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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聘》百合耽美小说_榆莳

    第31章 大婚 终于娶到了顾令仪。


    崔熠来户部尚书府的路上, 一直提着心,有生之年也算是体会到了学渣的心情。


    策论没答好,崔熠甚至阴暗地想其他人考得比他更差就好了, 可惜崔熠出考场的时候远远瞧见沈绍元了, 对方不仅不见颓废,反倒有些喜色, 想来也不会爆冷门。


    顾令仪要是知道自己考差了, 这婚不结了怎么办?


    对了,放榜要等到九月,婚事定在八月二十五,果然,算日子的大师实在有眼光。


    脑子里乱糟糟地向顾令仪坦白, 却意外地听到顾令仪规划等他落榜后该如何做, 没有丝毫要放弃这门亲事的意思, 崔熠望着顾令仪,感动得一塌糊涂。


    等心头稍微沉稳一点,不再狂跳,崔熠回过劲儿来——


    只是最后一道策论没有针砭时弊、鞭辟入里, 竟连举人都可能中不了吗?


    难不成大乾乡试竞争激烈到这种程度了?


    崔熠觉得中举应当没问题, 他还想着明年二月会试再展拳脚呢。


    但已经食言一次,吃了盲目自信的苦头,崔熠也不好再打包票,只老老实实地点头:“好,等我们成亲后,我便同你开始学数算,我会好好学的。”


    感受到“未来学生”诚恳的态度,顾令仪也很是满意, 便让崔熠赶紧回去歇息:“你比之前瞧着清瘦不少,七日后便是我们大婚了,你这几日应当多吃多睡,大婚那日穿喜服来迎亲也显得好看些。”


    学问是不指望什么了,这脸可不能再输了,顾令仪觉得崔熠保持平时那张脸还是能给她争些面子的。


    “好,我这几日好好养养气色。”崔熠庆幸昨日没让顾令仪去贡院门口接他,说不定瞧见他那邋遢样子,顾令仪想退婚的可能性比知道他落榜还大。


    忧心忡忡地上门,欢欢喜喜地离开。乡试失利,方才顾令仪不仅没想过退亲,还在积极想应对之策,崔熠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回国公府的路上,似乎连马都能体会到主人的开心,马蹄声听着都比从前欢快不少。


    两侧街景倒退,路过五凤楼时,崔熠有些愣神,他突然想起那年上元节,几人约着一起在五凤楼前看花灯。


    崔熠记得很清楚,顾令仪那日穿着朱红色斗篷,头上插一只粉牡丹绒花簪,雪白的毛领簇拥在她的脸庞,衬得她雪肤花貌,恍若神女。


    顾令仪一见就是认真打扮过来的,可约她来的人却迟到了。


    “你们去猜灯谜看灯吧,我再等一会儿。”不愿让大家都没得玩,顾令仪先让虞姜和宗泽去赏灯,又将谢于寅和崔熠也打发走,只留她一个人等。


    灯市人多,若是离开约定的地点,怕是再也难聚头,因为这个,顾令仪选择在约定的地方等江玄清,也因为这个,崔熠没走远,而是拐个弯进了五凤楼,凭栏瞧着顾令仪。


    正月十五,外面寒风那么冷,顾令仪等了近半个时辰,鼻头和手都冻得发红了,江玄清才匆匆赶来,解释是同窗家中母亲突发急症,同窗家贫又初来都城,他帮忙寻医去了。


    站在楼上,熙熙攘攘中,崔熠听见顾令仪问过江玄清同窗母亲如何了,得知并无大碍后,她道:“事出从急,我不怪你,但也只会等你这一次了,下次时辰到了,你若不来,我就自己先去玩了。”


    顾令仪说不怪了,便是真的不再放心上,高高兴兴地拉着江玄清一起猜灯谜去了。


    那时崔熠心想,顾令仪对江玄清太过宽容了,哪怕是同窗母亲生病了,江玄清竟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他就不能吩咐小厮给顾令仪递个口信吗?


    他难道不知道顾令仪会等他?


    当初的崔熠作为旁观者,他讨厌顾令仪对江玄清的“包容”,此时轮到顾令仪对自己宽容有加,崔熠却可耻地很是享受这一点。


    崔熠自我唾弃一番,但很快就谅解了自己——


    他才不是江玄清,一次就够了,他不会让顾令仪频频失望的。


    一转眼,国公府到了,崔熠双脚脱蹬,轻跃下马。


    他快步往里走,直奔后厨而去,他要去吩咐一下,最近鲍参翅肚都给他多上点。毕竟不让顾令仪失望第一步,得赶紧将这张脸补回来。


    ***


    八月二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


    黄昏时分,顾令仪身着大红通袖袍,头顶翟冠,正等着崔熠上门。


    室内除了母亲,还有顾知遥、顾知舒两位堂姐作陪,顾知遥当年刚来都城没多久就出嫁了,因此顾令仪没怎么和她相处过,很是陌生,再加上这位大堂姐话不多,室内几乎只能听到顾知舒的声音。


    “皎皎,当初我就说崔熠对你有意吧,你还说不可能,如今想来我简直是慧眼如炬。”顾知舒调侃道。


    对顾家的说辞的确是崔熠情根深种,顾令仪只得点头,认下二堂姐的“先见之明”。


    听外面一通热闹,想来是崔熠来了,两位堂姐帮忙将盖头给顾令仪盖上,顾知舒小声道:“皎皎,你别害怕,我走过一遭觉得也还好,按流程走就行。”


    顾知遥则帮顾令仪理好身后的霞帔,顾令仪想到,当初顾知舒出嫁那日,她的霞帔也是大堂姐帮忙理的。


    那日将顾知舒送出了门,顾知遥才和顾令仪提起:“当初我出嫁的时候,霞帔歪了些,所以便格外关注了。”


    谢过两位堂姐帮忙,顾令仪被搀扶着去正堂,她和崔熠要在这里拜别父母。


    顾令仪被盖头遮着,眼前一片红,垂着眼只能看见脚边的方寸之地,本该是女方父母叮嘱女儿,顾令仪却听见母亲对崔熠说:“皎皎再好不过,但人非完人,两个人一起过日子难免有些龃龉,若日后她有什么错处,你回来告诉我们,让我们来和她说,你不要对她态度不好。”


    “是这样,承明,你我相见方便,若遇见什么事,你给户部报信或者顾府都可以,只要手头上没有要紧的政事,我都不会耽搁,会立马来见你的。”父亲附和的声音紧随其后。


    明明在家中有许多的不自由,可听到这话,顾令仪还是觉得眼眶酸胀。


    耳边是崔熠的连连应承、再三保证。然后顾令仪听了一通对他们婚事的祝福,顾令仪在身旁人的牵引之下拜了两拜,起身之后,母亲上前替她正了正盖头:“好了,时辰差不多了,皎皎你随崔熠一同走吧。”


    外面鞭炮声响起,出了门,顾令仪被顾鸣玉背起,兄长平日里弱不禁风的,此时却一步步走得极稳,将她放在轿前,同她道:“往后幸福和顺自然最好,但若有什么委屈,你就告诉哥哥,哥哥来接你回家。”


    兄长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在哭。顾令仪点点头,想着头顶盖头可能不明显,便应了句好,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顺利上了轿子,剩下的和堂姐说的差不多,按部就班走流程就好。到了国公府,跨过火盆,再行拜礼。崔熠和她之间隔着红绸,大概考虑到她看不见什么,他一举一动都很慢很稳当。


    顾令仪看着眼前晃动的红盖头,觉得堂姐说得果然没错,成亲也就“还好”,何况她是和崔熠假成亲,更没什么可怕的了。


    当坐到喜床上,盖头被崔熠掀开,瞧见崔熠那张骨相优越,皮相极佳的脸,顾令仪满意今日崔熠一点也没给她丢脸,扬唇朝崔熠笑了笑。


    就按崔熠过去十来年的做派,哪怕近几年聪明了,他难不成还敢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吗?委实没什么可担忧的。


    顾令仪这边彻底放松了,崔熠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紧张,很紧张。


    新娘的妆面厚,崔熠从前也参加过几场婚宴,其实不太能欣赏大白脸大红唇的漂亮,可眼前的人不是任何其他人,她是顾令仪。


    崔熠觉得再也没有更漂亮的新娘子了,他几乎是红了脸抖着手同顾令仪喝完了合卺酒。


    顾令仪方才好坚强,离家竟都忍着没有哭,他都有些鼻头发酸,终于娶到了顾令仪,即使是假的也高兴。


    放下葫芦做的合卺杯,见崔熠还呆愣愣在床上坐着不动,顾令仪提醒道:“你不出去宴客吗?”


    想起还有新郎官的正事要做,崔熠只好起身:“那我过会儿再回来,外面的婆子是母亲派来的,对国公府熟悉得很,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就吩咐她们去做。”


    同顾令仪说完,崔熠又不放心地在门口嘱咐了婆子去给顾令仪准备餐食,这才去了前院。


    镇国公和户部尚书均是朝中重臣,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基本都来了,一瞧乌压压的人头,崔熠果断一桌只敬一杯,否则挨个喝过去怕是要喝到天亮去了。


    等敬过叔伯长辈,很快就到了江玄清、谢于寅他们这桌。这一桌基本都是熟人,宗泽和沈绍元也在。


    江玄清深深望了崔熠一眼,今日他穿大红圆领袍,衬得他风姿明发,光彩烨然。


    江玄清沉默地喝了崔熠敬的酒,沈绍元微微笑了一下,这桌只有谢于寅咋唬着让崔熠多喝一杯,崔熠笑着摇头:“来日我再跟你喝,今日一桌一杯,若这桌破了规矩,后面怕是没法收尾了。”


    谢于寅也没强求,咂咂嘴,道:“那好,账我记下了,来日找你补上。”


    一桌有三个和顾令仪有过亲事纠葛的,谢于寅最为坦荡,见崔熠去了下一桌,他还感叹道:“搁从前,我是万万没想到最后娶顾令仪的竟是崔熠。”


    初闻震惊,但后面听江玄清说两家长辈定下,谢于寅也很快释然,四皇子想娶顾令仪,镇国公府确实不惧插一手。至于崔熠为什么愿意,这还不简单吗?


    谢于寅以己度人,他怎么应他娘的,崔熠就怎么应长公主的呗。


    崔熠比他少几分真心,家里又多几分权势,顾令仪和顾家借和崔家结亲避开四皇子也正常。


    虽能理解,谢于寅今日还是多喝了几杯,头喝得有些晕了,他晃晃酒杯,突然想起什么,同宗泽道:“我记得好久之前,崔熠同我们一起去灵山玩,却不知怎的走丢了,最后是顾令仪找到他的吧?想来他们早有些缘分在。”


    灵山……江玄清举杯的手顿了顿,是这样,那日他们都以为崔熠早下山了,只有顾令仪觉得崔熠还在灵山上,坚持要去找。


    江玄清抬眼望去,崔熠已经走远,只瞧见一个背影,此间满堂的宾客都在见证崔熠的喜事,而崔熠他当真对顾令仪全无心思,只是假结婚吗?


    亲事当真是王夫人与长公主关系好才定下的吗?他与顾家比邻而居,从前却未曾听过两人关系密切。


    江玄清胸口闷得慌,满堂热闹喧闹加重了烦闷,他搁下酒杯,悄然离席。


    天色已经暗下来,国公府后园灯笼疏落,与宴厅的灼灼光华隔着一道月洞门,将热闹也隔绝了大半,可江玄清的烦闷却并未减少。


    绕过一片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前方水榭有人声传来,定睛瞧去,竟是长公主与顾夫人正并肩立在曲廊边。


    廊下悬着几盏素绢宫灯,只见长公主赵澜侧身向着王夫人,唇角弯着一抹堪称……殷勤的笑意,正低声说着什么。王夫人亦含笑回应,两人姿态亲近,言谈间似乎颇为投契。


    江玄清怔住了。他印象中的长公主,总是神色疏淡、不苟言笑。


    原来……真是私交甚笃?竟是自己多心了么?


    廊下,赵澜正同王夫人说两家既已是姻亲,日后要多多走动,赵澜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腮帮子都笑得发僵了。


    前两日二郎那小子对她是千叮咛万嘱咐,说她平日里笑得太少,今日务必对顾令仪母亲态度好些。


    “母亲,求你了,不然你冷着一张脸,我怕她母亲担心令仪在咱们家中过得不好,就当为了儿子,母亲你大婚那日定要与我岳母多亲近亲近,最好多走走笑笑。”


    赵澜觉得麻烦,但碍于二郎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她这个当母亲的确实不能疏忽了,便一一照做了。


    女眷那边宴席散得差不多,她便约王夫人来园中转转说话,又有说有笑,绝对符合二郎的要求。


    不仅仅是赵澜,王氏觉得腮帮子也有点酸了,长公主居然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只是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怎么还在说?


    算了,不理解,王氏扬起嘴角,还是笑笑算了——


    作者有话说:小崔在备婚之余不忘对谎言修修补补,真正的大忙人~恭喜小顾和小崔大婚,之后就开启小夫妻生活了


    如果明天有时间的话,我试图双更一下(如果失败了,麻烦大家当我没说哈哈)


    第32章 红烛 夜里千万克制住自己,别兽性大发……


    宴席上, 崔熠喝了不少,好在他酒量不错,都不用观棋扶, 自个儿回了静思堂。


    秋日里夜风带着凉意, 吹得崔熠越发清醒,今日是他和顾令仪大喜的日子, 也是几方碰头的大场面, 崔熠反复回忆有没有出什么差错。


    顾令仪作为新娘全程蒙着盖头,除非开天眼,否则发现不了什么端倪。


    虽然具体细节些许不同,但国公府和顾府这边的结亲说辞都是崔熠痴恋顾令仪,两边碰头也不担心有纰漏。


    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江玄清那头, 但他也安排了长公主多和岳母打交道, 再说江玄清目前还没从哪里冲出来揍他, 应当还是混过去了。


    崔熠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下来,他都有些理解电视剧里做坏事的人为什么都要写日记了,因为他也很想写。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不过是捅的窟窿太多, 不写下来都怕自己忘了。


    但崔熠忍住了,他怕一旦写了,哪天等江玄清发现端倪,主角光环一发动,他的日记从天而降,直接送到顾令仪面前,来一个人赃并获。


    崔熠站在卧房门前,之前门外守着的婆子都不在, 想来被顾令仪打发走了,屋里面有莹莹的光亮透出来,顾令仪应当还没睡。


    崔熠抬手轻叩,小声问:“我方便进来吗?”


    很快门打开,暖黄的光晕从顾令仪身后漫出来。


    她显然梳洗过正准备就寝,穿着粉白色交领寝衣,浓密乌发松散地披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小巧。


    崔熠跟着顾令仪走进去,这明明是他住了许久的房间,一切都很熟悉,可多了一个顾令仪,崔熠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


    最后只好盯着顾令仪垂在腰间的发梢,在丝绢布料上扫来扫去。


    那布料一定有些痒吧,崔熠胡思乱想。


    关上门,屋内只剩顾令仪和崔熠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细响。


    顾令仪转过身,崔熠连忙停下脚步,准备听顾令仪吩咐。


    她一定想好了今晚的安排,他听她的就好。


    他猜的没错,顾令仪早想好了,她板着一张脸,道:“方才观棋提早过来说你快过来,浴房里的水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直接去梳洗。”


    “桌案上放了一本书是九章算术,我提前都做好了注释,你今夜应当将第一章方田篇看完,不懂的先圈出来,然后有什么问题明日再问我。”


    “等你看得差不多了,要再去外间叫一回水,然后再睡下。柜子里有新褥子和被子,你在榻上铺好就睡那儿。”


    顾令仪吩咐得井井有条,自然是崔熠睡榻,难不成还要她去睡吗?


    崔熠连连点头,只是视线不住地扫过顾令仪的耳朵,那里有一个细细的耳洞,而且顾令仪的耳朵红了。


    崔熠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不知是不是手在外面吹太凉了,显得耳朵竟这样烫。


    顾令仪见崔熠并无异议,便镇定地转身准备往床边去,如果忽略她比平日更快的步伐的话。


    “等等。”崔熠忽然出声。


    顾令仪疑惑地回头,等待他的下文。


    “今晚我还是在床边打地铺吧,这样离得近些,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们也好遮掩。”


    能有什么意外?总不会有人半夜突然闯进他们屋子里来?但终究睡榻还是睡地上的都是崔熠,现在天气还没那么凉,就随他吧。


    “好,那我先睡了,你去看九章算术吧。”


    顾令仪上了床,将床帐放下,崔熠抱着九章算术,觉得这书实在很难,他来来回回就看那几句。


    【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


    旁边写着顾令仪的注释【十五步乘十六步为二百四平方步,即一亩。】


    【何为乘?即同类数的累加,若去除实物,只提数,十五个“十六”相加,是为十五乘十六,结果为二百四,你是否能理解?】


    【若无法理解,我劝你到此为止,你于数算之上大概是一块朽木,再另寻他法吧!】


    顾令仪的字越到后面,笔锋越利,瞧着写字的力度变大,崔熠猜测大概顾令仪是被“他连这个都可能不懂”的推测给气到了。


    就顾令仪这个耐心,当老师怕是有些难为她,在现代应该拿不到教师资格证的,八成会被家长投诉。


    崔熠越看越想笑,考虑到顾令仪睡了,他拿起一旁的杯盏,喝了口水压了压,以防笑出声吵到她。


    【算了,何为加?你先走三步,再走三步,一共走了六步,三加三为六,是为加……】


    等看到后面,顾令仪耐着性子介绍何为加,怎么转化为乘,乘法的口诀与运算,一一摊开了揉碎了讲,崔熠不再觉得好笑,他望了望床那边,只看见红色的床幔,感受着胸腔里的动静,崔熠发现他好像又有些心律不齐了。


    书页上的蝇头小注密密麻麻,七日前顾令仪知道他乡试失利才决定教他数算,这注释定是这几日间赶出来的,婚事筹备繁忙琐碎,纵使手下人帮着忙前忙后,需要自己操心的事也不少,她这几日想必很辛苦。


    想明白这一点,崔熠顿时不再分心,他本来也学过高数线代,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篇其实主要讲的就是平面几何图形面积的计算以及分数的四则运算,并不算太高深,崔熠很快就看完了。


    若不是花时间来来回回看顾令仪的注释,想必会更快。


    【若你能看到这里,想来不算榆木脑袋】、【崔熠,不要觉得看过了就懂,你要上手自己算一算】、【崔熠你困了吗?我有些困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崔熠合上书页,珍惜地抚平根本没有翘边的书角。


    顾令仪之前寻书,有一本是刘徽注解的《九章算术》,顾令仪特地强调刘徽是数学大家,他的注本极有收藏价值。


    可此时此刻,崔熠觉得他手上这本九章算术更珍贵,日后这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了。


    将书妥善收好,崔熠又去外间叫水洗了个澡,观棋还在守着,见崔熠草草披着件外裳出来,挤眉弄眼道:“恭喜公子得偿所愿了!而且公子当真英明神武,这都快小两个时辰了!”


    崔熠心想方才定了他家的传家宝,也算得偿所愿吧,至于两个时辰,那也是九章算术的功劳。


    崔熠点点头,到浴房里划了下水,又回房打好地铺,终于能睡觉了。


    躺了一会儿,一旁的床发出细微动静,想必是顾令仪在翻身,很快,又传来一声。


    原来她醒着,不知是一直没睡着,还是被他方才进进出出的动静吵醒了。


    顾令仪其实睡了一会儿,只是陌生的环境,以及第一次和外男共处一室都让她睡得有些不踏实。


    即使她知道崔熠为人,清楚他们只是假结亲,可崔熠若真是铁了心骗她,要假戏真做,也并非毫无可能。


    成亲前母亲给她看了避火图,她知道洞房花烛夜是怎么一回事,也清楚若是正常婚嫁,嫁个不熟悉的夫君,今夜照样要做那事,可是终究不一样。


    若是崔熠先以假成亲骗她,事成又反悔,那不一样。


    大抵脑海中想法乱糟糟的,顾令仪半睡半醒,在崔熠打地铺的时候便彻底醒了。


    “顾令仪,你还没睡吗?”她听见崔熠的声音。


    顾令仪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精致的龙凤绣纹在掌心皱成一团,她“嗯”了一声。


    “我太困了,实在扛不住了。顾令仪,我向来洁身自好,虽然我知道自己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但你要时刻记得我们的契约,夜里千万克制住自己,别兽性大发,不要对我行不轨之事。”说着说着崔熠打了个哈欠,听着就困得不得了。


    顾令仪:“……”


    她掌心松开,起身一把掀开床帐,屋内喜烛燃烧,烛光映在大红销金撒花帐上,再映到顾令仪面上,她恶狠狠道:“不用等你睡着,我现在就想对你行不轨之事,很想给你一拳。”


    红烛燃到了头,涨红了脸的顾令仪终究没下来揍他,崔熠也没再听见翻身的声响。


    黑暗中,崔熠弯了弯眼睛,顾令仪呼吸声轻轻缓缓,好安静,真可爱。


    ***


    第二日一大早,崔熠便醒了,此前早起苦读的生物钟实在顽固,纵使昨夜睡得很晚,依旧准时醒来。


    崔熠将地铺打理好,顺便将自己拾倒好去外间了,吩咐丫鬟婆子进来服侍二少夫人。


    顾令仪也没耽误,新婚第一日他们要去给长辈敬茶。


    一切收拾妥当,出发之前,顾令仪又与崔熠打听一番他家里人的性情,崔熠一脸为难:“早先都说过,不过纵使父母心存偏私,但我还是亲儿子,待我还是比旁人好的,定也不会为难你。尤其是我父亲,知道我乡试平平,近来对我越发和颜悦色。”


    此话一出,顾令仪心都沉了,哪家的父亲会希望儿子没出息呢?


    但顾令仪想到那日送考在贡院前看到的镇国公,便知崔熠所言不虚。


    “我兄长和三弟对我不太客气,但总归是平辈之人,大不了打一架,若他们给你气受,你也不必忍着,该如何就如何,真闹起来我替你受罚,我也习惯了。”


    耳朵里听过不少崔熠的家庭情况,总算到了眼见为实的时候,顾令仪同崔熠踏入致远堂,镇国公和长公主高坐上首,两侧分别坐着世子崔珣和世子夫人杨氏,以及崔熠的三弟崔琚。


    行过礼,奉了茶,国公爷果然如崔熠说的那般态度和煦,长公主也面带笑意地送了她一整套足金的头面当见面礼。


    待到和同辈人认脸,世子瞧着有些强颜欢笑,崔琚更是明里暗里地瞪他二哥。


    顾令仪:“……”


    同辈之间竟不睦至此吗?


    不过大概是不愿为难新进门的顾令仪,纵使对崔熠的态度不好,兄弟二人对顾令仪还是很和善的。


    收了大嫂杨氏送的文房四宝,顾令仪行万福礼谢过,大嫂杨楹的父亲曾担任过太子太傅,不过杨楹父亲当时是先太子的老师,先太子离世后,太子太傅也是悲痛不已,自请离去到书院教书,不任实职了。


    杨楹跟着父亲一同去书院附近住下,不常活动在都城圈子里,直到去岁嫁了镇国公世子,顾令仪才和她在宴会上有过几面之缘。


    以貌取人的话,杨楹面容秀美,话不多,沉静自如,瞧着并不难相处。


    前面崔熠和他的兄弟们如何闹,也不至于日日想不开跑后院来欺负她,大嫂好相处还是最重要的,


    顾令仪转身从岁余手中接过盒子,将提前备好的鲁班锁和山海经绘本交到崔琚手中,他是在场唯一比顾令仪辈分小的晚辈,理应她来准备见面礼。


    纵使小孩有些闹别扭的样子,还是接了礼,道:“谢谢二嫂,我很喜欢。”


    顾令仪也笑笑,就崔熠口中这貌合神离的一家子,也不求多相亲相爱了,彼此关系过得去就行。


    崔熠在一旁看着又松了口气,今日这一关又混过去了,感受着大哥和三弟时不时冲他刺来的眼神,想必顾令仪也都看见了,也算坐实了他们兄弟不睦。


    真不愧崔熠前几日一通忙活,先是找大哥借了最宝贝的弓,然后在大哥千叮咛万嘱咐之下还是弄丢了,然后又去和长公主告了一状,将崔琚逃课、捉弄夫子的事都捅出去了。


    既当了冒失鬼弟弟,又成了告状精哥哥,才达成了今日的效果,崔熠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作者有话说:小崔在大崔、中崔和小小崔眼中的形象——


    魔童降世。


    二更的话,今天晚上努力写,如果太晚了没写完的话,就明天上午发~作者努努力,争取有哈哈


    注:“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答曰:一亩。”出自九章算术。


    第33章 视野 洞房花烛夜过去,姑爷走路都扶腰……


    致远堂中, 一家人见过面,崔崇之带着几个儿子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女眷, 她们大抵还要聊一些后宅管理的事。


    赵澜道:“我于这些庶务上向来不耐俗冗, 自阿楹进门,一应家务便交由她总理, 令仪你日后若是用度账目上的事都可以找你大嫂。”


    杨楹则笑笑说:“我尚在闺中便听过令仪的名声了, 据说令仪在数算上极为精通,上次崔熠托我找的那几本数算书也绝非泛泛之辈能看懂的,账目上往后可能需要令仪来帮帮我呢。”


    婆母和长嫂都给足了顾令仪体面,顾令仪却并未顺杆往上爬,她只摇头:“母亲和嫂子都管过账, 便知道一事不烦二主的道理, 如今我瞧着国公府井井有条, 先是母亲打得基础好,后面长嫂又经营有方、继承发扬,又何须我来插一脚?”


    “崔熠时常说家里父亲兄长都对他颇为照顾,他家里事都不用操心, 只等着享福, ”这些话崔熠当然都没说过,崔熠此人颇为记仇,成天都在说他父兄的坏话,但顾令仪还是昧着良心继续往下说,“如今我与他做了夫妻,便想着沾他的光,也当当这富贵闲人,还望母亲嫂子成全。”


    杨楹是名正言顺的镇国公府世子夫人, 哪怕和崔熠是正经夫妻,顾令仪也不会去掺和要管镇国公府的账。要是崔熠真有往上爬的心,要么越过他哥当上世子,顾令仪来管账才名正言顺,要么干脆建功立业,自己单分一府出去,她也能独立管账,否则靠耍手段沾点掌家的名头,就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吃力不讨好。


    哪怕是真夫妻,顾令仪都这般想,更何况她和崔熠是假的,更没心思沾这掌家之权了。


    杨楹闻言笑得也更真切些,她也没再玩些言语官司,只道:“行,二郎院里一应月例、吃穿用度皆按定例,令仪你若有特别想添置的,随时让丫鬟去找管事的嬷嬷。说来二郎可是省钱得很,从肃州回都城成天都在家中苦读,除了买书就只剩偶尔出去吃饭,平日里基本没什么开销,月例银子恐怕攒下不少,弟妹你可得将他那份给花出去。”


    女眷这边和谐定下了之后各自的位置,崔熠那边可就没那么和谐了。


    亭子里,崔崇之见三个儿子大眼瞪小眼,尤其是小儿子缠着要他给评理,崔崇之可不想掺和,他这个当爹的不管是公正还是不公正,总有人会不服气。


    常言道“不痴不聋,不作家翁”,崔崇之干脆溜了,留他们兄弟三个自行解决。


    率先发难的是一向沉稳的崔珣,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二郎,那张弓当真丢了?我不是和你说借给你要小心?你也再三承诺答应了,这才让你借走了,如何就能弄丢?你成日里也不怎么出门……”


    弓自然没丢,还在崔熠的私库里藏着呢,崔熠承受着老实人哥哥的注视,感觉良心隐隐作痛:“兄长,实在是成亲这段时间我院子里乱糟糟的,东西搬来放去的,最后不知怎么不见了。”


    崔熠一边说一边瞥崔珣的脸色,不好,崔珣这个大哥未免脾气太好了,就这么两句解释虽然看着面上还有心疼,但好似快要原谅他了。


    崔熠可寻了不少办法,才成功得罪他大哥,怎能前功尽弃?


    话风一转,崔熠当即道:“兄长你不要这么小气抠门,一张弓而已,我可是你弟弟啊。”


    求仁得仁,倒打一耙加道德绑架的招数一出,崔珣刚消散了的火气卷土重来。


    并非是他小气抠门,但二郎怎能弄丢了别人的心爱之物,还如此理直气壮?崔珣感觉自己拳头都有些痒,想放到二郎的脸上磨一磨。


    不过这个是自己亲弟弟,崔熠年纪还小,而且刚成亲,脸上不好挂彩,于是崔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攮在了崔熠的肚子上。


    脸的确不好打,年纪也确实小,但年纪小就得好好教,不能纵得不明黑白,不辨是非!


    一拳下去,瞧见崔熠蜷得跟虾米一样,扶着红漆柱子“哎哟,哎哟”叫唤。比起觉得痛快,崔珣担忧地上前查看,他收了力啊,有这么疼吗?真将二郎打伤了?


    正当崔珣要叫大夫,谁曾想二郎一抬头,问:“哥,打都打了,你那柄剑还能借我不?”


    还惦记他东西呢,这小子压根没事儿,搁这儿装呢!


    “滚!崔熠你这般出尔反尔,往后莫要想在我这里再借一个铜板!”崔珣被气得拂袖而去。


    大哥走了,崔熠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直起身,疼还是有些疼的,但这完全是自找的,只有忍忍了。


    崔熠站直,目光投向一直在瞪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的小鬼头,还有个小的没解决。


    崔熠先发制人道:“大哥的事,是我理亏,但崔琚你哪里来的脸找我的事?逃课的是你吧?往夫子书箱里放虫的也是你?你还将人家的胡子也给剪了,桩桩件件可都是你亲手干的好事,夫子碍于家里的权势忍了,我揭穿此事不过是替天行道,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崔琚嘴一瘪,眼睛里盈满泪水,“哇”一嗓子就开嚎:“崔熠,我怎么有你这么个哥哥,你这个叛徒,呜啊呜呜——”


    说着小矮子炮弹一样撞过来,一个头槌正撞在崔珣方才打的地方,崔熠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耳边还传来崔琚的猪叫声:“娘罚我打了手心,还让我抄书,又疼又累,崔熠你真是告状精呜呜,我再也不要和你好了!”


    感受到崔珣鼻涕眼泪开了闸一般,全蹭在了自己前襟的衣料上,崔熠脸更黑了,他真心实意道:“做错了挨罚,你难道不是罪有应得?别瞪着我,再过几年,你没长成欺男霸女的歪脖树怕是要来谢我。”


    野猪之所以是野猪,自是听不得这铮铮谏言的,放了一句“崔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便又去别处横冲直撞了。


    总算清净了,崔熠扶着腰,低头一看,很好,腹部隐隐作痛,前襟一片狼藉。


    都不用朝顾令仪卖惨了,他看上去确实像粒被欺负的“夹生饭”了。


    ***


    崔熠难得良心发现,没有借机发挥,回静思堂先去偏房换了身衣服,再去找顾令仪。


    点到为止,毕竟只是想让顾令仪眼见为实,而不是存心让国公府分崩离析。


    大哥为人正直,三弟这几年被溺爱,虽然有点要长歪的趋势,但还没到那个程度,兄弟两个就算和自己有点矛盾,也不会迁怒顾令仪,崔熠也不想让他们的形象在顾令仪这里太差,影响日后相处。


    见崔熠回来了,顾令仪让闰成岁余都退下,崔熠也识相地让观棋出去,夫妻俩关起门来单独聊一聊。


    顾令仪先讲中馈之事她不会争:“若你存着和你兄弟较劲的心思,那你就自己努力,杨楹目前看起来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子,既然能过安生日子,我便不想做无事生非的那个。”


    崔熠点点头,国公府也没亏待他,崔珣这个大哥也是真疼爱弟弟,还颇为骁勇,并非无能之人。崔熠为了自保,动过将皇帝舅舅赶下来的心思,却从没想过要和崔珣争这世子之位。


    “之前和你说过,虽然家中有些不睦,兄弟们却也没真下什么狠手,我没有报复的心思,只是想远远躲开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和崔熠达成一致,顾令仪面色缓和些,确信自己不用陷入麻烦之中,便能稍微分出一点心思来关心自己这个合作对象,毕竟今早被两个兄弟来回瞪,瞧着是有点可怜巴巴的。


    “有个问题不知你方不方便讲,我观你兄弟取名都是斜王旁带玉石之意,怎么单单你取了‘熠’,带的是火呢?”这疑惑顾令仪早就有了,不过此时算了入了一家门才好问。


    崔珣、崔熠、崔琚三兄弟,光看名字崔熠就是格格不入的那个,国公府总不能自崔熠一出生就区别对待吧?


    也没听说过崔熠出生的时候长公主难产或者什么的,难不成崔熠一出生就把他爹娘给打了?


    崔熠道:“说是我出生的时候,当时有名的了缘大师突然来了国公府,说我命里缺火,要压一压,这才没顺着我大哥的名字往后取。你说得对,也许从取名开始,我就是不同的那个了吧。”


    崔熠还没想过这茬,如今感谢顾令仪冰雪聪明想到这个,简直天助他也,也不怪他将黑锅盖便宜爹头上,瞧他这名字都将夹生饭的地位占得稳稳当当。


    大概是崔熠太过可怜,顾令仪想起方才崔熠进屋时无意识扶了把腰,那时候闰成眼神都不对了。


    当闰成的主子这么长时间,顾令仪还能不懂她在想什么?


    不过是姑爷太虚了,洞房花烛夜过去,小姐瞧着生龙活虎,姑爷怎么走路都扶腰了。


    顾令仪自然是知道崔熠昨夜老老实实的,大概是昨夜在地上睡得不舒服,难得动一点恻隐之心,道:“崔熠,你有考科举的名头,就说要发奋读书,之后我们也不用日日睡一个屋,除了初一、十五,你都去前院睡吧,不然睡地上或者睡侧榻,总归是不舒服。”


    崔熠顿时眼睛都瞪大了,这怎么行?


    他和顾令仪刚成亲就要分房了?一个月只能有两个晚上待一块?


    “不可,”崔熠先给了结论,后面说起来就容易了,“先不说夜里在一处,我们学数算也方便,就说若是这段时间我们鲜少宿在一处,旁人定觉得我们夫妻感情不好,日后有外放的机会,不管是你爹娘还是我爹娘,可能都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怎会愿意让你陪我去外面吃苦头?”


    不能跟着崔熠一起外放的结论一出,顾令仪当即也不心疼崔熠了,果断道:“也是,我让岁余多塞两床褥子到柜子里,给你垫厚一点,你也能舒服些。”


    利落说完后,这是否显得太不重视崔熠了,装还是要装一装的,顾令仪轻咳一声,找补道:“不过今晚你还是睡侧榻吧,睡地上总归对身体不太好。”


    崔熠却道:“无事,睡旁边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好应对,刚成亲还是谨慎些好,而且昨日睡在地上,一早睁开眼,我才发现人生竟还能如此开阔……”


    顾令仪:“……”


    崔熠当真是个怪人。


    崔熠说过的假话虽多,这次却是真心实意,他的确习惯睡地上了,他当留子那几年,每次搬家都是家徒四壁,开局就在地上睡。


    当时他还感叹出国真的能开阔视野,早上一睁开眼就躺在地上,离天花板就是远,视野可不就开阔吗?——


    作者有话说:崔珣&崔琚:吃我一拳/锤!


    令仪:崔熠当真有点可怜了,要不假装关心一下吧。


    崔熠:呜呜呜,老婆心疼我,感动.jpg


    晚上还是照常更新~


    第34章 夜聊 不止是你,我也有点紧张。


    中午吃完饭, 顾令仪便去了书房,崔熠这个小尾巴也跟着过去了。


    她从顾家带了两车书过来,如今都放在库房中, 顾令仪差使仆从搬了一箱最近要看的书出来。


    崔熠的书房似乎前段时间整修扩建过, 两侧位置都摆了书,最中心的书架却是空空如也。


    收书的事顾令仪不会假手于人, 她左右打量一番, 问正在提笔算题的崔熠:“我的书方便放在这里吗?”


    “自然可以,我的书不多,基本都是科举应试的,其他有空的地方你都可以放。”


    顾令仪对这个书房颇为满意,边将书放架子上, 边问崔熠:“昨夜那一章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崔熠道:“都看明白了。”


    顾令仪皱皱眉, 避免崔熠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她当即问了两题:“今有邪田,一头广十九步,一头广三十一步,正从三十二步。问为田几何?”


    崔熠很快作答:“三亩八十步。”


    顾令仪手上动作微顿, 转头问:“今有圆田, 周三十步,径十步。问为田几何?”


    崔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顾令仪你用的圆周密率是多少?《九章算术》成书甚早,那时密率取的三,这才有周三十步,直径十步。你在注释里提李淳风将率取三又七分之一,因此他的周三十步,合径为九步、十一分步之六。”


    “但刘徽将密率取三又五十分之七, 他的合径又有不同,顾令仪你在注释中只提别人的看法,你用哪个密率呢?”


    顾令仪将手上的书码到架子上,道:“若是寻常计算,用刘徽的便可,若要更精准一点,便用祖冲之的,他在刘徽的割圆术基础上又进了一步。”


    回答完崔熠的问题,顾令仪有些惊讶道:“崔熠,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大概是被崔熠小时候吃饭漏米、走路摔跤,都八九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利索的刻板印象所碍,纵使这几年觉得他好像开了智,顾令仪也没对他抱有太大期待。


    她本以为崔熠看一个晚上就算通宵,最多能将那些题算明白就不错了,没想到竟能举一反三,可真算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明明早都学过,对崔熠来说这些都是小学初中数学题,但此时感受到顾令仪赞赏的目光,崔熠坐得腰板都挺直了。


    他竭力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足挂齿。”


    一边自谦,一边不住地瞟顾令仪,她怎么不再多夸两句?


    顾令仪自然不是崔熠肚子的蛔虫,弯腰又拿起几本书,道:“既然你数算上如此有天赋,我本还想着注释不够,要单独与你讲一讲,但如今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你自己抽空将这书速速看完吧。”


    崔熠面上的笑意骤然凝固。不是?本来还可以有一对一辅导,现在没有了吗?


    他现在装学不明白还来得及吗?


    ***


    赏识崔熠的不仅顾令仪一个,贡院中这次乡试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马明昌从一堆考卷中,抽出一份,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此策论,诸位再看过了?何以未入经魁之列?”


    本次乡试的前五名被称作经魁,选入经魁后,再抉择具体的名次,可手上这份卷子却连前五都没被选入。


    另一个主考官是翰林院学士方长鹏,他接过马明昌递过来的卷子,迅速扫过一遍,道:“此子落点甚小,通篇锱铢之较,未闻宏图之论,格局狭小,避重就轻,当置副榜。”


    马明昌摇头不认同:“我觉得策论中,这份答卷给出的对策最具新意,条陈详实,且能投入应用,前面那几份的确头头是道,但动辄更张祖制、清查田亩,哪一件是朝夕可成?”


    方长鹏反驳道:“策论便是看学子中心中有无丘壑,连纸上谈兵阶段都不敢放开手脚来写,那入了朝又何谈治国?”


    两个主考官之间意见有了分歧,几个同考官便也围了过来,一个传一个地看这份有争议的答卷。


    待众人看过之后,有人说此卷当居本榜解元,有人则说前五名不该有此子。


    “下官倒以为,”一位年轻些的同考官低声开口,“此文务实入微,正切时弊。解元或可商榷,然不入经魁,恐有遗珠之憾。”


    “遗珠?”另一位即刻反驳,“策问钱法边储,他连边储为何空虚之根本都避而不谈,只答如何运得更省,岂非答非所问?此等答卷若列魁首,天下士子岂不竞相效此取巧之道?”


    同考官小声争论起来,这边马明昌也还在企图说服方长鹏:“此卷中提出预售官府的盐引,借此让商人筹粮送往边关,此举若是实行,不知省下多少人力物力,比起什么裁去军中冗员,调整军政制度,不是能更快让军士们收到粮食吗?”


    方长鹏则梗着脖子:“此策确实可行,可你看着策论通篇可敢讲军中一个字?写篇策论都怕得罪人,不敢言‘制’,不曾提‘官’,绕开所有的麻烦。心中若无披荆斩棘之胆气,日后即便为官,恐也难当大任。老夫,看不惯这份聪明。”


    说着说着,马明昌也来了点火气:“方长鹏,为人是为人,为官是为官,总不能你要叫当官的个个都要有撞柱子的想法,那一有事,大家都扯着嗓子要去寻死觅活,由谁来干活?”


    方长鹏眉毛一竖:“你这般曲解我的意思,这卷子有可取之处,所以他榜上有名,我只觉得他入不得前五罢了……”


    讨论了半天,不仅两位主考官谁也不服谁,同考官之间也没达成一致,马明昌索性将这份卷子放到一旁:“我们先看别的,这个最后再议。”


    吵累了,先歇战,明日吃饱了饭再接着吵。


    ***


    镇国公府,晚饭吃完,各自看了会儿书,又到了就寝的时刻。


    吹了灯,崔熠躺在他视野开阔的地上,出声道:“顾令仪,你睡着了吗?没睡的话我们聊聊天吧,等聊得差不多了再叫水,不然我怕我一个人躺着睡过去了。”


    顾令仪心想她才刚躺到床上,就算是猪也没睡这么快的,她“嗯”一声:“你想聊什么?”


    “明日我要去宫里谢我舅舅给我赐婚的恩,你要一起吗?我下午特地问过我母亲了,她说你是陛下外甥媳妇,又不是儿媳,明日去不去都无妨。”


    “孙贵妃心胸狭隘,她很大可能明日特地来堵你,让你不痛快,听我母亲的意思,她大概是不建议你明日去。不过依我来看,以你的聪明才智肯定不会吃亏,你若明日想一道入宫,我们就去。”


    顾令仪思索片刻,应道:“你既问了长公主,她又诚心给了意见,我们理应听她的。不久后重阳节宫宴,我再找机会和陛下娘娘谢恩也不失礼。到时候宫中人多,我跟着长公主一道,孙贵妃投鼠忌器,大概也不敢动什么手脚。”


    人家的主场,下了套等着她钻,顾令仪没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想法。


    而且孙贵妃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她儿子,只要她儿子不倒,孙贵妃就能一直恶心人,和她纠缠过招没什么意义。


    顾令仪觉得有机会还是要多和父亲说一说,既然都得罪了四皇子,又断了人家结姻亲的念头,那以后就要更“铁面无私”一些。


    反正关系也不可能好了,干脆往死里得罪吧。


    不过崔熠瞧着挺与世无争的,在家中受排挤也只是想外放而已,倒是没必要告诉他这些事。


    “行,避开也好,少一桩事。” 崔熠本想说癞蛤蟆趴脚背,不咬人但恶心人。不过孙贵妃毕竟是个贵妃,这话有些大逆不道,担心吓到顾令仪,崔熠这才憋住了。


    原著时间线只到江玄清成婚后两年左右,那时候因为有宁王这个外患,陛下的继承人之争才开始没多久,字里行间好像说四皇子颇有优势来着。


    崔熠想着要如何给四皇子使绊子,当然这些更不好和顾令仪说了,他只称赞自己和顾令仪:“我们当真和善极了,别人想着坑害我们,我们却避其锋芒,避开争端,一心只有好好外放,这般谨慎行事,必能得偿所愿。”


    顾令仪“嗯”一声,表示认同。


    聊完明日的安排又夸过了彼此,崔熠自认为两人距离拉近不少,拥有开阔视野的他深吸一口气,道:“顾令仪,既然我们是盟友,那有些事情是不是可以坦诚一些?”


    “嗯?”顾令仪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接话说明想听,崔熠索性坦白道:“其实我这两天有些紧张,我没娶过亲,也没和女子这般相处过,我想问……问我可有冒犯到你?你住进我家里来,我理应注意一点,若你有不高兴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顾令仪道:“没有。”


    这是实话,在国公府的日子暂时比想象中要更愉快一些。


    大概夜晚太寂静,或者一旁的崔熠太真诚,顾令仪犹豫一二后,也选择坦白一部分:“不止是你,我也有点紧张,所以昨夜才安排你去看书做题。”


    甚至抱着愚笨的崔熠大概看书看一夜的险恶心思,碍于她和崔熠还要继续合作,这点顾令仪隐瞒了。


    崔熠闻言坐起,问:“那你现在还紧张吗?我可以接着去做题,等你睡着了我再来睡。”


    顾令仪摇摇头,想到隔着床幔对方看不见,她道:“不用,虽然还是有点别扭,但比昨天好多了。”


    “对了,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你该去叫水了?叫完水早些睡吧,你明日一早还要入宫。”


    崔熠心中算算时间,觉得短了点,道:“再等等吧,昨日观棋对我很是佩服,若是现在叫水,有损我在他心中的伟岸形象。”


    顾令仪:“……”


    崔熠这种脸皮厚度,方才说他紧张怕不是在套她的话吧?——


    作者有话说:问:为什么死乞白赖睡地上?


    小崔:因为想和老婆聊天啊


    注:本章数学部分依旧参考了《九章算术》,文中没明说,刘徽的圆周率定在3.1416,至于祖冲之的就更有名了,定在3.1415926和3.1415927之间,古人的智慧.jpg


    第35章 差异 自然是和从前不同了。


    一大早崔熠就入宫去了, 顾令仪耳朵得以清净会儿。


    之前顾令仪寻了前些年明算科的考卷,她抽空将题目都做过一遍,又托哥哥去找了他在工部任职, 批改过明算科考卷的好友, 帮忙批改一二,看是否有疏漏之处。


    虽说请人帮忙验证, 但顾令仪自信于她必然一题不错, 然而摊开刚送过来批改完毕的考卷,最上面一个大大的【乙等】朱批深深刺痛了顾令仪。


    哥哥的朋友确实认真负责,卷面上的朱红批注竟比顾令仪答题的墨字还要多得多。


    譬如这题写一商户贷千贯作为本金,月息三十,用于购丝, 后面更是罗列了一大串数字, 什么生丝价格, 两地路程远近,空车和负重的每日车马费用,最终问这生丝售价多少,方得不亏不盈。


    当时顾令仪扫一眼就写下【售价需高于一百二十一文又三分之二文】, 批注却说答案没错, 却不是最上乘,若想得甲等,她得将所还利息、可购的生丝数量、负重去程天数、空车返程天数、总成本……这一大堆数全都列出,一步一步计算出结果。


    这还用写出来?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


    顾令仪攥着笔眉头紧皱,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


    耐着性子看完了全部的朱批,顾令仪抬手抽出昨晚崔熠写完的试题,将她之前写下的【不错】涂成一团,在旁边改成【乙等】, 将这两个大字传递给崔熠。


    再用朱笔批注道【崔熠,做题不可偷奸耍滑,需将步骤写明,这块不规则田地求亩数,你不可直接写下答案,要先求大田,再求小田,最后再将两田相减,你是否明白?】


    等将哥哥工部朋友的意见平移到崔熠的试题上,顾令仪果断销毁了自己只获【乙等】的卷面,否则若是让崔熠瞧见了,岂不很丢她的面子?


    处理完自己的次等答卷,顾令仪起身去书房门口转了转。从前在顾家,顾令仪看书基本不留侍从在身旁,可母亲时不时叫婆子来突击检查。


    此时顾令仪绕书房转了一圈,崔熠的仆从们很讲规矩,让他们退下便一个个都离得远远的,连眼睛都不乱瞧,顾令仪放心了,再吩咐岁余在外面守着:“若是无事,便不要叫人打扰。”


    到书架上抽出一本她早就换过书封的书,摊开来看。


    此书是回回语,她从前看过一遍,但她的回回语并不算太过精通,不少地方一知半解,如今学过崔熠从宫中借来的《回回馆译语》,应当能看得更明白了。


    ***


    崔熠这边一早进宫谢恩,听了陛下几句打趣,又被陛下留下一道吃午食。


    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赵陟关心起这个外甥:“这次乡试考得如何?朕问过国子监祭酒,他说你学问不错,应当中举有望,但你也知道,下面人都不爱和舅舅说实话,怕朕生气,都是往好了说,哪怕你真是个草包,祭酒也得夸你是可造之材。”


    崔熠一五一十地说:“考得还行,就是策论吃了亏,今年乡试策论考了军政,但之前肃州那几年,外甥在军中实在是待怕了,我爹那个人舅舅你也知道,生怕军中其他人觉得他优待自己儿子,就往死里折腾我,弄得我一听到别人喊号子我都想拔腿就跑。”


    崔熠真的是越说越委屈,这话也并不作假,崔崇之带崔熠去了战场,刚到肃州的时候,怕儿子嘎嘣一下死外头,回去没法给长公主交代,但凡有点工夫就可劲儿操练他。


    “我当时就想着我得好好读书,这辈子绝不像我爹一样当个武夫,结果谁曾想今年乡试策论考军政,具体军里怎么改我是不清楚,只能讲讲怎么筹粮省钱了,”崔熠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乡试舅舅你不管,来年会试的策论题礼部都要交由舅舅你过目,唉,若是不考军政题就好了……”


    赵陟当即一个爆栗扣在崔熠脑瓜子上,他笑骂道:“臭小子,你爹确实没骂错你,你这走后门都走到朕头上了?还想让朕帮你作弊?你想都别想。”


    崔熠捂着脑袋龇牙咧嘴,道:“错了错了,舅舅教导的是,若侥幸中举,我之后也好好学一学军政这块,哪怕不懂装懂,纸上谈兵,好歹也得扯张虎皮装装样子才是。”


    赵陟当即板着脸:“如何是纸上谈兵?万千士子,真上过战场的没几个,你就恰恰是其中一个。况且你父兄母亲,甚至朕都是上过战场的,就这样一个环境,你还得‘不懂装懂’,传出去朕都觉得丢脸。你没有从军的心思,也没人逼你,但你得会,明知自己不擅长,难道不会问问你父母兄长,甚至问问朕吗?”


    说着说着,赵陟对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外甥生出些教导之心,滔滔不绝说自己在战场的心得,一开始看出崔熠对他的推崇与佩服,可不多时,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儿。


    怎么反反复复都是“舅舅真厉害”、“我要向舅舅学”、“我但凡有舅舅你三分,我也不用愁”这几句话来回倒腾。


    赵陟皱眉:“怎么?听朕说话都不耐烦了?”


    谁知这臭小子不否认就算了,还道:“舅舅,我这才新婚第二天了,脑子里总是控制不住地想我夫人,舅舅当年和舅母刚成婚的时候,也会这样时时想她吗?”


    赵陟一愣,看着外甥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半晌,终是轻咳一声:“也是会想。”


    等半个时辰后,赵陟不耐烦地将崔熠赶走了,这小子缠着他问东问西,非要问他如何和皇后相处的,说军政没那么着急,他更想学这个。


    少了聒噪的小子,殿内静下,赵陟摇摇头,对一旁侍立的吴公公叹道:“这小子,胆子倒肥,怎么就不怕朕呢?”


    吴公公笑着道:“许是随长公主,与陛下亲厚呢。”


    赵陟想想妹妹那张冷面,再想到崔熠那胡搅蛮缠的样子,没忍住笑了笑:“性情一点不随,但这胆色的确像赵家人。”


    胆色过人的崔熠的确急着回家,刚出了宫,守在外面的观棋一点不敢耽误,汇报道:“公子,府中小厮传信说,夫人午后便去了广和楼。”


    广和楼?宗泽是不是说过,顾令仪在广和楼养着两个唱戏的?


    崔熠震惊又委屈,这才成婚第二日,顾令仪就觉得家中无趣,要出去听人唱曲了吗?


    ***


    广和楼中,本该萦绕着咿咿呀呀,悦耳绵长的戏腔,此刻却十分肃静。


    顾令仪确实来了广和楼,不过她没有大婚第二日就来听戏的想法,即使是假结亲。午后刚吃完饭,还没等小憩,薛灵修的婢女翠角便求到了国公府门前,一开始还不敢报从何而来,怕污了顾令仪的名声,最后是不报来历,门房不通报,这才说了原委。


    从前永定侯的小儿子任韬想将薛灵修纳入府,后面是顾令仪出面保住了姐弟俩,这两年任韬都未曾生事,结果今日他又去广和楼了。


    “任公子带了兵马司的人上门,直接命人堵住了薛娘子,拿出一张旧契,硬说他们姐弟是永定侯府三年前私逃的奴籍乐户,要当场锁拿归官!”


    顾令仪皱了眉头,赶在她刚成婚的节骨眼,任韬是认定了她嫁了人,不似从前在顾家,觉得她为了名声,不敢再为“卑贱戏子”出头了,要找回当年他在广和楼丢的面子呢。


    顾令仪却没犹豫,让闰成给长公主和杨楹分别递了信,便出府往广和楼去了。


    广和楼中,兵马司上了门,开门迎客自是别想了。薛灵修和他弟弟都被五花大绑着,班主则在一旁点头哈腰:“任公子,是否认错了,这薛氏姐弟自幼在冀州学艺,身家清白,从未入过奴籍啊。”


    “他们姐弟俩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你是被贱籍之人给骗了,”任韬冷笑,抖开一张泛黄的契书,“白纸黑字,画押手印俱在!三年前他们父亲欠下侯府银钱,将薛灵修姐弟抵押为奴,后竟私自潜逃。今日人赃并获,我要带他们回去问罪!”


    说着任韬就示意手下人将人带走,班主还想说什么,却被任韬一脚踹开,倒在一旁。


    眼看着薛灵修姐弟就要被带走,一声“且慢”引得所有人望向门口。


    打头的女子嘉姿卓貌,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后面跟着侍女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薛灵修之前被人绑着拖来拽去的,一滴眼泪都没掉,此时看见来人,眼泪却像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往下坠。


    “二姑娘……”她语带哽咽。


    “顾令仪?”任韬转过脸,意外之后,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恶意的笑,“哦不,现在该叫崔二少夫人了。怎么,新婚燕尔,不在府里伺候公婆夫君,倒有心思来广和楼听曲?”


    任韬生得还算平头正脸,只是眉眼间那股志得意满的戾气坏了皮相,叫人一看便知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顾令仪朝薛灵修点点头,道了句“别怕”,这才正眼瞧任韬,走近扫了一眼任韬手上的契书。


    “任韬,”她开口,广和楼的大堂空旷,衬得她声音像玉磬敲击,“你说他们是逃奴,凭据此契。那我问你,此契在顺天府备案的凭由字号是多少?当年经手的牙保姓甚名谁,此刻可在场?按《大乾律》,凡买卖人口,须有牙保见证、官府钤印。你这张私契,未经官府,如何能作缉拿良民的铁证?”


    任韬一噎,随即冷哼:“这是侯府家事,私契亦是契!难道我侯府还会诬陷两个戏子不成?”


    “侯府自然不会无故诬陷。”顾令仪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但律法如山,不因门第而有所分别。你说他们三年前抵押为奴,那我且问你——”


    示意岁余打开手中的匣子,顾令仪从中取出几张文书,示之于众。


    “这是薛灵修姐弟二人这三年来每年在冀州府衙更换的乐户籍帖,上面清楚载明其来历、师承、每年应差情况,并有官府大印,若他们三年前已是你家逃奴,那这三年的官印籍帖从何而来?难道是冀州府衙,年年为两个逃奴造假不成?”


    鲜红的府衙大印刺眼清晰可见,那几个按着薛家姐弟的兵丁,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


    顾令仪早说过,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彻底,她既然决定帮薛灵修姐弟,便不会留下隐患。对待下九流,达官显贵们最爱拿身份说事,甚至不用多费劲儿,扣一个“私奴”的帽子抓走简单省事,谁还能为他们申冤不成?


    顾令仪决定帮薛灵修时,当即托人去冀州将一应文书乐籍都置办齐全,身份上不出错,只要薛灵修是个老实唱戏,不主动惹事的,那理和法就会一直站在他们这边,顾令仪便能保住他们。


    任韬脸色铁青,他本就是诬陷,如何拿得出更有力的证据驳斥顾令仪?


    知道大势已去,但他恨恨道:“顾令仪,你以为你现在还和从前一样吗?你今日来得这样快,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没禀报吧?这次你能出来,等之后都知道你为两个戏子强出头,崔家能容得下你这等‘贤妇’吗?下次,你还出得了门吗?”


    “不用你任韬操心……”顾令仪很是厌烦这一套,正反驳着,身后传来清朗熟悉的男声。


    “自然是和从前不同了。”


    众人循声望去。


    崔熠迈过门槛走进来,几步便走到顾令仪身侧,极其自然地与她并肩而立,施施然道:“从前只有我夫人一个人管这事,如今多了一个我,从前她一个人出门,如今我俩一起来,自然是处处都不同了。”


    “怎么?任韬你拿这个说事,你是没有自己的夫人吗?”——


    作者有话说:小崔:委屈归委屈,但不能在外面给老婆丢脸


    第36章 回门 伤心欲绝那种。


    崔熠大约是直接从宫里过来, 身上还穿着大红纻丝蟒袍,玉带束腰,衬得宽肩窄腰, 身姿挺拔。


    顾令仪侧目望了望崔熠, 这人急匆匆赶来,一口一个夫人倒是叫得顺口, 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就不管不顾地站她这边了?


    心中觉得此举莽撞, 顾令仪却不由勾了勾唇角,接着崔熠的话往下说:“你这就不知道了,任韬任公子家里没有正经夫人,倒是有七八个小妾,若是都一口气带出来, 这广和楼的门口都要被堵严实了。”


    “原来如此, 我还想着任公子为何对别人家事诸多置喙, 原来是自己家宅不宁,便以己度人,多谢夫人解惑。”崔熠当即接茬。


    见眼前夫妻俩一唱一和,任韬额头青筋直跳, 他喝道:“顾令仪, 崔熠!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闻言顾令仪敛了笑,声音也冷了三分,“任韬你才配得上这欺人太甚才是。纵使你和薛灵修真有纠纷,也当递状至顺天府,由官府审理。你却动用兵马司当众锁人,是觉得兵马司是你永定侯府的私刑衙门,还是我朝没了王法典章?”


    “三年前你企图强抢民女,我出面平事, 念你没有纠缠,便想着不予追究,不想却是放虎归山,由得你继续祸害他人。今日又叫你撞到我手里,稍后我自会遣人,将今日所见所闻,以及这对姐弟的齐全官凭,一并呈送一份至都察院。比起我欺人太甚,我倒是劝任公子自求多福,好自为之。”


    顾令仪利落说完,便不想再看任韬那灰败的脸色,示意岁余解了薛灵修姐弟的五花大绑,她走至薛灵修身前,微微俯身,对着满面泪痕、跌坐在地的薛灵修伸出手。


    “没事了,起来吧。”


    那只手纤细修长,莹白如玉。


    薛灵修怔然,将自己沾了灰土的手在衣裙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握住,借力起身时,她虚脱般将额头轻抵在顾令仪肩头,如同一株藤蔓终于触到可依的乔木。


    等将薛灵修哄得不哭了,安顿好他们姐弟,任韬早带着他的人马离开了,顾令仪转身,瞧见崔熠也不知在发什么呆,就盯着她的手,动也不动。


    “发什么呆?跟上,走了。”顾令仪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崔熠回神跟上,目光仍追着那只收回去的手,道:“并非在发呆,只是在想你的手可真有力气。”


    力气大得能将一脚踏入泥潭的人给拽出来。


    其实崔熠没说的是,他更在想,何时才能有机会握住这只漂亮又有力量的手。


    ***


    一回国公府,顾令仪休整一番,回屋换身衣服,正准备出去找长公主说今日之事,就见崔熠还穿着那身大红蟒袍,正从外面回来。


    见顾令仪要出去,他道:“若是想去园子转转,我建议你往里多走走,曲廊尽头的秋海棠开得正好。若是你要去找我母亲说今日之事,便不用特地跑一趟了,我刚刚从母亲那儿回来,已经提过了。”


    顾令仪停下脚步,讶然道:“你又不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如何就提过了?”


    崔熠却不以为意:“我长了眼睛,会看啊,你今日这是惩恶扬善,锄强扶弱,我自然得在母亲面前替你美言一番,不然若你自己说,定是不好意思自夸的。你放心,我虽然去得晚了些,但却没漏下一点你的英武,都夸到了。”


    顾令仪:“……”


    今日之事虽说不上请罪,但事发突然,确实没得长辈首肯,又值新婚第二日,去广和楼有些过火,崔熠怎么还好意思夸起她来了?


    饶是顾令仪这等鲜少反思自己的,都被崔熠这等颠倒黑白、厚颜无耻的势头惊住了。


    不知崔熠究竟在长公主面前夸了什么,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长公主身边的掌事齐嬷嬷便带着个手捧锦盒的小丫鬟来了静思堂。


    “少夫人安好,殿下让老奴过来瞧瞧,说少夫人今日辛苦了,还遇见了小人,让少夫人燃上此物压压惊。”她示意丫鬟打开锦盒,盒中是一块色泽沉郁的沉香。


    这的确是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了。


    到了夜间,屋内燃上沉香,清幽安神的香气丝丝缕缕,顾令仪高床软枕,崔熠又在旁边打地铺。


    “崔熠。”不同于前两夜,这次是顾令仪先开了口。


    “嗯?”


    “你不问我今日为何要替人出头吗?”


    “行善还要问理由吗?若你做了恶事,我会问为什么的,” 崔熠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面朝床的方向,“我们合作,不就是想两个人都过得比从前好吗?总不至于有些事你从前能做,和我成亲后反倒束手束脚了。”


    白日崔熠是直接从宫里赶过来广和楼的,一到门口,听见有人就差指着鼻子骂顾令仪了,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必然要与顾令仪站在一边的。


    “当然,你若愿意告诉我原因,我洗耳恭听。”


    顾令仪也侧过身,月光自窗外映入,隔着垂落的帐幔顾令仪隐隐瞧见地上的“小山包”。


    “小山包”显然是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顾令仪坦诚相告:“任韬虽然纨绔,但行事并非肆无忌惮,他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不然在都城也不能混这么久。永定侯夫人和孙贵妃是表姐妹,许是因着这层关系任韬才会在此时发难。”


    “今日若是随你一道入宫,孙贵妃可能会设局为难,我愿意听长公主的避一避,不沾惹此事,避开麻烦,” 她话锋一转,平稳中透出几分硬气,“可若别人欺到头上还退,那就是把脸送上去给人踩。我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那是薛灵修姐弟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我从前既帮过他们,就没法眼睁睁看他们被逼死。”


    “啪”一声轻响,是崔熠在地铺上拍了下掌。


    “早知道还是要问你一问的,下午在母亲面前还能夸一夸你多聪明,这样吧,明日见母亲的时候我将这点补上。”


    顾令仪默默抬手,按了按额角,和崔熠简直无话可说,她翻身回去,将“小山包”甩在背后,正闭上眼睛想着干脆睡觉吧,却又听见崔熠唤:“唉,顾令仪。”


    “……又怎么了?”


    “帮人归帮人,”他语速稍快,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倒出来,“你……可别真在广和楼喜欢上哪个戏子。那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顾令仪倏地睁开眼。


    地铺上的人还在继续,声音闷闷的:“传出去,旁人得笑死我。我都没脸出门了,这太丢面子了。”


    顾令仪深吸一口气,那幽幽的沉香仿佛都压不住心头蹿起的那点无名火。她攥紧了被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会。你少胡思乱想。”


    “那就好。” 崔熠应了一声,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就躺在顾令仪旁边,虽然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


    若顾令仪真在广和楼喜欢上了谁,面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很伤心的。


    伤心欲绝那种。


    ***


    八月二十八,天色才刚泛青,顾令仪和崔熠就双双起来了,辰时从长公主院子里出来,两人便上了马车,后面带着几车回门礼往户部尚书府去了。


    本来回门备了马,但顾令仪担心出什么纰漏,想与崔熠再对对“口供”,还是在车里更方便,便拉着崔熠也上了车。


    见夫妻俩上了车,岁余和闰成互相使了个眼色,果断上了后面的车,而观棋笑得露牙,屁颠屁颠地将马再送回去,公子和夫人感情好,公子心情佳,说不定他下个月还能涨月钱。


    夫妻感情好的顾令仪和崔熠正在头碰头地串供。


    “崔熠,我娘眼睛尖,你别在她面前漏了马脚,千万记得你对我情根深种,我说话你要接话,时不时记得多看我两眼。”


    “至于我爹,他于男女之事上宛若天盲,什么也看不出来,你不用太紧张,但他大概会问问你的学问,定会提起乡试,你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实话实说就行,以免过几天放榜丢脸。”


    “对了,等会儿你先下车,别一下车就跑没影了,扶我下来你再走,我爹娘一定在门口等我们,第一印象留得好,后面才不容易出问题。”


    崔熠没有说话的份儿,只有连连点头,他这个小演员老实听顾导的调度,任凭差遣。


    马车停下,崔熠率先掀帘下车,一身红色织金云纹圆领袍在日光下华彩非常,轻巧落地后转身,崔熠抬手递向车内,一只纤细漂亮的手搭在他腕上,紧接着,顾令仪俯身而出。


    黛青色的马面裙裙摆漾开,裙襕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芙蓉,步履移动时,芙蓉花若隐若现。


    两人相依相携下了车,都是顶好的样貌,凑在一处可真是容色灼灼,一双璧人。


    王氏这几日心中不安,她总担心皎皎在别人家中不自在,过得不好,如今瞧见女儿女婿亲近的模样,担忧散去大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来。


    顾鸣玉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这桩婚事实在仓促,但皎皎他最是知晓,若是讨厌谁,或者瞧谁不痛快了,那是装都装不出来的,远的不说,就说隔壁姓江的,若让皎皎现在搭他的胳膊,怕是难如登天。


    顾令仪脚落实地,立刻向前几步,向父母端端正正行下礼去:“女儿携婿归宁,问父亲、母亲安。”


    崔熠紧随其后,一丝不苟地行下大礼,声音清朗:“小婿崔熠,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顾士儋和王氏自是连忙让他们起身,正往里走了,顾士儋果如顾令仪所料,问了两句就不知该聊什么了,问起乡试来。


    带着压中题的坦然,顾令仪不慌不忙,却听见崔熠道:“小婿不才,乡试并不出众,策论未曾答好,不过中举应当问题不大。”


    崔熠昨日和皇帝舅舅好一番聊,按照舅舅看那么多考卷的经验,得知策论不出类拔萃,但能言之有理,再加上前面答得不错,还是能中举的。


    不愿在顾家给顾令仪丢面子,自然不搞谦虚那一套,实事求是。


    听了这话,王氏愕然,她侧头看向皎皎,这和她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崔熠乡试失利,许是要转战算科了吗?如今怎么又有把握能考上了?


    感受到母亲疑惑的眼神,再见崔熠笑得春风满面,大吹牛皮的样子,顾令仪笑容凝固,车上说好不打肿脸充胖子的呢?


    崔熠你这个时候不装两下,你难受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小崔:我要给老婆挣面子


    令仪:他又打肿脸充胖子


    第37章 叮嘱 我做错什么了?


    一行人往花厅走, 崔熠正夸夸其谈,说什么“中举问题不大”,顾令仪强忍着后退两步, 不与此人为伍的冲动, 侧首同母亲笑了笑,小声解释道:“不论结果如何, 有这份心气总是好事, 若连自己都不能信自己,又如何能让旁人相信呢?”


    王氏立马懂了女儿的言外之意——


    成不成不一定,但崔熠这个人挺自信的。


    早接受女婿乡试失利的事实,王氏也没多纠结,还没放榜, 孩子们先想先高兴高兴, 又何必泼冷水?


    到了花厅, 呈过礼单全了礼数便开始寒暄,顾令仪答了些自己这几日在国公府过得很好,崔熠也很照顾她,他们夫妻琴瑟和鸣很是合拍的话。


    随后顾令仪便有些没眼看了, 父亲母亲就跟哄小孩一样哄着崔熠, 从相貌、才学夸到人品,瞧将崔熠夸的,就差美得左脚踩右脚,一路上天了。


    “少年气盛,并非坏事,心中有成算,文章方能下笔有神。”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还勉励地拍了拍崔熠的肩。


    “你和皎皎也算自幼相识, 从前没想过将你们凑一对,如今你们站一块,却是再好不过了,都是聪明灵秀的好孩子,珠联璧合不过如此。”


    说着说着王氏提到了旧事:“当初从慈文寺回来路上车坏了,碰见你帮忙修车,那时皎皎就和我赞了承明你好几句,也是我当时疏忽了,从前我总想让皎皎按我的心意行事,若没我在中间掺和,说不得你们的亲事定得更早些呢。”


    王氏这话想了许久,字字都斟酌过,才找到合适机会说出来。


    皎皎和江玄清的亲事是打小定下的,没法改变什么,但和沈家差点定下的亲事却在崔熠眼前实实在在发生了。


    男子总是情浓时千好万好,日后若想起自己是那个“退而求其次”,怕是心中要膈应。王氏宁愿将这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想给崔熠心中留疙瘩。


    要怨就怨她瞎撮合,别怪皎皎才是。


    顾令仪本还觉得父亲母亲夸得天花乱坠,从前可没人说她和崔熠相配,如何突然就有“夫妻相”了?


    听到这里,顾令仪抿了抿唇,她和崔熠是假成亲,当初修车到底怎么回事,崔熠心知肚明,自己别说夸他了,她差点就将崔熠折腾得脱一层皮。


    可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她选择自己当那个莫须有的“恶人”,只求她和崔熠日后不要为此事有矛盾。


    顾令仪不由看向崔熠,这题在顾令仪的意料之外,她没准备到,但愿崔熠能糊弄过去。


    崔熠先是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言重了,这如何是掺和?都说好事多磨,我得谢谢岳母你才是。”


    “若重来一遍,小婿还希望岳母依旧这般行事,因为我怕但凡中间差了一点缘分,就让我和令仪错过了,那可如何是好?”


    三言两语冲散了有些凝重的氛围,将母亲哄得眉开眼笑,顾令仪也跟着笑了笑。


    崔熠这人可真是能胡扯,漂亮话谁都能说,可从崔熠嘴中出来竟显得格外真诚。


    崔熠留在厅中和父亲兄长接着聊,顾令仪则跟着母亲回了内室。


    周围没了旁人,王氏才感慨道:“我从前还担心你这婚事仓促,怕你日后过得不如意,如今想来这些年庙里的供奉没白给,正如承明说的好事多磨,这桩婚事瞧着再好不过。”


    顾令仪不予置否,想来她和崔熠今日表现得不错,让父母相信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


    同母亲聊了聊崔熠家里人,没说他们兄弟极为不和的事,只隐隐提了一句“纵是亲兄弟,彼此之间也还是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王氏也不意外,高门望族家里多多少少有点龃龉,就算是断了尘缘出家当和尚尼姑,寺庙里还有斗争呢,何况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


    这些人际往来王氏知道皎皎都能应付,她担心的还是这对小夫妻的相处,王氏压低声音问:“你和崔熠房事如何?是否融洽?”


    崔熠婚前也没房里人,小儿女没经验不融洽也正常,王氏这里还备了些书册让他们学一学。


    “挺融洽的。”他们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没人有什么意见,主要是崔熠没什么意见,确实挺融洽的。


    王氏见皎皎说这话时虽然低了低头,脸都没红一下,顿觉狐疑,问得细致些:“你们都多长时间叫水?”


    见母亲刨根问底的样子,顾令仪暗叫不好。


    原以为若真露出什么马脚,也是崔熠那边,没想到是自己这里先遭了怀疑。


    “两……两个时辰左右吧。”顾令仪被母亲直勾勾盯着,有些紧张了,她也没什么参考,怕胡诌一个时间被发觉出不对头,只能按实际情况说。


    而且母亲八成等会儿还会再问岁余和闰成,顾令仪可没和丫鬟对过这个口供,若是几个人说得不一样,那才真是糟了。


    “两个时辰?”闻言王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日日都这般?”


    顾令仪回忆一番,崔熠确实这几天为了他所谓的面子,在床上硬挺两个时辰不睡觉,再去叫水,顾令仪点头。


    王氏大惊失色,这两个小年轻未免太过不知节制,册子什么的他们是不需要了,再给就要出大事了!等会儿得看看家里还剩什么补品,都叫皎皎带回去吃才是!


    ***


    顾府今日女儿新嫁回门,热闹非常。隔壁江府,宋氏瞧见那一车车的回门礼本就气不顺,没想到顾令仪竟真是个好命的,待字闺中的时候有自己儿子给他当牛做马,等她儿子脑子清醒了,成亲又找到一个新的冤大头。


    宋氏正生着闷气,身边的丫鬟从外面回来,贴在宋氏的耳边说了什么,宋氏当即眼睛一亮,问到:“当真?”


    “当真,奴婢瞧见大公子去表小姐的院落了。”


    宋氏笑得开怀,道:“想来是看见人家风光大嫁,总算死了那条心,想开了便能瞧见身边人了。”


    “当真?表哥你当真会帮我?”小院中,宋幼昭听完江玄清的话,惊得直接站起来。


    “是,等今年乡试出榜,我到时候帮表妹你物色物色,看能不能挑一个才学出众家世又清白的,我牵桥搭线让你们见一见,看是否能有缘分。”


    宋幼昭当即嘴一瘪,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江玄清瞧了,顿绝不妙,表妹不会同母亲一样,也有非他不嫁的决心吧?


    “多谢表哥,我母亲她们让我来都城,便是想着求一桩好婚事,如今表哥你愿意帮我牵线,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宋幼昭刚来都城,在江家瞧见了丰神俊朗的表兄,说一点心思没动过那是骗人的,可相处几次,便知表兄对她全然无意,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强扭的瓜甜不甜另说,她宋幼昭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她没这本事能强扭得了表哥这大瓜。


    可姨母不是这样想的,她在府中全无依仗,便只能听姨母的,此时知道还有别的路数,她怎能不高兴?


    宋幼昭恨不得当场给表哥磕两个响头以示诚心了,好叫他肯多花心思帮她寻合适的夫郎。


    见表妹一副要给他跪下的样子,江玄清算是知道表妹这是喜极而泣,并不是要对他纠缠的意思,全然是自作多情了。


    江玄清再三承诺一定会好好把关的,这才从表妹的感谢脱了身,从前表妹和他相处可没这么热情,想来撮合他和表妹全然是母亲的一厢情愿了。


    表妹住在江府西北角,江玄清出了小院,再往里走一走,便是外墙。


    此处与顾家隔着两道墙,一条巷,江玄清抬头望着墙外郁郁葱葱的古樟树。


    这几日,江玄清一闲下来,就止不住地想顾令仪,想幼时的两小无猜,想少年时的情愫暗生,想后来的争吵与龃龉。


    他反复回忆他们是如何在得胜楼退的亲,想她强忍的眼泪,还有那一巴掌,所以那时候她是伤心的吗?


    那日一直是他在说在问,顾令仪是带着藤萝饼来的,她本来想与他说些什么呢?


    江玄清不知道,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隔着院落,仿佛能听到顾宅里的欢声笑语,江玄清告诉自己——


    都是假的,她和崔熠是假的。


    他近来时时在想自己有何处做得不好,小棋会那次她生气了,也许是不满他与表妹相处的。


    他会解决的,一项一项都会处理好。


    ***


    顾宅中,在祖母院中吃完午宴,顾令仪与崔熠在园中散步消食,她压低声音问道:“今日你那里没出什么纰漏吧?”


    “多亏你提前打过招呼,我才能应对自如。”


    听见崔熠的回答,顾令仪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这里好像出了点差错。


    但转念一想,也还是赖崔熠,她都让他早些睡了,他偏要拖时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令仪正准备叫崔熠一道往回走,却见崔熠停下脚步,指着后园最西侧隐隐能瞧见的一座高台问道:“顾令仪,我之前就想问,这台子做什么的?”


    还有些距离,目测高台有两到三丈,青砖石料搭成,整体呈方形,上面没加屋顶,是露天的。


    顾令仪稍愣了愣,然后道:“这台子是我祖父建来观景的,他最爱登高望远,后面他离世了,这台子渐渐荒废了。”


    崔熠好奇道:“现在还能上吗?我们能去看看吗?”


    顾令仪摇头:“不能,大抵是修建的时候工匠偷工减料,木梯修得不牢靠,几年前我父亲怕不知情的上去了出什么事,就将最下面的木梯都拆了,要想此时上去,除非你能飞,否则都不用想了。”


    说着顾令仪不再停留,转身往回走,崔熠连忙跟上,只是忍不住回头望那高台——


    那青砖石壁建得规整又漂亮,工匠们独独在木梯上偷奸耍滑吗?


    两人回了花厅,又待了会儿,便要打道回府了,好在两家都在都城,来回很方便,并无太多离别之情。


    一切顺利,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王氏塞了好大一箱益肾固精、益气养血的食补药材。什么当归枸杞人参黄芪阿胶的,府里的库存不够,王氏还特地临时叫人去外面买了些回来。


    和皎皎聊完,王氏又特地找岁余闰成问过,得到了和女儿一样的回答,王氏纵使震惊还是不得不信这两个孩子如此荒唐能闹。


    “里头除了煲汤吃的,还有‘五子衍宗’的药丸,这是名方,合你们的症状,你和崔熠都要吃一些。”


    临行前又拉着皎皎,再三叮嘱要爱惜身体,不能事事由着崔熠胡来,这才放女儿上了马车。


    顾令仪这下当真红了脸,虽然是被气的,帘子落下,瞧见崔熠在自己旁边坐下,顾令仪实在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都怪你!”


    犹觉不解气,顾令仪又给了崔熠一胳膊肘子。


    崔熠捂着胳膊,有些可怜巴巴地缩着,问:“我做错什么了?”


    顾令仪扯扯嘴角笑了笑,道:“你哪都没做错,不过我母亲赠的那箱东西你就一个人慢慢吃吧!”——


    作者有话说:令仪:不打两下难消心头之恨。


    便宜大哥&便宜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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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人心 中了!中了!


    九月初六, 乡试放榜前一日,谢于寅提前给崔熠他们下了帖子,约今日得胜楼相聚。


    作为邀约的那个, 谢于寅到得最早, 江玄清第二个到。


    谢于寅心中存不住事,上次向江玄清自白他对顾令仪的心意, 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顿揍, 自认为此事揭过了,此时他对于江玄清和崔熠后面发生过什么很好奇。


    自己不过求亲失败,都挨了一顿打,崔熠那小子可都娶到顾令仪了,怎么着也得伤得比他重吧?


    谢于寅望望门口, 还没人来, 索性压低声音、装模作样道:“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这婚事有圣旨便是没法变了,已成定局,之前你对崔熠下手没太狠吧?今日见面可还会尴尬?”


    江玄清微微抬眸,瞥了谢于寅一眼:“你不尴尬就好。”


    这话指向性太强, 谢于寅有些心虚, 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不尴尬,不尴尬,我们那一架打完了,这不就都过去了。崔熠呢?你们后面怎么解决的?”


    “没打架,只是聊了聊。”


    听到这个回答,谢于寅眉毛都竖起来了,一句“凭什么?”脱口而出。


    凭什么崔熠不用挨打?他当时身上痛得都告了两日的假!


    不等江玄清回答,雅间门从外打开, 宗泽和崔熠一道来了,两人走近落座,宗泽道:“我和崔熠在路上碰见了,就一起过来了,你们在聊什么?瞧着怎么这么激动。”


    江玄清只说没什么,谢于寅则来回瞅瞅江玄清和崔熠,难不成他俩的关系更好,所以自己要挨打,而崔熠不用?


    雅间和人都没变,就是这身份掉了个。四个月之前,江玄清是顾令仪的未婚夫,在此处讲他与顾令仪之间的烦恼,夏叶繁盛,秋风萧瑟,季节变换之间,崔熠却与顾令仪成亲了。


    昔日江玄清就念叨和顾令仪退亲之事,不知如今算不算得偿所愿?


    互相问候过,近来其他几人没什么大变化,话题中心自然往崔熠那里去。


    宗泽问道:“你是我们中第一个成亲的,感受如何?”


    一提到成亲,崔熠嘴角自动上扬,但余光瞧见江玄清的目光,他心中默念“财不外露”、“韬光养晦”、“幸福者退让”,一套连招终于自己将笑容给劝下去了,崔熠老成道:“尚可,与从前差别也不是很大,就是家中又多一个人管我。”


    差别可大了,天壤之别,但既怕贼偷也怕贼惦记,所以不能和你们说。


    “唉,我母亲很喜欢顾令仪,而且你们也知道顾令仪的脾气秉性,如今我在家中对她是言听计从,今日能出来赴约还是我和她伏低做小好几日换来的。”


    恰恰相反,崔熠本不打算来,结果顾令仪有些怀疑,问他从前和江玄清关系这么好,连假成亲都要说,怎么突然就冷落了。


    崔熠不得不重燃友谊之火,跑来维系这段千疮百孔、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脆弱关系。


    谢于寅感慨道:“确实,成亲肯定没之前那么自由。”


    见江玄清一直不说话,谢于寅担心再提顾令仪,等会儿打起来不好收场,便将话题带到了乡试上,问崔熠有没有把握。


    崔熠还是那套自己表现平平,但中举没什么问题的说辞,谢于寅听得咋舌,崔熠可真能吹啊。


    当然谢于寅表面上还是道恭喜,说明日放榜就能听到崔熠的好消息了。实则心想如今金吾卫指挥同知人没什么能力,后台也不够硬,也不知崔熠是这个月还是下个月来金吾卫入职,虽然崔熠一入职,官职定比他高,但谢于寅作为熟悉金吾卫的前辈,还是能带一带崔熠的。


    聊完崔熠。话题转到宗泽最近频频相看的事上去,宗泽眉头紧皱:“我实在没有成婚的心思。”


    宗泽顿了顿,道:“而且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有相熟的同年递信与我说,他瞧见一个很像虞姜的女子,就在江南,她是不是可能没死?”


    宗泽期盼的眼神扫过几位友人,可没人能给他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江玄清先开口了。


    “当年虞姜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若她还在,自然最好了,”江玄清先安慰道,随即他话风一转,“可宗泽,你和她没可能了,你也不该去找她,当年的事闹得那么大,虞姜若真还活着,也得隐姓埋名,方能低调安稳。”


    崔熠闻言惊讶地看向江玄清,自己没开口,因为虞姜家里出事是在三年前,那时候崔熠还在肃州吃土打仗呢,对此事知之甚少,不好多言。


    但依着江玄清平日里的性情,应当是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然后让宗泽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无愧于心便好,怎么今日竟能说人话?通人性了?


    “你说得没错,”宗泽也没料到从江玄清口中听到这个,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反驳道,“可你这般劝我,也能这般心态面对顾令仪吗?”


    江玄清好言相劝,宗泽这般不管不顾诘问,单纯为了发泄,江玄清也来了点火气:“你问我,我便说了实话,若你要这般夹枪带棒,我日后不说了便是。”


    江玄清近来时不时在反思,当初和顾令仪相处的时候哪里做得不好,从前他可能会和宗泽打马虎眼,可虞姜若是真还活着,她是顾令仪最好的朋友,顾令仪一定不会希望宗泽去打扰虞姜的平静生活。


    而且宗泽就算真的去找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先不说虞姜许是不愿意,就算愿意,宗泽难不成又去跪他父亲来求娶虞姜?


    明知此事必然没可能,又缘何为了一己之私去扰人清静,给虞姜带来麻烦?


    江玄清觉得宗泽简直听不得劝,理明明在他这边,宗泽却还要较劲儿,江玄清被气得心口都觉得堵得慌,但一瞬间,想到什么,江玄清脸色更沉。


    今日他是站在顾令仪的角度,来和宗泽说这话的,可从前许多次争吵,江玄清都是站在宗泽那个位置上。


    所以顾令仪当初也这么生气?这么难受的吗?


    谢于寅见两人都脸色不好,没想到崔熠和江玄清没打,竟然是这两个同病相怜的吵起来了。


    他想拉着崔熠聊起来,试图缓和气氛,谁知崔熠这时候对宗泽说:“不论如何,顾令仪如今是我夫人,你与江玄清有什么不痛快是你们之间的事,你不该拿她做由头来刺他。”


    此话一出,气氛彻底僵持,宗泽拱手道了歉,江玄清面色更白了。


    这顿饭后面三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只有崔熠一个人大快朵颐,除了葱爆羊肉没吃,其他每道菜都下了筷子,


    他最近吃了不少补品,再吃羊肉都怕自己口舌生疮。


    等崔熠放下筷子,宗泽第一个先走了,谢于寅见他神色不佳,连忙去追。江玄清和崔熠落在后面,江玄清冷不丁地问崔熠:“所以,那日你说一切都是假的,还作数吧?”


    崔熠点头:“自然作数。”


    等江玄清走了,雅间中只剩崔熠一人,成功所有人都熬走,总算清净些了。


    崔熠起身招呼小二打包一份栗子糕,今日的餐食他一一尝过,这糕点最值得吃。


    小二笑着应下,突然问道:“小的斗胆问一句,今日这帐是挂镇国公府帐上,还是平阳侯府帐上?”


    雅间是平阳侯世子定的,但镇国公府二公子是最后一个走的,这账得问清楚了。


    崔熠:“……”


    这些人一个个跑这么快,都逃单了?


    “不用记账,再来一盒栗子糕,我带走,一道现结了。”幸好方才桌上的菜基本都让他给吃了,不然实在是亏!


    结了账带着食盒出了得胜楼,崔熠又去城里几个书肆逛逛,顾令仪临出门前让他如果顺路的话帮她看看书肆可有进新的数算书。


    得知有新到的《算法统宗》,崔熠当即购入,又绕去棋盘坊挑了些投壶的壶和矢,以及毽子双陆什么的。


    通过这几日的相处,崔熠算是发现了,顾令仪成天一大半时间都坐着看书,是动也不带动几下的,而且吃得很少,不知道这些好吃的好玩的,顾令仪感不感兴趣?


    崔熠和观棋提着满手的东西回了府,一进静思堂,崔熠便道:“夫人,我带得胜楼的栗子糕回来了!”


    没动静,崔熠再重新喊:“夫人,书肆里新到了《算法统宗》,我瞧着很是不错……”


    话音未落,就见顾令仪从屋里急匆匆地走出来,左右望了望他和观棋手里拎的东西,纸包太多一时没瞧见,她便定定地望着崔熠:“那你买回来了吗?”


    崔熠笑了笑,举起右手在顾令仪眼前晃晃,道:“幸不辱命,自然是买了。”


    ***


    顾令仪觉得栗子糕太噎,只吃了两块便没动了,崔熠今日在得胜楼也吃了不少,不想再吃,然后这盒栗子糕就被送到了崔崇之那里。


    崔熠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碰见崔崇之下值,叫他看见了,送点什么可能显得父慈子孝的。


    崔崇之的确感动,一边吃栗子糕,一边同公主感慨:“孩子成亲了就是不一样,都懂事了,从前出去可没想过给我们带东西。”


    “二郎这几年一直挺懂事的,肃州那么危险的地方都陪你去了,功劳没捞到也没怨你一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挤兑他。”赵澜摆弄着二郎送来的双陆,随口问道。


    崔崇之脸色僵了僵,他当然有理由,但他不敢说啊,要是告诉了公主,公主要大义灭亲怎么办?


    虽然二郎实在大逆不道,但那也是二郎啊,他好好教一教还是能回正道的。


    崔崇之含糊道:“我哪里挤兑他了,只是严父教孩子罢了,太溺爱就不成样子,你瞧瞧崔琚如今这样子,可不能让崔熠学去了。”


    赵澜:“……”


    简直倒反天罡了,崔熠都多大了,还能被他三弟带坏了性子。


    将一盒栗子糕都吃下去,崔崇之喝了两盏茶才不噎了,他喃喃道:“明日就放榜了,可得好好庆祝一番。”


    “你不是说二郎考不上了,庆祝什么?”赵澜眼风一扫、


    “自然是要庆祝二郎……”庆祝他考不上啊,崔崇之半截改口道,“没功劳也有苦劳,二郎前些日子学得那般辛苦庆祝一下也不过分。”


    一夜过去,九月初七,卯时刚过,镇国公府一家子都守在堂厅,崔崇之特地安排家里人集体等着二郎落榜的消息。


    甚至还备了一个大夫,以免一会儿二郎伤心欲绝,能得到及时的救治。


    考虑周全,既显得有人情味儿,又一次性将二郎打击到位。


    顾令仪早已做好崔熠落榜的准备,但还存了一丝崔熠侥幸能中举的希望,毕竟崔熠在顾府大放厥词,若他能中,顾令仪不用跟着他一起丢脸了。


    她侧头低声道:“公爹这时候瞧着还是很重视你的,这般大张旗鼓。”


    崔熠只笑笑,道一句:“路遥知马力。”


    后面那句顾令仪自然知晓,是“日久见人心”,她疑惑地望了崔熠一眼,没再说话,算算脚程,想着观棋怎么还没回来报信呢?


    贡院外人头涌动,全是来看榜的,观棋靠着几个家里小厮帮忙,占据了最佳观榜位,等桂榜一放,观棋扛着人潮来回的涌动,被挤得恨不得双脚离地,从最末开始看起。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心沉到谷底时,他却在前三行猛地刹住,定睛一看,没看错。


    随即观棋游出人群,顾不得只剩一只鞋,连忙跨步上马,往国公府而去。


    国公府堂厅,崔琚拍拍崔熠的肩,道:“等会儿你别哭鼻子,你若是哭了,我一定笑你。”


    崔熠不想理年猪,一抖肩将他那只胖手给甩掉,正当崔琚要锁二哥的喉,疾跑而来的脚步声传来——


    是观棋回来了。


    成为众人视线中心的观棋连气都没多喘两口,哑着嗓子高声道:“中了!中了!二公子是桂榜第三!桂榜第三!”


    顾令仪错愕地望向崔熠,他不说说乡试失利,策论平平吗?都平平了还有第三?


    “哐当——”顾令仪错愕回头,是镇国公手里的茶盏摔了,她听见这位公爹问:“第……第几?”


    观棋猛吸一口气,大声回复:“第三!位于前五,是本次乡试的经魁呢!”


    话音刚落,镇国公喉头“咯”一声响,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守在一旁的大夫连忙冲了上去,检查一番道:“这是大喜大悲,要缓一会儿。”


    堂厅的混乱稍稍平息,崔熠张了张嘴,道:“瞧把我爹给高兴的,大夫都派上用场了。”


    顾令仪:“……”


    方才镇国公的样子可不像是高兴的,崔熠还是太保守了,说什么日久见人心,这前后也才不过一刻钟——


    作者有话说:小崔:瞧我爹,都高兴晕了。


    令仪:好耶,不用丢脸了。


    第39章 喜报 长辈无德,小辈不和。


    大抵是镇国公身体底子好, 掐掐人中,都没用上汤药,扎了两针便悠悠转醒了。


    一睁开眼, 见一大家子都围着, 崔崇之开始有些茫然,他是怎么晕倒的来着?


    视线扫过二郎那张小白脸, 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呜呼哀哉!这小子居然真中举了,还是桂榜第三,莫不是观棋看错眼了?


    正怀着一丝侥幸,就听见府门外,由远及近, 爆响起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热闹非常。


    “捷报——”一声嘹亮的长呼穿透高墙, 紧接着便是整齐而喜庆的唱诵。


    “恭贺镇国公府崔熠崔二公子,高中京闱乡试第三名经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这是报喜官来上门贺喜了,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 观棋没看错。


    崔崇之顿时觉得头又有点晕了, 还什么光耀门楣?保住他国公府的门楣最要紧就是二郎当个富贵闲人!


    崔崇之手抖啊抖,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但瞥见公主狐疑的目光,崔崇之强打精神,勉强扯起笑,道:“瞧,二郎中举了,还是经魁, 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被夸的二郎上前扶住老父亲颤抖的手,道:“我知道父亲为我高兴,突闻喜事情难自禁,但还是要保重身体,不然倒是儿子不孝了。”


    赵澜瞧一眼崔崇之,又看一眼二郎,两人乍一看父慈子孝,近瞧又觉得不太对劲儿,想不明白,只好吩咐道:“开中门,准备香案,迎接捷报。”


    国公爷晕倒仿佛只是个插曲,如今这一大家子各回各位,迎了报喜官上门。


    胡志是顺天府的差役,方才简直抢破了头才抢到给国公府报喜的差事,旁的不说,国公府是本朝顶级勋贵,府中公子凭本事得了功名,这等大喜事,赏钱定是一等一的丰厚。


    胡志一进堂厅,面上洋溢着笑,眼睛一扫厅中两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想来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中举的二公子,分不清谁是谁不要紧,夸就是了!


    “二公子生得一副好相貌,难得竟还有这满腹的才华,年少登科,鹏程万里,来年杏林折桂,金榜题名!府上公子是这般人才,给国公爷和长公主叩喜了!”


    胡志朝着上首行礼,大红描金的捷报在托盘上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崔崇之抽动了两下面皮,接过这捷报,然后让管家封了重重的赏钱。胡志拿到红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不过怎么他觉得国公爷不太开怀?


    喜报胡志送过不少,有的人家老太爷恨不得高兴得晕过去,国公爷属实镇定自持。


    想来在战场上见过大风大浪,为人就是这般沉稳,讨到赏钱,胡志笑呵呵地退下,赶着去干下一票了。


    报喜官一走,崔琚张大的嘴这才合上,他不可置信:“二哥,你真中了,慈文寺这般灵?拜一拜就能中举?若是这般,过两年我也要去拜菩萨考试,也中个举人高兴高兴。”


    崔熠懒得搭理崔琚,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中举的确是喜事,名次也比想象中好,崔熠还想和顾令仪嘚瑟呢,但他方才悄悄问过报喜官前两名是谁,得知沈绍元是桂榜第二,崔熠顿时觉得天也不晴了,花也不香了,他输给顾令仪的前议亲对象,他给顾令仪丢脸了!


    顾令仪就在崔熠身旁,见他方才还高兴着,如今可怜巴巴地蔫了,想到镇国公方才的表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崔熠怕是因不得父亲的喜爱而暗自神伤。


    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直说,顾令仪伸出手,轻轻拽了下崔熠的袖角,示意崔熠低头。


    等崔熠微微俯身,顾令仪踮起脚,凑近崔熠的耳边道:“你别伤心了,等会儿我让岁余回一趟顾家,告知我父母你得经魁的喜讯,他们一定会为你真心高兴的。”


    纵使和父母有些隔阂,但顾令仪相信,他们一定会为自己夫婿的成功而欣喜,不知这安慰是否有用,但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


    顾令仪眸光清润,带着一丝宽慰,瞧得崔熠怔了怔,心口的老毛病像是又要犯了,他想——


    纵使顾令仪觉得他丢脸,他也是要赖着她的。她这么心软,一定不舍得直接丢掉他。


    小夫妻正说悄悄话,崔琚突然“嗷”得一声:“二哥,你为什么不理我,你和二嫂说什么呢?为什么不能让我听!”


    崔熠面上的动容尽数褪去,恨崔琚破坏气氛,狠狠瞪他一眼,道:“说些少儿不宜的,腿比板凳腿还短的小矮子不能听。”


    眼见小矮子恼羞成怒,又要冲过来,担心他没轻重,冲撞到顾令仪,崔熠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顾令仪前面。


    不过预料的情况没发生,转眼间崔琚被崔珣一把拽住后衣领,崔珣道:“三弟,别去闹你二哥,至于什么拜菩萨的事更是无稽之谈,乡试考生不知多少去了慈文寺,若菩萨每个都保佑,那桂榜怕是都写不下那么多名字。”


    顾令仪有些惊讶地抬眼,崔熠中举后,崔珣是这满屋中最喜形于色的人了。国公爷方才那一晕不说也罢,长公主长了一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面,瞧不出什么,大嫂杨楹一直带着礼节性的浅笑,至于崔琚,正如崔熠所说,像头没开智的野猪。


    如此一来,崔珣的高兴显得那般真心实意,难能可贵,顾令仪瞧着崔珣拍拍崔熠的肩,满脸笑意地赞叹:“好小子,是我们小瞧你了,你当真厉害极了!”


    崔熠笑容僵了僵,这个便宜大哥实在是个大好人,将消失的宝弓忘得一干二净,竟真心祝贺上了。


    和众人分开,顾令仪和崔熠回静思院的路上,仆从们一见他们,没有不贺喜的,顾令仪示意闰成一一发赏钱:“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一到院里,关上门,顾令仪道:“我见你大哥……”


    不等顾令仪接着说,崔熠打断道:“你也觉得他方才在威胁我对吧!”


    “有吗?”顾令仪觉得方才他们瞧着挺兄友弟恭的?


    崔熠揉着自己的肩膀,道:“他刚刚拍我的肩,力道极大,我感觉我半边胳膊都被拍麻了,而且不仅笑里藏刀,还言语威胁我,觉得我从前不争是在韬光养晦。”


    “我大哥这段时日真是长进了,从前有什么他都摆脸上,如今也会玩口蜜腹剑这一套了。”


    崔熠此话一出,顾令仪回忆一番刚才崔珣说了什么,他说“好小子,是我们小瞧你了,你当真厉害极了”。


    这话好像真的是在威胁崔熠?


    想想也是,大婚第二日还当面给崔熠甩脸色,也不至于今日突然就真心实意祝贺了,顾令仪道:“你兄长瞧着不像出阴招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还是注意一点。”


    崔熠简直是长舒一口气,幸好幸好,便宜大哥留下的第一眼印象足够差,不然可能真要露馅了!


    ***


    崔熠这边战战兢兢,致远堂中,崔崇之大白天的,跑床上睡觉去了,这事从前都没发生过,赵澜不放心去望了望。


    崔崇之躺在床上,睁着俩大眼睛,没有要睡的意思,赵澜瞧着就来气,问:“你今日是怎么了?二郎中举了,你这般反常?你给我注意着点,长辈无德,小辈不和,你哪怕心里真有什么偏好,明面上也要一碗水端平了。”


    “不说老二媳妇心里痛不痛快,老大媳妇方才还找我说呢,说大郎对二郎中举是高兴的,这话就是在告诉我,大郎没兄弟阋墙的意思,至于为什么要说这话,不都是因为你今日闹这一出!”


    “从前我也瞧不出来啊,崔崇之你可真有能耐,居然还是个偏心眼的,二郎有出息,你这般不痛快?”


    赵澜少有的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今日得和崔崇之把话说开了,别日后闹得家宅不宁。


    崔崇之越听越觉得自己心里苦啊,公主根本不知道,二郎中举对他是多么大的打击!对他们国公府是多大的打击!


    崔崇之委屈,但不能说,背了偏心眼的这口黑锅,只道日后不会这般了。


    突然想到什么,崔崇之猛得从床上坐起来,他道:“没想到,了缘大师算得这般准啊。”


    当年崔熠出生的时候,了缘大师不请自来,给崔熠算了一卦,说什么说他命里缺火,要压一压。


    “大师不还说,二郎比旁人少一魄,我们当时还忧心呢,后面见二郎小时候除了反应慢一点,与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这才放心。”


    赵澜原是不信这些的,但此时提起也觉得有点灵:“他说二郎少年时或有机缘,若那一魄能归位,便有大造化,前几年二郎突然灵光许多,如今还中了经魁,确实一一印证了。”


    崔崇之现在是挠心挠肝:“可惜,了缘大师怎么前几年就圆寂了,不然还可以再找他问问。”


    他真想逮住大师问问二郎这个大造化是什么,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崔崇之实在胆战心惊啊!


    赵澜瞥一眼崔崇之,心想大师确实还在就好了,算算崔崇之最近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突然要做这搅家精!


    ***


    户部尚书府,王氏本想也偷偷派人去看放榜,但想着女儿说崔熠中举希望不大,担心若是派去的人和崔家的仆从撞见了,徒增尴尬,便忍下了。


    户部尚书府和沈绍元外祖家离得不算远,快马从门前路过,锣鼓喧天,王氏隐隐听见沈绍元得了桂榜第二的报喜声,更是扼腕。


    等岁余回来的时候,王氏已然调整好了,崔熠是国公府的公子,前几日回门瞧着对皎皎再好不过,家世门第更是没得挑,人无完人,不必攀比什么,和皎皎关起门来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秉持着这般平和的心态,王氏做好了听崔熠落榜的准备,却听见岁余道:“夫人,姑爷中了,桂榜第三,是经魁呢!”


    王氏嘴角眉梢顿时都飞扬起来,待再次确认一番,她简直想大笑三声。


    王氏冲着一旁也见喜色的顾士儋道:“我们家皎皎实在眼光好,旁的不说,考科举这件事上,挑一个便是挑到一个人才。”


    至于第三比第二低?没听见她家女婿说嘛,那是乡试没发挥好,这要是发挥好了还得了!


    而且那个第二早就遇难跑了,已经是旁人,和他们没半点关系了,这个第三痴心一片,还是自家的!


    王氏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果然,什么淡泊名利,那得有了名利之后再看淡。


    王氏拿帕子掖一掖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承明和皎皎都辛苦了,我前几日又去挑了些食补的,你今日一块儿带回去。”


    等会儿她还得派丫鬟去找隔壁府上丫鬟聊一聊,得把女婿中举的消息赶快散一散,气死宋氏那个破落户。


    天杀的,还真以为天底下就她儿子一个青年才俊会念书啊!——


    作者有话说:小崔现在的状态是——


    一个bug容易被发现,但一堆bug居然跑起来了。


    本来想写的情节没写到,今天太晚了,我试试明天能不能双更~


    第40章 进宫 自然是顾令仪说得都对。


    午后吃过饭, 崔熠特地去致远堂找过崔崇之一趟,他这个便宜爹生性多疑,别神经绷太紧, 搞出什么昏招, 得稳一稳他。


    “令仪一直想去外面看看,我成亲前便答应过她, 日后自然是她去哪里我便跟着去, 所以我想着等会试考完,只要中了,不管名次如何,我都自请外放,这样陛下也放心些, 父亲你觉得如何?”


    除了膝下的几个皇子公主, 陛下把姓赵的宗亲全都放到地方去了, 一个都没在都城任职,绝不让宗亲染指权力中心。


    崔熠是长公主的儿子,姓崔,不姓赵, 但若是日后高中授文官, 哪怕他名列一甲,难不成他还真能进翰林院当内阁预备役吗?


    崔熠当时和顾令仪提自己会带着她外放,绝非信口开河,他确信自己一定能办到,哪怕中间有人跳出来作梗,陛下和崔崇之为了时局和权衡,也会想法设法将崔熠给“赶”出去。


    崔崇之盯着这个过分出息的二儿子,见他言之凿凿, 肯定万分的样子,狠狠松了一口气,感觉悬在全家脑袋顶上的剑都移开了些。


    果然二郎这个媳妇娶得好啊,少年人想去外面看看怎么了?她和二郎简直天造地设,天生一对!


    “为父觉得甚好,若真能高中,我腆着这张老脸也去找陛下给你寻个好些的去处,避开穷乡僻壤之地,让令仪过得舒舒服服的,别苦了人家姑娘。”


    崔熠心里乐开了花,表面推拉一番:“这不好吧,父亲你向来不愿走人情关系。”


    崔崇之当即反驳:“又不徇私枉法,找一个好点的去处罢了,这是为父应当做的。”


    不仅应该做,甚至他将其列为全国公府最重大的待办事件。


    之前在肃州,崔崇之已经看出来了,自己这个儿子有口吃的就行,放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但儿媳就贵重多了,若是地方太穷困,顾尚书绝不会让女儿跟着出去的。


    儿媳不跟着,那儿子还不得赖在都城?


    为了将儿子赶紧送走,走走后门算什么?这时候不走,日后家里可能被这小子祸害得连前门都没得走了!


    获得了老父亲的真心承诺,崔熠兴冲冲地回自己院子,直奔书房,外放一事有明确的进展了,他得和顾令仪邀功。


    书房里,顾令仪正伏案看书,崔熠走过去刚想出声,就瞧见自己那块桌面空空荡荡,他又转头扫一眼身后的书架,不可置信道:“顾令仪,你让我看的数算书和习题怎么都不见了?”


    顾令仪视线从昨日新得的《算法统宗》上挪开,抬头看崔熠,道:“此前我不知你能中举,这才教你数算,如今你中了经魁,还是全力备战会试吧。”


    纵使顾令仪觉得数算用处颇大,但在世人眼中,明经科的地位远不如进士科,日后仕途前程也是差距显著。崔熠既已在乡试拔得头筹,无需另寻出路,只顺着这条道接着走就是了。


    “不是……”崔熠还想和顾令仪接着一起讨论做题呢,若是不学了,他俩日后在书房还能说上话吗?


    见崔熠似是有话要说,顾令仪合上眼前的书页,做出认真倾听的模样,道:“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


    崔熠能有什么想法,他就是想坐顾令仪旁边,想和顾令仪说话,可惜现在这些都不能告诉她。


    “我觉着……数算能叫人思考明智,”崔熠道,指尖在空荡的桌面上点了点,“我一看《九章算术》,就有许多的想法冒出来,没有谁是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的,哪怕是要备考,也可以有些爱好?”


    说完崔熠脑子转得飞快,要展露哪些数学天赋才能说服顾令仪?


    微积分够用吗?


    见崔熠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顾令仪怔了怔,她主动将崔熠的书收起来,其实是怕他不好意思。


    乡试结果已出,她不想崔熠因不好意思拒绝她的帮助,而硬着头皮浪费时间学下去。


    崔熠是个很不错的合作对象,顾令仪愿意主动做些事情,维系好他们的关系。于是她主动撤了他的书,崔熠若不想学了,顺坡下驴就是了。


    可原来驴子想待在坡上。


    “若你喜欢的话,那就接着学吧,有不明白的就来找我,你的书和题册都收到你右手边书架上的小箱子里了。”


    “还有别的要讨论的吗?没有的话,我接着看书了。”顾令仪说着作势要重新翻开书页。


    崔熠没想到不用长篇大论,喜欢这个理由在顾令仪这里就足够了。


    眼看着顾令仪要翻书下线聊天,崔熠连忙伸手按住书脊,道:“还有,我想说一个好消息——”


    “我方才和父亲说过若高中后我谋外放之事,他答应了。”


    闻言顾令仪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这太过喜形于色了,她心想,微微偏过头去,说:“这事不着急,你还没会试,等你高中了再说也来得及。”


    “顾令仪,”崔熠俯身,凑到顾令仪那一边,逮住她带着笑意的眉眼,“我瞧着你这人很是有些口是心非,都高兴成什么样儿了。老实说吧,我中举后你嘴上一直没提这事,心里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像江玄清那厮一样反悔?”


    “自然没有,”顾令仪坦诚地看向崔熠,当然有,但不能告诉合作对象,嘴巴上要说点好听的,她甚至蹙了蹙眉,“崔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崔熠想说这是在虚张声势。倒打一耙,但望着顾令仪漂亮的眼睛,微微蹙着的眉头,他当即脑子里一团浆糊——


    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顾令仪说得都对。


    ***


    一天之内,都城内,崔熠桂榜第三的消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江府,听到丫鬟们的讨论,宋氏气得在家摔了套杯盏,牙都快咬碎了。


    当真气人,老天如何就由得王氏这个眼高于顶的猖狂!


    身边的婆子战战兢兢地安慰一番:“夫人,上次京闱乡试第二会试却榜上无名,又何况那只是个第三名呢,会试可是全大乾的举子竞争,与乡试不同的,咱家公子可是板上钉钉的探花郎,旁的人许是明年二月会试就现原形了,夫人何必置这个气呢。”


    也是,不过一个乡试罢了,宋氏稍微气顺些,吩咐道:“去将表小姐叫来。”


    她倒要问问,天时地利人和的,玄清也去找过她两回,怎么就一点进展没有!


    平阳侯府,谢于寅被母亲叫到跟前,母亲恨铁不成钢:“瞧你从前还笑崔熠跟个傻子似的,人家不仅娶到了令仪,现在还桂榜第三了,我看你才是那个傻子才对。”


    对于后面母亲那套要他争气,好生办差的话,谢于寅都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


    崔熠居然中举了?还是京闱第三?


    那崔熠岂不是不去金吾卫了,那个讨人厌的金吾卫指挥同知还要再待一阵子?


    等等,不是,江玄清、宗泽、崔熠……他们怎么一个个的都中了?


    有没有可能其实乡试很容易,要不他也去试试?


    谢于寅神思不属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去书房里随便拿了本充场面的《中庸》。


    这书当真神奇,没看两页就叫人恨不得昏睡过去,谢于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强打着精神又看了两行,头越看越低,恨不得埋到桌子下头去。谢于寅抖着手将书合上,起身走两步,转瞬便觉得自己不困了。


    他望着书桌上的《中庸》,吩咐身边小厮道:“明日给我再买一本《中庸》回来,我一看此书就昏昏欲睡,这书里是不是被人下了迷药了?”


    小厮:“……”


    有没有可能不是迷药,而是公子你压根不是这块料?


    都城中消息传开,皇宫中赵陟将紧急的折子看完,正准备去外面走走赏赏秋景,突然想起什么,问身边吴公公道:“今日初七,今日乡试放榜?”


    乡试结果由礼部裁决就好,名单不用从赵陟这里过,赵陟也就没提前打听,得知今日确实是放榜日,他追问:“承明考得如何?中举了吗?”


    吴公公早有准备,报喜道:“中了中了,崔二公子还是桂榜第三,今年乡试的经魁呢。”


    闻言赵陟有些意外,承明居然真的中了,又想起他说因着策论考军政,他考得平平,没答好还能拿第三,这就让他有些好奇了。


    “去礼部叫今年的乡试主考官来,带上承明的卷子,我要瞧一瞧。”


    礼部侍郎马明昌拿着前五名的卷子进了文华殿,将卷子呈给陛下后,整个人背后都汗湿了。


    要知道三年前那场春闱,两个主考官,一个德高望重的被贬到犄角旮旯,最终年事太高经不起折腾死在任职路上,至于另一个,那就是虞侍郎了,正是因为他死在狱里了,马明昌才当上这礼部侍郎。


    从前陛下不过问乡试的,今日特地过问,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岔子?


    既都送来了,赵陟便从第一名的开始看,头名策论写得很有气势,并且很是大胆敢言,凛然直谏。讲监军职责过大,外行指导内行,又论军队屯田被军官豪强侵占,当予以打击……


    此人对大乾军政的确有所了解,而且切中时弊,赵陟很快翻下一份卷子,第二名就平实许多,委婉地点出军政有哪些改良空间,又提出了些可以重启的旧制。


    从《管子》平准论到前朝的和籴法,论证“官府当设平准仓,于边地丰年籴粮,荒年粜粮,以稳粮价、安军心”。


    此人章法严谨、博古通今,赵陟掠过翻到了第三名,也就是自己外甥的卷子。


    这份卷子开篇不言过,大乾现在边关是缺钱缺粮了,但至于是谁的原因,怎么造成的,崔熠只字不提。


    他只说如何解决缺钱缺粮的问题。


    【于丰收之地、粮贱之时,以盐引、茶引为抵,招商贾预购代储。待需用时,凭引于近边支取,可省漕运之费十之三四。此所谓“以虚引代实运,以商力补官劳”。】


    崔熠说此法能让商人代替官府帮军队筹粮,官府不用再承担运输损耗。


    【边商到边地纳粮,官府发盐引,久而久之,商人为了节约损耗,必会形成商屯,即边商在边地开垦种粮,边防粮食问题迎刃而解。】


    崔熠又在后面讲此策可能的弊端,譬如此举涉及盐政,需要提防盐政的腐败问题等等。


    赵陟在这份卷子上停留了许久,等得马明昌是两股战战,直到赵陟放下卷子,问他:“这名次是如何定的?”


    马明昌据实以告,不敢有丝毫隐瞒:“臣与翰林院学士方长鹏一同决议,唯这第三名有些争论,方学士觉得此子策论提出的方法虽好,但避重就轻。臣却觉得此法新颖,更难得的是切实可行,或可一试。”


    最后讨论不出来,一人退了一步,方长鹏同意此子入选经魁,马明昌也给了方长鹏面子,只将此子点作第三。


    赵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马明昌将其余四份卷子带走了,扣下了崔熠那份。


    赵陟想召崔熠进宫,刚开口却想到今日初七,再过两日重阳宫宴崔熠就入宫了。


    再想起那小子上次进宫谢恩,一副想黏着媳妇的样子,赵陟便算了,小夫妻新婚燕尔的,等后日外甥进宫再问不迟。


    ***


    九月初九,重阳节至,晨光已透着些清寒。


    今日要进宫,顾令仪坐在梳妆台前,任闰成盘弄她的头发。


    顾令仪睡眼蒙眬,精神头有些不济,昨夜和崔熠两个人聊数算聊得有些晚了。


    崔熠躺在他开阔的地铺上,提出《九章算术》中均是以例题来教人数算,上来就问田几何,粟斤两,问为何不能将规律与定理提取出来,先教方法,再举例子验证。


    顾令仪当时给的回复是数算应当使人明智,引人思辨,共同交流探讨,若著书人如判官断案,斩钉截铁只告人“此即真理”,那与填鸭何异?


    话是这么说,顾令仪却睁着眼睛想到了半夜。


    她说得没错,可崔熠说的也对,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要热爱算学,许多人大概都是学来致用,这样一来,与其循循善诱,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们遇到这类情况该怎么算,或许更为实际。


    头发盘好了,岁余在外面问闰成头梳没梳好,叫闰成出来搭把手,似是拿什么东西,顾令仪便让闰成先出去帮忙,等会儿再梳妆。


    晨光透过窗棂,软软地落在妆台上,顾令仪支着额,对着敞开的妆奁挑了几支簪子,倦意便漫上来,眼皮渐沉。


    模糊中,听见脚步声渐近,只将簪子往边上一推:“闰成,今日插这几只簪子就好。”


    顾令仪继续闭目养神,发间传来细微触感——那指尖略钝,指节分明,带着习武的茧。


    顾令仪蓦地睁眼。


    铜镜里,崔熠正微微蹙眉,捏着一支簪子在她鬓旁比划,见她醒来,他眼睛一亮,手下却没停,又一支簪子稳稳插入发间。


    顾令仪歪了歪头,她怎么感觉头上簪子插得怪怪的。


    “这好看吗?”顾令仪疑惑。


    “很好看。”崔熠就差拍胸脯回答了。


    正在顾令仪犹豫之中,崔熠眼明手快地把剩下的花钿安了上去。


    顾令仪瞧不见后面,她打算站起来凑到镜前细细瞧,这时闰成打帘进来,抬头一瞧,脚步顿住,眼睛瞬间睁圆了——


    只见自家小姐好端端的发髻上,乱七八糟插了一脑袋簪子。


    闰成:“……”


    小姐!你对你漂亮的脑袋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闰成:天塌了,好丑啊。


    小崔:审美烂,但手脚快。


    今天双更失败,但这章比平时长了一点,我明天中午努力努力,看能不能把双更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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