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就她这个解决问题的速度……
早晨,沈半月打着哈欠走出房门。
小笛子坐在餐桌旁,嘴巴塞得满满的,看见她醒了,顿时眼睛一亮,含糊地喊:“解解,次饭。”
沈半月看向她,小家伙向来胃口好,这两年条件好了,哪怕抽条也没把她脸上的婴儿肥抽没了,十几岁了依然是稚气未脱的样子。
反正沈半月无法想象这小屁孩儿谈恋爱的样子。
沈半月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原书了,也难怪听见顾衍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时没想起来。原书里小笛子高中毕业以后才来的京市,和顾衍是校园恋情,温柔坚毅的乡下女孩与家世傲人的京市二代,从相互看不顺眼到渐生情愫,经历种种误会、冲突、虐恋甚至身世之谜,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忍不住又看了小笛子一眼。
温柔,坚毅,虐恋?
实在没办法把这些词跟这个贪吃的小面团子联系在一起。
小笛子感觉今天姐姐看她的眼神怪怪的,鼓着嘴疑惑地歪了歪头:“嗯,解解?”
沈半月摆摆手:“没什么,吃你的。”
官配什么的,都是浮云。
临近年关,到处供应都紧张,京市自然也不例外。老两口一大早就出门了,排队抢回来一篮子鸡蛋和半斤肉。估计是累得够呛,沈德昌吃过饭就回房间歇着了。汪桂枝整理着厨房的东西,絮絮叨叨地感叹,北方冬天竟然连绿叶菜都没有,要知道南方冬天可正是各种绿叶蔬菜最鲜嫩的时节。
沈半月吃过饭洗好碗,催她赶紧也去歇会儿:“后面还要抢购什么你告诉我,我每天早点爬起来去排队。”冬天对老年人不太友好,尤其他们从南方突然来到北方,沈半月担心老两口身体受不住。
“年纪大了本来早上就睡不着,正好去排队,这些事用不着你掺和。”汪桂枝不太乐意,“再说我们成天待着也没事干,出去转转就当熟悉环境了。”
在江城的时候还能家属院里到处串串门,或者从街道拿点手工活回家做做,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串门也只能串去叶师傅和何工家。可叶师傅的老伴儿汤大妈,和她话不投机,何工的媳妇儿就更别说了,不是一代人。所以汪桂枝虽然天天念叨东西难买,其实每天这么忙忙碌碌,她还挺乐呵的。
沈半月听她这么说,也就不提自己去排队的事了。
好歹老两口怕走丢,出门都是两个人一起的,也算有个照应。
这段时间沈半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去办公室的时间并不多,不过万老头儿交给她的资料也看得七七八八了。昨晚万老头儿亲自跑上来,叮嘱她今天去一趟办公室。老头儿这段时间工作热情高涨,这才多久,居然已经将主轴图纸画好了。
沈半月裹上棉袄,戴上围巾,出了门。
她这边正关门,对面的门开了,顾淮山探出半个身子:“今天还去滑冰不?”
沈半月上下打量顾淮山一眼,心说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瞧这小子成天吊儿郎当的,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原书中男主那个家世好、能力强的大佬堂哥,啧啧啧。
她连男主顾衍都不记得,这种给男主增添逼格、危急时候充当消防队的男配就更不记得了,要不是昨晚想起顾衍是男主,顺便回顾了一下剧情,她也想不起这号人物。
顾淮山感觉沈半月的眼神怪怪的,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你干嘛这种眼神看人?”
沈半月摇摇头,笑眯眯说:“我只是突然发现阁下骨骼清奇,有大富大贵之相。”
顾淮山无语道:“你这是跟昨天那个老瞎子学的吧?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小心居委会的人来拉你参加反封建迷信教育,天天上课,把你上吐为止。”
这一听就是经验之谈,沈半月摆摆手:“走了,我今天要上班。”
“哦,那我一会儿喊小笛子过来看电视。”顾淮山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你不是说你读高三吗,咱俩一届的,你上什么班?”
沈半月已经噔噔噔往下跑,随口应了一句:“我闲着没事儿打零工挣点零花钱。”
顾淮山:“……”
他关上门回到餐桌旁,自言自语嘀咕:“这都年根儿了,哪里还招零工啊,我怎么不知道。”
顾潜放下筷子,看一眼儿子,说:“小沈是厂里的学徒工,我听说她在江城机械厂的时候就考过了钳工五级,还是他们那个轴承项目的编外成员。”
顾淮山惊讶道:“就你上回说过的那什么角接触球?”
顿了下,他忍不住叹息:“她这么牛呢?!”
顾潜从沙发上提起公文包,心想古人说见贤思齐,这倒是个激励自家浑小子的好机会,于是多说了两句:“你虞阿姨说,小沈也去秦州参加了一机部机床局组织的交流会,在会上一鸣惊人,机床局的祁局长非常欣赏她。具体的你虞阿姨没细说,不过小小年纪就能在大拿云集的会议上受到瞩目和肯定,就可以想见这孩子有多优秀了。你和她多交流交流也好,以后可以一起学习进步。”
范雪梅点点腕上的欧米茄:“顾大工程师,再不去上班,你就要迟到了。”
顾潜冲范雪梅笑笑,提着公文包匆匆走了。
范雪梅等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才冲顾淮山说:“别听你爸的,钳工五级有什么用,还不是去车间打螺丝?你跟她一起学习,难不成以后也进厂打螺丝?”
顾淮山:“且不说以后干嘛,她这个年纪就是五级钳工,那绝对厉害好嘛。”
“你管别人厉害不厉害,你管好自己,好好学习,考个好点的大学,部委办局,哪里不能去?”范雪梅皱眉,“好端端的,让林家搬走,换了这么一户人家。”
他们这栋楼原先住的都是厂里的高工,现在倒好,莫名其妙多了户车间里的技工。
一楼的彭家,嫌低层采光不好,一直想换个高点的楼层,之前林家还有三楼的赵家搬走的时候,彭家还以为有机会了,哪里知道,厂里早把房子安排出去了。
彭家人最近可没少跟人编排对门儿,毕竟三楼的万工好歹是个高工,对门儿的沈家算个什么呀,一个五级钳工,一个编外五级钳工,真不怪彭家人鼻子都快气歪了。
范雪梅暗暗叹气,别说彭家想换房,她都想换房。可惜论资排辈她家顾潜比林工和赵工还是要差一点,这次林工和赵工换去了三居室的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家。
顾淮山没跟他妈顶嘴,他说一句,他妈能有十句话等着他。而且这些话她从来不在他爸面前说,在他爸面前她永远贤良淑德温柔体贴,他爸都不知道,他妈其实可烦他提虞阿姨了。
他能怎么办,当儿子的,总不能拆亲妈的台吧。
顾淮山随口应了两句,催他妈:“你不是跟邹阿姨约了逛友谊商店吗,赶紧去吧,大过年的,去晚了不定多少人呢。”邹阿姨就是林沁雅的妈妈。
范雪梅想到友谊商店的高档成衣和化妆品,不唠叨了,赶忙进屋换了衣服,抓着手提包出门:“你乖乖在家啊,沁雅说了来找你一起写作业的啊!”
顾淮山随口答应着,趴窗口看着人出了单元楼,一转身就去对门儿喊小笛子过来看电视了。没多久,林沁雅带着顾衍过来,她想喊顾淮山一起写作业,顾淮山却和两个小孩儿一起看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看的是寒假少年儿童节目,儿童剧“奇怪的101”,还有跟我一起学科学:日蚀是怎么回事!
林沁雅差点被顾淮山气死。
—
沈半月上楼的时候碰见了关鑫民,她主动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关鑫民略略点头,态度有些冷淡,沈半月倒是没在意,一溜烟儿地跑上了楼。
关鑫民皱起了眉头。
旁边一位工程师低声说:“听说小姑娘住16号楼,同一个单元的彭工似乎对他们很不满,向工会反应他们家没有资格住那栋楼。说起来,如果五级工就能住两居室,家属区好几栋筒子楼都能被搬空了。”
“咱们当初被抽调过来的时候,团队里面就没有七级工以下的,厂里自然都按两居室以上的条件来安置。也是没想到这回居然还有个五级工的吧,也不能独独给他安排在筒子楼,他们家算是沾光了吧。”另一人说。
“不患寡而患不均,你瞧好了,他们家这事儿回头准得闹起来。”又一个工程师加入群聊。
关鑫民轻咳了声:“不要管闲事。”
几个工程师对视一眼,不吭声了。
沈半月一口气跑上四楼,直接去了万老头儿的办公室。先随便敲了两下门,里头人一句“少装爱文明讲礼貌青少年”才说到一半,她就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万老头儿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无语地瞪着她,沈半月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了他案头的图纸,哗啦啦一通翻。
跟着老头儿学了两年多,图纸她自然是会看的,不过她到底没有见过真正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看不出来图纸上这个主轴到底行不行,这方面万老头儿比她专业。
她的长项还是在动手上。
图纸上已经标注清楚理论上应该达到的各项指标,不少指标后面用手写的红字括号加注“目前技术无法达成”,沈半月挑挑眉,很快理清楚当务之急:一是国产40CrNiMoA钢纯度不足、内部缺陷多、晶粒粗大,无法达到相应精度要求;二是目前国内的车床、磨床设备可能无法达到他们的加工需求。
这其实是目前国内机械制造行业面临的普遍问题。
沈半月想了想,说:“我下午去首都钢铁厂瞅瞅。”
万老头儿阴阳怪气:“哟,胆子不小,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跑人首都钢铁厂去,人能理你吗?”
沈半月得意道:“这您就不知道了,首都钢铁厂我有熟人!”
七五年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平反回京,后面几年沈半月和他们一直有书信来往,逢年过节也会互相寄点东西,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他们还不约而同给她写信,让她去报名恢复后的第一届高考试试水。
当年在小墩大队聂元白悄悄给他们讲了不少课,对她的知识水平大致有点了解,而且那一年的高考报名条件非常宽松,初中毕业参加考试的非常多。
后面听说她准备高中毕业再正常参加高考,三人又给她寄了不少学习资料。
可以说,她后来跟着万老头儿学的时候也能轻松应对,其实离不开聂元白他们帮她打下的坚实的数理化基础。
不过这次来首都是意料之外,时间紧,要安排的事情多,过来之前她只给林勉他们写了封信,没给聂元白他们写信,准备过来以后再抽空去找他们。
聂元白他们三人平反以后都回了原单位,吕方就是首都钢铁厂的。
下午沈半月喊上她的专用“导航”——罗思雯,一起搭车去首都钢铁厂。
社恐在熟悉的人面前往往会变成话痨,罗思雯显然正好是这种,她现在和沈半月熟悉了,有时候叽叽喳喳起来,哦,不对,是嗡嗡嗡嗡起来,和小笛子不相伯仲。
她一路都在热情地给沈半月介绍窗外的标志性建筑,沈半月被动刷新了一串地图坐标。
首都钢铁厂在京市西郊,占地面积非常大,所幸之前吕方在信里曾经介绍过他们单位的情况,也详细写明了他所在的厂区位置,在罗思雯这个“人肉导航”的加持下,她们没走什么弯路,就顺利地找到了吕方。
吕方看上去比在小墩大队的时候似乎要年轻一点,精神头非常好,见到沈半月他惊讶之余非常激动,直埋怨她怎么不早点打个电话,他们也好去火车站接一下人。
寒暄了几句后,沈半月说明来意,吕方迟疑道:“40CrNiMoA钢确实存在你说的这些问题,我们厂里目前也没有符合你要求的合金钢,你想自己选材自己锻造?我们厂里怕是不行……”
如果换一个人,哪怕不是沈半月这样的小姑娘,而是具有多年冶炼经验的老师傅,吕方都会觉得对方异想天开。但他是亲眼见识过这个小姑娘的能力的,而且当年他就发现了,这个姑娘在金属锻造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她打出来的零件哪怕肉眼都能看出纯度非常高。
他想了想,说:“离机械厂不远有一家特殊金属加工厂,规模不大,不过他们设备挺新的,而且炉子小,生产任务也不重,年关这段时间估计能空出来。我和他们厂长有几分交情,可以帮着联系,但是具体的,恐怕需要你们厂里的领导或者工程师再对接一下。”
哪怕他相信沈半月,人家加工厂的人也不敢把材料和机器交给这么个黄毛丫头。
而且,沈半月天赋再好,毕竟只在铁匠铺和机械厂干过,钢铁冶炼方面严格来说还只是个门外汉,吕方其实也不敢想她真能锻造出她所说标准的合金钢。
沈半月其实也觉得首都钢铁厂有点远,对吕方的安排挺满意,询问了聂元白和谢听琴的近况后,约好下回电话联系后就告辞了。
吕方倒是热情邀请她们留下吃饭,沈半月考虑到罗思雯这个社恐,还是婉拒了。
既然在同一个城市,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吃饭,吕方也就没有坚持。
回到机械厂以后,沈半月就把事情交给了万老头儿。
两天后,万老头儿带着她和叶师傅去了特殊金属加工厂。也不知道老头儿是怎么忽悠对方厂长的,反正对方以为想要自己锻造的人是叶师傅,沈半月是跟着叶师傅的学徒工,苦口婆心又委婉地劝了叶师傅一通“隔行如隔山、知易行难”之类的话,最后非常贴心地给他们塞了三个人。
于是沈半月和叶师傅开始天天往特殊金属加工厂跑。
特殊金属加工厂塞给他们的三个人还挺有用的,省了沈半月不少事儿。沈半月每天随身携带一个钢锭,每天晚上睡前的功课就是把它弄成自己需要的样子,然后再反推通过炉子怎么达到这个效果,第二天再把自己反推的内容和三个师傅商量,四个“臭皮匠”总是能很快商量出办法。
中间当然也走了不少弯路,加热温度不够,保温时间不够,镦粗拔长次数不够,等温正火温度高了,降温保温时间长了……每天都能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
让加工厂三位师傅震惊不已的是,往往他们头一天遇到的问题,到了第二天沈半月总能提出恰当的解决办法,而且这个办法基本尝试不超过三次就能成功。
干这一行这么多年,他们还是第一次碰见遇到问题第二天就能解决的,平时别说第二天解决了,第二个月能解决都算效率不错了。
原本年关边突然被厂长派了这么个活儿,三位师傅其实都不太乐意,甚至沈半月第一次提出解决方案的时候,他们还觉得这个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真香”了。
这些年国内钢铁产量上去了,可质量、技术和工艺仍然与国外先进水平存在很大差距,业内甚至有“落后国外约五十年”的说法。
他们不想提高质量,提升技术和工艺吗,他们做梦都想!
可是做不到啊!
现在,他们竟然在这个小姑娘身上看到了希望。
就她这个解决问题的速度,锻造出她说的那个领先国际的合金结构钢好像也是指日可待啊!
三位师傅工作热情高涨,每天起早贪黑,有时候沈半月走了,他们还要自加压力再干三小时。
这一干就干到了腊月二十七。
“严师傅,后天就是除夕了,咱们先歇两天吧,我得回家帮着备备年货。”沈半月摘下手套,笑着对老师傅说。
严师傅皱眉问:“你小小年纪还要帮家里备年货,你家还缺什么年货,要么我喊个人帮你去买?你放心,我那几个徒弟办事都妥帖,保准帮你把年货置办得整整齐齐。这些小事交给他们就行了,咱们再干两天,说不准除夕前就能把坯料弄出来。”
旁边姓冯的师傅附和说:“可不是,我感觉咱们就快要成功了,一鼓作气,年前把坯料做出来!哎,对了,咱们厂子是不是今天发年货了,小沈,你等等,你把我那份年货拎回家去,要是不够,你把老孙的也拎回去。”
孙师傅失笑摇头:“对对对,你把我们的年货都拎回去,怎么也该差不多了。”
沈半月哪能要他们的年货,无奈道:“那要不,咱们明天再干一天吧?”加把力,明天就把坯料弄出来,省得三位师傅过年还惦记着这事儿。当然,除夕她肯定是不干的,谁家好人除夕还上班啊?
三位师傅不是很满意,他们觉得明天再干一天可能不行,不过先干着呗,万一呢对吧?
实在不行明天再跟小沈同志商量呗。
四人达成一致意见,一起往车间外走,刚走出去就碰见了厂长牛志国,牛志国一眼扫过,奇怪问:“叶师傅呢?”
冯师傅:“哪个叶师傅?”
牛志国无语:“机械厂的叶师傅啊!好歹辛苦这么多天,今天咱们厂里不是发年货嘛,让叶师傅也顺手带一点,哦,小沈同志,给你也准备了一兜苹果。”
孙师傅乐道:“叶师傅就来了两天,这阵子都是小沈在这儿呢,正好,你把年货都给小沈吧,我们要给她,她还不要。”
牛志国茫然:“叶师傅就来了两天?”
这阵子生产任务虽然不重,但是年关边的各种会议、检查多得不行,他成天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注意过机械厂到底来了谁。当然,这也没什么好注意的,总共就两个人——
可居然来的是这个小徒弟吗?
“这不是乱弹琴……”
牛志国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严师傅打断了:“厂长,赶紧拿年货去,别影响后勤的同志下班。”
严师傅是厂里的老师傅,德高望重,厂长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沈半月终于逮着说话的机会:“不是,牛厂长,是我们借了你们的车间,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怎么还能拿你们的年货呢,这不合适,实在不合适!”
严师傅摆手:“怎么不合适,非常合适!你们借了我们的场地不假,可我们也获得了更好的冶炼技术,这可比场地重要多了,总之既然牛厂长已经准备了,你就安心收着吧。”
“对对对,安心收着。”
“走,领年货去。”
三人簇拥着沈半月走了。
牛志国:“……”——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相关专业知识来自网络资料,如有错误,那就是架空世界的bug,请忽略
第97章 牛志国矜持道:“因为她……
拿人手短,沈半月从特殊金属加工厂领了一堆年货,只好答应明天尽量早点过来,坯料弄不出来,就在厂里继续加班,三位师傅欢天喜地地把她送出了门。
牛志国还有些懵:“到底怎么回事?”
“我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在冶炼方面天赋这么高的人,甭管什么问题,睡一觉醒来她就能想到解决方法。”严师傅语重心长道,“你说说,这样的人才,怎么就不是咱们厂里的?这样的人才,跑去机械厂多浪费啊你说说?”
牛志国:“……”
冯师傅接茬说:“牛厂长啊,年前这段时间我们几个老家伙是空闲一点,当初你让我们帮机械厂干这个活儿,我们其实心里是有点意见的。但是现在回过头来看,当领导确实是高瞻远瞩啊,这个活儿厂里那些小年轻还真干不好。你看看你安排得多好,我们三个有经验,技术嘛,也有一点,小沈有天赋有想法,我们四个这配合得多好!高瞻远瞩,牛厂长,高瞻远瞩啊!”
牛志国:“……”
孙师傅笑呵呵道:“老冯这话说得不错,牛厂长,只要明天把坯料弄出来,咱们厂子的合金钢冶炼水平就算是上了一个新台阶了,其他的加工厂就不要说了,我看首都钢铁厂也得向我们学习!厂长啊,老严的意思你听明白了不,这个小沈啊,待在机械厂发挥不了她的天赋,浪费人才。她不是还在读高中嘛,学徒工而已,上哪儿当不是当?机械厂抠抠搜搜的,就给人发了点补贴,咱们福利待遇给高一点,不就把人争取过来了嘛!”
牛志国:“……”
好嘛,敢情前头这一通夸,都是为了让他去机械厂挖人搞的铺垫呢!
图穷匕见啊这是。
“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么厉害?”牛志国不太相信。
于是三位师傅就给他摆事实讲道理,举了这段时间的种种例子,都是他们怎么怎么遇到难题,沈半月怎么怎么仅用了一夜工夫就想出了解决方案,总之就是,只要能挖到这小姑娘,他们特殊金属加工厂简直如虎添翼,脚踩首钢马踏鞍钢、冲出华国走向世界不是梦!
牛志国:“……”
真是信了他们的邪!
不过,三位老师傅不是满嘴跑火车的性格,不管是不是言过其实,这小姑娘天赋很高是肯定的。
牛志国默默决定明天一定亲自过来瞧瞧。
沈半月扛着特殊金属加工厂的年货回了机械厂家属区,直接先去了一趟叶师傅家,分了一半的年货给叶师傅。叶师傅心知加工厂这年货是给沈半月的,怎么都不肯收,一番拉扯后,收了三分之一。
叶珠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倒不是羡慕沈半月有这么多的年货,而是羡慕沈半月去特殊金属加工厂求人帮忙干个活儿,人家居然还给她发这么多的年货!
呜呜呜,厉害的人真是到哪里都厉害呢!
叶珠悄悄握拳,她也要更努力才行!
沈半月扛着装年货的箱子跟他们告别,叶珠冲她举了举拳头,喊了声“加油”,沈半月看着对方几乎热泪盈眶的模样,心说叶师傅应该多拿点年货的,瞧叶珠这模样,汤婶子可能没抢到多少东西。
毕竟他们刚过来,机械厂才发了一半年货,东西真不算多。
沈半月扛着东西刚到四楼,对面的门就开了,顾淮山探出半个身体,看着她问:“你最近怎么这么忙,我想喊你一起去看冰球比赛,愣是没碰上你。小笛子说你每天早出晚归的,在搞什么钢球?”说到钢球两个字的时候,他露出个夸张的表情,表示莫名其妙。
“在加工厂搞材料。”沈半月随手从纸箱里抓了一包柿饼递给他,“我最近没时间,谢谢你带小笛子去看冰球比赛。”小家伙最近每天睡觉前都唠叨一通冰球好玩。
顾淮山接过柿饼:“那你还有时间去买年货?”
沈半月打开门进屋,回了一句:“这是加工厂发的年货,我听他们说这个柿饼特别好吃,你试试。回见。”说完就把门关了。
顾淮山:“……”
为什么人加工厂还要给她发年货?
而且,那什么加工厂的福利也太好了吧,这年货瞧着比他爸拎回来的还要多。
果然这年头大单位福利好都是假的,小单位福利才是真的好。
看到沈半月扛回来的年货,最高兴的莫过于汪桂枝。他们这阵子排队抢了不少东西,机械厂发了一点,子弟小学也发了一点,再加上这些,好歹能过个肥年了。
听说加工厂那边让沈半月明天继续去上班,汪桂枝立马表示,事情没做完可不得去上班,这都是应该的,并且第二天早早地就把沈半月喊起来了。
沈半月:“……”
京市的年货看来是真不好抢啊,把老太太都逼成黄世仁了。换了在江城的时候,逢年过节跑一趟公社就能把东西都备齐了,老太太哪里瞧得上那点东西?
吃过早饭到了特殊金属加工厂,沈半月发现车间里好像多了不少人,三位师傅的徒弟、穿工服的工人,当然,最显眼的还是双目炯炯的牛志国。他跟在一旁,几乎是目不转视地盯着她的动作。
不过沈半月压根儿没工夫理会他,她不想除夕夜加班,今天就必须锻造出符合要求的坯料。
几乎是一口气不歇地干了十几小时,午饭是严师傅让徒弟去食堂打来的,晚饭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啃了个馒头,等到夜里十点多,符合标准的坯料终于完成了。
“晶粒尺寸低于20μm,内应力消除率高于90%,杂质显著减少,成了,成了!”
国内合金钢产量极低,主要依赖几个大型钢铁厂生产,但是他们产出的合金钢晶粒尺寸最少25μm,有的甚至达到30μm、35μm,内应力消除率基本低于80%。
这个坯料的数据已经远远高于国内现有的水平!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几秒钟后,才不约而同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和掌声。
难以想象!
短短时间,就在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加工厂里,国内合金钢的技术水平跨出了飞跃的一大步!
几十年工龄的老师傅们热泪盈眶,有了这项技术,他们自己就能生产优质的合金钢,不用再花大量的外汇去进口了!
年轻的徒弟们喜笑颜开,他们只不过是跟着师傅来学点东西,哪里想到竟然见证了历史?!
最新标准的合金钢是由他们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生产出来的,这可太牛掰了!
比首都钢铁厂还要牛掰!
沈半月看着满屋子欢呼雀跃的人们,笑了笑,摘了手上的劳保手套,悄悄出了车间。冬夜的寒风扑了她一脸,她伸手将围巾往上提了提,心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小月!”沈国强从值班室里走出来,边绕着围巾边说,“走,回家去。”
“你怎么来了,不说好了弄完我自己回去嘛,大冷天的。”沈半月快步走过去。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回去怎么行?这几年城里可不太平。”沈国强回头冲值班室的同志道了声谢,举着手电筒往沈半月脚前照,“我听车间那边好像在鼓掌,成功了吧?”
沈半月笑道:“那可不,开年以后再调整优化一下就差不多了。”
沈国强顺口问了坯料的各项指标,听沈半月说完以后,他怔愣半晌,叹息:“你可真是不声不响地又干了一件大事。”
干了大事的沈半月并不知道,除夕这天一大早牛志国就拎着伴手礼去了一趟吕方家。
他非常鸡贼地,并没有提他们已经生产出优质的合金钢坯料,而是说厂里大师傅觉得沈半月这个小姑娘非常有冶炼的天赋,极力要求他把人扒拉到加工厂来,他出于爱惜人才的考虑,想让小姑娘开年以后来厂里当临时工。
当然,说是说临时工,其实是正式工待遇,等小姑娘高中一毕业,就给她转正。回头她要是考上了大学,厂里也会保留她的工资待遇。
人是吕方介绍的,牛志国琢磨着两家关系应该不错,就想让吕方帮着敲敲边鼓。
吕方怀疑地瞪着老朋友:“你提出的这些条件,你们厂里能答应?上级主管部门能答应?”
就算是厂长,也不可能在厂里搞一言堂,更别说上头还有主管部门。
牛志国心说把这样的人才扒拉回自己厂里,上头主管部门能有什么意见?夸他还来不及呢。
嘴上却卖惨:“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厂子,不像你们财大气粗、人才济济,我们想要一个天赋好、文化高的人才不知道多难!每年各大高校分配,我们都只能跟在你们这些大厂子后面,不说捡你们挑剩下的吧,也只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我们想改变这种状况,就想着干脆自己从头培养几个,这个我们班子已经形成共识了。你说也是巧了,刚好我们厂里在物色人呢,小沈就出现了,我们瞧着各方面都挺合适的,就想争取一下。”
吕方信了他这一通忽悠,认真道:“我和她的家长其实不太熟悉,而且据我所知,她的事情决定权应该主要在她自己手上。”
他这话出来以后,牛志国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告辞走人了。
吕方有些莫名其妙,人走了半天,才想起来忘记问对方沈半月说的那个合金钢研究得怎么样了。
谢听琴:“牛志国那么积极想要把小月弄他们厂里去,会不会是那个合金钢真弄成了?”
吕方摇头:“怎么可能,就算真能研究出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才多久啊?可能就是碰巧吧。”
谢听琴不懂炼钢的事情,也就没多说什么,只不过她心里倒是闪过个念头,小月干过的“不可能”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怕真把那个合金钢研究出来了,其实她也不觉得奇怪。
对这些一无所知的沈半月这时候正在贴春联。
春联是裁了红纸由万老头儿执笔写的,老爷子一笔字虬劲有力、大开大合,沈半月评价,往墙上一贴,就能看出来这户人家不一般。她和小笛子揽了贴春联的活儿,俩人先去三楼给301贴了,再回来贴自家门口的。
小笛子被厨房里炸丸子香迷糊了,眼睛直往里头瞟,顾淮山站门口喊了声“歪了”,沈半月才发现春联贴歪了。她刮了下小笛子的鼻子,干脆把人赶回屋,让她专心偷吃去。
“你干脆帮我家的也贴了吧。”顾淮山把自家的春联递给沈半月。
沈半月拎着板凳、浆糊去他家门口。
顾淮山靠在墙上看着她,悄声问:“你家正月没什么亲戚要走吧,一起逛庙会去呗?”
沈半月瞥他一眼:“逛庙会就逛庙会呗,你干嘛做贼似的?”
“……我这不是怕沈叔叔和汪奶奶他们不让你去嘛。”顾淮山低头看向地面,半天没听到她的答案,抬头问她,“到底去不去?”
“逛庙会而已,他们干嘛不让我去,去呗。”沈半月想了想,“前面几天要拜年,初四吧,初四行吗?”
顾淮山心说你家在京市认识几个人啊,居然要安排好几天来拜年,不过他也没傻到真这么说,懒洋洋答:“行呗,就初四。”
忍不住又说了句:“要不是你要去上班,元宵节前哪天不行?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就沾上了上班的瘾?”
沈半月无语,回了他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收拾东西回家了。
“这么快就贴好了,不是,你贴整齐了吗?”
顾淮山站直往后退了两步,抬眼一看,嘿,跟尺子量出来的一样,笔直笔直的。
沈半月笑着说了句:“我的眼睛就是尺。”要不是小笛子非要帮她看着,还帮倒忙地给她指歪了,她怎么可能贴歪?
忙忙碌碌一整天,汪桂枝和林晓卉婆媳俩大显身手,年夜饭足足做了十道菜。
万老头儿拿了他珍藏的茅台酒,除了小笛子,其他人都喝了点。
小笛子喝的北冰洋汽水,乐得笑眯了眼,扭头一看,指着沈半月的脸:“姐姐,你脸好红啊哈哈!”
沈半月前面两辈子酒量都不错,唯有这辈子,酒量奇差,有异能都不顶用,一酒盅的白酒就能把她放倒,而且一沾酒就上脸。小时候不喝酒大家没发现,前两年除夕偶然喝了一杯,大家包括她自己才发现她酒量这么差。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笑。
沈半月其实还没有醉,她有自知之明,才倒了个杯底。她刮了小笛子鼻子一下,举起杯子:“新春快乐!”
其他人于是也举起杯子:“新春快乐!”
大年初一沈半月领着小笛子去叶师傅、何工他们家拜年,出来时“跟屁虫”又多了叶珠、何家老大何锐进、老二老三嘟嘟哒哒,沈半月于是又领着他们去了虞问春家里。拜完年一群人跟着沈半月回了16号楼,在家里玩了半天。
上回去首都钢铁厂,吕方说聂元白这阵儿出差去了,大约除夕前后才能赶回京市,他跟沈半月约好,大年初二他们喊上聂元白一起来机械厂这边,不过初二这天沈半月在家等了一天也没等到人。
初三这天沈家人正盘算着出门逛逛,门外突然一阵吵吵嚷嚷,随后他们家的门就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林晓卉过去开门,门一打开,一个黑影就往里冲,林晓卉被吓得“啊”地尖叫了一声,根本反应不过来应该推开还是应该把冲进来的人拦住,幸好离她不远的沈半月及时拉了她一把,将她拽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顺便一脚踢了把凳子过去,堪堪拦住不速之客的脚步。
不速之客是个穿着青黑色打满补丁旧棉袄的干巴老太太,老太太被凳子拦住去路,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哎哟喂,凭什么啊,我们家大年也是五级工啊,我们家足足九口人啊,只能住筒子楼里的小单间,这家也是五级工啊,六口人住两居室啊,凭什么啊!”
汪桂枝气得发抖,从旁抓起一把扫帚,指着那老太太:“有什么事你不能去厂里说,你非得大年初三跑我家来触霉头是吧?!”
“哎哟喂,要不说这家人厉害呢,这就要拿扫帚打人了啊!”老太太冲门外喊,“大丫二丫三丫,你们还不快点过来,让她打,让她把咱们祖孙都打死算了!”
三个瘦筋筋的小姑娘杵在门口,脑袋都跟坠了秤砣似的,最大的小心看了眼楼下楼下围着看热闹的人,喊:“奶,咱回家吧!”
“回个屁的家,你们给我过来!”老太太怒道,“你们睁眼看看,咱们就该住这样的房子!”
汪桂枝是个喜欢收拾的,家里哪怕没什么贵重的电器家具,可也收拾得井井有条。三个小姑娘悄悄看了眼屋里,眼底流露几许羡慕。
汪桂枝气得直撸袖子:“你个不要脸的老虔婆,吃错药的疯婆子,今天我不抽死你我汪字就倒着写!”
她挥舞着扫帚就冲了上去,林晓卉一看不对,赶忙上前把人拉住:“妈,你别激动,你消消火,这人咱们都不认识,你就当在路上遇见个疯子,咱们等等,不管是居委会还是厂里,总得有人管这事儿吧?”
正说着,一个长得特别瘦、一看就跟老太太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扒开人群跑了上来:“妈,你这是做什么,你赶紧跟我回去!”说着又连连向沈国强道歉:“沈师傅,不好意思,我们家里闹了点矛盾,我妈一生气就跑出来了,你瞧这事儿闹的,抱歉,实在抱歉。”
沈国强一看,居然是跟他同个车间的刘大年,忙摆手:“没事没事,你,你赶紧带你妈回去吧。”
“抱歉个屁!”
“没事个屁!”
两个老太太不约而同吼了一声。
然后就又骂上了,沈国强和刘大年只好两头劝。劝着劝着,其他人终于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刘大年家住了九口人,父母,四个儿女,外加一个弟弟。筒子楼的一个单间,被他们用木板隔成了两个小间外带一个饭客厅,老两口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刘大年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住一间,刘大年的弟弟住饭客厅,白天放饭桌,晚上放折叠床。
刘大年弟弟已经成年,只是这两年工作不好找,成天游手好闲。家里住房本就紧张,还要收留个吃白饭的小叔子,刘大年媳妇儿自然不乐意。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婆媳俩吵了起来,话赶话的,刘大年媳妇儿就要赶小叔子走人。
老太太自然是气儿媳妇,可是她也知道,归根究底是家里住房太紧张,想到前阵子有人跟她说,大年同车间新来的沈师傅,也是五级工,就因为上头有关系,分到了两居室。
老太太可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年代过来的,前些年在村里也是斗过“地坏反右”的,听说有人靠关系就能分到两居室,心头火一下子越烧越旺,带着孙女儿就往16号楼冲了过来。
“我上头没什么关系……”沈国强感觉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五级工确实是没资格分这样一套两居室,这房子厂里其实是分给小月的。
可这话不好说,而且说了人家也不会相信。
“刘大年,你们对住房有什么不满,不能上班以后找我说吗,大年初三,你们跑人家家里来闹,像话吗?!”
管科长匆匆上楼,一指身旁的谭副厂长:“我把谭厂长也喊来了,你们不是怀疑沈国强上头有关系吗,你们当面问谭厂长,住房的事情就是他分管的,有没有关系他最清楚!”
谭副厂长:“……”
他现在就是很后悔,没事儿干嘛在楼底下溜达,被管英杰这小子逮个正着,想跑都跑不了。
“刘大年同志,赶紧带着你母亲回家,大过年的,你们这样在别人家里闹确实非常不合适,影响很不好。”谭副厂长打着官腔,“你们要对组织有充分的信任,沈国强同志千里迢迢从江城过来,给他们家安排什么样的住房,这个是经过厂里领导班子讨论的,什么上头有关系,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其实谭副厂长也不清楚为什么要给沈国强一家子安排两居室,这事儿当初是厂长直接定的。他估摸着可能是因为都是一起调过来的,虽说这家人似乎是沾了万工的光才过来的,但也不能独独给他们安排筒子楼,这样不太好看,所以干脆也给安排了两居室。
他们厂子之前和江城并没有什么联系,谭副厂长倒是不觉得厂长会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
可他这个说法显然并不能让刘大年他妈蔡老太信服,老太太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一叠声地问凭什么大家都是五级工,他们家就不能分两居室,厂里领导班子怎么就不讨论讨论,帮她家解决住房问题?
谭副厂长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来回说些车轱辘话,让他们相信厂里肯定是公平公正的,如果条件允许肯定也会尽量帮职工解决困难,蔡老太压根儿不听他忽悠,坚持不懈问他能不能给他们家也分个两居室。
两边正僵持的时候,牛志国拎着年礼钻出人群。
“小沈,我在楼梯上听半天了,不就是房子嘛,你看这样行不行,要不你们搬我们单位家属院住去,我们正好也有一栋单元楼,给你们分个两居,不,三居室。”牛志国笑呵呵地,“你把机械厂的学徒工辞了,上我们单位当临时工去,放心,说是临时工,我们给你正式工的待遇,这房子就算提前分给你的福利房。”
牛志国觉得,自己这一开年运气就很不错,原本想着今天过来给人拜个年,顺便当面游说游说,哪知道竟然碰见这么个事儿。机械厂这事儿办的,还有这个谭厂长这话说的,这完全是把沈家人架那儿了嘛。
他一个老江湖,自然不能错失如此良机,赶忙出来表态。
他这时候出来这么一表态,那就是给足了沈家人面子了,甭管事情成不成,沈半月肯定都得记他一份人情。
不过,牛志国是因为在心里琢磨了好几天,想着千方百计也得把人挖到他们厂里,既然是千方百计,给正式工的待遇,分一套三居室,在他看来都没什么。
但是这个条件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感觉他是故意找茬来的,谭副厂长忍不住皱眉:“这位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我们这儿正调解矛盾呢,请你不要捣乱。”
牛志国无语:“我哪个单位的,我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的,厂长牛志国。我跟你们洪厂长是老战友,你问他就知道了,我老牛从来不开玩笑。”
蔡老太一骨碌爬起来,瞪着牛志国:“你真是厂长?”
牛志国不语。
蔡老太拽过自家儿子:“我儿子刘大年,五级钳工,手艺好着呢,你要个丫头片子,不如要他,我们别的都不求,只要给我们分个三居室……”
牛志国连连摆手:“哎哟喂,老太太,我们不缺钳工,再说五级钳工也分不了三居室。”
蔡老太死死盯着他,一指沈半月:“那凭啥她就可以?”
牛志国矜持道:“因为她是我们单位急需的人才。”
瞧他这样子真不像是开玩笑,谭副厂长眉头一皱,给管科长使了个眼色。
别不是,这小姑娘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求作收求评论求营养液哟~
第98章 这老小子还好意思说他小……
大过年的,洪厂长是真没想到家属区能出这样的乱子。他一听说消息就急匆匆往16号楼赶,半路上遇见跑来找他的管科长,走到单元楼下又碰上了首都钢铁厂的高工吕方。
两边单位联系比较密切,洪厂长和吕方倒是认识,不过这时候也顾不上寒暄了,随口打了个招呼就着急忙慌地往楼上走。
“春雷”是保密项目,立项两年进展缓慢,年前机床局的交流会,江城机械厂的团队横空出世,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一机部那边对这个团队寄予厚望,祁局亲自找他谈过话,让他务必安置好这些人,同时也让他密切注意一个叫沈半月的小姑娘。
祁局的原话是,密切注意,不要干扰,给予自由成长的空间,尽量低调,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洪厂长仔细琢磨了这三个“不要”,于是亲自安排了住房、办公场所,却并不亲自接触江城来的团队,甚至连欢迎会都没组织,就好像商调这个团队,真就只是为了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一般,里头的来龙去脉更是从来没有和其他人提过。
他只想着尽量给沈家住房条件安排好一点,百密一疏,倒是忽略了沈家只有五级工这件事,而厂里哪怕有人议论这件事,也根本传不到他的耳朵里,于是阴差阳错的,就有了今天这一出闹剧。
听说牛志国跑来挖墙脚,洪厂长简直哭笑不得。
他俩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老战友,牛志国这人他还不清楚吗,看着憨厚老实,其实精明得不行,他今天能跑来挖墙脚,怕不是合金钢材料有了什么大进展?这件事还是昨天虞问春上他家来拜年的时候提了一嘴。
江城这个团队,人都还没到齐,年前这阵子说是上班,其实就是先让他们适应适应新环境,他自然也不会去过问他们的项目进度。哪里想到他们这三四号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虞问春跟他们比较熟,知道一点项目进度,具体的却是不清楚的。
但是想也知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主轴材料,是国内目前的技术达不到的。
想到这里,洪厂长不由瞥了眼身后,发现首都钢铁厂的吕方果然也跟上来了。
他不会也是来找沈家小姑娘的吧?
洪厂长皱了下眉,这一个两个的,消息可真灵通。
“……厂里这安排确实不是太妥当,咱们16号楼住的都是工程师,平时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偶尔还能互相串串门商量商量,沈师傅确实是跟其他钳工一起住更合适。这事儿本来跟我没关系,但是我这个人就是有点急公好义,看见不合理的事情,就忍不住想说一句,话糙理不糙,人蔡大妈说得也没错。”
说话的是一楼的彭工,不过洪厂长对他没多大印象,只觉得这人有点面熟。
“机械厂看来住房确实比较紧张,小沈同志,我刚才说的真不是开玩笑,这件事是经过我们厂领导班子慎重考虑的,你来我们厂当临时工,保证给你分一套位置朝向都最好的三居室,我牛志国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我就算自己搬去筒子楼、搬去大杂院,铁定也给你把住房安排得妥妥当当!”
“哎哟,牛厂长,你就别捣乱了,刘师傅,你先把家属带回去,房子的问题厂里会再慎重研究一下的……”
洪厂长一听谭副厂长这话,顿时急了,这老谭,这时候和稀泥,不是更显得牛志国态度诚恳考虑周到,这不是等于把人沈家往外推吗?!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老谭,这件事不需要再研究,房子本来就是分给沈家的,是合情合理的。”
谭副厂长回头看见他,心说你可算来了,话锋一转,说:“对,沈家的房子分得没有问题,刘家住房困难的问题……”他看向管科长。
管科长也是无语:“后勤考虑到刘家人口多,分给他家的已经是楼里最大的单间了,再有问题,我建议工会、妇联介入解决。”
家里住不开,还一个接一个的生,听说老四仍旧是个女孩儿,还要接着生老五呢,这么下去,别说两居室三居室,十居室怕是也不够住。
蔡大妈面上露出几许心虚,随即也马上扬起了嗓门儿:“那凭什么他们家能住两居室,怎么就合情合理了,我瞧着就不合理!”
洪厂长看她一眼,沉声道:“既然这位家属对厂里决定存在疑问,今天在这里我就顺便向所有存在疑问的同志解释一下。沈国强同志按照工龄、职级能分房,这个毫无疑问吧?确实,如果仅仅是沈国强同志一个人,他们家分不了这么大的房子,但是他的妻子林同志,调职到厂子弟小学,她也有分房的份额吧?此外,沈半月同志,在江城机械厂时就以学徒工的身份参与重要项目,取得了突出的成绩,她的档案里有一份江城机械厂破格评定她为技术员的材料,还有一份建议破格晋升助理工程师的来函。”
他扫了一眼众人:“这次调职程序走得很急,江城机械厂来不及组织技术职称评定,不然,我想沈半月同志应该就是助理工程师了。也是因为时间紧,年前咱们厂里事情多,所以这件事也还没有排上议事日程,开工以后我们会尽快商议决定的。”
众人脸色精彩纷呈。
这楼里住的都是工程师,对他们来说助理工程师不算什么,大学本科毕业见习一年基本就能评上了,可问题是沈半月还是个高中生,甚至还没有毕业!
彭工忍不住说:“这不符合规定吧,中专毕业见习一年才能评技术员,就算高中学历勉强等同中专,她这也还没毕业呢。”
洪厂长淡淡道:“《工程技术干部技术职称暂行规定》第九条有一个例外条款:对于有突出成就的,可随时考核,破格提升。”
彭工张了张嘴,想说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突出成就,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种事情不可能凭空捏造,至于什么突出成就,人家自然也没有必要向他们作出说明。
洪厂长总结道:“沈家除了沈国强同志、林同志具有分房份额外,沈半月同志也是我们厂里重点培养的技术人才,自然也有分房份额,三个人的分房份额加起来,分一个两居室,应该合情合理吧?”
说完他点点牛志国:“你们看看,人家特殊金属加工厂挖墙脚都挖到家门口来了,你们呢,还要把人才往外推。”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这么说,这个牛志国说的难不成都是真的?
洪厂长摆摆手,严肃道:“刘大年同志,大过年的,闹到人家家门口,你们赶紧给人道个歉,把家属领回去吧!这件事影响恶劣,我会建议工会、妇联对相关人员进行批评教育,后续厂里怎么处理上班后再定。”
蔡老太一听还要处理他们,顿时不干了,马上说:“领导,这事可不能怪我,她,就是她,是这个死老婆子撺掇我来闹事的!青天大老爷哎,我一个农村老太太知道什么,是这个死老婆子说我来闹一闹,厂里就会给我解决的!”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哎哟,这不是彭工的老娘吴大妈嘛!
联想之前彭工几次跳出来说话,再联想他家几次三番表示一楼采光不好,邻居们看向彭工母子俩的眼神顿时都有些复杂。
合着这个蔡大妈还是被人当枪使了啊?
吴大妈一见形势不对,喊了声“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没关系”,飞快地溜了,彭工干笑着说了声“我们家老太太就是嘴碎,绝对不会干这种事,我瞧瞧去”,也快速地撤退了。
刘大年给沈家人道了歉,拽着亲妈就走,蔡大妈再不敢多嘴,跟着就走了,三个孩子怯生生看了众人一眼,也跟着走了。
闹事的一下子走光了,留下看热闹的面面相觑,一时心情都复杂难言。
今天这事儿信息量可太大了。
刘大年老娘来闹事竟然是彭工老娘撺掇的,这吴老太也太毒了。谁都看得出来,哪怕闹事成功,沈家真搬离了16号楼,其实这房子也不可能落到刘家手里,整个厂子几千名工人呢,五级工可不少。
当然,这事儿彭工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其实也很值得推敲。
除此之外,最让人震惊的就是沈家的小姑娘了。
工程师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她是万工的徒弟,跟着万工在做项目。
可现在看来,她这个学徒工似乎和他们想象中的学徒工天差地别啊?
听洪厂长的意思,上班以后可能就要给她评助理工程师了。
一个助理工程师的学徒工。
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洪厂长向沈家人道:“今天这个事情,是我们厂里没有处理好,责任主要在我,大娘,大叔,国强同志,林同志,沈半月同志,还有这位小同志,我向你们道歉。”
汪桂枝摆摆手:“厂里给我们安排了住房,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很周到,我们很感谢领导们的。其实如果我们家确实不符合住两居室的条件,我们也是服从安排的。但是大过年的这么闹实在糟心,这事儿我们希望厂里能还我们个公道。”
沈国强摸摸小笛子的脑袋,说:“厂长,我娘说的就是我们全家的想法。”
小笛子一手拽着沈国强,一手拽着沈半月,重重地点头。
那个老奶奶,好吓人。
洪厂长点头:“那当然,开工以后厂里会慎重处理的。”
“老牛,你让沈半月同志去你们厂当临时工,这个不符合用工管理规定,她还没有毕业,无法跟用人单位达成雇佣关系,不然你以为我是舍不得一个临时工的名额吗?”
事情暂时解决,洪厂长终于有心情跟老战友开玩笑了,“你这人,忒不厚道啊,大过年的跑我们家属区来挖墙脚。”
他这话其实也是变相在跟沈半月解释,不是机械厂不给她更好的待遇,实在是按照规定给不了。
“你这就小人之心了,小沈同志在我们厂里和大家相处都非常愉快,这不过年嘛,我就过来拜个年,刚巧碰上你们厂的人欺负小沈同志,我这是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当然,小沈同志确实非常有金属冶炼方面的天赋,既然你们厂里有困难,我肯定是非常欢迎小沈同志来我们厂的。”
牛志国笑呵呵地,话锋一转,“小沈,我之前说的都是真心话,没有雇佣关系,就先给临时工待遇嘛,再过几个月你毕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三居室我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厂没有机械厂这么财大气粗,但是为了培养人才,我们愿意倾尽所有!”
洪厂长:“……”
这老小子还好意思说他小人之心,他这才是司马昭之心!
站楼梯口听了半天的吕方终于忍不住了,扒开挡在他前面的人,挤到前面:“不是,牛志国,你上回是不是没跟我说实话?”
看到吕方,牛志国表情僵了僵,心说看来今天运气还是不够好,怎么就跟这老小子遇上了。不过他很快调整表情,装作莫名其妙的样子:“老吕,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没跟你说实话了?”
吕方是实诚不是傻,他不理睬牛志国了,直接凑过去隐晦问沈半月:“你们那个东西做成了?”
沈半月摇摇头,吕方心说这才对嘛怎么可能这么快做成,结果就听沈半月说:“坯料做出来了,开工以后还要继续优化。”
坯料做出来了,这才多长时间,坯料已经做出来了!
吕方忙问:“各项指标达到了预期了?”
沈半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还差一点点,优化后估计就能达到预期目标了。”
吕方:“……”
沉默半晌,他突然说:“小月,我觉得你其实更适合去我们首都钢铁厂,我们是数万人的大厂,总厂下辖几十个分厂,炼钢厂、轧钢厂、机械厂,你想去哪个厂子都没问题,福利待遇我会尽力向厂里争取的,肯定不会低于你现有的水平。”
牛志国:“……”
洪厂长:“……”
其他人:“……”
—
整件事很快传遍了家属区。
蔡大妈大年初三跑人家里闹事就已经够耸人听闻了,更夸张的是,她闹事居然还是彭工的母亲撺掇的,就因为自己住一楼采光不好,觊觎人家高层的房子。
不论是因为自己得不到就想给人找麻烦,还是撺掇蔡大妈闹事之后自家再伺机捡便宜,反正这种藏在背后把人当枪使的角色,受到了一众家属的反感和排斥。
这样的人,不管是住一栋楼,还是在一个车间里工作,都让人不安。
彭工虽然一再声明自己不知情,可他家想换房子的事不是秘密,他年前上蹿下跳的,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这话还真是没几个人信。
这个事情就已经够炸裂的了,结果居然还有更炸裂的。
沈家才读高三的小姑娘在江城的时候居然就已经被破格评定为技术员了,并且江城机械厂还建议尽快给她评定助理工程师的职称,他们没给她评,只是因为时间来不及!
而且他们洪厂长亲自表态,开工以后就会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更炸裂的是,首都钢铁厂、特殊金属加工厂都想把这小姑娘挖走,许诺给她家分三居室,还要给正式工待遇,考上大学还给人保留待遇!
这在他们厂里,是只有厂领导、贡献特别突出的专业人才拥有的待遇!
关键是,特殊金属加工厂也就罢了,首都钢铁厂可是规模超过他们好几倍的头号大厂,想鄙夷人家小单位没见识、瞧见个聪明点的就当人才挖过去都没借口。
既然不是小单位没见识瞧见个稍微聪明点的就想挖过去,那就只能是被他们抢着要的小姑娘是真的厉害了。
到底厉害在哪里?不知道。
总之就是他们洪厂长着急忙慌地说了半车好话,坚决表示其他单位能给予的待遇,他们机械厂肯定也能做到的那种厉害。
家属区已经在传了,蔡大妈、吴大妈这么一闹,没把人赶出两居室,说不准倒是帮人家争取到了三居室。
哪怕只是有可能给沈家分三居室,家属区里也已经不知道多少人酸得冒泡了。
不过这回倒是没人说“凭什么”,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不明摆着的嘛,别的厂子能给的待遇,他们机械厂难道就给不起,那他们首都机械厂的面子往哪里搁?
沈半月倒是不知道,她家已经在“传闻中”拥有了分三居室的资格。
她其实当时就当着洪厂长的面婉拒了牛志国和吕方的邀请,毕竟她短期的目标是研发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项目在机械厂,她自然也得留在机械厂。
再说,她如果突然跑去钢铁厂或是加工厂,别的人不说,万老头儿就得炸。
老头儿一心扑在工作上,初三一大早就跑去办公室加班了,愣是没赶上热闹,回来知道事情始末后,跑去一楼彭家门口足足骂了半小时,用光了那些年下放时在劳改农场学来的词汇后,才施施然地上了楼。
彭工的母亲吴大妈暗戳戳算计人是一把好手,骂战水平却相当一般。全程吃瓜的罗思雯同学表示,吴大妈在万工手底下压根儿没走过三个回合,全程被压制,万工再多骂几分钟,没准就能把她给骂哭了,可见万工尺寸拿捏得有多准。
初三这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沈半月都没机会和过来拜年的聂元白他们好好唠唠,所幸大家都在首都,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后,约定以后有机会再聚。
尤其吕方,已经“预约”了开工就去特殊金属加工厂一起优化坯料,后头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初四这天一群年轻人一起逛庙会,除了戴建业、何嘉阳几个,还有顾衍。
大家都是机械厂子弟,昨天的事情自然都听说了,戴建业几个围着沈半月问个不停。
“你在江城的时候就已经评上技术员了啊,开工以后就能评助理工程师了对不对?哎呦喂,我爸说他也是头一回见这么操作的,你到底做了什么啊,不是说要突出成就才行吗,什么成就啊?”
“不能说。”
好吧,有些项目是需要保密的,不能对外透露,这个他们理解。
“那个特殊金属加工厂真要给你分三居室呢?”
“不清楚,我毕竟没去他们厂嘛。”
这确实,究竟给不给分,还是要实际去了才知道。
“我爸说首都钢铁厂比机械厂有前途,你怎么不去首钢啊?”
“我还要上学,首钢太远了,不方便。”
首钢确实是远,公交车过去都要一两个小时,不过去了首钢,其实也可以在他们厂子弟学校读书的,沈半月不会是不知道吧?算了,他们还是不要提醒她了,别回头真去首钢了。
……
被挤到一旁的顾淮山不耐烦地将人扯开,吊儿郎当道:“你们有完没完。”
戴建业奚落他:“你说你有什么用,那么关键的时刻,你去姥爷家拜什么年,不然好歹也能给咱们沈同学涨涨声势不是?再不济,也能给兄弟们转述一下当时的精彩场景,结果你呢,一问三不知。”
顾淮山看向沈半月,挑挑眉,说:“我知道咱小月姐厉害就行了。”他用玩闹的语气说出小月姐这三个字,漂亮的眼睛里除了戏谑,还有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戴建业啧地一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不过沈半月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倒是专心致志啃着糖葫芦的小笛子仰头说了一句:“我姐姐的外号是小月大英雄!”
顾淮山一噎:“……真的假的?”
小笛子信誓旦旦:“当然是真的!她很厉害的,干过很多很厉害的事情。”她看了眼沈半月,发现沈半月用手指冲她比了个“×”,又乖乖把话缩回去:“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们。”
沈半月笑眯眯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好不容易换了个环境,她实在不想再背着那么个中二的外号了,年纪大了,她也是要脸的好吗?
“她骗你们的。”沈半月睁眼说瞎话。
小笛子鼓了鼓嘴巴,小委屈地看了沈半月一眼,沈半月揪揪她的小辫子,小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她已经是大孩子了,偶尔也可以让让姐姐的。
“小笛子,你干嘛叹气,这个糖葫芦不好吃吗?你要不要吃驴打滚,我给你买啊,我过年收了好多好多压岁钱。”顾衍从兜里掏出一张大团结,“你看,我今天带了十块钱。”
小笛子其实过年也收了不少压岁钱,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哇”了一声,捧场地夸了一通顾衍好有钱,把顾衍夸得眉开眼笑的。她并没有让顾衍给她买驴打滚,糖葫芦很好吃,她还没有吃完呢。
沈半月心情复杂地看了眼本该几年后在校园中唯美初遇的俩人,默默扭过头,假装这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
“那边有人照相,咱们一起拍个合照吧?”戴建业指着不远处的照相点说。
“拍拍拍,难得今天这么热闹,咱们多照几张。”何嘉阳立马附和。
也不用特别找背景,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最好的背景,顾淮山在旁边的摊子上给两个小孩儿买了风车,俩人举着风车站在石头上,其他人就随意了。
开拍以后,几个小伙子一下子散开到了顾淮山和沈半月的两侧,将他们两人挤到了正中间。
顾淮山侧头看向沈半月,沈半月看向喊了“开始”的照相师傅,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咔擦,阳光和笑容都被定格在了照片上——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以防有人着急,剧透一下林勉在路上了
我说我不是卡文,纯粹就是手速慢来不及你们信吗
现实中首都的庙会基本都恢复于80年代中期,文中稍稍将时间提前了几年
第99章 这速度,罗思雯觉得自己……
开工以后,首都机械厂迅速对大年初三的事情进行了调查,连续三天通过广播在厂里对这一事件的涉事人员,包括未能妥善处理家庭矛盾的刘大年、自称未能妥善约束家人的彭学利进行了通报批评,并扣罚三个月奖金。
蔡大妈、吴大妈还有之前在厂里传播谣言的一些人,都被妇联找上门进行了“一对一”的思想教育。原本工作清闲的妇联主任和几个小干事,顿时忙得人仰马翻。
同时,厂里邀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元老、职级最高资历最深的工程师对沈半月晋升助理工程师进行了考核评定,最终考核组全票通过。事后有人打听沈半月这小姑娘究竟干了些什么,无奈考核组每个人都讳莫如深,只说沈半月虽然学历不够,但不管是理论知识还是实践能力,都已经超过助理工程师应有的水平,评定助理工程师理所应当。
这些老领导、老专家,都是筚路蓝缕的年代过来的,品性正直,最关心的就是厂子的发展,他们是绝不可能被收买的。
有了他们背书,职工们对沈半月评助理工程师这件事不再有疑问,反倒开始暗暗猜测沈半月这个小姑娘到底厉害到哪种程度?也有人暗暗庆幸,得亏洪厂长办事利索,不然这么厉害的人才差点就被首都钢铁厂抢走了!
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就这么华丽丽地被他们忽略了。
小厂子嘛,不足为惧。
然而,十几天后,“不足为惧”的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却一鸣惊人,在业内引起了小范围的“地震”。
据说,在全国,不,在京市金属冶炼行业里也排不上号的特殊金属加工厂,研制出了晶粒12-17μm、内应力消除率达到95%的合金结构钢!
华国常年向小日子、西德、苏国进口合金钢,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研发的合金钢,晶粒虽然比小日子、西德的6-12μm稍逊一筹,但是内应力消除率已经远远超过这三个国家,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
消息层层上报后,正在和小日子接洽新一年合金钢进口事宜的冶金工业部马上暂停了项目,冶金进出口总公司第一时间联系到牛志国,表示要组织专业团队来调研了解情况。
接到电话的牛志国笑呵呵道:“来吧,我们刚好向上面申请到原材料,准备动工生产第一批合金钢,欢迎来监督指导!”
之前只是少量的实验产品,接下来就要开始量产了,只要第一批量产合金钢能顺利下生产线,这个项目就算真正成功了。
从此以后,华国将告别大量进口优质合金钢的历史!
同一时间,首都钢铁厂厂长办公室。
被业内誉为改革急先锋的厂长周国丰微微蹙眉,表情严肃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吕方:“内应力消除率真的达到了95%以上,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国际领先水平?这个特殊金属加工厂不是在‘放卫星’、搞虚报指标那一套吧?”
周国丰在冶金工业战线上干了几十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国内冶金技术能取得跨越发展,摆脱优质金属钢材尤其是高技术合金钢、特种钢材大量依赖进口的局面。
可问题是,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国内冶金行业拼命追赶,与国际先进水平仍然存在一大截的差距。
首都钢铁厂在这方面亦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目前为止,连苏国的水平都还达不到,更不要说核心指标远高于苏国的小日子和西德。
现在,他们努力多年没有啃下的硬骨头,被名不见经传的京市特殊金属加工厂突破了?
如果是真的,周国丰自然是高兴,但他就怕又是一场闹剧。
“是真的,加工坯料我没有参与,后期优化我基本都在场,其实最佳数据晶粒达到了10μm,但是总体还是12-17μm比较多。”
吕方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说出自己的看法,“主要是核心研发人员没有时间继续参与研制,不然,我个人认为总体晶粒大小极有可能压低到8μm以下。”
周国丰眼眸发光,一下站了起来,急切地问:“核心研发人员为什么会没有时间,是有其他的研发任务吗,就不能先把这个项目做好再去研发其他的?如果合金钢的指标能进一步优化,我们不但不用再花大量的外汇对外进口,反而可以向国外出口,里进外出差多少外汇他知道吗?!”
吕方无奈道:“核心研发人员是首都机械厂的一名学徒工,她今年高三最后一学期,马上要面临高考,还要参与首都机械厂的机床零件研发,确实是分身乏术。”
周国丰一脸愕然:“什么?!”
吕方对沈半月也还算熟悉,简单将这小丫头从小到大干的几件大事讲了讲,最后苦笑道:“当初她修拖拉机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在冶金和机械方面有着惊人的天赋,只不过她当时说要研发晶粒20μm以下、内应力消除率95%以上的合金钢,我还是觉得她异想天开,没想到……”
没想到她真的成功了。
更没想到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成功了。
得知人家当初最先找的是他们厂子,周国丰也不禁喟然长叹。不过他也知道吕方当时的做法并没有错,他们厂子生产任务重,是不可能腾出车间给一个小姑娘做实验的。
但是就这么错失一个冶金方面的天才,实在让人不甘心呐!
周国丰心念电转,忽然说:“首都机械厂的机床也就那样,年年喊着要革新要突破,最后还不是在金切机床上头打转?再说,他们造机床不需要优质合金钢吗,钢材才是机械制造业的基础。我看呐,他们那个项目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暂时也没什么要紧,咱们还是要把小姑娘争取过来。”
吕方心说其实咱们冶金行业也没比人家机床行业好多少,咱们厂的合金钢晶粒尺寸可是高达50μm。
至于首都机械厂那边,吕方觉得,对方是不可能轻易把人放走的。
不过领导既然想试试,他自然不会去阻止。
—
首都机械厂子弟中学。
临近高考,高三年级的学习氛围异常紧张,每个班级的教室墙上都贴满了“决战高考,奋力拼搏”、“全力以赴,勇创佳绩”的标语,每张课桌的案头几乎都堆满了课本和学习资料。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也一样,不过倒数第二排有一张桌子比较另类,只有半张堆满了资料,另外半张上空空如也,“唰唰唰”的写字声中,这半张桌子的主人大喇喇地趴在课桌上睡得正香。
班里的同学不时好奇看向她,互相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后又继续埋头做卷子。
代替老师坐在讲台上的班长钱伟军深深看了那个位置一眼,清了清嗓子,提醒:“卷子没有做完的,放学后要继续留堂。”
正飞快做题的罗思雯笔尖稍顿,看了眼时间,用手肘碰碰沈半月:“小月,时间到了。”
沈半月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直起身体伸了个懒腰,从桌洞里掏出被她随手折起的卷子,又找出一根笔,再找出一个本子用来垫卷子,袖子一撸就开始写。
罗思雯看她一眼,总怀疑她还没有睡醒,不过看她“唰唰唰”就做了一排选择题,马上不管她了。
这速度,罗思雯觉得自己留堂沈半月都不可能留堂。
果然,下课铃声响起时,沈半月刚好写完最后一题,咔地将钢笔笔帽盖了回去。
罗思雯笔都快挥出残影了,终于跟在她后面把题做完了。
小组长李翠翠过来收卷子,罗思雯把两张卷子拿起来递给她,李翠翠忍不住翻看了一下卷子,不出所料看到两张卷子都写满了。其中一张字迹虽然有点潦草,但是看上去也不像是乱写的。
李翠翠都有点麻木了。
这位新来的同学几乎每天晚自习都是这么干的,区别只在于卷子是数理化、英语的话,她睡觉的时间会更长一点,卷子是语文尤其是政治的话,她睡觉的时间会短一点。
晚自习做的这些卷子并不是考试,不会做也可以翻书,老师收卷子只是为了确保大家都做完题,并不会批改,所以也没人知道她这“风卷残云”式的做题方法,正确率究竟有多高。
班里同学偷偷议论,说她可能是成绩比较差,所以破罐子破摔了。
这种说法相信的人还挺多,毕竟老师也基本不怎么管她,这在同学们看来,就是老师心知肚明她的水平,已经放弃她了。
不过李翠翠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每天负责收卷子,总会趁机看一两眼新同学写的卷子,打眼一看,几乎没看到什么错题。
李翠翠觉得这个新同学可能是成绩特别好,所以才有恃无恐。
可惜根本没有人相信她的判断。
李翠翠收齐卷子交给钱伟军,悄悄说了一句:“班长你看看新同学的卷子是不是都做对了?”
钱伟军微微蹙眉,说:“我哪有这个时间管她,对不对的,明天上课老师讲题的时候就知道了。”
可老师讲题的时候就只有本人才知道做对还是做错了呀!
李翠翠覷一眼钱伟军的脸色,没敢再说什么。
她现在非常期待即将到来的模拟考,新同学到底是真金还是烂铁,到时候就能见分晓了。
沈半月和罗思雯已经背着挎包往校外走了,刚走出学校大门,后面一阵“嘀铃铃,嘀铃铃,嘀铃铃”的车铃声,非常的嚣张。沈半月无语地转身:“顾淮山你不觉得吵吗?”
顾淮山慢悠悠地踩着脚踏,自行车拐得歪七扭八的,他理直气壮说:“不吵一点你能听见?行了,赶紧上来,我带你回去。”
沈半月婉拒:“我要和思雯一起走。”
顾淮山:“让戴建业带一下罗思雯。”
一旁同样用蜗牛爬速度费力前进的戴建业立马举起一只手:“对,螺丝……啧,罗思雯,我带你回去。”
让一个社恐搭男生的自行车回家?
亏他们想得出来。
沈半月干脆停住脚步,指指顾淮山:“你下来。”
等顾淮山从自行车上下来,她过去扶住龙头,摆摆手示意顾淮山让开,说:“思雯,走,我带你。”
顾淮山:“……那我呢?”
沈半月莫名其妙:“你让戴建业带你回去啊,戴建业不会载不动你吧,那你载戴建业回去也行啊,你们两个人高马大的大好青年,总不会一个能行的也没有吧?”
顾淮山:“……”
戴建业:“……”
戴建业“噗哧”一声笑了,忙说:“我可以,来,老顾我带你回去!”
大老爷们儿就不能说不行!
顾淮山无语,走过去一把将人拽下来:“后座待着去,今天让你感受感受小爷的体力。”
戴建业嘎嘎直乐,眼看沈半月她们已经骑出去了,一巴掌拍在顾淮山的背上,大吼一声:“老顾,追上去,让咱们沈同学感受感受你的体力!”
顾淮山:“……”
感受是不可能感受的,他根本追不上沈半月,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反倒越拉越远,最后连人影儿都见不到了。后座戴建业还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要不是自行车是这小子的,顾淮山高低得把人扔半路上。
等他们骑到家属楼下面,就连罗思雯都小声说了句:“好慢啊,我们等半天了。”
顾淮山深感丢脸,不过他倒不是死要面子的人,好奇问沈半月:“你怎么骑得这么快?”
“我力气大,而且我平时有在锻炼。”鉴于借了对方的自行车,沈半月不太走心地安慰了一句,“一般人都骑得比我慢,你不用觉得是自己体力不行。”
“……”
顾淮山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听说她每天锻炼,就说要一起。沈半月也觉得这帮高三生身体素质实在差强人意,于是跟他们约好每天早上一起锻炼。
高三的课程实在太满了,她还得抽时间啃万老头儿给她的资料,睡得晚起得早,只能压缩晚自习做卷子的时间来补觉。这日子过得可真是太酸爽了。
没有自行车确实是不太方便,之前她是搭罗思雯的车去学校的,今天罗思雯的车子被她姑姑借走了,她俩就只好走路去上学。
沈半月决定这周末去信托商店或者废品站看看,买个破烂自行车回来修一修。
他们在江城置办的那些大件,基本都卖给邻居了,收回来不少钱,就是没有票,想买新的暂时都不可能了,只能“重操旧业”自己弄。
不过不等她自己跑去信托商店找旧自行车,她把想法跟家里人一说,第二天老两口就跑去废品站找破烂了,当天就从废品站拉回来一辆几乎只剩下个架子的破自行车,丢在一楼楼梯底下,引得邻居们路过都忍不住要看一眼,以为沈家为了多挣点钱已经开始捡上破烂了。
周日沈半月难得睡到自然醒,上午一半时间用来复习,一半时间用来啃万老头儿交给她的资料,中午吃完饭后,她才拎着小凳子和工具箱下楼。
沈国强也拎了个工具箱跟着一起下了楼,小笛子于是也屁颠屁颠地跟上。
老两口从废品站回来说,不愧是首都的废品站,破自行车都扔了一堆,他就趁着下工的时间自己跑了一趟,又挑了一辆破自行车回来。
家属区离厂区不远,他平时上班走路就行了,但是子弟学校离这边还是有点距离的,他想着给妻子也修一辆自行车。沈国强这几年看着沈半月修东西,多多少少学了一点,自己修一辆自行车也没问题,就是速度没有沈半月那么快。
沈半月修东西向来不需要别人帮忙,需要的零件沈国强事先已经买回来,她今天就是纯粹干个手工活儿。
相比紧张的学习生活,修自行车对她来说等于是放空脑子休息。
她动作非常快,拆零件,装零件,锉削,刮研,力求每个零件都整齐漂亮、严丝合缝,看她修理自行车,简直就像看一场表演。
小笛子和罗思雯一人抓着一把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小月好厉害!”罗思雯用气音说。
“那当然,我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小笛子自豪道。
别看单元楼里住了不少工程师和高级工,会自己动手修理自行车的却是少之又少,谁家自行车坏了,都是推去自行车修理点,坏得实在厉害,那就是废品站一条路了。大家还真是没见过把破自行车“变废为宝”的。
渐渐地,单元楼前就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认识沈国强的,就调侃他说:“沈师傅,你这速度不如人小姑娘啊!”
沈国强好脾气地笑笑:“她比我厉害多了。”
一位身材高大、鬓边斑白的男同志插话问:“平时工作学习很忙了吧,周末怎么不好好待在家里休息休息?厂里没给你们发自行车票吗?”
不用沈国强搭腔,旁边就有人接话了:“这位同志,一看你就是干部吧?咱们普通老百姓,攒点工业票都不容易,想弄一张自行车票就更难了。沈师傅一家子刚从江城过来,家里哪样不需要置办,两张自行车票,得等到猴年马月哟!”
有人笑道:“你们瞧瞧沈师傅和小沈工,有这手艺,弄什么自行车票,一下午能省下几百块钱呢!”
鬓边斑白的男同志喃喃道:“省下几百块钱算什么,宝贵的时间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旁边的人都没有听见,只有沈半月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等他走开后,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那人走到远处的路边,一矮身坐进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
小轿车很快开走了。
沈半月没太在意,继续拧螺丝。
三个小时后自行车修好,沈半月习惯性给车子刷上了白底蓝纹的漆,一台破烂,就这么华丽丽地变成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捧场王小笛子马上“呱唧呱唧”地鼓掌:“姐姐的‘小白’又回来啦,姐姐最厉害了!”
罗思雯已经被小笛子叽叽喳喳地“科普”了不少沈半月过往的“壮举”,真心诚意地跟着鼓掌,小小声地附和:“小月最厉害!”
围观的人不禁感叹:“这自行车比商店里卖的还漂亮!”
有人甚至厚着脸皮问:“小沈工,你能不能给我家修一台自行车,我给钱,八十,不,一百元行不行?”信托商店里面八十元能买一辆普通牌子八成新的自行车了,这个自行车虽然看着新,但里头骨架是老的,一百元确实是高价了。
但是现场不少人都觉得这买卖挺划算,这车子看着跟新的也没什么区别了,还比商店卖的好看,一百元好像也挺值的,于是不少人都厚着脸皮跟着附和。
不等沈半月接话,沈国强先开口了:“小月忙着复习呢,没有时间的,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动作慢,我给你们修,不要一百,七十就行。”刨除零件、油漆的本钱,每辆大概还能赚个几十。沈国强想着自己平时空闲的时间多,抽空修修自行车,一周能多赚个几十也好。
孩子大了,以后多的是花钱的地方,有机会多赚一点是一点。
还别说,沈国强动作虽然慢,但一下午时间,好歹也修了三分之一,修出来的部分看着也还是不错的,于是还真有两个人向他预订了自行车。
看似是沈国强卖自行车给他们,实际沈国强卖的是自己的修理手艺,主要赚的是手工钱,在当下已经相对宽松的环境里,倒是不用怕有人举报投机倒把。
傍晚俩人收工,把“小白”和沈国强那辆修了一半的自行车放回到楼梯底下,本以为他家要开始捡破烂的邻居:“……”
你的捡破烂,我的捡破烂,好像不一样?
顾淮山周末去了一趟姥爷家,回来差点被楼梯底下的自行车闪瞎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谁啊,这么臭美。”
刚巧路过的罗思雯小声地幽幽地说了一句:“小月的,她用破自行车修的。”
“……”顾淮山立马改口,“真漂亮,她怎么这么能耐呢?”
罗思雯撇撇嘴,没再理他。
回到家顾淮山忍不住问他爸:“顾大工程师,你看见楼底下的自行车了吗,白色那辆,听说是沈半月用破自行车修的,挺厉害的吧?”
顾潜捧着本期刊边看边说:“确实挺厉害,她有机械工程师的基本学识,又是个技术不错的钳工,修自行车对她来说非常简单。我下午路过看了会儿,她的动作极其熟练流畅,跟车间里那些老师傅的水平也差不多了。”
听亲爹给予沈半月这么高的评价,顾淮山心里美滋滋的,正想说什么,亲妈范雪梅开口了:“再厉害也是修破烂,高考在即,每一分钟都是极其宝贵的,干这些事情纯粹就是浪费时间。”
也只有这种乡下来的破落户人家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这句话范雪梅没说出口,她知道丈夫和儿子对沈家那小丫头印象都很好。
顾淮山不耐烦听他妈说这些,起身进自己屋去了。
第二天沈半月骑着“新”自行车去学校,一路回头率爆棚,后座的罗思雯受不了,最后只能往沈半月背上一趴装鸵鸟。
这台特别的自行车几乎引来了全校学生好奇的目光,尤其听说这车是沈半月自己动手用破烂修的,漆也是她自己涂的,大家好奇之余都不禁感叹,这位同学也太厉害了。
而这件事也让高三二班的大部分同学益发坚定了新同学是个学渣的想法。
瞧瞧,这就是老师常说的玩物丧志。
别人紧张学习的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思修自行车,虽然确实很厉害,但是她这种行为明显就是破罐子破摔嘛!
沈半月不知道自己破罐子破摔的证据又加一,完全无视周围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继续照着自己的节奏,该学习学习,该补觉补觉。
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这天上午放学,沈半月和罗思雯刚到停靠自行车的角落,就发现一群人围在她的自行车前面,而且一个个的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们。
沈半月穿越人群走过去,看见自己的自行车像一滩烂泥一样“委顿”在地,车身上的油漆被划得乱七八糟,轮胎被戳烂了,钢圈也被剪断了,不说一命呜呼,基本也是苟延残喘了。
罗思雯惊讶地尖叫了起来。
沈半月忍不住分神想,社恐同学恐怕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大声尖叫。
更多的人走了过来,沈半月听到有人用很轻的声音说“臭显摆现在丢脸了吧”、“不是说本来就是破烂吗,现在好了,真成破烂了”,也有人说“谁这么坏啊好好的车糟蹋成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沈半月微微蹙眉,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到底是谁?
看车的样子,对方分明是怀着泄愤的心情,可问题是,她来京市时间不长,学校里认识的人就更少了,同班同学都记不住几个,更别说其他人了,按理说,不可能有人对她这么大怨气的。
“大家散了啊,赶紧回家去,不抓紧时间,下午要迟到了啊!”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走过来,驱赶围观的学生,又对沈半月说,“沈同学,你也赶紧回去吧,你骑这个自行车确实高调了一点,你不是自己会修吗,修好了把颜色漆回黑色吧。”
围观的学生自然不肯走。
沈半月抬眼看向女老师:“老师的意思,我的自行车被破坏,责任在我自己?”
女老师讪讪道:“你怎么能这么理解,我的意思是,做学生就要有做学生的样子,平时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放在其他地方,尤其不要太在意外在的东西。当然,这个事情学校肯定会调查的,如果能找到搞破坏的人,学校肯定也会重重处罚。”
沈半月问:“那如果找不到呢?”
女老师觉得这个学生有点无理取闹:“找不到学校也没办法,不过你放心,学校肯定会尽量去找的。”
语气里的敷衍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罗思雯咬了咬下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师,怎么能是这样的态度?
围观的学生气愤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只不过大家都没敢吭声,因为随着沈半月脸色越来越沉,现场的气氛好像也越来越冷了。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老师,不用找,我看见搞破坏的人了。”
沈半月扭头看去,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后,不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林勉……?!——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我感觉我这几天很支棱了(叉腰)
第100章 “嗯,我们是异父异母……
西北基地外人等闲进不去,书信往来也比其他地方难,这几年他们收到林勉的信是最少的,而且这么多年,只在两年前收到过一张他的照片,不像小杰、小竹子他们年年都会寄照片过来。
两年前收到的照片上,抽条后的少年瘦得细脚伶仃,不过眉眼稍稍长开后,出众的五官倒是益发显得俊秀。老两口见到照片以后心疼得不行,怕寄东西过去基地不让收,花钱兑了不少全国粮票寄过去,只是一个多月后,粮票又被寄了回来。
估计是基地拍照不方便,这两年林勉再没有寄过照片,以至于每回提起他,老两口都唉声叹气,那样子好像林勉不是去跟亲爷爷一起生活,而是被人抓去当长工了。
就连小笛子,每回见汪桂枝拿出林勉的照片,都要跟着老太太一起掉金豆豆,心疼她小勉哥哥过得苦。
幸好眼前这个已经有了几分青年样子的林勉,不再是照片上瘦筋筋的模样,不然回头家里老老小小的见了,怕是要哭死。当然,瘦还是偏瘦的,但是肩宽腿长,挺拔高挑,加上那张眉眼益发俊朗的脸……沈半月莫名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这脸,这身材,放到后世,单单凭颜值就能出道了。
周围的学生们一时都有点懵,这位长得过分好看的男同学是谁,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
还有,为什么这位男同学一出现,原本还面若寒霜感觉分分钟要暴走的沈半月同学突然就笑了?
随后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男同学说他看见搞破坏的人了!
女老师脸色微变:“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你怎么进来的?”长相好的人总是更容易获得关注,如果这个学生是他们学校的,她肯定会有印象。
林勉冷着脸反问:“您这时候不是应该问搞破坏的人是谁,我又是怎么看到的吗?”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怎么可能看到……”
林勉打断她:“为什么不是你们学校的,就不可能看到?万一是我翻墙进来弄坏这辆自行车的呢?”
周围的学生们更懵了,第一次见人主动往身上揽坏事儿的。
女老师下意识说:“你开什么玩笑……”
林勉再次打断她:“您为什么觉得我是在开玩笑呢?哦,因为您其实知道坏人是谁,知道根本不是我干的。当然不是我干的,只不过我过来办转学手续的时候,校长正在打电话,我在他办公室外的楼梯转角待了一会儿……看您的表情应该已经想到了,那个楼梯转角恰好能看到这边。我看到的时候,破坏者正踩在自行车上洋洋自得,而您匆匆跑过来拉走了他们。”
他语速飞快,咬字却非常清晰,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他说的话。
女老师几次想打断他,却根本插不上嘴,在他最后的话音落下时,她已经脸色铁青了:“你胡说!”
林勉反问:“我为什么要胡说?”
一个上午才办转学手续的学生,有什么必要编这么一通谎话?在场的学生们读懂了他的潜台词,看向女老师的眼神顿时充满震惊、鄙夷。
“怪不得刚才急着赶我们回家,还批评沈同学太高调,王老师,你为什么要包庇搞破坏的人?!”
“老师你不是说只要找到搞破坏的人,学校就会重重处罚吗?既然你知道是谁,请你把他们找出来吧,这样恶劣的行径,就该重重的处罚!”
“老师,改革开放了,你却还用老思想老眼光看待问题,沈半月同学自己动手改造旧自行车,是勤俭节约、变废为宝,把自行车漆成白色,是富有创造力、创新精神,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高调,成了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刚才我听见有同学说沈半月同学臭显摆,我想问问这些同学,如果商店有这样的自行车,你不想买吗?”
“这分明就是嫉妒人沈同学,不过,咱们还是说回搞破坏的人吧,老师,你这么包庇他们,肯定认识他们吧?”
……
学生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响,胆子大的已经质问到女老师的脸上了,之前小声幸灾乐祸的人,再不敢吭声,悄悄退到了人群外围。
人越来越多,事情终于还是向着女老师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了。她以为没有人看见,这件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会管这个闲事了。
办公楼里匆匆走来几位校领导,了解事情始末后,为首的钱校长瞪着女老师:“王甜老师,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看到搞破坏的人了,到底是谁,如此行径恶劣、品德败坏的学生,你难道还要包庇他们?”
王老师看着钱校长欲言又止。
副校长谭旭华看了眼沈半月,也皱眉说:“王老师,到底是谁,你快说吧。沈半月学习努力、友爱同学,这样的好同学,居然还有人欺负她,实在过分!”
义愤填膺的学生们:“……”
怎么感觉怪怪的?
学习努力,友爱同学……可他们明明听说沈半月每天晚自习都睡觉,除了同桌基本不怎么和其他同学来往?
当然,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到底是谁啊,王老师?”
“你这么包庇他们,不会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吧?”
“不会是你也参与了吧,你之前还说沈同学骑这样的自行车太高调,你不会是看不惯沈同学,就指使其他人干这样的事情吧?校长,这么歹毒的老师我们可不要!”
学生们的质疑声此起彼伏,王老师的脸色益发苍白,显然她再不把干坏事的人说出来,承受后果的人就将变成她了。她此时万分的后悔,为什么会产生侥幸心理,为什么会想用这件事来讨好……
她咬咬牙,说:“校长,弄坏沈半月同学自行车的人是林沁雅和钱伟军。车子是林沁雅破坏的,钱伟军是望风的。”
钱校长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围观的学生们却一下子炸了锅。
林沁雅,高二的尖子生,长得漂亮,学习成绩还好,父亲是高工,母亲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在学校里很有点名气,是很多女生悄悄羡慕的对象。
钱伟军,高三的尖子生,学习成绩常年排名年级第一,而最关键的是——
他的父亲是钱校长。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钱校长,谭旭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钱校长,悄然后退招招手叫过来一个学生,交给对方一串钥匙,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学生震惊看他一眼,点点头飞快地跑了。
做完这一切,谭旭华才开口:“咱们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把林沁雅和钱伟军两位同学找过来吧。”
钱校长张了张嘴,他想说让学生们先回去,这件事下午再慢慢处理,可谭旭华已经指了两个学生,让他们骑着自行车去找人了。
午休时间非常紧张,再不回家就来不及吃饭了,可现场的学生一个都不愿意走,全都双目炯炯地盯着钱校长和王老师。
刚刚钱校长怎么说的来着,如此行径恶劣、品德败坏的学生,敢情这学生就是他自己儿子。而这位王甜老师为什么明明看见干坏事的人了却想和稀泥把事情遮盖过去的原因也找到了,敢情这位王老师是在保护校长的儿子,想要拍校长的马屁!
沈半月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没说话。
没多久,一辆自行车骑了过来,车上下来的人是林沁雅的父母,高级工程师林宽和文工团舞蹈演员邹琴。
“就是这辆自行车吗?”邹琴看了眼地上的自行车,皱着眉头,“我听说这辆自行车是用旧车修回来的,只值六七十块钱是吧,我们按照新车的价钱赔偿,两百块钱可以了吗,钱校长?”
钱校长叹了口气,摇头说:“邹同志,这件事和我家伟军也有关系,我不便再管,赔偿的事情,你们自己和沈同学谈吧。”
沈半月挑了下眉,问:“林沁雅人呢?”
邹琴表情不太自然,不过很快又说:“沁雅已经知道错了,我们严厉地批评了她,让她在家好好反省了。女孩子脸皮薄,而且马上要高三了,学习任务越来越重,我们不想她再受到什么刺激。沈同学,两百块钱赔你的自行车应该绰绰有余了吧?”
沈半月没理会她,看向林宽:“林工也是这个态度?”
林宽温和道:“沈同学,沁雅确实做得不对,不过这个事情是有原因的。我们家原本住的是你家现在那套房子,你们来江城以后,厂里动员我们腾房,沁雅从小在16号楼长大,和楼里的孩子感情也比较好,所以心里就一直有点疙瘩。也是我们家长没有做好情绪疏导的工作。我代表沁雅向你道歉,你如果觉得两百块钱不够,我们也可以再多加一点,你看行吗?”
沈半月勾了勾嘴角,说:“我认为不管是谁都没有资格代替做错事的人道歉。”
林宽脸色微沉:“沈同学,大家都是一个单位的,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勉“呵”了一声,说:“真让人大开眼界,这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威胁人的?恣意毁坏财物,只要赔点钱就可以了是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到林宽停靠在那儿的自行车旁,一脚将自行车踢倒,随手从旁边捡了块石头重重往自行车上砸。
周围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吓住了,安静了一瞬,邹琴才尖叫起来:“你干什么!”
林勉随手砸了几下,把轮毂钢圈砸得歪七扭八,抬头看向沈半月,无辜道:“我力气不够大。”
围观的学生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力气还不够大,轮毂都快被你砸烂了!
结果紧接着他们就看到沈半月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那块石头,砰砰砰一通砸,这下不仅轮毂被砸烂,整个车架都被砸烂了!
全场目瞪口呆。
啊这……比起沈半月这几下,之前这个男同学好像是力气不够大?
邹琴吓得尖叫,气得脸色发白,却根本不敢靠近沈半月他们,他们砸自行车都跟砸豆腐似的,砸人只怕更简单。
“欺人太甚!钱校长,谭副校长,你们看到没有,他们怎么能干这种事?!学校必须处分他们,必须处分他们!”
林宽脸色也很差,护着妻子,寒声说:“两位校长,我们好心好意来道歉,他们却当着大家的面做出这样恶劣的事。沁雅破坏自行车只是一时冲动,他们确实恶意为之,请学校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沈半月拍拍手站起来:“沁雅妈妈,林工,你们这么激动做什么,不就是一辆自行车吗,这车骑了挺长时间,放到信托商店也不知道能不能卖一百块钱?没关系,我按照新车的价钱赔给你们好了,两百块钱可以了吗?”
林勉也站了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接着说:“你们如果觉得两百块不够,我们也可以再多加一点。”
把夫妻俩之前说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了给他们。
妈呀,妈妈呀!
围观的学生们兴奋得眼珠子乱转,疯狂地用眼神互相交流,他们此时此刻复杂的心理活动可以简单总结为两句话:
“妈呀,这俩人也太牛了吧!”
“他们不是刚认识吗,这诡异的默契,这莫名的气场,究竟是怎么回事?!”
邹琴和林宽还是吃了有文化的亏,这种情况换了在云岭公社,那绝对是二话不说先来一套全武行,管他打不打得过,哪怕打不过能揪一把对方的头发下来也赢。这俩人打又拉不下脸来打,说又说不过,于是俩人都被气得脸色泛青,看上去就像随时会厥过去似的。
沈半月警惕地看着他们,说:“你们可别想装晕倒了事。”
邹琴忍无可忍,出离愤怒,怒吼:“你都把我家的自行车砸成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半月一摊手:“你们弄坏了我的自行车,我也弄坏了你们的自行车,在财物损失上现在勉强扯平。但是我没招惹你们,莫名其妙被你们砸坏东西,你们总得道歉吧?”她强调:“让林沁雅自己来道歉。”
林宽看向谭旭华,怒道:“谭副,你们就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吗?!”
谭旭华心说,这关我们什么事,谁家好人像你们这样道歉啊,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分明是看人家一个小姑娘,又是从江城来的,在京市无根无蒂,压根儿没把人放在眼里而已。现在把人激怒了,倒是来怪学校。
不过,到底是在学校发生的事情,这件事还是要解决的……他心念电转,正琢磨该怎么办,眼皮一抬,看见不远处匆匆走来几个人,于是说:“林工,这件事我怕是管不了了,还是请洪厂长来定夺吧。”幸亏他机灵,第一时间让人打电话给洪厂长,果然不出所料,洪厂长还真亲自来了。
谭旭华想到他堂哥谭副厂长跟他说的,这个沈半月不是普通人,洪厂长现在护她跟护眼珠子似的。
洪厂长也是没想到,自己作为几千人大厂的一把手,副厅级的干部,竟然沦落到成天要亲自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关键是,他自觉上次的事情已经摆明态度了,沈半月是厂里重点培养的研究型人才,是宝贝,怎么一个个的还非得要找她麻烦呢?!
这不是成心给他找事,跟他过不去吗?
谭旭华看了钱校长一眼,见他没动弹,于是主动上前向洪厂长说明情况,洪厂长听完以后,牛眼一瞪,说:“沈半月同志说得很有道理,现在双方财物上的损失扯平了,但是主动挑事儿的人应该给沈半月同志道歉!林工,邹琴同志,你们爱女心切我可以理解,但是,小树不修不直溜,孩子做错事,该道歉就道歉,该罚就罚,你们做家长的帮她道歉算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向钱校长:“钱校长,你家孩子呢?”
钱校长叹了口气,说:“洪厂长,我家那个还没找着,不过我可以向您表态,找到他以后我会亲自押着他向沈半月同学道歉的,相关的损失我也会加倍赔偿给沈同学。另外,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也羞于再当这个校长,我口头向您辞去校长职务,请组织上重新安排更合适的人选吧!”
钱校长一直没有表态,不少人心里还暗戳戳怀疑,他是不是想拖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实在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辞去校长职务。
这太出人意料了!
洪厂长深深看他一眼,点头:“你回头交一张书面报告,厂里会慎重讨论的。”
扭头吩咐跟他过来秘书记得跟进一下,秘书看了眼钱校长,点头应是。
邹琴终于慌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我们让沁雅来道歉还不行吗?”
林宽看了面色沉凝的洪厂长一眼,闭了闭眼,沉声说:“我们确实处理欠妥,我会向组织提交一份深刻的思想报告,检讨今天的行为。”
提交检讨,虽然不是明着处分,但是三年内各种评优评先职级晋升都与他无关了。
洪厂长点点头,又扭头问沈半月:“这样处理小沈同志觉得可以吗?”
其实砸完自行车沈半月气就消了一大半了,要不是林工夫妻俩态度实在让人不爽,她也不至于揪着不放,现在既然洪厂长亲自过来调停,她自然也要给人家一个面子,反正她的目的就是要林沁雅和钱伟军当面道歉,于是点点头:“可以。”
洪厂长:“那就这样。”
围观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林沁雅和钱伟军干的事确实恶劣,受到什么样的处罚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可谁也没想到,这件事还会连累到他们的父母,钱校长要辞职,林工要写检讨……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清澈愚蠢的学生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机械厂最大的领导亲自带着人过来了。
洪厂长竟然是亲自跑到子弟中学来给沈半月撑腰的!
—
折腾了一中午,学生们都还没吃饭,暂时还没有卸任的钱校长和谭副校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将下午的上课时间推迟两个小时。
沈半月走过去捡起地上变形的自行车,“小白”同学虽然看着挺凄惨的,其实“病情”不算严重,保守估计一个小时就能修好。要不是怕太过惊世骇俗,她用异能的话,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情,其中大半时间还是为重新刷漆预留的。
林勉跟在她身后,伸手接过破破烂烂的自行车:“我来吧。”
沈半月看他一眼,站得近了,巨大的身高差变得特别明显,看他都要仰着头,怪累得慌的。她放开把着自行车的手,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到首都的?”
“好几天了,不过之前一直跟着爷爷在研究所,不方便出来,今天一出来就先来学校了。”林勉解释说。
沈半月没再继续问,详细的还是回家再说吧。
等在一旁的洪厂长好奇问:“你们俩认识?”之前谭旭华可说了,最初揭发事情的是这个转校生。
沈半月“嗯”了一声:“这是我弟弟,林勉,林勉,这是首都机械厂的洪厂长。”
林勉冲洪厂长点点头:“嗯,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姐弟。”
洪厂长:“……”
沈半月不知道林勉为什么要强调他们异父异母,不过他俩一个叫沈半月,一个叫林勉,跟人介绍说是姐弟,确实容易让人摸不着头脑,于是默认了林勉的解释。
洪厂长搞不清楚这些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干脆也不再多问,而是从衣兜里取出两张自行车票递给沈半月:“这是首都钢铁厂的周厂长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代表首都钢铁厂感谢你为冶金工业作出的贡献。没事,你收着吧,首都钢铁厂财大气粗,两张自行车票对他们来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就是他被周厂长奚落了半天,说他们首都机械厂堂堂一个几千人的大厂,就是这么培养祖国宝贵的专业人才的,让人顶着寒风在家属楼门口修自行车,浪费无比宝贵的时间与精力。说得他好像是个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的千古罪人似的。
说着他又从兜里取出一叠票券:“这是咱们厂子补给你的主轴材料研发补助,奖金回头你去财务室领取。”
首都钢铁厂固然财大气粗,机械厂其实也不遑多让,既然洪厂长给了,沈半月就干脆地接了:“谢谢厂长,我会加快进度的。”
洪厂长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学习要紧,身体也要紧。你们组另外两位工程师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到,研发力量加强以后,你可以适当把精力多花一点在学习上。”
沈半月笑眯眯道:“不止两位工程师来了,我也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助手。”她指指林勉:“我弟弟理论知识学得比我扎实,还能画一手好图,您看看能不能把他也吸收进项目组?”
洪厂长打量林勉一眼,诧异道:“他理论知识比你还扎实?”
既然是弟弟,年纪肯定比沈半月还小,洪厂长心说,总不能天才都生在你家吧?可是有沈半月珠玉在前,他倒是也不敢想当然,思索了下,说:“这件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回头我让人出一份测试题,请这位小同学先做一做吧。”
沈半月看向林勉:“行吗?”
林勉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项目是什么,但是他这么多年一刻不敢放松学习,就是为了能跟住沈半月的步伐,自然不会不同意。
“可以。”
出校门以后,洪厂长等人先乘车走了。
沈半月和林勉一路拖着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走回家属区,刚到家属楼前,罗思雯就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小月,怎么样怎么样,林沁雅和钱伟军道歉了吗,他们没有欺负你吧,我都急死了。”
谭副校长让人去找林沁雅和钱伟军的时候,沈半月就让罗思雯先回来了,得先跟家里说一声,不然一直没见人回去,家里肯定担心。
罗思雯一开始没看到林勉,等看到林勉,她整个人就跟被电打了似的,一下子弹了起来,声音立刻变回了蚊子叫:“你你你,他他他,小月他怎么也跟着你回来了?”
沈半月笑道:“他是我弟弟,林勉。”
林勉:“嗯,异父异母的弟弟。”
罗思雯:“……”
她蹿到沈半月身旁,悄声:“小月,就因为他今天帮了你,你就跟他结拜啦?”
沈半月:“……”
林勉:“……”
沈半月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林勉和自己的关系,罗思雯非常有眼力见地说:“久别重逢啊,那你们赶紧上楼吧,汪奶奶他们肯定也很想见这位同学的,你们去吧,那个事情咱们回头再说。”看他俩的样子也不像受了欺负的,罗思雯放心了,跟受惊的兔子似的飞扑回自己家。
沈半月替小姐妹解释:“她是个社恐。”
林勉知道社恐什么意思,小墩大队也有一个成天不敢出门见人的社员,上工的时候都离其他人八丈远,沈半月那时候说过这个社员是社恐。
把破烂自行车放到楼梯底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汪桂枝过来开的门,嘴上还在唠叨:“读个书怎么连饭都不让吃了,这么晚放学人都要饿死了,学校那些老师他们自己不知道饿的吗,赶紧进来……”
话说一半,看到站在沈半月身后的人,汪桂枝一下子怔愣住了,眼眶一红,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林勉轻声喊:“奶奶。”
汪桂枝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小勉,哎哟,我的小勉可总算回来了!”
紧接着扬声冲屋里喊:“小勉回来了!”
沈德昌跌跌撞撞地从厨房跑出来:“是说小勉回来吗?”跑到门口,一看见林勉,也跟着开始抹眼泪:“孩子都长这么高了,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
“进来,赶紧进来。”
汪桂枝赶忙把人往里拉,指挥沈半月赶紧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她自己则是抓着林勉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长高了,更俊了,就还是太瘦了,不过不打紧,奶奶下午就去买肉,保准给你养得胖胖的!”
顿了下,她又小心地问:“你爷爷呢,你爷爷也回首都了吗,你要跟你爷爷住吧,你们住哪儿,离得远吗,远也没关系,这首都的公交车可方便了,奶奶平时也没事,回头炖好了汤给你送去。”
林勉微微红了眼眶,笑着说:“我爷爷也回首都了,他平时住研究所,那边不太方便上学……”
汪桂枝马上说:“那你住家里,有空了再去看你爷爷。”
被赶到厨房的沈半月听着外面的对话笑了起来,她算是彻底在老太太那里失宠了,人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那位“异父异母”的弟弟。
不过,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一百章啦,为表庆祝本章随机一百个红包~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