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螃蟹 既然输了,那便要认输。
十月, 海上的北风一日紧似一日。
近两年海禁卡得严,和东瀛官船上的往来逐年减少,没了合伙做生意的牵制, 倭寇的小动作便更多了。
这个月两小股倭寇在定海近海试探了两回, 快船趁夜摸进来,还没靠岸, 水底雷炸翻了两艘。
动静大得别说偷袭, 几乎就是自己拉警报了。
崔熠这次没留半分转圜余地,下令只要是进犯的外族,抓住了一律格杀。
对方是奔着烧杀抢掠而来的外族,若不一口气震慑住,只会源源不断地来侵扰。
与其浪费人力物力同他们打拉锯战, 崔熠选择只要他们敢伸爪子, 就直接按死打服。
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 生生在定海卫外炸出了一片真空带。
巡航时,崔熠站在船头,看海上没什么情况,心就飞远了。
这个月巡防任务重, 为了以身作则, 今日明明是休沐,他还要在船上漂着。
加班,加班,一个月就放三天假,还要加班!
心里骂着,崔熠面上扬起笑,转头对军士们道:“近来倭寇活跃,大家都辛苦了!已经吩咐过伙房, 最近都加餐!”
众人齐声应喝,海风喂饱了帆,压着浪稳稳地往港口走。
因着前几场硬仗杀破了敌人的胆,这几日的巡航异常太平。船头靠岸,锚链入水声沉闷。
码头上有人在候着,崔熠刚下船,观棋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江大人从大嵩场回来了,今早到的。”
***
府衙里,崔熠漂海上去了回不来,自己又休沐,顾令仪总算自由了。
早上睡了个懒觉,一起床顾令仪就去后厨,搭好板凳踩上去,将崔熠藏得高高的瓷罐拿下来。
打开盖子,琥珀色的蜜液散发着馥郁的桂花香气。
呵,笨蛋崔熠,自己之前假装没找到只是为了迷惑他罢了。
抱着罐子到了饭桌上,顾令仪狠狠舀了三大勺,加到刚冲好的热藕粉里。
桂花蜜是她和崔熠半个多月之前做的,桂花不能水洗,其中枯叶、花梗和细小的尘土都是她和崔熠两个人慢慢挑出来的。
桂花蜜混着藕粉,清甜又带着莲藕和桂花的余香,桂花被他们用盐提前杀过青,吃起来带着一点柔韧感,口感丰富。
吃完了藕粉,顾令仪又痛快舀一勺桂花蜜到山药糕上。
趁着崔熠不在家,她要吃个够本。
等餍足后,顾令仪又抱着浅了一层的罐子回后厨,踩着板凳将罐子放回去,并且再三提醒岁余和闰成:“你们两个可是我的丫鬟,不能和崔熠告状。”
封过岁余闰成的口,顾令仪便仰靠在藤制的躺椅上,在庭院里晒太阳。
上午的阳光像穿透了薄雾的暖玉,不浓不淡地铺满了庭院。
在她控诉自己会被压得长不高后,崔熠说多晒晒日光能让她长一长。
长不长得高还说不准,但顾令仪觉得此刻自己正被日光照得软蓬蓬的。
手上的酸诗翻了没两页,顾令仪就有些犯困了,这书是阿姜寄给她的,顾令仪囫囵看过去。
每当看阿姜的爱书时,顾令仪才觉得原来人看书会犯困不是假话。
上下眼皮正激烈地打架,闰成突然气鼓鼓地跑过来,道:“小姐,江钦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如今正在门外来找,说是想和小姐有事相商。”
顾令仪微微睁大眼睛,稍微清醒一点,她和崔熠之前的猜测没错,这梦没办法持续一辈子。
梦里的时间也停留在这个秋日,宁王事败,江家平反,顾令仪和江玄清终于从沉重的仇恨中脱离,久违地下了一局棋,两人带着笑意,昭示他们就这样情投意合地过完往后余生。
这是顾令仪做的最后一个关于江玄清的梦,已经是七八日前的事了。
在闰成的意外中,顾令仪道:“有些事情总归要说清楚的,你让他进来吧。”
***
庭院里摆上两张椅子和一个小案,江玄清坐在顾令仪对面,他开口便是:“皎皎,我们不该是如今这样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住在江家一处院子,我特地写信回都城问过,那院子我从未去过,可梦里一草一木都和实际一般无二。本该是我们结为夫妻,我们一起生活在那里……”江玄清急切地倾身,似是想让顾令仪听得更清楚些。
“那日得胜楼,你说若我落难了,你不知道会如何选择,我说你会松开手,可你不是,你没有,梦中的你在江家落难的时候坚持嫁给我。”
“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困难,我被人陷害下狱,你在外替我奔走,那么困难我们都没有松手。
他抬眼,眼里有光,也有执念。
“如今这一切都是错的,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静静听江玄清说完,顾令仪喝了一口茶,这才道:“可江玄清,那只是梦。”
“梦里那个我做的事,如今的我并没有做。你不用把她的重情重义往我身上套。”
“现实是江家没有落难,那些我没做过的事,你不用感激我。”
这时岁余和闰成按顾令仪提前的吩咐,搬了棋盘上来,顾令仪止住话头,等岁余将棋子摆好,她道:“岁余,近来天气凉了,我的衣服都叫绣娘来做过了,崔熠却总是赶不上趟,你去布庄转转,有没有没有什么好看男子的衣料。”
岁余应声走了,便只有闰成留在一旁。
顾令仪在棋盘上摆上座子,捻着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再下一局棋吧。”
白子先行,顾令仪紧接着落下黑子。
瞧见这步棋,江玄清愕然抬眼,他是不由自主顺着梦中那场棋来的,而顾令仪也是。
“江玄清,”顾令仪望着他,语气疑惑,“你真的在后悔吗?”
江玄清执棋的手顿住了。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
是崔熠回来了。
崔熠今日大概又是在海上兜了半日风,头发不算齐整,顾令仪看了想笑。
“我和江钦差下场棋,崔熠你要观战吗?”
崔熠看看江玄清铁青的脸色,再看顾令仪游刃有余的样子,摇头,指着身后观棋提的竹筐,道:“我不太会围棋,你们难得下一场,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正好最近公蟹肥,买了些,我去后厨蒸螃蟹,这样中午能吃得上。”
顾令仪笑着点头,九月圆脐十月尖,上个月吃母蟹,如今正是吃公蟹的好时候,她目送崔熠远去,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这才回头和江玄清接着下。
江玄清顺着梦里的思路一直落子,顾令仪亦是。
他声音发紧,语气肯定:“你做了和我一样的梦,你知道我没有胡说。”
“是,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自然后悔。得胜楼我不该那样说你,我不该退婚,是我错了。”
顾令仪听了想笑,她也真的笑出了声。
“我问的是,你后悔如今的境遇吗?你如今的境遇,不只有我们的关系,而是你、是江家的处境,江玄清你扪心自问,你想回到梦里的情况吗?”
江玄清噎住。
“你如今比你梦里面过得好,不是吗?”
“你没有家破人亡,江叔叔还在,你官运畅通,不用吃那么多苦头。
顾令仪问他:“如果让你回到梦里,你当真愿意吗?”
江玄清犹豫了,他没有回答,这便是他的答案了。
顾令仪捻着棋子,道:“我也不愿意,我不想回去。”
“我过得比梦中要好千倍万倍,对于你,如今得大于失。这个梦于我们而言,是忆苦思甜,而绝不是要重温的旧梦。”
“所以,江玄清,你清醒一点,别总是这副作态。”
顾令仪落子,“啪嗒”一声,果断又清脆。
这次她落子的位置变了,她和梦中做了不一样的选择。
江玄清盯着棋盘,固执地还想落在原点。可她的棋已经变了,顾令仪太聪明,她将棋盘都算好了。
他若落在原处,便是死路,如果不想输,他只有转变落子。
他咬牙:“梦里不是十全十美,我们都不想回去,但我们的感情是真的,你同我做了一样的梦,难道醒来时不会怅然若失吗?”
“顾令仪,你还记得吗?你抱着我,说会陪我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都是崔熠——”
“跟崔熠没关系。”顾令仪打断他,有些不耐烦了,“就算没有崔熠,就算在梦里,我也迟早会离开你。”
“梦的结束,却不是我们一生的结束,你没发现最后那场梦里我总是在抬头望天?你没发现,最后那局棋我一开始顺着你,最后却还是反杀?”
“江玄清,我愿意陪你共渡难关,不代表我愿意和你共度一生。”
“梦里面做那些事的不是我,但那个人是我,我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选择,那不是我想要过的日子。梦里的她带你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她就会离开的。”
顾令仪耸耸鼻子,闻到了螃蟹的香气。
唉,从小到大,江玄清都脑袋不好使,简单的道理却要她多费口舌。
在江玄清的恍惚中,顾令仪不再留情,几下之后,江玄清举棋不定,他不知还能下哪儿。
这盘棋局已经没有任何路可走了。
螃蟹的香气飘过来,崔熠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做的,竟然把螃蟹做得这样香,这样呛,呛得让人想落泪。
他听见顾令仪说:“江玄清,你的棋艺进步了,你在棋局上比从前更懂取舍。”
江玄清没在一做梦的时候就跑回来找顾令仪,而是把盐场的事情安排好才来。
“但即使这样,这局棋你还是输了。
“江玄清,既然输了,那便要认输。”
***
崔熠端着螃蟹出来时,江玄清已经走了。
棋盘刚收走,崔熠把托盘搁在桌上,顾令仪探头一看,红亮的蟹壳裹着酱汁,除了葱姜蒜,还有红色的碎末,油汪汪的,香气冲鼻子。
她问:“不是说清蒸吗?这个是什么做法?”
“香辣蟹,用了外商的佐料,螃蟹终归寒,上个月你吃了不少蟹,这个月换换口味,”
旧事顾令仪和江玄清两个人解决最好,但清蒸蟹可没有香辣蟹存在感足,让该闻的人都闻到。
“螃蟹还有,想吃清蒸的话,晚上可以蒸两只,配黄酒喝,中午吃点重口味的。”
唉,人只要找理由,话就会变多。
顾令仪没去琢磨崔熠的小心思,伸手掰开一只蟹壳,酥脆,油亮,吸饱了酱汁。
咬开来,内里的肉质依旧雪白细嫩,却香得令人咋舌。
“崔熠,吃得嘴巴痛,这个真的没毒吗?”抽气中,顾令仪边问边扛着痛继续下手。
“是外商的佐料的味道,叫辣椒,没毒。”崔熠其实只放了一点点调味,照顾顾令仪这个古人的口味。
说着崔熠也掰了一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也嘶了一声。
他都忘了,他也是个没吃过辣的古人。
两人面对面呼着气,岁余从外头回来,抓住了刚送完干净帕子的闰成。
“我回来时撞见江钦差,那样子,跟丧家之犬也没什么分别。”
对于这个胡搅蛮缠的“负心汉”,岁余是不吝于把落魄之语加在他身上的。
她凑近闰成问:“小姐说什么了?是不是痛打落水狗出气了!”
闰成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啊,他们好像都做梦了。”
岁余:“……”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知道小姐刻意留闰成是有理由的!
桌上蟹壳堆成小山。顾令仪擦过嘴,嘴唇还辣得发烫。
对面崔熠还在大快朵颐地收尾,吃得眼皮都泛着点红,显得乖顺又漂亮。
顾令仪抬手拿帕子给崔熠擦汗,趁机按按他的眼皮,弄得更红了。
崔熠也老实得不躲,只仰着头任她揉弄。
正吃着,崔熠想到什么,抬眼问:“我刚刚看后厨的桂花蜜……”
顾令仪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攥紧,怎么这么快就被崔熠发现了!
她连忙把手帕往桌上一搁,正色道:“崔熠,你比我和江玄清更早知道那个梦是吗?是你改变了这一切?”
看到崔熠拿蟹腿的手都顿住了,顾令仪松一口气——
这下好了,该紧张的是崔熠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趁着崔熠不在家,开始捣乱。
小崔:趁着令仪在家,给令仪捣乱。
小江:自觉出去,这个家没他的位置。
拖延症作者正努力往前赶,今天来晚了,抱歉抱歉,截止下一章发出去之前,会随即掉落小红包~
第122章 午后 “选个颜色?”
顾令仪在怪梦中见过崔熠的。
梦中的崔熠依旧秉持他小时候的作风, 傻登登的,再加上他父兄都在肃州战亡,陛下出于愧疚, 对他这个外甥很是照拂。
梦里江玄清借着崔熠的便利成了不少事, 但现实里,却是崔熠将江玄清使唤得团团转。
深究梦中和现实差异的源头, 是那场肃州大战。
镇国公获胜, 宁王的阴谋落败,没能扩大势力,进而害死江伯父。
本该死在战场的崔珣却断了腿,是崔熠上了战场,扭转了这一切。
纵使想到这一步, 也有可能觉得只是一个巧合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但顾令仪知道, 崔珣的腿是崔熠提前故意打断的,
崔熠并非是为了获得军功,戕害兄长之人,那他这么做的原因不言而喻——
他知道他兄长上战场会死。
小半个月前,顾令仪便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开始她皱着眉头思索, 崔熠有没有试图凭借着“先知”的便利来左右她。
是,她的命运的确被改变了,那这些改变是崔熠刻意促使的吗?
是崔熠逼着江玄清和她退婚的吗?
是崔熠强迫自己和他成婚的吗?
……
都不是,他只是在关键节点,给她提供了一些新的选择,所有的决定是顾令仪自己做的。
既然崔熠没用“先知”骗她,让自己按他的心意行事,那对顾令仪而言, 他是不是提前知晓,便没那么重要。
她和崔熠是夫妻,但又不是他所有的事情,她都要深究,都要刨根问底。
人是可以有小秘密的。
可此时此刻,正吃着螃蟹呢,这么高兴的时候,崔熠居然要揭发她吃桂花蜜!
他既然不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崔熠不仁在先,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当顾令仪问出是不是他提前改变了这一切,崔熠拿着蟹腿,确实被她的“不客气”打得七零八落。
来不及思考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里来了,崔熠先吐出嘴里的蟹壳,快速拿帕子擦过手。
纵使眼前桌上堆着小山般的蟹壳,但顾令仪正襟危坐着,瞧着和公堂里的长官一样。
平日里审人的知府低着头,期期艾艾地伸手,牵上顾令仪。
两只虽然都擦过,但同样散发着香辣蟹味儿的手交握住。
“嫌犯”想蹲下,以示悔过之心,但他蹲下拉人的力气太大,将审讯的长官一下拉得身子一歪,差点栽桌子底下。
崔熠连忙松劲儿,但还是挨了长官严刑逼供的一巴掌。
挨了打,崔熠如实招来:“我是提前知道,因为我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到大乾的,你知道穿越吗?就是从一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崔熠刚开了个头,顾令仪没忍住,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崔熠,你有本事站起来再来胡说八道,长公主都说你从小和你大哥认错求饶一个样,都是蹲人脚边上。”
崔熠突然变聪明了,顾令仪自然明里暗里打听过,好几次和长公主聊天,也聊过这事,长公主还同她提起过了缘大师,他给崔熠卜过一卦,说他幼时缺一魄,若能归位便有大造化。
顾令仪之前不太信,如今和江玄清做了一样的梦,倒不再全盘否定了。
听着崔熠连自己换人这种瞎话都编的出来,顾令仪不可置信:“你小时候还蹲过我脚边呢!你现在说你换了一个人?”
崔熠:“……”
低头看看自己正蹲着呢,再抬眼看顾令仪那副“有本事你再接着编”的样子,真话有点说不下去了。
舔狗崔熠怎么也喜欢蹲人脚边?这让他怎么解释?
思索一二,崔熠选了一个古人都能接受的说法:“大概是肃州大战前半年,我突然耳聪目明起来?和你跟江玄清的梦不一样,我大概是看了一本以你和江玄清为主角的话本子,里面讲了这些事。”
“但自我和我父亲从肃州得胜归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书里的事基本就都不作数了。”
从这里开始,崔熠就告别吞吞吐吐,语如连珠地噼里啪啦砸过来。
“一开始我没想破坏你的姻缘,我就在角落里默默喜欢你,看着你幸福就好了。”
“可江玄清总是找我们这帮人说你坏话,我们不说,他就一直问问问,你都不知道我内心有多难受,我总是忍不住在想,他怎么配喜欢你,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拿那些词来形容她。”
崔熠薄薄眼皮上的红还没完全褪,仰着头同她倾诉,十分可怜可爱,顾令仪心软了软,抬手想摸摸他。
可紧接着就听崔熠说:“但皎皎,我就不这样。”
崔熠的自白太短了,很快图穷匕见,开始拉踩起来。
“江玄清实在太不争气,他竟然和你退了亲,他这个人虚伪自卑自亢双标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既要又要自私自利假清高真拧巴家里闹腾……”
顾令仪手缩回去了,她算是发现了,在说江玄清坏话的时候,崔熠特别来劲儿。
但气氛都到这儿了,想想梦里那个她吃的苦头,顾令仪也跟着肯定:“确实,他绝非良配。”
刚说完,崔熠安静了,他拉着她的手轻微晃了晃,在崔熠期待中,顾令仪点头:“嗯,良配别蹲着了,接着吃螃蟹吧,要凉了。”
此话一出,崔熠笑开了,拿起他的蟹腿接着啃,但刚咬两口,他想到什么,崔熠问:“对了,桂花蜜……”
顾令仪愕然,都岔开那么远了,崔熠怎么还没忘这事?
这回没什么能阻止的,崔熠接着说:“我本来想做桂花酒酿小圆子,你今日吃了不少桂花蜜,吃没吃厌?要不要换成红豆沙小圆子?”
今日炒香辣蟹,崔熠怕顾令仪吃不惯下午饿,于是想添一个桂花酒酿小圆子,但抬手把桂花蜜罐子拿下来,才发现罐子轻了许多。
千防万防,顾令仪这种冰雪聪明的家贼难防。
崔熠自然不是拦着顾令仪不让吃,但她一口气吃太多,他这才把罐子藏起来,但崔熠只能怪自己没防好。
见顾令仪没回答,崔熠问:“两个都不喜欢吗?那芝麻核桃露,还是糖芋苗?”
顾令仪睁大眼睛,崔熠居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她冤枉他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想说不麻烦他了,但嘴巴不听话,脑袋也开始思考吃哪个更好,最后挣扎片刻,她道:“那还是桂花酒酿小圆子,还可以再吃一点的。”
***
同样是午食,赵陟这里更是热闹。
秋日午后的偏殿,窗棂半开,檀木气息缭绕。赵陟坐在上首,几位宗室世子分坐两侧,个个锦衣玉带,腰板挺得笔直。
敬酒时有人引经据典,有人巧言令色,有人故作憨厚,目光却都往赵陟脸上瞟。赵陟听着,嘴角挂着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偶尔“嗯”一声。
赵陟一一扫过去,这是群狼子野心,却不知有几分本事的人。
他不免想到午前刚收到明州的折子,一起送来的不少,他挑出来先看了。
这个外甥的折子里从没什么让他烦心的事,就算是要钱要人,下一封折子也能看到成效。
果不其然,八月大潮才平稳度过,掌管卫所不过几月,他就做出了水底雷,彻底震慑住了那群宵小之辈。
当然,承明这小子是不忘提他媳妇的,说许多百姓嚷嚷着她媳妇是仙女,要去拜她,又详细讲顾家姑娘是如何机智化解的。
也就承明的折子总是这般啰里啰嗦,赵陟嘀咕,却还是止不住边看边笑。
选承明夫妻俩去明州,实在没选错,他们在明州时日不长,却功绩累累。
此刻赵陟再看看眼前这群纸上谈兵的世子们,没了胃口。这些人和父亲在封地待了那么久,可没听说谁有承明那样的建树。
若他当真愿意让外家人来当皇帝,怕是轮不到眼前这些。
不过宁王虽然兵败,收尾还要一阵子,赵陟举杯,笑两声,道:“朕近来常觉精力不济,这江山万重,总归是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你们都是宗室里拔尖的,这些日子还得使出些本事叫朕好好看看!”
此言一出,底下青年都腰背挺直,个个神采奕奕,很快又高谈阔论,推杯交盏起来。
***
明州府衙,香辣蟹虽然好吃,但却太串味,吃完顾令仪就去洗澡了,崔熠为了不被嫌弃也洗了一个。
等顾令仪出来的时候,桂花酒酿小圆子摆在小几上,崔熠也换了身衣裳。
软糯香甜的丸子进了嘴,顾令仪边吃边想起自己对崔熠的“报复”。
崔熠一向是头发只擦了半干就不管了,顾令仪放了碗,自告奋勇地帮忙。
擦头发之外,顾令仪动用自己聪明的脑袋给崔熠解忧。
“最近海上消停了,私盐那块计划也定了,但明州如今的局势,最关键应当还是在‘海禁’上,正因为海禁,才有为利益铤而走险的走私,明州从官员、到百姓,再加上富商世家通通被扯进去。当然陛下禁海自然有他的权衡,农事为根本,海贸暴利,人人若是都走商,这田地便荒废了,百姓都不种地,四处奔波,社稷便不安稳……”
顾令仪正在分析利弊,崔熠卧在她膝上,时不时“嗯”一声,顾令仪说话轻轻缓缓,真好听。
至于内容是什么,崔熠根本不进脑子。
今日休沐,他上午在海上漂着加班,回到家中还要聊公事,他才不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崔熠敏锐地感受到顾令仪对他的纵容,眼睛直往她的不断开合的嘴上瞟,吃了辣,比往常要更红一些。
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崔熠半撑着起身,问:“皎皎,你的嘴巴还疼吗?”
如果疼的话,他亲一亲也许就好了。
顾令仪见崔熠越凑越近,她扭头望望窗外,现在还是未时,秋阳正足,离天黑还远,这不合礼数。
她偏头躲开,崔熠一向很听话,可怜巴巴地重新趴回她膝上,嘴里却叫唤:“可皎皎,我嘴巴痛。”
顾令仪拿他没辙,只好俯身亲亲他,这一亲便被勾着钻进了他怀里。崔熠边亲边揉她的腰,手指上移,越发放肆。
“现在是白天。”顾令仪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还在犹豫。
“嗯,白天是不合适。”崔熠理解顾令仪这个小古板,听话第撤手起身。
顾令仪刚松一口气,就见他从妆台那边回来,手里拿着一青一红两根宽发带。
“选个颜色?”
顾令仪不明所以,道:“束发的话,我要那根青色的。”
话音刚落,青色发带便覆上了眼,在脑后系紧。顾令仪视野瞬间昏暗下来,只见一片朦朦胧胧的绿。
她听见崔熠说:“蒙住眼天就黑了,就不用害羞了。”
还没来得及抬手打他,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陷进锦被里。
确实是看不见了,感官却变得更明显。衣裳系带散开的声音,细碎地落在耳边,惊心动魄。
崔熠沉身的时候,还在睁眼说瞎话:“皎皎,你别紧张,外面天已经黑了。”
顾令仪狠狠咬上他,崔熠“嘶”一声,吻她耳后安抚她:“放松,放松……皎皎,天真的黑了。”
本该一个字都不信,最终却还是由了他。
眼前的绿色飘飘荡荡,起伏间渐渐松散,露出一线光。
指尖掐进他背脊,崔熠问她轻重,问她深浅,问她是哪里不舒服,最后抚上那发带,问:“要重新系紧?”
顾令仪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都已经做了掩耳盗铃的荒唐事,那就全程捂住耳朵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令仪害羞了,小剧场只有小崔出来。
小崔:我这边建议今天的待遇继续。
令仪从被子探出手,给了小崔一巴掌,好了现在他老实了。
居然比昨天还晚,我是迟到大王,截止下一章发出来之前,这一章继续在评论区发红包,希望明天作者能站起来,不迟到!
第123章 兄长 求求你了。
在水底雷和炮筒的火力压制之下, 明州的十月平稳度过。
海面上少了炮火声,水底却多了嗡嗡的响声,这是“鱼鸣如雷”。从立冬开始, 明州就开始了“大黄鱼冬汛”, 成群结队的大黄鱼从外海洄游到近海越冬,鱼群密集到可以在海面上看到一片金黄色。
鱼多, 渔船便多, 顾令仪前些日子观潮,海面上桅樯如林,堪称万舟云集。
十一月,明州靠海,风力强, 西北风刮脸上像刀子一样, 官服里加上夹袄, 顾令仪和崔熠上值前先在家中巡视一番,他们和明州其他人家一样,也在檐下、竹竿上挂了剖开的大黄鱼,抬头便能瞧见银色鱼鳞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府衙一带有一只流窜作案的凶猫, 时常前来窃鱼, 鱼是她和崔熠一起处理的,既出了力,顾令仪便看得格外紧。
可碍于他们要出去上值,在家的时间并不多,那猫又飞檐走壁,身手矫健,顾令仪数来数去,这鱼是越数越少。
“崔熠, 这猫每日都要吃一整条鱼?”顾令仪不可置信,它也太能吃了!
看着顾令仪气得脸颊鼓鼓,崔熠忍俊不禁,努力同仇敌忾道:“唉,怎么办呢,它真是太过分了!”
两人凑在一起,发表一番对凶猫的谴责,然后便束手无策、窝窝囊囊地去上值了。
崔熠迈入二堂的脚步轻快着,心中想着到底怎么才能帮顾令仪找回场子,之前他们设计了陷阱,甚至还在家中晾了猫讨厌的柑橘皮。
陷阱被那凶悍的狸花猫几爪子弄坏,那猫在柑橘皮中来去自如,倒是顾令仪先抗议了,空气中的酸橘子味儿蔓延,搞得顾令仪都不想回家了。
一心两用,崔熠边看公文边摸鱼想事。
如今风向转变,倭寇那边没了突袭的便利,卫所还有两位加一块一百多岁的督军看着,崔熠每隔几日去盯一次就成,最近颇为清闲,那还不得趁着找个机会,把上个月加的班给见缝插针地补回来!
翻到江玄清那边盐政情况的进展,崔熠多停留片刻,虽然此人甚烦,但办事颇为牢靠。
半个月前,崔熠去码头送别了江玄清和他的三百随扈,然后不过两日,他又偷偷派锦衣卫去码头接江玄清。
江玄清先前只抓了几个猖獗的私盐贩子,世家因为知道他在查,收敛许多,于是他和崔熠商量假意先走,趁对方放松警惕,再杀一个回马枪。
看着江玄清说已经找到了谢家一份盐引多用,偷逃巨额盐课的证据。
真是指哪儿打哪儿,再想想江玄清为了避人耳目,偷偷跑回来的落魄样子,崔熠不住点头,日后有这种难缠的苦差事,还是不能忘了江玄清啊。
下午例行审完案,崔熠准点下了值,便去后厨开始做鱼汤,等没放盐的浓白鱼汤放到院子里,不一会儿一只毛发稍显潦草,但不减半分英武的狸花轻巧地踩着猫步来了。
崔熠即使就蹲在碗边,狸花旁若无人地埋脸到海口大碗中,浅尝一口,舌头开始飞卷。
趁着狸花在旁边,崔熠先说些猫可能感兴趣的大道理:“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果然感兴趣,提到老鼠,猫动了动耳朵,但整体不为所动。
大道理,不太管用,崔熠接着动之以情:“外面晾的鱼是皎皎冬天要吃的,这是她第一次晾鱼,你不能都吃光了。”
猫动作顿了顿,随即后退两步,崔熠眼睛一亮,难不成它同意了,心中总算生出偷鱼的愧疚了?
然后就见狸花向前伸直两只前爪,爪毛张开,臀部高高翘起,拉伸并且抖毛。
一转眼它又回去接着喝鱼汤,原来只是喝美了,中途伸个懒腰。
崔熠:“……”
当真是一只油盐不进的猫!
可崔熠还是不能放弃,他接着道:“你如果不吃鱼干的话,我叫厨房每日给你准备鱼汤,我若有空的话就我来做,那鱼干抹了盐,猫不好多吃的,这鱼汤又鲜又不加盐,你不如吃这个……”
崔熠絮絮叨叨,狸花蔑他一眼开始舔碗,最后崔熠心一横,朝它拱手低头,道:“猫大人,我求求你了。”
挡不住,也不好伤害,崔熠使出杀手锏——
求求它。
顾令仪刚下值就准备到院子里数她的鱼少没少,少的话少几条,结果一进院子,就看见崔熠背对着她,正在朝狸花猫作揖讨饶,一口一个“猫大人”。
碰见这场景,顾令仪暗叫不妙,脚步一顿刚想撤,舔爪子的猫却“喵”一声,朝她望过来。
崔熠跟着回头。
四目相对,饶是崔熠脸皮再厚,耳根也红了个透,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
顾令仪只犹豫了一瞬,很快攥拳上前,在崔熠旁边蹲下,深吸一口气这才有勇气朝狸花拱手:“猫大人,算我和崔熠一起求求你了。”
脸很快烧起来,顾令仪忍住捂脸的冲动,见一旁的崔熠背又挺直,眼睛恢复亮晶晶的。果然一起做,崔熠这个厚脸皮就不觉得丢人了。
唉,顾令仪,坚持住,人生在世,哪能不忍辱负重!
***
餍足的猫轻巧地离去,也不知是吃饱了还是答应了,走的时候没再带走鱼干。
厚脸皮的崔熠很快消化完毕,但方才向猫大人进贡讨饶显然对顾令仪打击不小,看着顾令仪强装镇定,走路都有点发飘了,崔熠连忙转移话题:“方才我一回来,观棋就说大哥大嫂来信了,我等着你回来,我们一起拆呢。”
来自沂城的信拆开,纸张颤颤,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风吹了过来。
杨楹来沂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她生产还没到半年,衣裳穿得厚,低头翻本书解闷,沂城的冬天来得早,屋里烧着炭盆,吹得木窗棂咯吱作响。
听杨楹咳了一声,崔珣总担心这屋里是不是哪里漏了风,绕到窗边一一检查过去。
确信没漏风,才去外间将正煮沸的陶壶提进来,滚烫的红枣姜茶注入小碗中。
碗中散着热腾腾的蒸汽,杨楹抬眼看向崔珣,她刚来没几日,崔珣就醒了,不过太医说他要养一养才能上路返京。
往日挺拔的骨架被这场大仗磨损了些,唇色泛着白,手上的纱布还没拆,崔珣垂着眼睛稳稳倒茶,像一件带着裂痕的名瓷。
茶倒半满,小碗被推到她手边,杨楹状似无意地挪开眼,指尖碰上温热的碗壁,低头啜一口。
等视线从茶汤挪开,崔珣又蹲她脚边了。
“对不住,是我不小心受伤,这里环境又没那么好,连累你奔波。”
他蹲下身,杨楹便又能隐隐瞧见了他锁骨处缠着的纱布,她多看两眼,心想崔珣醒来之前有大夫,醒来能下床后,多是他这个伤员伺候她。
“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她道,“我这个人做事总想十全十美。当时我怀了孕没能去城门口送你,听到你伤重昏迷的消息,这才想着,不论你是好是坏,起码来送你一程。”
自说开之后,杨楹对崔珣便不复从前的善解人意,时常有话直说,但崔珣却是个一贯听不出好赖话的,甚至听得低头笑了笑:“当时我昏着,隐约听到你和我说话,还以为是做梦,阿楹,醒来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杨楹别过头不想看他,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早知道他很高兴了,毕竟这人还昏迷高热的时候,嘴里就一直在喊她了。
沂城的风干燥又带着些黄土,而明州的风带着海的气息。
把窗户关严,顾令仪和崔熠读完了信,大哥醒了,如今等伤势好些便返京,大嫂如今在沂城也适应良好。
顾令仪松了一口气,当初看到三郎信中说大哥伤重昏迷传来时,大嫂直接面白如纸,就差晕过去了,虽然知道小孩子说话夸张,三郎的话很有水分,但顾令仪还是提着心。
后面又收到杨楹的信说她决定去一趟沂城,不然她怕她会后悔,千里之外,顾令仪直接将回信寄往了沂城,叫她【保重身体,顺心而为】。
知道两人一切都好,崔熠便同顾令仪探讨起来:“皎皎,你觉得他们还会和离吗?”
顾令仪摇头说不知道,但还是补了一句:“但许是一个改善关系的契机。”
至于原因,顾令仪没说实话,她总不好意思说,她觉得杨楹许是喜欢受伤的健壮男子吧。
至于为什么这么觉得,自然是当初杨楹讲她和崔珣的初遇,明明一向言简意赅,却不自觉地就形容好一大段崔珣白着脸拄拐的样子。
心中别有他想,顾令仪嘴上却和崔熠道:“毕竟常言道,患难见真情嘛。”
***
十一月初十,冬至日。
城隍庙前的石阶被晨露打湿,天刚露出一点亮,崔熠领着明州府的官员一道祭拜,祈祷平安。
崔熠接过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起身时,顾令仪望着站在最前面的崔熠,心想这次可没人站他前面给他挡风了。
崔熠正经的时候,还是有模有样,将香插进炉里,退后一步,再拜。
冗长的仪式走完,顾令仪随众出了城隍庙,感叹崔熠这小一年的父母官没白当,起码在外面当真是稳重了。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一下,一转头崔熠不知怎么就跑自己旁边了,她听见他说:“皎皎,快走快走,冬至放假,别耽误了,我们赶紧回家!”
果然什么崔熠稳重了,全然是错觉!
急匆匆的,顾令仪连在街上买一幅九九消寒图都没来得及。
下了马车,顾令仪被崔熠拉着进了书房。
刚站直缓口气,一抬眼,就看见墙上已经挂着幅九九消寒图。
枝干细瘦,如梅似竹,笔锋转折间带着几分锐气——
是顾鸣玉的手笔,填过许多年,她个太熟悉了。
顾令仪惊喜道:“崔熠,是你让我哥哥最近寄来的?”
崔熠摇头,语气得意:“不,我出发去明州之前,特地找兄长讨了几幅,保准每年都有。”
去年冬至,崔熠就说过,哪怕大舅哥七老八十了,他还要去讨消寒图,这才刚开始,自然得作数。
顾令仪:“……”
码头送别那日,兄长眼下青黑,面色不佳,怕不是连夜画图画出来的吧!——
作者有话说:令仪&小崔:就这么窝窝囊囊地上供,并且向猫大人求饶。
妹妹出发前,顾鸣玉连夜赶图:崔熠,我真的会谢。
可恶,又比昨天晚了,本章继续发红包(截止下一章发出去之前),作者又站起来失败了以及评论区很多小天使看出来了,最近确实在收尾了,吭吭哧哧尽量把埋的坑都好好填上中~
第124章 考校 不是有意食言的。
知府衙门的后院, 晷盘倾斜,由于是冬至,晷针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几乎要扫出石盘的边缘。
晷针影子最长的那一刻, 顾令仪扶着八尺长杆,让岁余用绳子量好影子长度。
拿着掐好长度的长绳, 岁余很是惊讶, 她自然也知道冬至影长,夏至影短的道理,但她没想过差异居然这般大。
去年夏至在尚书府,也是她陪小姐量杆影的,记得八尺杆影长两尺左右, 如今手上的绳子可长得多得多了!
“小姐也能算出来今日影长吗?” 岁余好奇地问。
小姐曾说过, 所处位置不同, 影子的长短也有差异,可今年是小姐在明州待过的第一个冬至,也能直接算出来吗?
顾令仪道:“一丈有余,接近但不足一丈一。”
岁余拿着长绳一量, 一丈八寸, 岁余赞道:“小姐你算得真准!”
岁余闲时爱听书,才子佳人的故事里,说书人总是反反复复强调那男角如何才高八斗、出口成章,但要岁余说,她们小姐才是真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经天纬地之才。
那些成日吟诗作对的才哪到哪儿,没看到连姑爷这个状元郎都要去给小姐做饭吃嘛!
岁余正看小姐哪儿哪儿都好,下一刻就见小姐把杆子往她手上一塞,火急火燎道:“崔熠在后厨又包扁食又做圆子, 他定是忙不过来,我要赶紧去帮忙,东西岁余你归置一下。”
一转眼,就见小姐提着裙子,跑得耳坠子噼里啪啦地往脸上打,是掐丝的花蝶耳坠,花蕊和蝴蝶触角都用细细的金丝做得栩栩如生,跑动间剧烈颤动。
大冬天的,月季花迫不及待要绽放,蝴蝶振翅欲飞。
岁余:“……”
就姑爷做饭那速度,一般厨子都不比他快,小姐还担心他累着呢,当真是杞人忧天了!
***
顾令仪进厨房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崔熠站在案板前,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一推一擀,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飞出来,摞在手边,眨眼就堆起一小叠。
不是第一次见了,但顾令仪每次瞧,都忍不住瞪大眼睛,崔熠当真好厉害!
厨房里水烧得咕噜咕噜,崔熠等顾令仪洗完手凑上前,才发现她来了。
“厨房的活儿太多了,又想着冬至要吃点自己做的,我都有些忙不过来了,皎皎你是来帮我的吗?”
顾令仪点头,崔熠定睛一瞧,她耳边的镂空花蝶坠缠上了鬓发,想也没想就抬手,指尖拨开那细如发丝的金线。
脱手时蹭过顾令仪的脸颊,留下一道白痕。
崔熠动作一顿,面粉粘在她脸颊,像个上了粉的小包子,看得他很想尝尝。
正想着这会不会挨打,就听她歪着头问:“解开了吗?”
“差不多了,但金线有点歪,我再给你正正。”面不改色,指尖又在那堆面粉里不动声色地蘸了蘸。
很快,在崔熠指尖摆来蹭去之下,清丽漂亮的顾令仪被他偷偷抹成了个小花脸。
像仙女落了凡尘,不过那凡尘是面粉缸。
顾令仪仰着脸,蹙着眉头,有些等不及了,问:“还没好吗?”
“好了,好了。”崔熠憋着笑满意地收手,反正被发现,多半要挨打的,现下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把搓糯米小圆子的任务交给她,崔熠包扁食的间隙不住地偷看。
顾令仪正板着一张花脸,如临大敌,努力将每个小剂子搓得一样大一样圆。
呐,顾令仪好可爱啊,真的不能咬一口吗?
这边虎视眈眈,观棋在灶后减慢了添柴的速度。
自从公子开始下厨,为了保住他头号侍从的地位,观棋特地学会了烧柴。
方才还催着说要烧水下扁食,如今公子手上动作慢下来,眼睛都快住夫人脸上去了。
催催催!如今见着人了,倒是一点不急了!
锅里饺子争前恐后地浮起来,和谐地做完一顿午食,东窗事发在闰成拿着托盘进来端菜,一眼瞧见小姐的脸,不可置信地问:“小姐,怎么一会儿不见,你就变成花猫了?”
顾令仪一愣,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了一层细细的白粉。罪魁祸首显而易见。
她对崔熠怒目而视,只可惜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一时找不到趁手的东西报复。
崔熠却老老实实低头认错,从角落端出一小碗面粉,往她面前一递,还把自己的脸凑过来:“我都提前准备好了,皎皎,你报复回来吧。”
顾令仪咬牙,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崔熠就是!
她伸手沾了面粉,抬起来,崔熠一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地望着她,脸颊被灶火燎得比平日红几分,额角还沁着薄汗。
从和面到擀皮,从扁食到圆子,他在灶台边站了大半个上午。
做饭是很辛苦的,本来说做明州冬至吃的圆子就好,但崔熠说她也喜欢吃扁食,北方冬至的习俗也不能落,这才一起做了。
再想想书房里的那副画,虽然苦力是她兄长出的,但崔熠去堵着门讨,也是很辛苦的。
“算了,今日饶了你,想来你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顾令仪心虚地眨两下眼睛,收手道,“我去洗把脸,你先上桌去吃饭吧。”
顾令仪,你当真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宏大量,不计前嫌的好人。
崔熠逃过一劫,小尾巴似的非要将功补过,抢了闰成的活。
热帕子敷在脸上,软乎乎的,洗掉面粉,也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
刚从热巾帕里仰起头,正要起身,崔熠忽然凑过来,一口咬在她脸颊上。
顾令仪:“……”
先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但崔熠没有松口的意思,甚至在用牙尖轻轻咬她。
“崔熠!”羞恼交加,扬起手,便是一巴掌打上去。
果然对付崔熠,便不能有半点不忍心,他是惯会得寸进尺的!
“崔熠,你又犯的什么病?”
“唔……”崔熠捂着被打的脸,眼睛却还在笑,“就是太想吃圆子了。”
***
大抵总说“冬至一阳生”有些道理,冬至之后,好事是一件接一件。
因为和方家疏远,谢家走私盐一事没找到人背锅,谢三爷被抓出来,被没收了涉事的产业银钱,挨了板子不说,之后最轻大概也要判一个流放。
崔熠瞧他们从前关系很好,经常一唱一和的,说不定到了地方还能做个伴,老友重聚,怎么不算好事呢?
二堂里,崔熠写完了提议送谢三爷千里见友的折子,判人流放的大案还是要刑部复核,陛下勾绝后才能成立,大概谢三爷还能在明州牢里过个年。
合上折子,崔熠想了想,时机应当差不多了,遂将那封和顾令仪讨论过许多次的折子拿出来,放到一块,让小吏一起送出去。
再把案上公文处理得差不多,又到了宝贵的摸鱼时间,崔熠轻咳一声,状似无意地问李景文:“李同知,商量要开的算学学堂进展如何?”
想到办这事的人是谁,李景文嘴角抽抽,善解人意道:“据说今日是在测试招生,不如知府我们一道去看一看?”
崔熠“蹭”得站起来,严肃道:“李同知说得对,教化民众是大事,需多加重视。”
考核定在校士馆,崔熠带着几个属官直奔而去,却扑了个空,问过守门的衙役才知道,算学学堂由官府出资,不用交学费还管饭,还不限男女,报名的孩童实在太多。
“人多的校士馆都放不下,顾大人临时决定先带人去三江口码头了,说筛过一遍再到校士馆考校。”
大抵是说曹操曹操到,崔熠刚准备转头去码头,就见顾令仪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小萝卜头,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衣裳打补丁的居多,也有几个穿绸的,大约是商户家的。
顾令仪见到崔熠,颔首唤他 “崔知府”,打过招呼便安排考试去了。
崔熠努力压着笑,但还是想倾诉一番,选来选去,挑了最有眼色的李景文,压低声音道:“李同知,你觉不觉得顾官正带人进来的时候特别威风?”
瞧见崔知府那脸都快笑烂了,李景文自无不应:“顾官正是人中翘楚,做什么都很有样子。”
顾令仪今日太忙,倒是无暇顾及崔熠的监工,在码头带孩子观察过装货卸货,简单问过些估货换货的问题,留下了善于观察、思维敏捷的。
这些孩童基础不同,甚至有些连字都不太认识,卷面考试自然不合适,而且数算也不是抢先背过几个口诀就算有天赋。
大厅中每张桌上散落着各种形状的木块,还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沙斗。
孩子们各自站好,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偷偷往旁边瞟。
顾令仪站在最前面,宣布道:“规则很简单,这里有两项考验,第一项,把这些木块拼成一个正方体。第二项,用这两只大小不一的斗,量出规定斗数的沙。这两项都完成就能入算学学堂,大家开始吧。”
孩子们立刻动起来。有的抓起木块比划,有的蹲下来摆弄沙斗。一时间大厅里只听见木块碰撞的咔咔声和沙子流动的沙沙声。
这考题崔熠出了点思路,但最后还是顾令仪设计的细节,每个桌上的木块都有些差别,而且这些孩子拿的斗大小都不一样,不然容易一个算出来,互相通气。
最先和顾令仪演示成功筛出沙子的是一个瞧着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的考题是用三升斗和五升斗,称出四升的沙。
把五升斗装满,倒进三升斗,三升斗满了,五升斗里还剩两升。
将三升斗的沙倒回沙堆,又把五升斗里那两升倒进三升斗。再装满五升斗,往已有两升的三升斗里倒,只能倒进一升。
“这样,五升斗里便剩下四升,”小姑娘腼腆地问,“这样对不对?”
顾令仪笑着点头,让人记下她的名字,道:“这项通过了,快去拼板子吧。”
她对这个叫许薇的姑娘有些印象,码头上她就算得又快又好。
时间流逝,不少孩童陆续通过,但更多的是铩羽而归,选择放弃。
天都快黑了,顾令仪也不着急,到了最后,校士馆几乎都空了,只剩第一个和顾令仪演示筛沙的小姑娘,面前散着一堆木块,拼了拆,拆了拼,额头沁出细汗。
顾令仪皱眉,按理说,拼板子应当对她来说没那么难,她走到许薇旁边,看了一会儿便知道为什么了。
顾令仪在她左右的桌上转转,从她右手边的桌上取出一块三角,换掉她手上那块怎么也拼不进去的,道:“再试试。”
许薇先是一愣,很快接着动手,三下两下,正方体拼成了。
这次她没有笑,她望望右边的桌子,眼泪忽然掉下来,瓮声瓮气道:“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还说长大要娶我……他为什么害我?”
顾令仪回忆一二,码头上,许薇是和旁边一个男孩走得近,他好像是先拼板子的,大概是趁着许薇演示的时间,将她桌上的板子给换了。
顾令仪拿出帕子,道:“有的人害怕你太好,不想让你去更远的地方,只想把你锁在原地。他考不过,便希望你和他一样。”
她抬手轻轻擦去小女孩脸上的泪,道:“没关系,现在你通过了,也认清他了,双喜临门。”
外头天快黑了,安排个衙役送送许薇,顾令仪又整理会儿名单,出了考场,便瞧见了还没走的崔熠。
“都这么晚了,怎么没提前回去?”顾令仪明知故问。
“等你啊,对了,刚刚有个小姑娘在外头和个男的吵架,我还帮忙了呢,就说这世上的江玄清可不止一个,不过那人比江玄清还坏……”
顾令仪讶然失笑,崔熠真的是,他怎么这么爱背后说人坏话,绝非君子所为。
谴责完背后说人小话的不是之处,顾令仪小声附和:“嗯,你说得对,像你这样的人少。”
***
等两人回了家,已是暮色四合。
一进院门,便瞧见一只狸花猫蹲在院子中间,尾巴慢悠悠地扫,爪子下面还踩了条鱼。
办事不利的观棋哭丧着脸迎上来:“公子,我提前回来让人做鱼汤,可这猫不喝,就在这儿等着,方才还把晾着的鱼又扯下来一条。”
其实最近另一件好事是狸花猫善解人意,每天都来喝崔熠的鱼汤,没偷鱼了,但今日显然情况有变。
盯着狸花的凝视,崔熠让观棋先退下,这才蹲下来商量:“当初说好了别人做也可以的。”
猫低头,慢条斯理地啃起鱼来。
看来是不听解释,那只好道歉,崔熠诚恳道:“不是有意食言的,是有事耽误了。”
猫不为所动,甚至把鱼干翻了个面。
崔熠抬头,求助地看向顾令仪。
在崔熠的期待之中,顾令仪左右望望,确定没人,岁余闰成都不在,这才跟着蹲下出声:“猫大人,崔熠说的没错,今日不是故意的,还请你稍微宽宥一二。”
灯笼散着晕黄的光,顾令仪和崔熠蹲成一排,眼巴巴地望着那只专心啃鱼的狸花猫。
猫大人,求求你了!人向你道歉,我们不是有意食言的!——
作者有话说:令仪小崔抱头鼠窜.jpg
狸花:什么?当时说好的,别人做的也可以?喵喵咪咪的,猫又听不懂人话,我就要这个仆人给猫做!
作者又没成功站起来要不干脆躺平吧,看起来似乎还会体面一点截止下一章之前,本章评论区还是会掉落红包。
第125章 学堂 今日上课如何?
“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 板上题目诸位可用今日所学之法试一试,我下次来会在五日后,是年前的最后一堂课。”顾令仪站在上首, 看着眼前这群愁眉苦脸的小笨蛋们道。
说完她放下手上的滑石条, 拿上带来装模作样、一直没翻开过的“教案”就走了。
顾令仪出了门,堂上已经没了师长, 但好一会儿学堂还是鸦雀无声的。
“顾大人是不是走远了?”刘虎望着前面板子上的题发呆, 喃喃问道。
据说这“黑板”还是他们的知府大人特地装的,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将要学的知识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黑板上有几行端正秀丽的字,确实清晰。
【有一数,每日增其半,十日之后, 得五百一十二, 问初为何数。】
刘虎又看一会儿, 痛苦捂住脑袋,顾大人每十日才来一两次,但她教的东西是最难的,他每回都听不懂啊!
算学学堂有教基本的识字, 码头商号最常用核心字, 数字的写法,什么米、麦、丝之类的货物,担、斗、升之类的计量,进、出、存之类的动作。学堂里还有专门教记账的账房先生,说是让他们来学堂掌握一门本领,日后出去能靠这个吃饱饭。
除此之外,学堂还开设了九章算术的研习,打好数算的基础, 再就是顾大人偶尔来上一次课。
今日这堂课开始的时候,顾大人在黑板上写【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刘虎一看正高兴呢,这是最近刚学过的《九章算术》里的“盈不足”问题,套解法就行,想着顾大人这次总算要讲点简单的。
谁知一转头,顾大人便讲起了天元术:“九章算术中讲解法是‘盈不足相与同其买物者,置所出率,以少减多,馀,以约法、实’,但今日我们换一种思路,不若设人数为天元一……”
刘虎每每听到顾大人说“换一种思路”,他就开始紧张了,后面果然是云里雾里。
偏偏顾大人十分大方,她出的题若是能做出来,她是会给奖励的,上次她居然一人送了一个华容道,刘虎可太羡慕了!
刘虎从前自诩是他们那条街最聪明的小孩,直到上了顾大人的课,才知道大概是他们街其他小孩太笨了,才显得他格外出类拔萃。
环视一圈,看见有一半人都茫然攥着笔,他点点头,幸好听不懂的不止他一个。
这般想着,刘虎拿着册子下了座位,小跑到许薇旁边,问:“许薇,你上次就拿到了华容道,是不是今日也听懂了?”
许薇点头,道:“顾大人其实讲得很好,只是她和其他夫子不一样。”
夫子的记账、算章是教他们本领,但顾大人在启发他们数算奥妙无穷,远不止纸面上的测算,如果有天赋有兴趣,算学能带人去更远的地方。
“那许薇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我试试能不能懂……”刘虎还在挣扎,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涌上前。
待了一个月了,大家也都知道学堂里谁是最聪明的学生了,以许薇和李志洋为中心,分别围了两圈人。
李志洋家中巨富,甚至不要餐食补贴,只说喜欢数算才入学,平日里连上《九章算术》课都是一副他学过了、这都太简单的样子,只有顾大人来的时候,李志洋才蹙着眉头听。
但这又如何,许薇没学过《九章算术》,从头开始,可她听顾大人的课,比李志洋学得快。
不过她家里穷得叮当响,又是女子,不少人宁愿退而求其次去巴结李志洋。
刘虎觉得那些人自视甚高,打肿脸充胖子。许薇有耐心,讲的就是比李志洋好。再说了,顾大人还是女子呢,他们这些人比不过女子也很正常嘛。
听许薇讲了一会儿,刘虎似懂非懂,已经到了散学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走,他坐不住了,便想着回家玩一会儿再学。
人群渐渐散开,许薇收拾好桌上的书,刚站起来,就被人叫住了。
“许薇。”
她回头,有些惊讶。李志洋站在几步外,手里攥着他的书袋带子。同在学堂,可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李志洋,你有什么事吗?”
“算学学堂只开三个月。”李志洋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结束之后,你要不要来我家当账房?我家铺子多,你可以选一家你想去的。”
许薇愣了愣,她知道学堂里好些人都在巴结李志洋,想去他家的铺子,没想到居然他会第一个邀请自己。
她摇头,把手抱在怀里:“多谢你,不过……不过我不想当账房。”
一开始许薇来学堂是为了吃饭不要钱,还能在农闲的时候学门手艺,但如今不一样了。
李志洋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皱了眉,脱口而出道:“那你想做什么?上次我看到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子来接你,说是你未来夫君,你是打算之后直接嫁人嘛?”
许薇嫌恶地皱了眉,害人鬼居然还没放弃,她道:“才不是呢,我不想当账房,是因为我想变得像顾大人那样厉害,我想和她一样。”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提到顾大人时眼睛亮亮的,像学堂窗纸上漏下来的那道光。
顾大人前几日找到许薇,夸她很有天赋,若愿意接着学,等算术班结束了,会安排她到傅家的家学里。
许薇知道傅家是本地的大户,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她有点害怕,可她当时就点了头。
她记得顾大人站在堂前,日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官服的青色照得发亮。她讲话不疾不徐,再难的题也能一步步拆解清楚。这世上好像没有顾大人算不准的数,也没有她平不了的事。
许薇……许薇不仅仅是崇拜她,甚至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成为她。
纵使心中澎湃,许薇隐下此事,她能感觉到李志洋一直明里暗里和她比谁做题更快。
看他这个态度,顾大人一定没问过他还要不要接着学。
唉,瞧他只是被拒绝不去他家当账房,整个人就失魂落魄的,还是别再打击他了吧。
“李志洋,你别伤心,你家这么有钱,我不去,你们也一定能找到很好的账房,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许薇明天见。”
***
府衙后院,在学生眼里“无所不能”的顾大人和威严的崔知府战战兢兢地伺候完猫大人。
谢三爷关在牢里,又被抄了一部分不法家产,谢家正是人心浮动之时,这些日子崔熠忙着在谢家挑拨离间,回来的点就不太准。
出于对猫大人的尊敬,崔熠特地起早做鱼汤,留着让后厨热一下,谁能想到这也不行,这猫原来认的是人,得崔熠蹲它脚边伺候它,它才吃。
狸花吃饱喝足,舔舔爪子,轻巧地几个腾跃,毫不留情地离开。
崔熠熟练地收拾猫碗,问顾令仪今日上课如何。
顾令仪当初在衙门口立了潮汐表,时常有人来问是怎么算的,她就想过有机会是否能教化于民。
但大乾不许私学天文,若是公开讲日月星辰,就有些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很快顾令仪想到了教数算,有用还不犯忌讳。
早有想法,但最终开成,说到底靠三样。
首先时候好,冬日里农歇,孩子没什么活干,在家待着也是多一张嘴吃饭,供顿饭,家里巴不得送来。
二是明州商业繁荣、港口发达,算学有生根发展的土壤。
其三,官府最近有钱,前阵子抄了走私盐的巨款,崔熠说谢家人一贯爱行善事,那这笔钱拿出一部分开学堂,是有始有终。
总之,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算学学堂这才开了起来。
至于今日上课如何?顾令仪想了想,正色道:“崔熠,原来你真的在算学上颇有天赋。”
崔熠这次没被顾令仪的夸奖冲昏头脑,他有自知之明,顾令仪这是遇见了更多的笨蛋,才觉得他还凑合了。
“都是顾老师教得好,”崔熠刚夸出口,看着顾令仪还板着个脸苦恼学生,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道,“顾老师晚上也教教我吧。”
顾令仪不明所以,崔熠自从不用考明算科,在数算上就如一匹野马,早跑没影了,难不成是查账又遇见问题了?
不过就崔熠算账的马虎劲儿,遇到难题也很正常,她点头应道:“行,有问题都可以问我。”
晚上吃完饭,崔熠没提讨教的事,大概是还没想好。洗漱过后,顾令仪看了两页书也准备睡了。
天冷了,这几日都是崔熠先上床把被窝暖了,顾令仪钻进暖洋洋的被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顾老师。”
顾令仪按住顺着寝衣下摆探进来的手,猛得睁开眼。
她脸一下全红了,不可置信道::“崔熠,你……你不要脸。”
崔熠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蹭着她后颈,声音低低的,委屈道:“顾老师,你怎么能骂学生呢?”
被叫得顾令仪都快抬不起头了,她若真是他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看的那些册子丢了,这都学了什么不知羞耻的。
她偏过头想躲,崔熠却正好吻上来。按住他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掌心贴着她腰侧,慢慢上移。
“崔熠——”
“嗯,顾老师。”他应着,唇沿着她下颌滑到耳垂,整个人欺身上来,“你教教我。”
语气恳切,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这里……学生算不明白了。”
他说着,身体毫无缝隙地压实。寝衣在推搡间早褪了大半,温热的皮肤毫无遮拦地相贴,分不清是谁在颤。
“顾老师,我想你再教深一点。”
顾令仪脊背蜷起,羞得往罪魁祸首的怀里缩,咬牙切齿地骂他:“崔熠,明天早上你等我打死你。”
“顾老师要体罚我吗?”崔熠一脸无辜,低头衔着她的耳垂用牙尖轻轻咬,“可你的耳根子好软,我今晚好好求求你,明早能不能不罚我了?”
嘴上说着求饶的话,总是打他巴掌的那只手却被他握住,扣进缝隙,压在枕边。窄劲的腰腹贴上来,随着沉重的呼吸一下下起伏。
“顾……”他又要开口,顾令仪攀上他的肩,仰头吻上去。
崔熠,这回算我求你了,太羞耻了,不要说了。
***
显而易见,崔熠活到了第二天,观棋打量一番自家公子,问:“公子又得罪夫人了吗?怎么今日连饭都不让在一个桌上吃了?”
崔熠轻咳一声,也有些后悔,今日休沐,应该赶在上值前夕试的,不至于弄得休息都没办法黏着顾令仪。
唉,不知不觉都已经分开一个半时辰了,他好想顾令仪啊。
正哀怨着,门房打帘进来通传:“大人,外面谢家主带着礼上门,说年关将至,要来拜访你和夫人。”
崔熠眼睛顿时亮了,休息还要见老头是很烦人,但可以趁机见顾令仪了!
一盏茶不到,明州的知府和知府夫人就坐在上首,会见了明州的地头蛇家主。
起初全是虚与委蛇,崔熠出奇地有耐心,眼睛不时往顾令仪那里瞟,愿意和谢家主兜圈子,毕竟能趁机多和顾令仪待会儿。
但谁先上门,就是谁沉不住气,谢家主先放下茶盏,撕了客气的面具:“崔知府,私盐案该罚的罚了,谢家认。可你为何联络我族中小辈?未免太过了。”
崔熠靠在椅背上,疑惑道:“正常沟通而已。谢家这么大,难道我只能与家主说话?旁人就说不得?”
“确实说得,你们年轻人想有一番作为,老夫也能理解,” 他声音缓下来,像在聊家常,“可谢家在明州苦心经营,从前官府不景气,打官司、护百姓、修桥铺路,哪一样不是谢家出头?论对明州的贡献,我们谢家向来是不居人后的,任谁来问,都能说一句谢家在明州有风骨,是无愧于心,是抬头做人的。”
崔熠没接话,谢家主也不在意,接着道:“水至清则无鱼。假倭是不好,海面的船也多了些,可这就是明州。”
他的语气不像是争辩,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的人抱着让明州好,想要建功立业,但却目光短浅,破坏平衡,砸百姓的饭碗。崔知府,你说是不是?”
几声反问,不疾不徐,像是长辈在点拨晚辈。
顾令仪瞥向崔熠,都被人倚老卖老踩头顶上了,不回嘴就算了,还眼巴巴地看着她。
谢家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夫今日来,不是来吵架的。崔知府有本事,谢家也认。只是年轻人气盛,容易被人当枪使。有些事,急不得。”
顾令仪再瞥一眼,崔熠还在装可怜。
可眼瞅着谢家主还要接着说,顾令仪发现这老家伙有一句话没说错,自己的确年轻气盛了些,养气功夫还不到家。
“谢家主,”她开口,“谢家行善是真,获利也是真。明州如今的局面,确实是平衡,是谢家站在最顶上的那种平衡。”
谢家主眉头微动,看向她。
“谢家主说得不错,不要贸然打破平衡,这让百姓吃亏。”顾令仪迎着他的目光,“可这世上,难道只有这一种平衡?换一种让百姓获利更多的,怎么就成不了?”
堂上静了一瞬。
崔熠压住翘起的嘴角,立马应声:“对啊,我夫人说得对。换一种,怎么就不成?”
顾令仪忍不住瞪崔熠一眼,方才当哑巴平白遭人数落,这时候倒长了嘴知道出声了!——
作者有话说:令仪:好气哦,但崔熠的脸只能我来打
小崔:星星眼,令仪威武
本章评论区还是有红包随即掉落(截止下一章发出来前),看到有天使心疼我的钱包,感谢大家的关心,我努力明天比今天早,明天但凡在晚上七点十五之前发,我就省一笔(希望我有这个机会)。
注:本章数学的内容有参考《九章算术》。
第126章 守岁 红膏炝蟹好吃。
今日是天气响晴, 日头攀上去,透过花窗将厅中照得亮堂堂,恍得让谢家主甚至有种晕眩感。
各持己见, 话不投机, 谢家主扶着把手,借力站起来, 道:“你们年轻人是不一样了, 不知道新平衡到底能不能成,但不论如何,就算老夫与你们二位想法不同,谢家族人却都兢兢业业、深耕明州,谢家绝不是明州的敌人。”
谢家主说过告辞, 离开的步态依旧不紧不慢, 但崔熠抬眼, 比起第一次见,这位谢家主背躬了许多。
拜访的不速之客退了,顾令仪决定接着生气,但刚起身就听崔熠一本正经道:“上个月递了折子, 最近邸报上有不少都在讨论海禁, 这老头大概朝中有人,提早听到风声了。”
崔熠说的是正事,生气暂停,顾令仪又坐了回去,道:“急不得,事关重大,要先在内阁议过,还要朝议, 有时候议个一年半载都有可能,再说了真开试点,也不一定从明州开始,有的等。”
“陛下已经破格将明州的海防交给你,第一个开海禁的差事就很难落你头上了,不然办得好的话,这出来一趟,你的功劳也有点太大了。”
再是信任这个外甥,陛下也多半不愿让他升太快,毕竟崔熠姓崔,是镇国公的儿子。
“嗯,皎皎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靠公事搭上了话,崔熠活泛起来,连忙趁机接着道,“快到祭灶的日子了,后厨今日要熬麦芽糖,本来想着我们一起去试试画糖画,皎皎你很会画画,肯定能画得好。”
她自然画得好。
顾令仪眨眨眼睛,过年前后街头总有画糖画的,她还没试过,有点想玩。
可她还在生气!一扭头,看见崔熠今日穿青色圆领袍,和那日发带一个色,顾令仪更来气。
不带崔熠,自己一个人玩也可以,但顾令仪又有点犹豫——
崔熠画画奇丑无比,有他在旁边衬着,就算自己一开始没成功,也不会丢人。
想了想,顾令仪果断道:“崔熠,先去书房没收你的册子。”
崔熠看了那么久的《大学》也不见长进,看点不正经的立马融会贯通,这个人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必须要管了!
一码归一码,先惩治完崔熠,等会儿再和崔熠一起画糖画。
到了书房,一开始瞧见崔熠拿出两本,顾令仪面色如常,但眼看着崔熠越翻越多,一小摞书堆起来。
“崔熠,你当真不知羞!”
向顾令仪展示自己看过的教材,崔熠其实有点害羞,但还是勇敢道:“这都是教学书,旁的事不了解要学,这事至关重要,我想表现好一些,如何就不能看书学了? ”
顾令仪被问住,脸一下就烧起来了,她读过那样多的书,此刻竟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他。
拽上崔熠的耳朵,她道:“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崔熠微微低头,方便她拧,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哦,顾令仪害羞了。
“好吧,”他乖乖应道,“我都听你的,不学就不学了。”
态度太好,顾令仪又心软地揉揉他的耳朵,还亲亲他,才把书搬走了。
树立了改过自新的好形象,崔熠识时务地没再吭声,其实他这个人记性挺好的。
嗯,他也没说谎,书上都该学得差不多了,是不用再学了。
***
顾令仪的糖画大业失败了三天,岁余吃糖吃得牙都疼了,跑去街上卖糖画的手艺人那里打听,才知道人家的糖画是用蔗糖掺一点麦芽糖做的,小姐全用麦芽糖是做不成的!
掌握了正确的配方,前几日连连遇挫的顾令仪画兴大发,不过家里人这几日都吃够了,谈糖色变,顾令仪干脆带着她的糖画们去了算学学堂。
今日答对题的孩子除了九连环还附赠糖画一个,瞧把这群小笨蛋们给高兴的。
上完了年前的最后一堂课,一回府衙,就听见来来往往的官员都在聊大消息,陛下特许明州试点开放海禁了,由崔熠这个明州知府牵头带市舶司做,圣旨刚到。
乍闻此事,顾令仪强装镇定,却忍不住想——
这事也落崔熠头上了,崔熠是救过陛下的命吗?
等等,护国寺里,崔熠好像真的救过陛下的命。
救陛下一命就这般管用?可往前看,陛下打天下的时候出力的不知凡几,好几个对陛下有救命之恩的,坟头草怕都几丈高了。
不只是顾令仪,崔熠自己也纳闷,刚收到消息,比起高兴,他立马和锦衣卫打招呼:“郑千户啊,海禁一开,人心浮动,道理我们都懂,有牵挂的会投鼠忌器,但有些亡命之徒犯完事往海上一逃,不可不防,你这些日子得好好保护我啊。”
暗叹江玄清真是好命,他刚走没多久,马上明州就有大变动,早知道不那么着急赶他走,多留一阵子当肉盾了。
和锦衣卫通完气还不够,崔熠又派信给卫所,调些人手务必把府衙围成铁桶。
人身安全有了保障,崔熠再部署一番官督商办的事,这才下值回了家。
任外面洪水滔天,崔熠回来先喂了猫,然后去屋里找顾令仪。
打帘进去,桌上没糖画,崔熠狠狠松了一口气,就算他不挑嘴,这几日也是完全吃够了。
抛开外面的哪些烦恼,崔熠轻快道:“皎皎,我回来了,你肯定也听到了开海贸的好消息,画的那些航线图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了!”
半晌没人应,崔熠往里走两步,没见到人,暗叫不好,很快闰成从外面进来,证实了他的预感。
“姑爷,小姐还在后厨画糖画呢,你去那里找她吧。”
崔熠:“……”
好几天了,顾令仪的热乎劲儿怎么还没过去!
***
顾令仪的糖画一直画到了年三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崔熠虽然没说,但府衙的人手多了,顾令仪除了上值,很少单独出门。
她可不想愚蠢地被人抓住,然后像话本子里一样,闹一出是“救她”还是“不开海禁”的破事。
顾令仪都不好意思说,前头晚上做梦,梦见崔熠冲挟持她的歹徒大喊“放开顾令仪,我不开海贸了!”
梦里她跟念经一样劝崔熠大局为重,崔熠不肯,来来回回折腾,最后歹徒都烦了,给他们一人来了一下。
梦里面崔熠又一拳就被打倒了,而顾令仪很坚强地扛过两拳,她赢了。
然后顾令仪就醒了,决定这段时间都老实待着,绝不要这么狼狈,实在太丢脸了!
开海禁实在繁忙,崔熠年三十上午还去了卫所一趟,犒劳军士,中午又回府衙,请同样是外放的官吏们吃一顿午饭。
四处请人吃饭崔熠回家的时候,吃得早的人家年夜饭都吃上了。
他家的年夜饭也好了,崔熠进屋的时候,正看到顾令仪蹲地上和狸花商量。
“猫大人,崔熠其实可喜欢你了,我们是第一年来明州过年,只我们几个不够热闹,你就陪我们过年吧,求求你了。”
崔熠忍不住地笑,怕顾令仪等会儿害羞,赶在猫大人出声之前,崔熠悄悄退后两步,掀开门帘又出去了。
站在门帘外,崔熠唤道:“皎皎,我回来了!”
再掀开门帘,顾令仪坐得直直的,猫也端正地揣着爪子,一人一猫回头望他。
“崔熠。”
“喵——”
看见狸花,崔熠惊讶道:“今日过年,猫大人居然赏脸来了,皎皎你真厉害,你怎么把它请来的?它不是不愿意进屋吗?”
顾令仪抬着下巴,道:“没有请,猫大人是自己想来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狸花甩甩尾巴,又“喵”一声。
崔熠努力压下嘴角,点头:“嗯,是它自己想来的。”
为了留住来去如风的猫大人,崔熠特地去后厨给猫大人做了碗香喷喷的猫饭,两人一猫,外加岁余闰成观棋,一起吃了年夜饭。
明州的年夜饭,比都城的多了黄鱼、年糕,还有红膏炝蟹。
肥美的梭子蟹蟹膏鲜红,既有好兆头还鲜美,只可惜冷腌的螃蟹不可多食,崔熠出门前特地嘱咐厨房少准备些,一人分两块便吃完了。
饭后撤了席,顾令仪把岁余闰成她们放出玩爆竹烟花了,自己和崔熠歪在小榻上守岁,崔熠怀里还抱着猫大人。
外面炮声太响,威武的猫大人今日没吃完就跑,而是老老实实窝在崔熠怀里,时不时抖抖耳朵。
顾令仪小小声,不敢让猫大人听见:“崔熠,它定是有些害怕了。”
崔熠也压低声音还不够,还捂住猫大人的耳朵:“嗯,不要当着它的面说,给它留点面子。”
“新年礼。”顾令仪递过一个锦盒过去。
崔熠接过,盒子特别轻,打开一瞧。
里面有一张纸,上面放着个糖画,画的是两个人依偎着,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眉眼模糊,却一看就感情极好。
顾令仪道:“本来是找人做玉冠的,但最近不方便总出门,我没盯着,那店家做的样子差点意思,就想着换一个,那日做糖人你不是说想要画我们俩吗?先用这个抵一抵。”
崔熠拿着签子,举起糖人在灯下来回瞧:“不用抵,这个极好,我很喜欢,不过这个夏天化了怎么办?”
顾令仪没想到它还要留到夏天,只好临时道:“我如今会画这个了,化了我就重新补给你。”
崔熠高兴了,他从身后拿出藏着的盒子。
顾令仪打开,里头是一副棋子,黑子呈墨绿色,白子温润如玉,顾令仪“呀”一声,拿出来瞧,爱不释手之余问:“这不是玉石,什么材质?”
“是云州的永子,名气还没传出来,我从前偶尔听过,叫人去找一找,没想到真找到了。”
得了好棋,顾令仪高兴地要试一试,便和崔熠玩起了五子棋,玩几局崔熠被赶下去,顾令仪自弈起来。
炭盆里的火红通通的,狸花猫翻了个身,难得露出软软的肚皮。落子声渐渐慢下来,最后停了。
守岁的夜实在有些长,顾令仪伏在小案上,睫毛覆下来,呼吸轻缓。过一会儿好似在嘀咕什么,崔熠和猫都凑近些听。
顾令仪说:“崔熠,红膏炝蟹好吃。”——
作者有话说:这是令仪和小崔过的第二个年~
令仪:崔熠,红膏炝蟹好吃。
小崔:令仪好吃。
猫大王:喵~
也恭喜作者,今天flag没倒,值得庆祝一下,本章前两百评论发小红包哈哈~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