反正岁余已经瞧见了, 屋里面应当也传得差不多, 无所谓了,崔熠别再去外面丢人就好。


    天色已暗,顾令仪走几步消消食,又被崔熠按着喝了一碗疏散风寒的桂枝汤。


    顾令仪眉头都要打结,崔熠这厮盯人吃药怎么看得这样紧,非要待在他面前喝光才罢休。


    被崔熠塞了一颗蜜饯,顾令仪脸颊鼓鼓,道:“崔熠, 你最好没有生病的时候,否则到时候我一定让大夫给你开最苦的药。”


    崔熠嘴巴被堵住,没办法反驳,顾令仪便当他同意了。以后黄连、木通、龙胆草……通通都给他安排上。


    顾令仪平日话不算多,崔熠一闭嘴,就显得屋里格外清净,到了就寝的时间,顾令仪为宁静的时光如此短暂而感到遗憾,总不至于还要让崔熠戴着这个睡。


    花了些时间怀念此刻的平静,顾令仪终于下定决心给聒噪青蛙解除封印:“崔……”


    “哎呀,顾令仪,我不小心弄掉了,我这个人最是守诺,明日你还给我绑吧。”


    帕子飘飘荡荡地要落地,又被他一手抓住。


    顾令仪没想到清净的日子居然还能接着有,她击掌叫好:“好啊,今日用帕子瞧着不合适,明日我让闰成从后厨拿块抹布来,就没什么误解了。”


    崔熠:“……”


    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半夜,顾令仪被冷醒了,睁开眼睛觉得头晕目眩的,鼻子一点气都不通,堵得慌。


    睡前桂枝汤的苦怕是白遭了,顾令仪没忍住轻咳两声,正想着叫崔熠,床幔打开,一只手贴上她的额头,告知她:“顾令仪,你发烧了。”


    崔熠躺在他视野开阔的地铺上,比平日离顾令仪的床还要更近一些,就差钻顾令仪床底睡了,又没睡太实,因此一听见咳嗽声便醒了。


    一股烦躁涌上崔熠的心头,顾令仪认真过她的日子看她的书,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什么总是要折腾她呢?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崔熠三两下将地铺收了,然后去披上外裳去外间叫观棋。


    他出宫的时候特地带了个御医一块出来,邀他在镇国公府待几日,如今便派上用场了。


    见御医垂帘问诊,把脉还要搭条帕子,崔熠眉头紧皱,这样看病,烧什么时候能退?


    想到顾令仪难受得整张脸都泛着红,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涌上来,他算是知道电视剧里为什么总有人和太医过不去了。


    克制住医闹的心,勉强维持一个做人的基本素质,崔熠先进帐子同顾令仪打过招呼,再出来便道:“田太医,直接把脉吧,而且也不用隔着帘子,都说医者望闻问切,虽你医术高明,但这么隔着,总要打些折扣的。”


    在崔熠的强烈要求下,田御医把过脉,又看了顾令仪的面色和舌象,见崔熠来回踱步,他道:“少夫人这是风寒袭表,水湿内侵,郁而化热。而且平日少夫人应当思虑劳神过度,伤了心血脾气,活动又不足,气机郁滞,故而身体弱些,遭了风寒水气便来势汹汹。”


    田御医特地说得清楚些,避免这位崔二公子等会儿找他闹事,年轻的时候还行,如今胡子都白了,怕是抵不过崔二公子两拳了。


    后面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田御医提议道:“先退热散寒,旁的之后再养。除了汤药,刺穴放血会来得更快些。”


    岁余在旁边侯着,小声同姑爷道:“小姐身体不算强健,每年秋冬都要病一场,从前大夫问过,她是不愿意扎针的。”


    先让观棋去熬药,崔熠又问过田御医,御医说顾令仪今日发烧和此前不太一样,落水受了凉,若是等汤药起作用,怕是要折腾一段时间,有可能要烧到晨间。


    听到烧到晨间,崔熠心直突突,这针顾令仪得扎。


    顾令仪正烧得头昏眼花、迷迷糊糊,温热的帕子盖在了脸上,她听见崔熠说:“你不是说眼睛疼吗?我让闰成给你敷一敷。”


    顾令仪“嗯”一声,又听见崔熠说要给她擦擦手,顾令仪没反对,确实手心黏糊糊的。


    手被人握住,被细细擦过,清爽不少,然后刺痛传来,顾令仪吃痛一声,她不可置信:“崔熠,你放什么东西咬我?”


    崔熠紧紧握住顾令仪的手,用眼神示意太医赶紧再扎,嘴上装傻道:“没有啊,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趁着顾令仪还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咬,田太医在崔熠的紧盯下速战速决扎完了,又让崔熠挤出点血。


    “这便好了?”崔熠问。


    见田御医点头,崔熠松一口气,也就顾令仪此时病迷糊了,他能“自作主张”,等她清醒了,怕是好一顿报复在后面等着他呢。


    喝了汤药,又让闰成帮忙擦一擦颈侧腋窝,顾令仪总算是退烧了。


    到了后半夜,太医回去歇着,岁余闰成也轻手轻脚出去了,崔熠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顾令仪床头,时不时摸摸她的额头,怕她再烧起来。


    崔熠特地将手在顾令仪额头多放一会儿,她没有打回来,想来是真的难受没力气了。


    万籁俱寂,又守夜不能睡觉,崔熠便开始复盘今日在宫中的事。


    顾令仪的几个复仇对象定是不包括江玄清的,甚至因为他施以援手,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缓和不少。


    但崔熠却觉得江玄清才是那个罪魁祸首。实在是巧,顾令仪一落水,偏偏那么大的园子,那么多的人,就是江玄清第一时间赶来了。


    也许江玄清主观意愿上没有让顾令仪落难的意思,可他对顾令仪贼心不死,他的主角光环便会创造机会,让他“拯救”顾令仪。


    崔熠越想越气,就为了江玄清能得偿所愿,凭什么让顾令仪受苦?


    崔熠正气着呢,一低头,发现顾令仪睁着眼睛醒了。


    顾令仪感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身上松快了一些,想开口让崔熠去睡觉,但转念一想,也明白崔熠为什么不睡他十全十美的地铺了。


    她病了,岁余和闰成进进出出的,崔熠自然不好再将地铺拿出来。


    大概是崔熠熬得眼睛都红了,今晚他忙里忙外,又给她守了夜,顾令仪难得动了恻隐之心,她支着胳膊往里挪了挪:“崔熠,你若是不怕被我传染风寒,就在旁边躺着眯一会儿吧。”


    这些日子下来,顾令仪也算是对崔熠为人有些了解,别说有什么歹心,甚至崔熠生怕她占了他便宜。


    上次她起夜下床没注意,不小心踩了地上的崔熠一脚,明明他还在睡着,下一刻却差点从地铺上弹起来,被子裹紧,生怕她要对他做什么似的。


    说到底,这甚至是崔熠的床,是她鸠占鹊巢。反正在外面人都认为他们是夫妻了,他俩躺没躺过一张床没那么多讲究,让彼此都过得舒坦些更重要。


    顾令仪这般说服自己,克制住反悔的念头。


    可崔熠一动不动,似是无声拒绝她的提议,羞耻感后知后觉地爬上了顾令仪的脸,她居然被拒绝了!


    “你不愿意就算……”


    话音未落,崔熠“噌”得一下爬上床来,小心翼翼地贴在床沿,道:“那我却之不恭了,实在是坐得我腰酸背痛的。”


    崔熠又在床上划出道来:“以此为界,虽然你病了,但也不要越过来。相信你的人品,我睡了。”


    这张床尺寸很大,顾令仪又特地往里挪了挪,崔熠虽然上了床,却睡得和顾令仪之间恨不得再多来一个人。


    顾令仪:“……”


    算了,好累,先睡吧,等有力气了再和崔熠生气。


    顾令仪很快再次睡过去,崔熠却睁开眼睛,忍不住耸耸鼻子,怎么会有人生病了,混上药味,还这么香的啊。


    ***


    翌日一早,顾令仪没再烧起来,就是还是头晕咳嗽,又请田御医把过脉,得知好好养着便没什么大碍了,崔熠放下心来。


    崔熠要进宫面圣一趟,说明缘由,问她自己能去吗?


    顾令仪顿了顿,点了头:“这是你自己的功劳,按你的想法便是。”


    赵陟抽空见了崔熠,问他急匆匆地来是对盐引换粮一事有新的想法吗?


    崔熠点头,道:“舅舅明鉴。此番新政,朝中必定议论纷纷。外甥思忖,若全用熟手老吏,恐新法未行,已先缠于旧例人情。”


    “因此外甥想向舅舅举荐一人,翰林院的江玄清既通数算,又是上届探花,颇通文治,许是可以参与其中。”


    与其全找老油条,不如找一个有些背景,但还没站队派系,初生牛犊不怕虎的。


    “当然,此等要务,最终需何人、往何处,全凭舅舅圣裁,外甥只是提提自己的想法。”


    反正是多处试点,崔熠想举荐一处人选并无不可,而且赵陟也对这个江玄清有些印象,通政使之子,青词写得好,人也长得端正俊秀。


    得了舅舅的准信,崔熠扭头便去了翰林院,通传过后,便见到了江玄清。


    江玄清瞧见崔熠很是意外,他还没来官署找过自己,正想问顾令仪昨日回去后可好,谁知崔熠劈头盖脸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你上次不还说在翰林院坐了冷板凳,这里全是一甲进士,除了写歌功颂德的青词没有什么用处,刚巧我向舅舅提过盐引换军粮的办法,事关重大,舅舅说要多处试点,我为你求了这个差事。若是办得好,这可是革新的实绩,凭着这个,怕是升官比别人快一大截。不过就是要到边关待一段时间,不知你愿不愿意?”


    是啊,主观意愿上江玄清没对顾令仪有恶意,实际行为上他也是帮了顾令仪一把,如此一来,报复便不好了。


    崔熠得对救了他夫人的恩人表示感谢啊。


    而且江玄清作为男主,他定然能将事情办得漂亮,反正崔熠今年要科考,左右他自己干不了,让一个能臣落实好,说到底此策是崔熠提出来的,他的功劳也不会少。


    与其和男主斗得鼻青脸肿,直接让男主帮他做事不就好了?


    见江玄清一时愣住,崔熠面露踌躇:“也是,我应该先问过你,若是你不愿意。我再去找我舅舅一趟,让他选别人就好……”


    眼见着崔熠风风火火地来,又要风风火火地走,江玄清叫住崔熠,道:“此事突然,你同我细细讲一讲。”


    崔熠将详细的革新之法告知了江玄清,见他犹豫,便让他考虑好了再来找自己。


    出了翰林院,崔熠回头望着这文气聚集的牌匾,笑了笑。


    江玄清是喜欢顾令仪,可他有将顾令仪放在最前头吗?


    想当初,为了留在翰林院当庶吉士,他放弃了顾令仪一次。如今崔熠送一条青云路到他面前,江玄清会不会放弃第二次?


    崔熠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说:小崔: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第47章 旧案 为什么他的眼睛这样亮?


    自发热那晚, 已经过去了两日,顾令仪只是偶尔咳嗽两声,以及指头被扎了两针放血, 现在用力按还有点痛, 其余已无大碍,可田御医开了三日的药。


    吃完早饭, 顾令仪催促崔熠快去书房读书:“虽然你乡试名次不错, 但会试是天下举子下场,不可懈怠。”


    “今日你不去书房?”崔熠有些狐疑。


    顾令仪轻咳两声,抚抚胸口顺顺气,道:“病中需多加休养,过两日我再去书房看书。”


    好不容易将崔熠打发走了, 没多久岁余将今日的汤药送过来, 浓浓的苦味顾令仪接过欲喝, 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前两日发热,总觉得那被子不清爽了,岁余你再拿出去晒一晒。”


    瞥见岁余去抱被子, 正背对着她, 电光石火之间,顾令仪将手中药碗倾倒,痛快浇了半碗,


    “顾令仪,你这是在做什么?”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顾令仪被抓包了也很镇定,甚至手腕翻转,果断将另外半碗也倒了。


    抓都被抓到了, 得把事情做痛快了才对。


    顾令仪将碗放回去,扭头望着轩窗外站着的崔熠,理直气壮道:“你不知,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


    “倒之前我特地闻了闻,先给病灶一个下马威,说不定它自己就吓退了,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岂不妙哉?”


    崔熠听得想笑,顾令仪为了不喝药,真是什么歪理都扯得出来,他进了屋,吩咐正抱着被子的岁余:“夫人方才不小心将药洒了,多亏我早有准备,今晨多煎了一碗,被子先放一放,先去将那碗拿上来,以免耽误了夫人喝药。”


    昨晚顾令仪喝药就有支开他的苗头了,以备不时之需,崔熠特地让人煎了两副药。


    待热气腾腾的一碗药又端了上来,崔熠亲自接过,将碗送至顾令仪唇边。


    崔熠这厮是和药房有什么生意往来吗?就这么生怕人少喝一点?


    在顾令仪这里,崔熠显然没什么威慑力,将他支开再倒,只是稍微给他点面子,顾令仪当即把脸别开。


    崔熠也不恼:“岳母昨日来家中瞧你,特地嘱咐我照看好你,若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我怕是要找岳母请罪了。”


    顾令仪不可置信,崔熠居然要去找她母亲告状,一口一个岳母的,拿着鸡毛当令箭,那是他岳母吗?


    但崔熠若去了,母亲定不会轻饶了她,起码要嘀咕半个时辰,顾令仪只好接过碗,憋憋屈屈地一口将药闷了。


    崔熠满意地收了空碗,又将蜜饯塞顾令仪嘴里:“我看着你喝,这叫监军,为防士兵偷懒,替将军压阵。”


    顾令仪含着蜜饯,被苦得脸都皱巴巴的,崔熠打仗打得明白吗?肃州无功而返,现在却一套又一套的。


    本打算回嘴,但一想算了,因为是真话,就别说了。


    真话伤人呐。


    见今日顾令仪精神头好许多,崔熠也没走,而是将空碗递给岁余,让她先出去,关起门来问顾令仪:“那日宫中落水一事,你说苔藓是第四复仇对象,其余两个应当是我和我大哥,那还有一个是谁?”


    杨楹此前向崔熠提了事情的经过,昨日曲陵侯府还送了谢礼上门,顾令仪并无什么不快,还和许意绾约了之后要去骠骑将军府向钱靖乔道谢,依照顾令仪的性子,这便是没再记恨许意绾了。


    将大嫂的叙述翻过来倒过去,也找不到那第四个人是谁,崔熠便主动开口问了。


    顾令仪嚼蜜饯的动作停了下,要告诉崔熠四皇子威胁她家的事吗?


    想起前两日夜里崔熠熬红的眼睛,顾令仪没犹豫,道:“是赵恒,我与许意绾其实并不熟,往日里也没说过话,那日她会来亭子堵我,其实是赵恒前脚来威胁我,后脚她过来以为我和赵恒私相授受,这才起了争执,让我落了水。”


    那日居然还有赵恒的事,赵恒这个不要脸的,怎么还单独骚扰威胁别人的夫人?


    崔熠脑瓜子迅速转起来,一边想着如何报复,一边追问:“他威胁你什么?是否要紧,需要我帮忙处理收尾吗?”


    既然已决定据实以告,顾令仪痛快道:“你上次不是和我说,宗泽有同年在江南瞧见了虞姜,当时我搪塞你定是人有相似,看错了,但其实大概那就是虞姜,三年前虞侍郎身陷囹圄,我求我父亲将虞姜和她母亲送出了都城。”


    崔熠先是惊讶,随即便是钦佩,他此前在肃州,消息不灵通,不太清楚虞家败落的细节,一回来却没少听宗泽悔恨,端着哭丧的脸,要紧的话一句没有,来来回回都是他在父亲门外跪得晕过去。


    瞧,跪有什么用,真正有魄力的早将人不声不响救出来了,又何来惺惺作态,悔不当初?


    崔熠定定地瞧着顾令仪,她风寒初愈,巴掌大的脸,面色还泛着白,这样细细小小的顾令仪怎么就能这般可靠。


    “顾令仪,你真厉害,选你当合作伙伴,实在让人安心。”夸赞的话不自觉从崔熠嘴巴里涌出来,她做得这样好,这样重情义,真可惜,不能大肆宣扬,否则崔熠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去外面喊,尤其是喊给宗泽和江玄清听。


    得胜楼中,江玄清句句逼问她,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帽子扣在顾令仪的头上,简直荒谬可笑。


    将视线撕开,强迫自己望着墙面上婚前父亲送他的那副“静”字,再盯着顾令仪看,怕是忍不住要冒犯她了。


    “不仅是聪明机智,你还十分勇敢,当时定是担了风险,说服你父亲也颇费功夫……”


    顾令仪抿抿唇,回忆方才药液的苦味,才勉强压住嘴角,显得稳重些,不至于被崔熠夸得找不到北。


    当初父亲最终能答应,一是她提了妥帖风险低的办法,二是顾令仪将父亲看不惯的那部分自我割舍出去了,决定听他的话。


    纵使牺牲付出了,但说出去定还是要被骂傻子,当时陛下震怒,纵使计策再万全,如何要让家里人去摸这个虎须。


    可那是虞姜的一条命,她怎么能忍心试也不试?


    “崔熠,如今是成功了,若是失败了,那怕是不算勇敢,而是鲁莽冲动了。”


    “在我这里,就是勇敢,”崔熠不认同地纠正,“可惜当时我不在都城,若是在,我定要同你一起帮忙。”


    这是马后炮,好话谁都会说,可大概是崔熠语气中的遗憾太明显,竟让顾令仪忍不住相信他当真是这样想。


    三年前,顾令仪十四岁,那些日子她没睡过一个好觉,若是有一个人能同她商量,会不会好一些?


    她探过江玄清的口风的,他并非无情无义之辈,也去问过他父亲,最后告诉顾令意,这些事不是他们这些小辈可以插手的,并非不想帮忙,而是能力有限。


    审时度势,合情合理。


    若崔熠在的话,情况会有不同吗?


    这是无意义的假设,顾令仪微微垂眼,不去看崔熠,继续说下去。


    既提了此事,便要将三年前的大祸说清楚。


    “起因是三年前春闱放榜,那一榜录了五十进士,北方人却只有两个,四十八个南方人。”


    如此大的差距,北地学子哗然,恰逢当时的主考官大儒以及虞侍郎都是祖籍南方,便引发了科举舞弊的怀疑,质疑主考官有私心偏袒,北地学子联名上书。


    “陛下从南到北迁都没几年,北方根基本就不如在南方稳固,北地的学子闹起来,便格外重视,陛下派了信任的翰林侍讲调查此事,或可补录北地学子,谁曾想,平日的聪明人没懂陛下的意思。”


    赵陟难不成真要分个谁对谁错?北地前些年饱受战乱所扰,征兵一批又一批,不知多少有志之士把命填在边关,赵陟不能寒了北地人的心,要给他们一个交代,平息这件事。


    “可负责调查的侍讲却连婉转点的话都没说,直接查出来说那北地的卷子就是不如南方的,之前的主考官没判错,说文理不佳,犯忌讳。”


    恰逢此时,那一科的状元也在南方学子间叫屈,说是北地学子落榜不满,徒生事端。


    “南北方学子的矛盾再度激化,眼看事情越闹越大,陛下将这个状元、两个主考官,外加负责核查的翰林侍讲全都关大狱了。”


    本来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时候状元在牢中叫屈写道“今岁文星见闽,为什么自己却被难狱中?”


    “状元是闽地人,自称自己是文曲星,本只是一句话,但陛下两年前发了一条律例,本朝禁止私习天文,从前这状元就有通晓天文的名头,也没人想着为难这点,可他自己在狱中放出话来,便是给了陛下由头。”


    “陛下以私习天文为名,车裂了状元,有了这个突破口,后面关在牢里的人,死得死,流放得流放,又重新放了一榜,着重选了北地学子,这才平息了众怒,让此事过去了。”


    崔熠听得咋舌,死了这么多人,这般凶险,问道:“那你是如何在这种局势下救了虞家母女?如今被四皇子抓住了把柄,可会受制于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顾令仪摇头:“这不必怕,赵恒不敢掀出此事,就算他真的有这个胆子,怕是有天大的热闹可以看了。”


    瞧见顾令仪的胸有成竹,崔熠连忙递话搭茬,求知若渴:“此话怎讲?”


    “因为送虞家母女出去,陛下知晓。此事我父亲知会过陛下,如何算欺君呢?”


    这也是父亲最后能答应她帮忙的原因,顾令仪让父亲不要偷偷干,被发现了以后要全家倒霉,也不要上疏求情,那是活得不耐烦。


    “我劝我父亲去给陛下解忧,其实陛下心里一清二楚,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罪。”


    北地才从战乱中缓过来没多久,刚开始休养生息,而南方书院林立,文风昌盛,两地之间存在些差距,并非是学子不够聪明勤奋,而是所处环境和教育资源不同。阅卷时若说文风上的偏好或许有,但卷子一一糊名、誊抄,谁也没这个精力和胆子大范围袒护门生,科举舞弊大概是谈不上的。


    “为了平息事端,相关之人皆落了罪,甚至大部分都丧了命,他们的家里人就难办了,总不好全家都斩了吧?但若不处置,此时家里人再出来叫冤,引得学子间风波又起,便没完没了。”


    “陛下其实并非嗜杀之人,大乾建朝不久,都城移到北地,既是想将北地守好,也是想要北地的民心,并且三年前若是开了进士无北人的口子,再过几年,朝堂上怕是北方的官员都瞧不见几个了,同乡本就是天然的同党,官员都来自南方那几个地方,结党营私也就快了,故而陛下使出雷霆手段,震慑住朝堂。”


    科举是为了对抗门阀,而不是选出学阀。如今不管是偶然,还是真有人作祟,赵陟都要扼制住这个苗头。在天子眼里,很多事情对错不重要,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长久的平稳才最重要。


    认清这一点,当时顾令仪想救人,她没去争论到底舞弊与否,谁对谁错,而是建议父亲做维护“平稳”的事。


    作为臣子,要的是站在正确的方向,才不会出岔子。


    “我便叫我父亲联合顺天府尹私下里找了陛下,主动替陛下分忧,劝罪臣家眷避居,不致滋事。当时满朝文武都对此事避之不及,陛下也在头痛要不要将事情做绝,有人提了,陛下便顺势应了。”


    当时这事过了明路,故而顾令仪是半点不惧赵恒的威胁。


    “所以此事不会连累我家,也不会连累镇国公府,你不必担忧。但如今我们是同盟,还是应当将详情告知一二。”


    说完顾令仪看向崔熠,直望进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里去——


    平日三餐都是一起吃的,崔熠是不是开小灶偷吃什么明目的东西了?


    不然怎么独他的眼睛这样亮?——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晚上总是有星星,为什么你的眼里总是亮晶晶?”


    小崔:如果你问我世界上有没有什么是完美的?那我只好向你推荐顾令仪了~


    注:本章的科举舞弊案参考了明初的南北榜案,“今岁文星见闽,为什么自己却被难狱中?”出自状元陈?。但本文是架空背景,只是选取一个角度进行参考,并不代表史实,真实情况要更复杂,关于究竟舞弊与否也有很多讨论,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自行深入了解一下~


    第48章 博弈 好想咬一口。


    “顾令仪, 我当真钦佩你。”崔熠目光灼灼,夸得直白。


    鬼使神差的,顾令仪抬了抬手, 她想捂住崔熠的眼睛。除了话多, 他的眼睛也过分亮了,闪得人头晕。


    崔熠这个人实在没什么戒心, 手都伸到他眼前了, 也不知道避一避。好在最后一刻顾令仪回过神,她指尖一转,隔空点点崔熠挺直的鼻梁。


    “我才发现你这里沾了点灰,我上手不合适,你自己擦一擦吧。”顾令仪煞有其事道。


    崔熠果然信以为真, 摸了两下鼻尖, 将脸凑过来问她:“擦干净了吗?”


    “嗯, 干净了,”本来就没灰,自然干净,顾令仪接着道, “对了, 知会你一声,赵恒拿旧事威胁我,还间接害我落了水,我是一定会想办法报复回去的。”


    这正中崔熠下怀,得知赵恒是因为岳父不给他批假账这才屡屡为难,崔熠思索道:“赵恒一定很想赚银子吧?”


    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在差事里抠银子出来。


    顾令仪点头:“我父亲同我说,陛下对太子并不是很满意,总觉得良善有余、魄力不足, 赵恒想与太子打擂台,自然少不了银钱的支持,他应当是想银子都快想疯了。”


    崔熠脑海里快速过一遍原著剧情,又回忆了一番“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的警世名言,他朝顾令仪招招手。


    顾令仪抬眼看向他,动都没动。


    崔熠果断将椅子挪了挪,自己往顾令仪那边凑,小声道:“我有一个法子,耗时是长了些,没办法让你立马复仇成功,但应当能打到赵恒的痛处,让他狠狠栽一个大跟头。”


    崔熠要借着剧情先知,带着赵恒加杠杆炒期货,然后在高点去找监管出手,将盘子整个砸烂,让赵恒血本无归。


    “我从肃州回来,有消息说辽东人参这两年似是丰产,但我们可以放消息说减产,诱赵恒去高价收购……”


    按照书里面,明年年初人参可不止是丰产这么简单,大乾还和辽东开了边市,贸易通畅、市场活泛,价格便更要跌。


    “而且光让他亏自己的银子还不够,他不是对修北直隶河道的钱虎视眈眈吗?不如设计他挪用公款来炒人参,然后再被逮个正着,保准惨上加惨。不过此事还需要岳父帮忙,当然不是要岳父徇私枉法,而是改一改批工程款的方式,让他手里有一笔钱可以挪用……”


    顾令仪越听越震惊,崔熠说完一脸期待地等她反馈,顾令仪顿了顿,然后赞道:“崔熠,你能提出此等计谋,实在聪慧,我……我也挺佩服你的。”


    “真的吗?”崔熠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若是有尾巴,怕是已经翘起来了。


    顾令仪点头肯定,心里却在想日后要将崔熠盯紧一点,莫让他走上了歪路——


    他简直长了个天生为非作歹的脑子,一心行恶的话,怕是要搅得民不聊生!


    ***


    此时,翰林院中,江玄清有些神不守舍。


    昨日陛下在朝中主动提了“盐引换军粮”的实策,朝中便有不少人在讨论此事,内阁议过,户部也在算这笔帐。


    除此之外,在翰林院中,江玄清也听见不少上官在讨论差事会落在谁头上,毕竟陛下可是打算开好几个试点,机会颇多。


    一旁的章咏瞧见江玄清正愣神,耳朵再听见上官们的讨论,便知晓是为何了,章咏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别想了,这等好事落不到我们头上,上官们倒有点机会。”


    章咏和江玄清是同时进的翰林院,章咏是那一榜的状元。按资排辈,排不到他们这些新人头上,除非陛下钦点。但陛下平时也就能看见他们写的青词,又怎会在这重大的差事上点他们呢?


    江玄清的父亲是通政使,好差事的确能帮忙运作,但眼前这份涉及军政钱粮革新的差事是好过头了,前面还有几个阁老和尚书要安插人进来呢,怕是将后门都快堵严实了,旁的人就别想往里挤了。


    章咏拍拍江玄清的肩:“还是老老实实接着写青词吧,说不定等明年开春,编大典的事能分一点给我们。”


    江玄清神色黯了黯,瞧见自己写下的全是乞福佑安的陈腔滥调,都说能进翰林院的都是内阁苗子,这话没错。


    可翰林院里挤满了苗子,若没机遇便要一年年熬资历,什么时候才能出头呢?


    江玄清告诉自己,不要急,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崔熠明明已经替他向陛下求了一个试点的名额,只要他答应,那个位置就是他的。


    和章咏不一样,他是有机会的,而且唾手可得。


    江玄清对自己的才能有信心,此番若去边关,必定能有所作为,建功立业。


    可顾令仪怎么办?一去便是数月见不到面,她是否真的和崔熠假成亲,没有感情?


    江玄清心中焦灼得厉害,终究他放下了笔,将写了一半的青词收起来。


    不行,明日休沐他得去一趟镇国公府,要亲口问一问顾令仪,这样他才能安心。


    ***


    翌日,顾令仪今日停药,吃完早饭觉得精神头不错,转头就要去书房看书,不料却被崔熠拦住。


    崔熠手里拿着一个琉璃盏,从外面进来,同她说:“顾令仪,我小时候不是被了缘法师批过命吗?那时候他留下了一个方子给我,教我如何判断邪气入体。”


    “你前些日子发热,我觉得你应当试一试,确认一番。”


    崔熠面上恳切,放下琉璃盏,盏中水液微微荡漾,将刚起身的顾令仪又按了回去。


    顾令仪:“……”


    这才一大早,崔熠就要开始作妖了?


    若是不答应他,他怕是能吵一天,顾令仪想想都觉得头痛,无奈决定顺着他。


    “你说说怎么判断?”


    崔熠让观棋拿来一根麦秆,将麦秆插入琉璃盏中,对她道:“很简单,这是特制的符水,有彰显邪气的作用,你对着符水吹一会儿气,若是这符水变浑浊了,说明你体内有邪气。”


    此话一出,顾令仪觉得有点意思,她要看看崔熠等会儿如何收场。


    琉璃盏中的水液清澈透明,顾令仪扶着麦秆,鼓气双颊,开始吹气,“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泡泡冒个不停。


    顾令仪放下吸管,准备喘口气,正要说崔熠胡扯,却见琉璃盏中的水液从透明瞬间变得浑浊,雾蒙蒙的。


    顾令仪诧异地望向崔熠,听见他“呀”的一声,惊呼道:“顾令仪,你竟真的有邪气,了缘大师同我说过,身负邪气之人,每日都得待在室外活动,持之以恒,才能在日头下将体内邪气驱赶出去。”


    “看来这个了缘大师同你似的,话也挺多的。”顾令仪差点没忍住白眼。


    不好,不好,于礼不合,让母亲瞧见了,怕是要揪她耳朵了。


    顾令仪劝下自己,问道,“那崔熠你身上有邪气吗?你既知道这个法子,总不至于这么多年都没驱除成功吧?你若不成,那我还是算了。”


    崔熠当即道:“我便是成功例子,你瞧我如今吃睡不愁,自然驱邪成功。”


    闻言顾令仪点点头:“行,你再将这符水拿来一份,要一个杯子带过来,然后在我眼前分成两份,我俩一起吹,看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符水变浑浊了。”


    崔熠:“……”


    不是?


    顾令仪怎么就这么难骗啊?


    顾令仪自然没中邪,只是她四体不勤成日久坐看书,崔熠便想用一个澄清石灰水吹气变浑浊的小实验诓一诓她,骗她出去活动一二。


    他和顾令仪一样呼出二氧化碳,他来吹气,这水自然也会变浑浊。


    不慌,崔熠还有办法。等观棋送来石灰水,在他们面前一分为二。


    崔熠道:“若是证明只有你身上有邪气,那你就按照了缘大师说的,每日出去活动驱邪。”


    顾令仪一口应下,她自信于能抓到崔熠的马脚,崔熠必定失败,答应与否没差别。


    她甚至压根没管自己这边,而是紧紧盯着崔熠的一举一动。


    崔熠没用袖口遮掩什么,很是坦荡的样子,顾令仪叫住他:“你张嘴,像我一样。”


    他说不定在嘴里含了什么,等会儿趁着吹气兑到水里。


    顾令仪努力将嘴张开,崔熠却还跟个蚌一样,蓬勃的胜负欲作祟,男女大防什么的丢在脑后,顾令仪直接上了手。


    掌心托住崔熠的下巴,指尖抵住崔熠的下唇,微微用力之下,崔熠启唇。


    顾令仪凑近了些,视线专注地在他唇齿间搜查。牙齿整齐,舌尖安分地待在后面。


    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呼吸交错,崔熠右手攥紧了拳,这才保持自己仰着头不动。


    崔熠眨眼很慢,顾令仪哪里都好看,身上很香,手指很软,好想咬一口。


    他轻轻的?应该不会咬疼她吧?


    崔熠恶从胆边生,正要缓缓咬下,顾令仪指尖撤出,道:“好了,你嘴里确实没东西。”


    嘴唇瞬间变得空落落的,崔熠只好垂头咬住麦秆,一副准备老实吹气的模样。


    崔熠除了脸红了一点,其他都镇定自若,顾令仪含住麦秆,猜想他的手脚怕是已经做完了。


    耸耸鼻子,好似闻到一点酸味,顾令仪松口,道:“等等,我俩换着吹。”


    在崔熠僵硬的面色中,顾令仪将崔熠面前的琉璃盏挪到面前,再把自己的换过去。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吧。”顾令仪微微一笑。


    他没做手脚,那自然是观棋替他做了手脚,石灰水是一分为二没办法,可终究两个人还是分了两个琉璃盏吹气,定是崔熠在他的盏中抹了什么。


    顾令仪见崔熠丧着个脸,顿觉大获全胜,满怀信心地吹了气,她这碗自然是不会中邪的了。


    等等——


    眼前盏中水液渐渐浑浊,和上次一模一样。


    顾令仪望向崔熠那边,他吹得比她还久,水却还是清亮亮的。


    崔熠吐出麦秆,道:“都说了我已经康复了,其中我每日晨跑功不可没,为了驱逐你身上的邪气,日后我也带上你吧。”


    顾令仪愣了片刻,很快想明白了,她皱眉:“所以,崔熠你在我的盏里加了东西,赌我一定会换你的杯盏,将做过手脚的又换到你那里去?”


    崔熠没回答,只问:“那我告诉你真相,你还驱邪吗?”


    顾令仪咬牙,今日真是被崔熠摆了一道,她点头:“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日后我每日抽半个时辰在外活动。”


    崔熠当即松了一口气,顾令仪属实太难骗了,今日能侥幸骗过她,还是占了她不懂化学的光。


    “这个石灰水只要吹气就一定会浑浊,但如果里面加了醋,再吹气便不会浑浊。”


    “你怕我闻出差别,让观棋在盏口都抹了醋,但其中一个盏中也抹了醋?”两个杯盏都有醋味,所以顾令仪没立刻发现区别。


    “是,然后我让观棋将盏中有醋的递给你。”崔熠道。


    “因为你知道我会觉得你做了手脚,一定将你的杯盏换过来。”顾令仪不满地撇撇嘴,她这确实是自作聪明,让崔熠给算计到了。


    顾令仪正反思方才的落败,崔熠则沉浸在成功让顾令仪出门锻炼的喜悦,撤了杯盏的观棋又进来了,通报道:“江翰林来了,说想要拜会公子和夫人。”


    崔熠挑眉,来见他,这是有了决断了?


    可又想见顾令仪,想来还是要做最后的挣扎。


    宫宴落水江玄清搭了把手,顾令仪自然不会不见他,也好——


    那就让顾令仪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江玄清究竟是怎么选的——


    作者有话说:小崔为了套令仪出门锻炼,翻来覆去悄悄盘算好几天~


    令仪:


    第49章 比试 等春天到了,我们去放纸鸢吧。


    江玄清在镇国公府花厅等了片刻, 顾令仪和崔熠便从一旁的抄手游廊过来,两人一前一后,顾令仪走在前面, 眉头皱着, 似是被惹得不高兴了。


    上次见顾令仪,她落了水, 一张脸冻得煞白, 江玄清这两日很是担心,往年顾令仪秋冬都要病一场,如今又落了水,怕是要遭罪。


    此时见了,顾令仪面色虽说不上红润, 但也不算病容, 江玄清松了一口气。


    耐着性子和崔熠打过招呼, 再寒暄过两句,仆从上了茶都听吩咐退出去,厅内只剩他们三人,江玄清没忍住, 问顾令仪:“上次落水你可有染上风寒?要不要紧?”


    顾令仪微微垂眸, 望着手中茶盏,没去看江玄清。


    问什么问,如今他以什么身份问,纵使他知道自己和崔熠是假夫妻,但江玄清和她更是没任何关系。


    看在江玄清那日拉了她一把,顾令仪敷衍了一句:“一切都好。”


    不想和江玄清说些有的没的,但道谢是必要的。


    顾令仪问:“昨日我母亲来看我,我将你那日在宫中施以援手的事告知了她, 她说回去就给你家补一份重阳节的节礼,你收到了吗?”


    江玄清点头,道:“伯母给的礼很重,我那日其实没帮上太大的忙,受之有愧。”


    “我谢的是你当时的救人之心。”还有他愿意听她的,当时没莽撞跳下水,让她少了许多麻烦,“此前因着你我退婚一事,我父亲在翰林院对你有所为难,日后不会了,此事就当一笔勾销了。”


    “顾伯父之前生气也正常,而且也不算多严苛,只是多给我一些磨炼罢了。”


    翰林院那些明里暗里的为难消失了,江玄清该高兴才是,可听到“一笔勾销”,江玄清却有些慌乱。


    竭力稳住心神,江玄清想起此行的目的,道:“我们三个都是自小就认识,你和崔熠成婚前,崔熠找过我,同我说你们各取所需,但从前你们没打过太多交道,这些日子下来,可还适应?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话是这么说,江玄清却觉得两人应当不算和睦,方才顾令仪一看就不高兴,板着脸都不愿意和崔熠走一块,能是关系好吗?


    崔熠在一旁,听着江玄清这话里有话,有些想笑。


    绕来绕去的,不过是怕自己单方面诓了他,想从顾令仪那里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假成亲罢了。


    今晨顾令仪被他下了套骗了,正视之为奇耻大辱,方才若不是江玄清来得巧,她怕是要将那澄清石灰水和醋来回捣鼓几遍,确定再也不会被这个骗到为止。


    一大早被摆了一道,顾令仪今日的耐心怕是十分有限,与其让江玄清一下下地试探,浪费彼此的时间,再说错什么惹顾令仪更不快,崔熠干脆插话,压低声音坦白道:“我们这假成亲自然磕磕绊绊,不过用不上玄清你帮忙,毕竟就我一个,顾令仪恨不得每日将我嘴堵住让我再也说不了话,再来一个人调停吵她,怕是更糟了。”


    见顾令仪没有反驳和对“假成亲”这三个字有任何异色,江玄清顿时将心放回肚子里,既然是假成亲,那便没事了。


    至于顾令仪和崔熠弄假成真,江玄清从未想过,哪怕崔熠像谢于寅那个没义气的,对顾令仪动了心,顾令仪也不会轻易被打动。


    顾令仪是个重约重诺之人,说好了是假成亲便不会打破稳定的关系,其次,顾令仪在男女之事上心肠极硬。


    当初江玄清凭着和顾令仪有婚约,在她身边鞍前马后快十年都没什么用,还是在她祖父去世那段时间,江玄清提出和她一起外放,才引顾令仪另眼相看。


    如今顾令仪长大了,不再有“祖父去世”这样的脆弱时刻,又有了他退婚的前车之鉴,只会更难打动。


    如此一来,自己不过离开几个月,应当不要紧的,江玄清这样说服自己。


    “崔熠……”既如此,不必再纠结,江玄清想答应崔熠提的让他去边关试点新法,瞧见顾令仪却又住了口。


    当初他为了留在翰林院毁约不外放,如今又要当着顾令仪的面求外放,实在有些难堪。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一个弯,他道:“崔熠,我想与你谈谈你提的‘盐引换粮’之策,毕竟是前朝之事,不如让令仪先回去。”


    崔熠:“……”


    他什么身份,还敢差使顾令仪。


    方才见江玄清叫崔熠,懒得听这对狐朋狗友要聊什么,顾令仪本打算起身走了,听了江玄清的话却又坐了回去,脸色更差了。


    带着对江玄清找茬能力的敬佩,崔熠道:“之前我跟陛下替你讨差事之前,同顾令仪商量过,此事她都知晓,不必避让,有什么玄清你就直说吧。”


    此话一出,江玄清一时语塞,甚至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就如同上一次,顾令仪没在他高中后提外放的事,这一次,顾令仪也没阻止崔熠去找陛下。


    顾令仪从来没阻挡过他的前程,作出承诺的是他,一次次失约的也是他。


    江玄清顿时有些抬不起头了,可若是今日走了,有骨气不承崔熠的情不去边关,他就能抬得起头了吗?


    他该混出成绩,出人头地,然后再告诉顾令仪,他是毁约了,可他的选择没有错。


    “崔熠,多谢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谋去边关试点的差事,我愿意去。”


    说这话的时候,江玄清直直地看着崔熠,不敢将余光分半点给顾令仪。


    ***


    江玄清走后,顾令仪和崔熠去了在国公府后园散步,完成今日的“驱邪”大业。


    顾令仪大病初愈,不适合太激烈的运动,两人走得很慢。


    园中秋意浓浓,能听见远处仆从扫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崔熠悄悄瞥顾令仪的脸色,她瞧起来一切如常,甚至还带着笑。


    可崔熠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他问:“顾令仪,你还好吧?”


    顾令仪只道:“无事。”


    江玄清从一而终,始终奔赴他的远大前程,这有什么好介怀的。


    但崔熠又问了一句:“真的没事吗?”


    顾令仪别过头,好讨厌,崔熠为什么要问第二遍。


    她想狠狠瞪崔熠一眼,扭头却瞧见他小心观察她神色的模样,莫名其妙地消了气。


    “崔熠,”顾令仪没再说自己无事,只是望着崔熠身后那棵银杏树,看着它只剩最后几片黄叶要掉不掉,她道,“等春天到了,我们去放纸鸢吧。”


    “好。”崔熠不明所以,但一口应下。


    ***


    病好全了,也同江玄清当面道过谢,顾令仪没忘给钱府下了帖子,宫宴那日说到底救她的是钱靖乔,她应当登门道谢。


    到了帖子定好的日子,顾令仪本打算一个人去,崔熠却要跟着:“那日你们都下了水,我不好和钱小姐多说话,今日你要登门,我也该表达一下镇国公府对她的谢意。”


    顾令仪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当日害她落水,崔熠和崔珣都有份儿,崔熠代表镇国公府去一趟也合情合理。


    骠骑将军府门口,国公府备的礼太多,耽误了一会儿,他们在府外碰见了意料之中的许意绾,许意绾像是鼓起勇气似地上前打了招呼。


    顾令仪颔首,说不计较便是真不计较了,待许意绾如寻常小姐一样,一道进了骠骑将军府。


    许意绾和钱靖乔是旧识,对骠骑将军府很是熟悉,一进门就问引他们进来的小厮:“这个点,靖乔是不是在校场呢?”


    小厮点头,说:“已经派人去通知小姐了,她稍后就来厅中,贵客们稍等。”


    许意绾却征询顾令仪的意见:“靖乔可厉害了,少夫人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她耍枪,我们直接去校场找她?”


    顾令仪自无不可,消暑宴上钱靖乔隔着屏风投壶,前几日救她时身手也利落,她还会长枪?


    小厮引着几人到了地方,校场中央,钱靖乔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手里的木长枪用得破风有声,每次突刺都带起短促的锐响,两个陪练的小厮正持木刀围着她攻击。


    小厮应当只是粗通武艺,刀用得左支右绌的,钱靖乔一记回马枪的起势,枪身如游龙般扫过半圈,枪尖轻挑,打飞了两人的刀。


    她道:“再来,你们不要收力,没吃饭吗?”


    两个小厮是满头大汗,还收力,他们用尽全力了,实在是打不过啊。


    趁着这个空档,通传的小厮上去,钱靖乔偏头瞧见顾令仪她们,她小跑过来,同她们打过招呼:“说你们都备了厚礼,不必如此,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救命之恩,若只是举手之劳,那也显得我的命太不值钱了。”顾令仪摇头。


    崔熠也补充道:“多少礼都是不够的,日后钱小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派人来镇国公府知会我们,能办到的一定去办,办不到我和夫人一起想办法。”


    钱靖乔略感棘手,觉得这“恩情”拖着不是事,扫过校场,突然想到什么,问崔熠:“我对武艺感兴趣,但这几年我父亲已经不叫人陪我练了,镇国公府也是马背上挣的功名,平日里是怎么练的?”


    崔熠道:“都差不多。枪马弓石,老一套。”


    这两年没什么人敢出力和钱靖乔打,难得碰上一个武将之子,对方还欠自己人情,钱靖乔问顾令仪:“我可以和崔二公子比划一下吗?”


    顾令仪望向崔熠,她自然不介意,但她有点担心:“崔熠,你行吗?”


    一句话,崔熠脸都快涨红了,顾令仪甚至在崔熠眼神里看见愤懑。


    不是?他武艺差到问都不能问?


    正当顾令仪要回绝,崔熠抱拳:“自然行,钱小姐请。”


    肃州那一战他一点功劳没有,顾令仪总怀疑他是软脚虾,其实虽然他捣鼓火药去了,但也上过战场,武艺虽算不上顶尖,也称得上不错,今日必要向顾令仪证明一番,一雪前耻。


    见崔熠应下,钱靖乔跃跃欲试,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搁,顺手抄起两把未开刃的短柄刀,抛给崔熠一把,“刀可以吗?”


    崔熠点头,接住刀,掂了掂,同顾令仪小声说一句“看好了”,便挽了个刀花,迈步上场。


    校场中心站定,两人再次抱拳打过招呼,比试便开始了。


    钱靖乔起手便是疾攻,刀锋斜劈,崔熠侧身格开,手腕一翻反削她下盘。


    钱靖乔跃起避过,落地时刀已变招,直刺他中门。


    这几下快且连贯,崔熠后撤半步,横刀硬架,“锵”一声震得手心发麻。


    不是?钱靖乔不仅招式老练,力气是不是大得过了头?


    方才和那两个小厮对练,她是不是只出了三分力?


    要知道她这样强,早告诉他呀,崔熠就不上来自取其辱了。


    按照崔熠之前在军中对练的经验,碰见打不过的就利落认输,一点也不想挨打,为此崔崇之骂他是缩头乌龟。


    崔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缩头乌龟怎么了,起码不受伤不挨疼,瞧乌龟多长寿啊。


    但现在顾令仪在下面呢,他怎么也不好认输了。


    念头纷乱间,钱靖乔的攻势已如骤雨再至。崔熠咬牙,试图用上战场上学来的悍勇抢攻,一刀直劈她正面。


    这已是搏命的打法,纵使手中的刀没开刃,但打起来的时候可想不到那么多,一把刀直冲面门,寻常人必退。


    钱靖乔却眼睛一亮,不避不让,左手倏然探出,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右拳如锤,结结实实砸在他肩上。


    “砰”一声闷响。


    崔熠整条胳膊瞬间酸麻,刀差点脱手。剧痛炸开,他喉头一哽,硬是把痛呼咽了回去,连退三四步才站稳,脸色已有些白。


    痛得头皮都麻了,崔熠算一算他还能挨钱靖乔几拳,最多五拳,再多不行了。


    的确不能让顾令仪在她的小姐妹面前丢面子,但超过五拳,她可能就要丧夫了。


    崔熠咽下痛楚,摆出要再打的架势,他得多躲着点,这样能坚持得久一些。


    顾令仪瞧见崔熠脸都白了,还要接着打,暗恨崔熠这个死要面子的,这些日子顾令仪也算是明白崔熠的虚荣之处,在外面太要脸了。


    为了吹什么两个时辰,吃她母亲送的补药都快补得快流鼻血了。


    这厮真是记吃不记打,还不长记性!


    眼看着两人又要交手了,顾令仪心一横,抬手扶额,“哎哟”一声:”崔熠,我头有点晕,还有点疼,许是风寒没好全,又吹了点风。”


    话音未落,崔熠哪里还有比试的的心思?手中那把刀“哐当”一声就被撇在了地上。


    他几步抢到顾令仪身边,想碰她又不敢乱碰,只急得围着她打转:“是胀着疼,还是针扎似的疼?我们这就回去,不,先叫大夫来看看……”


    那日发热顾令仪都没说自己难受,现在定是不舒服极了!


    “像是缓过些了,”顾令仪指尖轻按额角,“不如先回府吧,改日再专程向钱姐姐道谢。”


    崔熠哪有二话,夫妻俩同钱靖乔告辞,到了府外,崔熠小心翼翼地扶着顾令仪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他探向她额前:“顾令仪,当真不疼了?”


    顾令仪“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拍开,瞪他一眼:“我装的,不然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我都怕你被钱小姐给打趴下了。输便输了,何必为了面子硬撑……”


    崔熠想说他不是三脚猫功夫,是钱小姐有点太强了,但从焦急中反应过来,顾令仪是为了他留点面子下场才装病,顿时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心口像烧了壶开水,咕噜咕噜地直冒泡泡。


    “顾令仪,”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顾令仪身旁凑,垂下眼睫,黏黏糊糊道:“是我错了,顾令仪,别说我了,我的肩膀真的好疼啊。”——


    作者有话说:小崔上一刻:我要向令仪证明我不是软脚虾!


    小崔下一刻:令仪令仪,我好疼啊


    第50章 探伤 做噩梦了吗?别怕别怕。


    马车里, 崔熠痛得坐不住似的,整个人都往她这边歪,顾令仪没再说什么重话, 而是伸手扶住他。


    说到底, 是她欠了钱靖乔人情,崔熠才要和人家比试的, 这才挨了揍。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崔熠技不如人, 又死要面子。


    这人一餐恨不得要吃三碗米饭,真是都白吃了,被打了躲都躲不掉!


    让他吃个教训也好,日后少打肿脸充胖子。


    心中这样想着,但瞧见崔熠垂头丧气, 又可怜巴巴叫唤着疼, 顾令仪轻拍他的脑袋, 问:“好了好了,别叫唤了,你说说这肩膀是怎么一种疼法?”


    之前她夜里发热,崔熠趁着自己没空管他, 没少趁机薅她的头, 如今也算光明正大还回去。


    “之前我在擅长跌打损伤的葛御医那里听过,你自己按一按受伤那块,若是筋肉一片钝疼,那就没什么事,但如果某一点按压剧痛,可能骨有裂伤。”


    说到这里,顾令仪也有些懊恼,果然不该让崔熠比试, 他开春还要会试,若是现在伤了胳膊,用笔都困难,实在耽误事。


    顾令仪示意他自查一下,崔熠听话地抬起左手,但刚碰到右肩就放下了。


    他垂着眼:“顾令仪,我不敢自己按,我怕疼。”


    顾令仪:“……”


    这一点疼就要嗷嗷叫的性子,难怪他在肃州一无所获。


    “过来些。”崔熠下不去手,顾令仪自诩能对崔熠心狠手辣。


    崔熠凑近,顾令仪抬手正要按上他肩头,指尖触到锦缎外袍,忽觉不妥。


    天气越来越凉了,衣裳有些厚度,隔着衣服应当按不准。


    崔熠显然也想到了,不等顾令仪退缩,他已利落地解开了领口几颗盘扣,将衣襟褪下些许,一脸认真地看过来:“顾令仪,麻烦你了。”


    这下好了,比方才更不妥了。


    衣衫半褪,露出一片紧实的肩颈。崔熠肤色偏白,肩线平直而舒展,覆着一层匀称的薄肌,此刻因微微紧绷而显出清晰的轮廓。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顾令仪告诉自己要瞧的是伤处。


    右肩近锁骨处,一团青紫淤痕赫然在目,与周遭完好的、泛着光泽的象牙白色对比鲜明。


    肿是肿了些,幸而无突兀的隆起或凹陷。


    顾令仪感到棘手,但事已至此,瞧都瞧了,无需扭捏,将伤势确认了才对。


    心中念叨着这是伤员,不分男女老少,顾令仪伸手,指尖先触到他肩胛骨。


    她的手有些凉,崔熠的皮肤却温热,顾令仪稍用了些力,便听崔熠“嘶”地吸了口气,整个肩背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顾令仪连忙卸了力气:“这么疼?”


    “……不是,”崔熠声音有点哑,喉头滚动,“是你手凉,有点刺激。你再来,我适应了便不会这样了。”


    指尖顺着肩胛骨、锁骨的轮廓,缓缓移至肩关节。顾令仪仔细地摸索轻按着,得知崔熠没什么刺骨的疼,顾令仪松了一口气,收了手。


    但想必还是疼的,崔熠还在轻颤着,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骨头应是无碍,养养便好。”她别开视线,攥紧手心的帕子,“你动两下试试,骨头不响吧?”


    “不响。”


    “下次你小心一些,别再逞强了,应当没大事,家里跌打损伤药不少,用几天应该就好了,但若是忍不了,还是让大夫过来瞧瞧。”顾令仪面朝车窗,语气竭力平静。


    崔熠默默将衣襟拉好,一只手胡乱地系着扣子:“不用,你检查得很好,我都没那么疼了。”


    镇国公府和骠骑将军府并不算太远,马车很快停下,岁余和闰成已在门口候着。


    因为有崔熠可以使唤,顾令仪去骠骑将军府没让丫鬟跟着,见小姐似是和姑爷闹变扭了,下车不叫姑爷扶,岁余快走两步上前,便扶住了小姐。


    离得近些,余光瞟见姑爷,岁余脚步顿了顿。


    顾令仪正要同岁余说什么,察觉到岁余看崔熠的眼神有异,顾令仪疑惑地回头,崔熠伤重到让人从外表就能看出来了?


    等瞧见崔熠的领口,顾令仪脸腾地热了——


    崔熠领口的盘扣系错位了。


    出门的时候好好的,回了家却连衣领都乱了。


    上次撞见她用帕子堵崔熠嘴,岁余的神情就是这样,还不知道她现在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忍住给崔熠一脚的冲动,顾令仪蹙眉对岁余道:“崔熠肩膀受伤了,我瞧了一下似是不碍事,但也做不得准,你去找个擅长跌打损伤的大夫来,还是看一看放心,”


    崔熠还在嘀咕:“都说了不用叫大夫。”


    “检查一下放心。”顾令仪坚持,崔熠的伤没大碍确实无所谓,但为了她在岁余这里的声誉,这大夫要请。


    ***


    请了大夫,保证静思堂里的仆从都知道崔熠肩膀受伤了,洗脱了她急不可耐地在马车上对崔熠行不轨之事的嫌疑,挽回了顾令仪的声誉。


    等他上完药,便将崔熠这个中看不中用的拽到书房读书了。


    瞧着身上肌理分明,全然是个花架子,和钱靖乔没过几招就差被打趴下了,他还是多花些心思好好读书吧,不然日后真没出路了。


    两人除了吃饭,其余时间各看各的书,不过每间隔半个时辰,崔熠都“嗡嗡”地吵闹,非要让她起来走几步。


    “顾令仪,那日三个人下了水,独独你一个生病了,你也应当引以为戒。拥有强健的体魄至关重要,若你能活到一百岁,你就可以再看八十多年的书,可若是只能活到九十,那就少看了十年……”


    顾令仪心想,他这例子举的,都能活到九十岁了,还是“只能”吗?哪有多少人活那么长的?


    碍于崔熠在锻炼这件事上颇为执拗,顾令仪当初又在崔熠的把戏下输了,愿赌服输,她勉强配合。


    崔熠在校场上武艺差得出奇,却有着当教头的心,可惜只能管她这一个小兵。


    顾令仪叹一口气,给他点面子,让他过一过管人的瘾吧。


    待到夜间,等观棋给崔熠上完药,顾令仪才回内室。


    仆从们都退下去,屋中只剩他们两人,顾令仪梳洗完,瞧见崔熠正一只手费劲儿铺他的地铺。


    比起夏日整扇支开,轩窗如今只压了细细一条缝,秋日接近尾声,冬天快到了。


    夜里又格外凉一些,更何况崔熠还是睡地上,但若是叫崔熠去睡侧榻也不合适,崔熠之前屋里备的侧榻比寻常的要窄一些,崔熠身量高,平时睡觉都有掉下来的可能,更别说他还受了伤,别真伤上加伤了。


    崔熠只有一只手卷他的铺盖,动作慢许多,也总是铺不平整,瞧着很是心酸,顾令仪那点于心不忍又冒出来:“崔熠,你到床上睡吧,和我发热那晚一样,我们一人一边互不打扰就好了。”


    崔熠在她生病的时候那般照料她,将心比心,顾令仪也没霸道到让他受伤了还睡地上。


    崔熠简直喜从天降,刚刚他抱着说不定顾令仪心软的心思在这里磨洋工,没想到真的心想事成了。


    果然,人还是要有梦想的,说不定就成功了。


    崔熠一点没犹豫地点头,然后克制住雀跃的心,又一只手“艰难” 地将地铺收起来,期间还得到了顾令仪的帮助,再抱着他的被子爬上了床。


    这床是为了成亲新打的,崔熠特地吩咐工匠打一张大床,越大越好,如今果然就让他享受到了。


    前些日子顾令仪生病,他短暂地睡了一晚,如今他又回来了,这一拳挨得可真值啊。


    崔熠睡在外侧,想着如今床大些合适,但日后外放到地方,那个时候就可以准备一张小点的床,不至于两个人睡还隔这么远。


    正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着,听见顾令仪小声道:“崔熠,要不你还是下去睡吧,你这伤口抹得药油味道太难闻了,熏得慌。”


    崔熠紧紧闭着眼睛,动也不动,他睡着了,他听不到,好不容易上来的,他才不下去。


    顾令仪唤了两声,崔熠都没理她,这人简直和猪没什么两样,睡这么快!


    鼻尖的味道太过扰人,顾令仪不具备太多舍己为人的美好品德,碍于外间守夜的仆从,也不好太大声,顾令仪当即悄悄伸脚,踹了两下崔熠的小腿。


    崔熠“唔”了一声,总算醒了,不待顾令仪让他回归开阔的视野,崔熠挪过去一点,胳膊自然而然地环了过来。


    他伸手一下一下轻拍着顾令仪的背,嘟囔道:“做噩梦了吗?别怕别怕,接着睡吧……”


    说着说着崔熠声音越来越小,手上动作也越来越慢,是又要睡过去的模样。


    顾令仪刚到嗓子眼的话好像被拍回去了。


    算了,好似也没那么难闻,忍忍就忍忍吧,顾令仪搬开崔熠的手,别让他再揽着她,


    再想象着是自己受伤抹了药油,顿时不再嫌弃这味道,顾令仪安然入睡了。


    旁边没了动静,呼吸声平稳下来,崔熠睁开眼睛——


    好险,差点就要被赶下去了!


    ***


    过了两日,崔熠肩上的伤好了许多,顾令仪没再去骠骑将军府,一是怕崔熠又挨打,二是丢了个大人,她还没缓过来。


    那日顾令仪和崔熠简直是落荒而逃,没人是傻子,想必转过头钱靖乔和许意绾就能回过味儿来,知道是崔熠打不过,顾令仪装病带他跑了。


    托崔熠的福,顾令仪很少这么丢脸过,她得缓一缓再去见钱靖乔和许意绾。


    此事放一放,顾令仪便带崔熠回了趟尚书府,她娘又寻了新的养身食材,要亲自叮嘱她,至于崔熠,他要去和她爹商量怎么坑害赵恒合适。


    入府前,顾令仪一再叮嘱:“你就说这法子是我俩想了许久,共同商讨出来的,千万别说是你一拍脑袋就想到了,明白了吗?”


    崔熠点头,他和顾令仪是夫妻,自然愿意将聪明的功劳分顾令仪一份。


    其实顾令仪报复四皇子的心简直迫不及待,方法有了,拖到现在才找她爹,自然是崔熠这个办法太损了,他们得艰难地想出来才合适,不然她爹就知道崔熠是个大奸臣苗子了!


    作为崔熠的盟友,顾令仪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胡作非为,自然也不想让崔熠平白受她爹的忌惮和教训。


    两人按照惯例,先去拜会了祖母,然后便兵分两路,崔熠和岳父聊得很顺畅,岳父一开始听到他的计策很是惊讶,但听见是他和顾令仪一起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很快便接受了。


    既然夸了顾令仪,崔熠便没忍住又多夸了几句,聊起这个,这对翁婿便算得上相谈甚欢了。


    就这么愉快地定下了如何打配合让赵恒栽跟头,崔熠出书房的时候,顾令仪还在后院和岳母聊呢。


    顾令仪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崔熠不想催促,只自己去顾府后园里逛了逛。


    绕不开的,他又看见了那座高台。


    崔熠拦住一个年长些的顾府仆从,明知故问:“能上这高台看看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又得知楼梯撤了,崔熠遗憾道:“若是我早些娶你家小姐,怕是还有机会上去看一看。”


    仆从笑了:“姑爷说笑,这梯子撤了三年多了,那时候你和小姐还没到婚嫁的年龄呢。”


    崔熠点点头,他在高台下驻足望了片刻,猜到什么,但又有些不确定,脚下转了个弯,又去了一趟秋水苑。


    顾老夫人今日精神头不错,还记得崔熠和皎皎今日来过一趟,道:“你是和皎皎关系很好的夫君,你怎么又来了?皎皎呢?”


    “皎皎还在同岳母说话,我来是想偷偷问祖母一个关于皎皎的问题,不知道祖母能不能替我解惑。”


    顾老夫人想了想,方才皎皎和这俊秀儿郎很是亲近,感情很不错的样子,再有就是两人刚成亲,夫妻磨合之间有些不好主动说、主动问的,家里人帮帮忙也正常,顾老夫人便道:“那你问吧。”


    崔熠附在老人家的耳边,压低声音问道:“祖母,顾府后园荒废的高台从前是座观星台对吗?”——


    作者有话说:令仪: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小崔:令仪快看。令仪快看~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