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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和年代文女主一起被拐》青春校园小说_半两青墨

    第81章 小笛子已经完全褪去了婴……


    沈半月小心翼翼挪过去,女同志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手脚无力,挣扎了半天也只是稍微挪动了下,还压得她身下的树枝又断开了一些。


    “我,我没力气。”


    沈半月一只手抓住了树枝,在无人能看见的角度,一根坚硬的金属扎进了树枝中间,一路向下伸展,扎到了地上,整根树枝一瞬间变得无比牢固。沈半月靠过去,一只手轻轻松松拎起那位女同志,随后转身稳稳将她放到竹筏上。


    就在沈半月手放开树枝的一瞬间,里面的金属无声无息消散,回到了泥土里。


    女同志原本趴着的那根树枝本来就不堪重负,失去金属支撑以后断裂速度加快,“咔擦”一声断了,树枝砰地落进水里,溅起了一阵水花。


    赵辉他们赶紧把木筏划远了一点。


    另一边的枝条受到影响也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那个叫黄建的男人马上大喊大叫起来:“啊啊啊,你们快来救我,赵辉,赵辉,快点,我要掉下去了!早说了让你们先救我,那婆娘又不是咱们云岭公社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的命哪有我的重要!”


    蜷缩在木筏上的女同志喃喃了声:“王八蛋。”


    她声音很轻,其他人没听见,沈半月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两颗糖递过去。


    女同志微微一愣,说了声“谢谢”,接过去剥开一颗,放进了嘴里。


    赵辉他们撑着木筏往另一边绕去,宋永青一边划水一边嘀嘀咕咕:“什么人啊,这是个神经病吧,辉哥你说说你,你怎么能跟这种人来往?你这样,回头我爹知道了,肯定就不让我跟你来往了,肯定得怕你把我带坏了。”


    “……”


    赵辉单手抹了把汗湿的脸,无奈道:“我没跟他来往,我不是有个姑嫁在大墩吗,两家离得不远,有点认识而已。”他也不知道这人这样的啊!


    很快木筏靠近了树枝,赵辉也就不说了。


    “快点,你们快点!”黄建大声催促。


    赵辉和徐永福沉着脸去够人,两人一个拉手一个拉腿,想把人拉过来,黄建一边配合着两人一边唧唧歪歪:“你们行不行啊,刚才那个小丫头怎么就那么轻松,你们怎么这么费力啊,啊啊啊,你们小心点,我要掉下来了——”


    赵辉手一滑,差点没拉住,幸好他反应快,手在枝干上撑了一下,手臂哧地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人倒是被托住了,只是这么一来,他力气也泄了,没力气再把人扯过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探过来一只细长的手臂,一把抓在黄建的衣领上,可能也抓到了他的头发和皮肉,反正黄建一阵吱哇乱叫,那只手就稳稳当当地把人拎了过来丢在了木筏上。


    “你这个小丫头,哪有人这么救人的,我肯定被你抓出血了!”黄建落地以后稍微缓了缓,缓过来以后立马对着沈半月一顿输出。


    沈半月看他一眼,淡淡反问:“那我不救了,踹你回水里去?”


    黄建倒是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沈半月冰冷的眼神,他心头一突,莫名不敢再说,往赵辉的方向靠了靠,嘀咕:“赵辉,你们大队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凶,家里怎么教育的啊,这长得再好看以后也嫁不出去……”


    赵辉心说你要敢当她家里人这么说,那才是真的见识什么叫凶,不过他也懒得跟这个脑子有病的多说什么了,冷冷回头看他一眼,说:“闭嘴,要么滚下去。”


    黄建一噎,到底不敢再吭声了。


    蜷缩在那里的女同志虚弱地张了张眼,冷笑了声。


    后面沈半月他们继续在附近转悠了半个多小时,又救出来一个被困在屋里的老人和趴在房顶的一家三口。


    黄建一开始没敢说什么,后面大概是觉得小墩大队的人也不敢真把他踹回水里,就又开始唧唧歪歪了,一下子头昏一下子肚子痛的,千方百计想让沈半月他们先给他送去安全的地方。


    沈半月他们救那老人的时候他还悄悄咒了好几句“老不死”,等到木筏往回走的时候,他才算消停了。


    眼看木筏已经靠近小墩大队的堤岸,他又唧唧歪歪上了:“哟,你们大队这没用的堤坝还有点用嘛,啧啧啧,你们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水一退居然刚好被堤坝挡住了……哎哎哎,我不舒服,你们让我先下去——”


    他站起来就往堤坝方向凑,冷不防沈半月在他身后突然轻轻踢了一脚,他一个不稳,噗通就掉进了水里。


    “啊啊啊,你们怎么踹人,咕咕咕,你们……”


    沈半月蹲下,一把揪着他的领子给人甩上了岸。


    大墩大队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点吓到了,却见小姑娘转头看向他们,客客气气说:“婶子,嫂子,我扶你们过去吧。”


    岸上黄建一屁股摔在地上,爬起来发现岸边站了一群人,其中就有小墩大队的大队长沈振兴,他马上告状说:“沈大队长,你们大队的小丫头太无法无天了……”


    话没说完,他就发现那一排人都眼神不善地向他看了过来,沈振兴更是一副恼火的样子:“特么把你救回来就是无法无天,是不是该把你扔回去?!”


    —


    沈半月和赵辉他们一忙就忙了两天,不止大墩大队,周边几个淹得厉害的他们也都去了,最后救了一堆人回来暂时安置在五保户那个空置的屋子里。


    到了第三天洪水基本都退了,小墩大队往公社的路也基本通了,拖拉机手这才开着拖拉机把这些人送回了他们自己的大队,也有两三个送去了公社卫生所。


    沈半月他们第一个救下的那位女同志,当天吃了片汪桂枝收着的退烧药,烧倒是退了,但是一直咳嗽,也被送去了卫生所。当时那个黄建还不让她去,说去卫生所看病费钱,让她忍着。


    大墩大队被沈半月救下来的那个老太太骂了他一通。老太太别看年纪大,其实耳聪目明的,黄建咒她的时候她其实都听见,等到水退了儿子们找过来有人撑腰了才发作出来。


    她一个人住老宅子里,几个儿子都分家出去了,那天水位升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去找儿子,只能叠高了箱笼蹲着,要不是沈半月他们还不知道要被困屋里多久。


    那位女同志去卫生所之前拉着沈半月的手,告诉她自己是知青,名字叫叶可可,说自己这回治好了病怎么也得跟黄建离婚。


    水退了以后公社清点损失,损失固然是惨重的,但是比预计的好了不少,除了小墩大队,平时往小墩大队跑得勤的一些大队,居然不少都加固了堤坝挖了水沟,雨停之后水就退了的不少,庄稼受灾情况比预料中好了不知道多少。


    据说临近的东安公社、明星公社大面积受灾,庄稼淹死了一大半。


    而且小墩大队的木筏救了不少人,距离远一些的大队侥幸也没有什么人员伤亡,整体的灾情可以说远远出乎了上面的预料。云岭公社将情况上报到县里时,县里都有些不敢相信。


    后面小墩大队还有沈半月这些参与了救援的人、包括参与修理了木筏的人都被县里和公社表彰了。


    这回最高兴的是老刘头、宋木匠还有一群参加救援的人,一个个的都夸沈半月他们脑子灵光,第一时间想到先把木筏给修起来,这不就起了大作用了。


    原书里伤亡、损失惨重的洪灾并没有给小墩大队带来多大的灾难,日子平平顺顺地往前推进,到了六月份,周瑶瑶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那天正好是周六,沈国庆载着周瑶瑶回村里,当时就把汪桂枝吓得够呛,周瑶瑶挺着这么大个肚子上班也就算了,这马路坑坑洼洼的,哪怕只是坐在自行车后面,也颠簸得不行,这有个万一不是愁死人?


    偏偏这俩人自己一点不当回事儿。


    等到了后半夜,周瑶瑶突然肚子疼起来,一家子赶忙拎着东西出门,还去村东头喊了沈爱华来开拖拉机。


    结果到了半路,沈半月嫌沈爱华车开得慢还颠簸,直接自己上了手。


    小家伙出生后不久,汪桂枝和沈德昌带着沈半月住去了公社,将青砖瓦房其中一间租给了沈爱华,这年下半年,沈爱华终于娶上了媳妇,和大房那边分了家。


    一年后,长达十年的运动结束,全国各地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庆祝活动,社会风气翻天覆地改变。又过了一年,沈半月初中毕业,沈国强终于说动老两口带着沈半月去江城。


    沈国庆在县城分了房,周瑶瑶也调到了县城街道卫生所,小夫妻俩找了周瑶瑶的姨妈来带孩子。


    江城机械厂家属院外。


    沈国强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绑着老大一包行李,后面又长高了一截的沈半月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拎着已经十岁的小笛子。


    汪桂枝和沈德昌走在她俩后面,汪桂枝擦了擦额头的汗,忍不住说:“小笛子,你姐拎那么大一包东西呢,大热天的,还得拎个你,你也不怕她累得慌?”


    小笛子已经完全褪去了婴儿肥,不过这几年沈国强夫妻俩给她养得好,皮肤白里透红的,加上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看着又机灵又可爱。


    她吐了吐舌头,说:“我姐力气可大了,这么点东西,对她来说就是洒洒水。我好久没见我姐了,我想她了嘛!”


    顿了下,她又说:“奶,我就知道你偏心,你对我姐最好啦,对小勉哥哥第二好,最后才是我,爷爷也是!”


    汪桂枝理直气壮:“我自己养大的,我偏心一点怎么了,你有你爸妈偏心呢,不吃亏。”


    沈国强回头看他妈一眼,失笑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也疼小月和小勉的。”


    汪桂枝不说话了,疼不疼的,也不影响偏心,自己身边养大的,当然会偏心一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家属院方向走出来一个人,是个身材微胖的婶子,瞧着年纪比汪桂枝要小一点,看到沈国强他们,一脸惊讶道:“哎哟,沈师傅,你爹妈接回来了?哎呀妈呀,这姑娘长得标致,哦哟,这力气也大哈,笛子你这么大了,还让人抱着走呢?老哥老嫂就是国强爹妈吧,我是你们一个院儿的,我叫黎春芳,我男人跟沈师傅是一个车间的。”


    这人说话跟切菜似的,迎面就是叭叭叭一通,汪桂枝等她说完了才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


    黎春芳大概是有事儿,连珠炮似的打完招呼,就匆匆走了。


    “这就是家里三个孩子都在厂子里上班的那户吧?”汪桂枝悄声说,“一般人家可吃不出这富态。”


    小笛子“扑哧”笑了:“奶,你可太聪明了,黎奶奶家伙食可好啦,每天他们家一做饭,其他人家都要打孩子。”


    沈半月笑看了她一眼,调侃道:“你也是其中之一?”


    小笛子立马摇头:“怎么会,爸爸从来不打我的。”


    几人说笑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不过这时候住房都紧张,这院子里一共住了七户人家,天井中间有个洗水台,三个水龙头是公用的,水费据说是按人头平摊。


    洗水台上有个干瘦的女人在洗衣服,她看到沈国强他们,并没有打招呼,看了一眼,就又低头继续洗衣服了。


    沈国强夫妻俩分的是右侧的厢房,两个大间,隔成了四个小间,一间饭厅兼客厅,沈国强夫妻俩一间,汪桂枝老两口一间,还有一间里面放了张上下铺的叠床,给沈半月和小笛子住。厨房搭在饭厅的外面。


    比起乡下的房子,这儿自然是光线又差还逼仄,可在江城来说,一家六口人住这么两大间,其实住房条件已经算非常可以了。


    一家子把行李搬进屋里,稍微收拾了收拾,就陆陆续续听见外头有人进来了。


    沈国强是请了假去车站接的他们,这会儿院子里其他上班的人估计回来了。


    “午饭咱们就简单弄点,做个面条吃吧?”汪桂枝嘴上征求着意见,实际已经从行李里取了腊肉和青菜出来,捧着搪瓷盆出去洗菜了。


    水龙头就三个,都已经有人占着了,汪桂枝就把搪瓷盆放一边,准备先回屋里再收拾收拾带过来的各样吃食,哪想背后忽然有人阴阳怪气:“哟,这一来就拿腊肉出来显摆呢,当咱们都是土豹子,没见过肉呢?”


    汪桂枝:“……”


    这哪儿冒出来的傻缺?——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少一点哈


    第82章 “这是你家大丫头啊,这……


    汪桂枝转过身,笑呵呵道:“我这初来乍到的,确实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原来拿块腊肉出来都会被人误会显摆,这城里吃肉看来是难,不像我们乡下,鸡鸭鱼肉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刚刚说话的妇女四十多岁,高颧骨,薄嘴唇,面相有点凶,搪瓷盆里水放得满满的,里头一半是萝卜一半是土豆,闻言嗤地一声:“可真是癞蛤蟆打喷嚏好大的口气,吹牛谁不会呢?”


    “奶,这串咸鱼干我给挂廊檐底下晾晾吧,一会儿霉了,哦,对了,这儿还有一只腊鸭一串腊肠,也一起挂出来晾晾。”沈半月拎着一串腊鸭腊肠咸鱼,施施然从屋里出来,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挂到了门口的廊檐下。


    汪桂枝说鸡鸭鱼肉想吃什么吃什么可不是吹牛,这两年小墩大队收成好,副业发展得也好,生活水平比前些年已经有了跨越式的提高,猪和鸭子的养殖数量比前几年翻了好几番,分到社员手里的东西自然也是翻了好几番。


    两年前山溪县发洪水,不少大队田地遭了殃,后面县里紧急调配,让那些大队改种蔬菜。沈半月直觉这是个好机会,正好之前火车上认识的农机厂的包同志,联系她说有个农场的拖拉机更新换代,淘汰下来一批废旧拖拉机,她说动沈振兴在大队搞集资,买回来四辆拖拉机。


    把这批拖拉机修修补补以后,小墩大队就建起了个运输队,第一笔生意就是帮各个大队运送蔬菜。


    后来不少大队发现种蔬菜其实收入比种粮食还多,于是就把开荒出来的土地又继续种了蔬菜,小墩大队这个运输队也就一直运作了下去,蔬菜不止运到山溪县城,临近的县城也运。一年后,云岭公社就发展成了一个专门的蔬菜集散基地,小墩大队又多购置了三辆拖拉机。


    大队集体收入多了,自然就有钱扩建猪栏和鸭棚了,猪崽子和鸭苗也买得多了。地里的活儿大多由拖拉机和新买的二手农机干了,人力从地里解放出来,养猪养鸭自然也不是问题了。


    不止养猪养鸭,木匠活儿、铁匠活儿也多了。


    这两年,村里劳动力多的人家,好几户都盖起了青砖瓦房,再过几年,估计泥坯房会很少了。


    当然,这个年代经济效益能达到小墩大队这样的,毕竟是少数,反正机械厂家属院里这些人是不太相信的,谁家都有几个草鞋亲,乡下什么情况当他们不知道?


    可人家拿出来的那一串腊肠腊鸭咸鱼的,也是货真价实的。


    真是奇了怪了。


    面相挺凶的那个女人顿时没了声儿,抱着她那一盆萝卜土豆进屋去了。


    还在洗菜的两个女人中身材娇小一点、年纪也轻一点的笑着招呼汪桂枝:“您就是汪婶子吧,快过来洗菜,午休时间短,沈师傅吃了饭还得回去上班呢吧?”


    她态度挺自然,就跟之前汪桂枝和那个女人的对话没发生过一样,说着又回头指指正房靠西面的方向:“我是康家的,我爱人叫康永文,我叫邓雪,我们家老二康萌和你们家笛子是同班同学。”


    又介绍身旁的剪着胡兰头、四十来岁的女人:“这是后勤董副科长的爱人钟晓蓝同志。”


    钟晓蓝笑着冲汪桂枝点点头。


    汪桂枝笑眯眯跟俩人打了招呼,开了水龙头稍微冲了冲腊肉,放到顺手带来的搪瓷盆里,然后才开始洗菜,一边洗着一边说:“我家国强和晓卉都是不多话的性子,我就不一样,我这人在乡下粗鲁惯了,说话可没什么讲究,要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你们可多包涵。”


    邓雪心说您老不是好欺负的,咱们可都知道了,嘴上倒是说:“您这是性子直爽,跟我婆婆一个样儿,这样的性子好相处。”


    邓雪的婆婆就是之前院子外面沈半月他们碰见的黎春芳黎婶子。


    很快,三人都洗好了菜,各自回了自家的灶房做饭。


    汪桂枝切了腊肉翻炒,腊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沈国强站旁边跟她轻声说话:“那是咱们对门祖建树师傅家的爱人,叫张秀梅,她说话就那样,你别搭理她就行了。祖建树是二车间的,我俩都是四级工,都在申报五级工,这时候闹矛盾也不太合适。”


    沈半月钻进灶房,接过话茬:“国强叔你是一车间的吧,肯定是你技术比他好,申报成功概率更高,人家羡慕嫉妒恨呗。没事儿,我奶又不是主动找麻烦的性子,当然,麻烦要主动找上门儿,那就怪不得咱们了。”


    “话都被你说完了。不过小月说的对,咱们不主动找麻烦,可要是麻烦主动找上门,咱们也不怕。”汪桂枝说着就开始赶他们,“出去出去,这丁点大的灶房,本来就转不开身,你们还一个一个地挤进来,不够讨人嫌的。”


    林晓卉接了学校里头暑期扫盲班的活儿,午饭在学校解决,汪桂枝做好饭,一家子就端屋里开始吃饭了。


    对门儿响起了小孩儿响亮的哭声,中间夹杂着几句“凭什么我不能吃肉,我就要吃肉”,小笛子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说:“看,打哭的小孩儿来了,对门儿的祖弘敏天天喊吃肉天天被打。”


    汪桂枝奇怪道:“我看那个邓雪和钟晓蓝同志盆里都有肉啊,菜也挺多的,对门儿不也是你们厂子的吗?”都是机械厂的工人,按理生活水平也不至于差太多。


    小笛子一边挑着面条里的肉丝,一边叭叭叭地给汪桂枝解说:“对门儿的张婶子没有工作,还要贴补娘家,所以他们家伙食一般般。”


    汪桂枝笑了起来:“哦哟,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的事情还不少呢?”


    小笛子下巴一抬,自豪道:“那可不。”


    吃完饭沈半月抱着搪瓷盆去水龙头边洗碗,祖家还在鸡飞狗跳,其他家可能还在吃,水龙头边只有钟晓蓝。


    沈半月主动喊了声“钟阿姨”,钟晓蓝冲她笑笑。


    沈德昌闲着没事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劈柴,小笛子就蹲在旁边跟她爷闲聊。小笛子从小嘴巴就挺能叭叭的,现在大了话更多了,不用沈德昌搭话,她自己就能叭叭叭说一堆,一会儿说这些柴火从哪儿买的怎么运回来的,一会儿又说有一回下大雨,柴火都淋湿了,搁灶里一点,满院子都是烟,隔壁院子的人都以为着火了呢。


    也只有他们这种平房的院子会打灶台,筒子楼里大家都是烧煤炉子,他们也有煤炉子,灶台和煤炉子掺着烧,这样煤饼能省一点。


    柴火一般是几家拼着去家具厂、工艺品厂拉来的废料,有时候也有乡下的社员会挑进城来卖。


    沈半月快洗好的时候,邓雪抱着搪瓷盆出来了,看见沈半月就说:“你是小月吧,哎哟,长得可真标致,还精神。我听晓卉说,你学习成绩挺好的,下半年读高一了吧,毕业了可以看看哪家工厂招工,凭你这个条件,铁定很多厂子抢着要。”


    沈半月笑眯眯:“邓阿姨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呢。”


    捧着搪瓷盆正要走开,对门儿张秀梅端着搪瓷盆过来了,不轻不重地嘀咕了声:“脸皮可真够厚的。”


    沈半月一下又把搪瓷盆放了回来,状似自言自语道:“要么干脆把晚上要吃的菜也先洗了吧,晚饭我想吃鸭子烧笋干,再来个腊肠炒蒜苗,唔,再用番茄炒个鸡蛋吧……”


    张秀梅柳眉倒竖,正想发作,指责她霸占公用的水龙头,沈半月又将搪瓷盆端了起来,继续自言自语道:“算了,大热天儿的,还是等下午凉快点儿再说吧。”然后就捧着搪瓷盆回了自家的灶房。


    张秀梅气个倒仰,偏偏还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只能把到嘴的话全给咽了回去。


    沈半月从灶房里找出了把缺角的破菜刀,蹲到沈德昌旁边一起砍柴。明明用的就是一把钝得不行的破菜刀,可偏偏她劈起柴来跟切豆腐似的,欻欻欻就劈了一堆,速度比沈德昌快多了。


    邓雪看得瞠目结舌,心说这丫头不止嘴巴厉害,手上也厉害呐!


    他们这个家属院一共住了七户人家,七级工叶师傅最是德高望重,邓雪的公公康大伟是六级工,加上后勤的董国豪副科长,三家住的是坐北朝南最好的几间房。沈国强、祖建树两家住了左右厢房,靠近院门还有两家,一户住的是二车间已故毕师傅的遗孀薛桃娘儿四个,一户住的是保卫科的万老头儿。


    万老头儿早先是厂里的工程师,成分不好被下放过,后面平反回来了,他自己要求去的保卫科,平时就跟人轮换着看大门。他老伴儿已经没了,闺女据说在西北插队,儿子倒是也在江城,但是平时不来往。


    万老头儿和薛桃平时都不怎么理人,撇开这两户,另外五户人家,沈国强夫妻俩是脾气最好、平时也吃亏最多的。


    不过邓雪估摸着,沈家以后怕是不怎么能吃亏了。


    沈国强他爹倒是跟儿子差不多,瞧着就是个老实勤快的,但是他妈和这个小姑娘,可真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邓雪这么想着,瞥了眼旁边的张秀梅,那边欻欻欻一顿劈,张秀梅就吓得浑身一颤,邓雪勾了勾嘴角。


    沈半月倒是没有显摆力气的意思,主要是她知道沈德昌的脾气,活儿开始干了,他肯定得干完了才肯歇,可这大热天儿的,等都干完了,她怕老爷子得累坏了。


    有她加入,一堆柴火很快都被劈成了细条儿,整整齐齐地垒到了屋檐下面。


    沈德昌洗了手擦了脸进屋去了,沈半月手指一弹小笛子的脑袋,说:“走,带姐姐附近逛逛去。”


    小笛子立马蹦了起来:“好咧!”


    姐妹俩往外走。


    这一片都是机械厂的家属院,大部分是带院子的平房,只有边角上的一小部分是筒子楼,筒子楼里据说都是自带卫生间的小套房,住的大多是厂子里的领导和工程师什么的。


    差不多就是一个小城镇了,所以周边设施也比较完备,子弟学校、厂办医院、供销社、副食品站、电影院、澡堂……总之是应有尽有。


    姐妹俩也不怕热,顶着个大太阳先去了距离比较远的废品站。这个废品站的规模,是云岭公社、山溪县废品站完全无法比的,东西多得不行,沈半月轻轻松松就在里头找齐了两套高中课本,还找到一套练习题,除此之外,她还找了几块瞧着还不错的板子。


    小笛子找到了一套连环画,瞧着非常新,小家伙喜欢得不得了,出了废品站就美滋滋地说:“姐,每次和你一起逛废品站,我老能找到好东西,和爸爸一起逛,就只能找到些破烂。”


    林晓卉是个严母,从来不带她来废品站,沈国强则不同,哪怕她从废品站买些破烂回去,也照样乐乐呵呵的。


    小笛子边走边翻着手里的连环画,忽然“呀”地一声,说:“姐,这里还有邮票!”


    沈半月瞅了眼,暗暗在心里“啧”了声,心说不愧是原书女主,这随随便便买个连环画,都能顺手买到传说中的“全国江山一片红”邮票,还是完整的四方连。她上上辈子同宿舍有个舍友喜欢集邮,连带的她们全宿舍的人都对邮票都有点了解,至少历史上比较有名的能卖个好价钱的邮票,她们都是知道的。


    这版邮票据说一开始印的是大版的单张,发行前发现地图绘制有误,紧急收了回去,后面改版印制了小版的。当时错版的单张好像也卖出去了几百份,后世拍卖价格达到了上千万,这个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


    小笛子这个是正常发行的小版,不过后世拍卖价好像也能到几百万。


    沈半月摸摸小家伙的脑袋:“这邮票挺好看的,放起来吧。”


    小笛子抿抿嘴:“我想用来寄给小勉哥哥呢。”


    沈半月笑了:“盖上邮戳就没那么好看了。”


    小笛子点点头:“那我回头见到他的时候再送给他,我攒了好多东西送给他和小竹子哥哥他们。”


    沈半月心说那你的哥哥们大概传家宝是不愁了的:“行,你自己高兴就好。”锦鲤体质女主嘛,不愁以后没好东西。


    姐妹俩在附近转了一圈儿,从供销社买了点鸡蛋糕,路上经过副食品站,正巧新来了一车甜瓜,不用票。一听小笛子说这玩意儿好久才能买到一次,沈半月大手一挥,直接买了十斤。


    空手出的院子,回去的时候姐妹俩手里都拎满了东西,要不是副食品展的阿姨看她们两个小孩儿,借了两个网兜,十斤甜瓜还不知道怎么拿回来呢。


    俩人进门的时候,小笛子手里抱着的连环画掉了两册在地上,小家伙手里也拿满了东西,加上走得累了,干脆说:“要么我一会儿再回来捡吧。”


    可是等她们把东西放回了屋里,再回来院门口,连环画已经不见了。


    小笛子愣了愣,兜圈儿地在院门内外找,沈半月走过来,问:“怎么,不见了?”


    小笛子皱着眉头:“对啊!”


    这时薛桃家一个瘦筋筋的小女孩儿探出了脑袋,她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祖家的方向,确定门口没人,这才小声小气地说:“笛子姐姐,是祖弘敏捡走的。”


    小笛子眉毛一竖,哼了一声,说:“他不还给我,我姐准打得他满地找牙!”


    沈半月:“……”


    祖弘敏不就是那个被打的熊孩子嘛,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她打他好像有点胜之不武。


    “祖家有更大一点的小孩儿吗?”


    “还有祖弘新哦,他和姐你一个年纪,下半年也读高一。”


    沈半月点点头:“你去跟祖弘敏说,要么他把连环画还你,要么我把他哥揍得满地找牙。”


    祖弘敏自然不肯,沈半月就让小笛子去把祖弘新找来。


    他们这个院子里小孩儿普遍年纪小,跟祖弘新差不多年纪的就董副科长家的大女儿,所以祖弘新平时一般都跟附近几个院子的男孩儿一起,刚才回来路上小笛子看见他们几个在另外一个院子门口了,于是噔噔噔地就去喊人了。


    没过几分钟,一群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过来了,打头的就是长得挺壮实的祖弘新。


    “谁要把我揍得满地找牙?”


    他往院门口一站,只见敞开的院门口站着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孩儿,这女孩儿眉清目秀的,尤其一双眼睛,特别的有神,整个人看起来既漂亮又利落。


    身后传来一阵倒吸气声,有人悄声问:“这谁啊?”


    祖弘新也想知道这谁,结果就听女孩儿慢慢悠悠地说:“你弟弟捡走了我妹妹的连环画不愿归还,要么你赶紧让他还回来,要么我揍你一顿,你再回去揍他一顿,把连环画拿回来。”


    小伙子们完全没想到这看着漂漂亮亮的女孩儿,居然说话这么冲,愣了一瞬后,有人就开始起哄了:“祖弘新,人都这么说了,不打不是爷们儿。”


    “打打打,让咱们瞧瞧这位女侠的身手。”


    “笛子,你姐姐够厉害的哈,快让你姐姐把祖弘新揍趴了,揍得满地找牙,哈哈哈!”


    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


    祖弘新一噎,摆摆手:“你们可别瞎起哄了,人一个女孩儿,我怎么能跟人打架。我弟弟给笛子连环画捡走了是吧,没事儿,笛子我去给你拿回来。”


    沈半月没想到祖弘新还挺通情达理,跟他那个成天阴阳怪气的妈和动不动找事儿的弟弟不是一类人,于是点点头,缓了语气:“我刚跟你开玩笑的,麻烦你了。”


    祖弘新红着脸说了声“不麻烦”,扭头进了自家屋里,很快里头就传出了熊孩子祖弘敏的哭闹声,不过大概是胳膊拗不过大腿,最后祖弘新还是把连环画给拿了出来。


    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儿跟在后面追了出来,抓起廊檐下的一块木柴就往祖弘新身上扔,祖弘新这时候正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


    祖弘敏这熊孩子还挺准,木头直直奔着祖弘新的后脑勺就去了,沈半月纵身一跃,半空中脚一踢,把木头踢歪了。


    院门外看到这一幕的小伙子们先是啊地一声尖叫,随即调子拔高了八个度,又猛地随着木头落地落了下来,一个个瞪着沈半月目瞪口呆。


    “还、还真是女侠啊?!”


    也有人说:“祖弘新,幸好你没动手,我瞧你确实打不过人家。”


    这身手利落的,一看就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祖弘新扭头只看到落在地上的木块,和一溜烟儿逃回家的弟弟的背影,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谢谢啊!”


    沈国强家多了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这姑娘特别漂亮还特别彪悍,随着这群小伙子们离开,这件事很快就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沈半月并不知道这件事,她和小笛子回屋整理下买回来的东西,然后就切了一盆甜瓜,边吃瓜边看书了。


    等傍晚凉快一点了,沈半月放了书,先把晚上要做的菜洗了,又从灶房拿了砍刀,坐到门口开始削她从废品站拿回来的木板,削好了木板,她找了锤子和钉子,开始钉小板凳。


    家里就一把小板凳,人多了以后根本不够用,她准备自己做几把。她毕竟和宋木匠“合作”了挺久,高深的木匠活儿不会做,钉个小凳子还是可以的。


    汪桂枝和沈德昌毕竟年纪大了,下午回屋休息了会儿。汪桂枝起来以后看菜都洗好了,就先剁了半边鸭子座煤炉上开始炖鸭子。


    沈半月见汪桂枝已经起来做饭,于是继续专心致志地钉她的小板凳。


    正钉着,一个身材瘦削、眉心有一道“川”字纹的老头儿走了进来,老头儿路过沈家门口,站那儿看了半天,忍不住出声问:“你这板凳怎么大大小小的?”


    沈半月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说:“家里地方窄,我弄个能叠在一起的。”


    正好最大的也已经钉好了,她把从小到大六条板凳一叠,齐刷刷地叠到了一起。


    这时候门外又进来几个人,好奇地凑过来一看,身材微胖的老头儿惊讶道:“哎哟,这板凳好,一点不占地方。”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沈国强:“这是你家大丫头啊,这手巧的!”


    都是老师傅,几人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板凳别的不说,尺寸是做得分毫不差,一条叠一条,严丝合缝,既没有一点浪费也不存在一点拥挤,关键是,这丫头手边的工具,就一把砍刀、一把锤子,连个尺子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预祝大家上班快乐


    第83章 在小家伙的心目中……


    眉心有“川”字纹的瘦削老头儿就是七级工叶胜利,微胖的老头则是黎婶子的丈夫,六级工康大伟。两个老头儿凑头嘀咕了两句,叶师傅指指地上剩余的木板,问:“小丫头,削两个十公分的木头方块给我成吗,两个方块要能合一起。”


    剩余的木板还能再做几把凳子,不过家里凳子已经够了,沈半月本来打算先把木板收起来了,听叶师傅这么说,就拿刀欻欻欻劈了起来。


    木头方块能不能削成且不说,这孩子的手真是又快又稳。


    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


    关键是力气也大,他们还是头一回见人削木头跟切菜似的,哪怕那些老木匠也没有这样的啊!


    “好了。”


    也就一会儿工夫,沈半月已经削好了两个方块,她其实也不知道老头儿让她削两个方块是要干嘛,不过这两个方块倒是给了她一些灵感。


    沈半月把两个方块递给叶师傅,从地上重新捡了薄一点的木板,飞快削了五个大小不一的三角形、一个正方形和一个平行四边形——这是传统的七巧板。


    回头给木板涂上颜色,就是一副益智玩具了。


    叶师傅拿到两个方块合在一起对着光看了眼,如他所料,两个木块合在一起几乎严丝合缝,不透一点光。用不着标尺来量,几十年的老师傅,木块拿到手里,叶师傅就看出来了,尺寸没有问题,四边平直,四角呈九十度直角,跟机器切割出来的一样。光滑度和精密度可能差一点,但这是木材,不是金属。


    他把木块递给一旁的康师傅,忍不住又去看沈半月手上的动作。


    既然是益智玩具,七巧板的尺寸肯定不能太大,所以沈半月削的三角形最大的单边也就十公分左右,最小的只有几公分。


    叶师傅让沈半月削十公分的木头方块,其实是考虑到她手上的砍刀有些笨重,不太好干精细活儿,也怕要求太高,小丫头一会儿给自己手砍到。哪里想到笨重的砍刀在她手里干起精细活儿来,居然也如臂使指,灵巧得很。


    老头儿很快看出来,小丫头这是准备做一副七巧板,他忍不住说:“小丫头,你这副七巧板做好了送我怎么样,我不白拿你的,我给你弄点油漆,你再做一副,就能漆成彩色的了。”


    沈半月抬头看他一眼,以为他是为家里小孩儿要的,就说:“我明天用砂纸把木头再磨光滑一点,拿了漆我一起涂好您再拿回去吧。”


    叶师傅原本想说不用,他也不是拿来给孩子玩儿的,后面一转念,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康师傅和他身后的祖建树、康永文一起传看了那两个木块,拍拍沈国强的肩膀,笑道:“国强,后继有人啊,小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呀!”


    沈国强笑着摇摇头:“她还小呢,还用不着考虑这些。”


    叶师傅已经往自家方向走了,康师傅跟了上去,俩人又凑头嘀咕了几句,临到自家门口时,叶师傅叹了口气,小声说:“可惜是个丫头。”


    康师傅脚步一顿,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进了自家屋子。


    黎婶子正从灶房里往外端菜,好奇问他:“你们一群人凑那儿干嘛呢?”


    康师傅简单把事情说了,随后道:“老叶这人别的都好,就是有点重男轻女。丫头怎么了,小月那小丫头的天分,我看咱们厂子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她力气还大,是男是女压根儿不是问题嘛。其实不说这丫头,就是叶琳叶盼叶婷叶珠她们想学着当钳工也根本没什么问题,车间里又不是没有女钳工。偏生老头儿思想扭不转,宁可教个白眼狼,也不教自己的亲生闺女。”


    黎婶子瞥了眼隔壁,悄声道:“你可小声点,回头让人听见了,还得骂你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康家是两儿一女,大儿子康永文,也就是邓雪的丈夫,跟着亲爹在机械厂当钳工,二儿子康永宁、小女儿康永柔都是能读书的,毕业后分别分配到了医院和铁路。


    叶家则是一溜的四个闺女,其实单位都挺不错的,除了最小的叶珠还没着落,其他三个不是在厂矿就是在机关。偏偏叶师傅老两口不满意,尤其叶师傅,总觉得自己的手艺后继无人。可他几个闺女也不是不愿意学钳工,是他自己不肯教。


    康家儿女双全,孙子都好几个了,康师傅这么说,被叶家人听见确实会认为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康师傅摇摇头,说:“老叶这人就是不会享福。”明明他自己收入那么高,女儿女婿们工作也好,合该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结果他们老两口每天都吃得特别清苦,也不知道省下钱来做什么。


    “人生在世,左不过就是个吃喝嘛。”康师傅说着,进屋里拿出了一瓶酒,“今晚咱们一起喝两口。”


    他瘾头不大,喝得不算多,黎婶子自己也爱喝两口,所以夫妻俩谁也不说谁,都是该吃吃该喝喝。


    隔壁叶家叶师傅的妻子汤婶子也在问沈半月的事情,听说那么个俏生生的姑娘不光天分好力气还大,跟叶师傅发出了同样的感叹:“可惜是个丫头。”


    他们前头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只有叶珠还在身边,叶珠捧着疙瘩汤进来,原本还想打听一下刚刚院子里是怎么回事,听见她妈这一句,抿了抿嘴,没吭声。


    沈家对门儿的祖家,张秀梅摔摔打打地做完饭,喊了祖弘新进灶房帮着端菜,端进屋以后,她马上扭头冲着沈家的方向“呸”了一声,一把拧上祖弘新的耳朵:“你说说你,你做大哥的,竟然还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弟弟,我生你有什么用?”


    祖弘新没吭声,倒是祖建树拍了桌子:“你个臭娘们儿,儿子都多大了,你少动手动脚的!”


    张秀梅自己没工作,还要帮衬娘家人,在祖建树面前向来是不敢拿大的,悻悻放了手,嘟囔:“我这不是也想他有点用嘛,十六七岁的人了,白长了那么大的块头,也不知道护着弟弟妹妹。”说着她又瞪了眼小闺女祖咏佳:“你也是,也不知道帮着哥哥。”


    祖咏佳看她一眼,没吭声。


    张秀梅更生气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怎么不学学对面那个捡来的,成天这个叔叔那个伯伯的,多会讨巧卖乖?就她那一张嘴,康大伟都不知道塞过多少零嘴给她。我当初给你取名咏佳,是指望你跟康永柔似的,进铁路这样的好单位的,我瞧你这样子,别说铁路了,马路以后都没你份儿。”


    祖建树怒道:“你有完没完?!你要看这个不舒服那个不顺眼,你给我滚回娘家去!”看了对门儿那小丫头削七巧板,他这心里正憋气呢,回来就听这婆娘叭叭叭说个没完。


    张秀梅彻底不吭声了。


    哪怕知道祖建树这是气话,她也不敢再“造次”。


    不过,他们不说话,祖弘敏又开始闹了,因为他闻到了对门儿的饭菜香味,正如沈半月之前“预告”的,晚饭不止有鸭子烧笋干,还有腊肠炒蒜苗,还有番茄炒鸡蛋……伙食甚至比康家都要好。


    张秀梅又念叨起了祖弘敏,不过这回祖建树也表达了不满,质问她自己每个月单单工资就有五十六元八角七分,她到底都把钱拿去哪儿了,为什么家里成天吃萝卜土豆。


    对门儿的鸡飞狗跳倒是一点没影响到沈家,小笛子很“小大人”地给每个人碗里夹了菜,让大家不要客气,随便吃,逗得其他人乐得不行。


    “你们过来本来行李就多,还带这么多吃的,多沉啊!咱们每个月的份额够吃了,有什么缺的,我们想办法跟其他人买点票也够了,有些人家过得俭省,每个月总有票拿出来卖的。”林晓卉从自己带来的饭盒里夹了红烧肉给小月和老两口,这是她回来路上特意去国营饭店买的。


    买来的肉香味窜不到对面去,不然祖弘敏高低得再哭闹一场。


    天气热菜不经放,只能都吃掉。幸好鸭子才烧了小半只,腊肠炒得也不多,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也没有吃腻了肉的说法,最后还是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林晓卉去洗碗,邓雪找上门来问沈半月能不能帮他们家也做一套那种能叠放的小凳子。


    “我们家人多,老二老三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凳子老不够坐,做一套这种小凳子就方便了,平时叠在旁边,一点不占地方。”邓雪感叹,“小月可真是又漂亮又聪明又能干。”


    林晓卉是个传统的家长,别人夸自家孩子的时候,她不至于像有的家长为了表达谦虚反而去贬低自家孩子,但也不会理所当然地跟着夸奖,而是含蓄地笑笑,心说那你是不知道她能干到都已经上过青年报,拿过一叠奖状了。


    他们夫妻俩都不是爱炫耀的个性,小墩大队的事情,他俩从来没在同事或是邻居面前提过,收到消息高兴顶多就是多买点菜,在家好好吃一顿。


    小笛子倒是在学校炫耀过,只是她一个低年级小学生,炫耀的对象也仅限于小学生,对方既不太相信她的话,也不懂青年报的分量,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波澜。


    只是再做一套凳子,沈半月自然没什么不答应的,反正木头还有,她做起来也很方便。


    当然,这个得明天再做了。


    他们总归是头一天过来,晚饭后汪桂枝拿了些乡下带来的干货,让姐妹俩给每户人家都送一点。康家、叶家和董家都回礼了些桃酥、饼干、罐头之类的,对门儿回礼了一把硬糖。


    门口那两户,薛桃依旧是一开始的风格,见了人表情淡淡的,一副并不想和任何人深交的模样的,不过大概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吧,毕竟小笛子从进了她家的门,就一直嘴甜地喊着薛婶子,薛桃从柜子里拿出了两个甜瓜给她们做回礼。


    借着薛桃家昏暗的电灯光,沈半月看到白天那个瘦筋筋的小女孩儿盯着甜瓜看了许久,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们家还有两个男孩儿,瞧着比女孩儿稍微大一点,估摸着十多岁不超过十五岁的样子,跟小女孩儿同款的瘦,最大的那个拉着自己妹妹,沈半月怀疑他是怕小丫头冲沈半月她们扑过来抢甜瓜。


    薛桃是顶了她去世的丈夫毕师傅的工,也在车间,一级工,每个月工资大概是三十五左右,不过这个工资有一半要交给毕师傅的父母,他们娘儿四人靠着十七八块钱的工资,日子过得非常拮据。


    这些是饭桌上林晓卉讲的,主要是让他们对邻居有个更深入的了解,以免没注意犯了人家都忌讳。


    另一户保卫科的万老头儿,大概是轮上值班,并没有在家。


    “姐,咱们家里有甜瓜,为什么还要收毕晴晴家的甜瓜啊,我们拿了他们就没得吃了。”回到家以后小笛子问沈半月。


    原来那个瘦筋筋的小姑娘叫毕晴晴。


    “因为我们不收薛婶子会难过的,咱们明天切一盘甜瓜,喊他们兄妹一起吃吧。”


    上上辈子,网上时常有人嘲讽穷人喜欢装大方,并认为这就是穷人无法摆脱贫困的原因,因为他们把面子看得比利益更重,倒是一些富人因为理直气壮的小气而被称赞坦荡率真。


    其实穷人里也不是没有小气的,富人中自然也有大方的,这跟有钱没钱并无关系,无非是穷人捍卫尊严所付出的代价,被某些利己者视作“不值得”而已。


    沈半月自己也曾经是个穷人,虽然不是那种所谓穷大方的人,但她也能理解薛桃把家里舍不得吃的甜瓜拿来回礼的心情,反正都是给孩子吃的,什么时候不是吃?


    上下铺的叠床是换了房子以后就买了的,小笛子原先一个人的时候睡的是下铺,她怕睡上铺半夜会掉下来,可知道沈半月要来以后,她就决定要睡上铺了,她相信自己哪怕半夜掉下来,沈半月肯定也会接住她的。


    在小家伙的心目中,姐姐是无所不能的,比爸爸妈妈,比爷爷奶奶,比小勉哥哥小竹子哥哥他们都要厉害,比所有人都要厉害!


    不过,小家伙还是先询问了沈半月想睡上铺还是下铺,沈半月被她那副“我虽然想睡上铺,但是也可以让给你”的表情逗笑了,说:“我都没关系。”她一个活了三辈子的人,还能跟个十岁的小屁孩儿计较?


    说是说要睡上铺,洗漱完后小笛子还是挤在下铺叭叭叭地跟沈半月说了半天小话,最后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才爬起来回了上铺,一回到上铺,又兴奋了起来,在上面滚来滚去滚了好久才终于睡着。


    这小屁孩儿,比小时候闹腾多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沈半月起来的时候,小笛子已经起床了。这小孩儿作息和老人差不多,早睡早起,不像沈半月,不管早睡还是晚睡能晚起她绝不早起。


    汪桂枝一早和黎婶子去逛了副食品店和菜站,直叹息这城里真是买根葱都要钱买个鸡蛋都要份额,说要去废品站淘点破缸破瓮来种葱,小笛子兴高采烈地带着老太太去了。


    沈半月已经对周边地形有了初步的了解,暂时不想再顶着太阳出去了,就继续做她的小板凳和七巧板。


    叶师傅让一个瘦竹竿似的小伙子给沈半月送了个小罐子,罐子里头用两张铁片分了四个区块,每个区块一种颜色的油漆,红黄蓝绿,罐子里一共四种颜色的油漆。


    油漆量很少,但涂两副七巧板足足够了。


    也不知道叶师傅从哪儿弄来颜色这么鲜艳的油漆。


    小伙子自我介绍说叫牛阿良,他对沈半月很好奇:“听说你不用尺子削出来的木块尺寸分毫不差啊?我们叶师傅都说,我要是有你这个天分,他肯定破例收我做徒弟。”


    沈半月也有了一点好奇:“为什么要破例才能收你做徒弟?”


    牛阿良挠挠脑袋,不好意思一笑,借口厂里有事急匆匆地跑了。


    一直到沈国强下班回来,沈半月才知道了答案。


    “叶师傅原先收过一个徒弟,算是倾囊相授吧,结果那人后面去了焦市机械厂,拜了个八级工做师傅,压根儿不承认自己跟叶师傅是师徒。”


    那时候叶家的老大老二,叶琳和叶盼原本都想跟着亲爹学钳工,偏偏老爷子怎么都不肯教,说女娃子学这个没用,一辈子三级工没准就到头儿了。哪怕领袖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但是厂子里大部分老师傅其实并不会改变思想。


    就说薛桃吧,她顶岗也有六七年了,正常来说应该能考二级工了,可惜她考了几次都没能通过。


    不少人说到女同志做钳工,就会拿她举例,以证明女同志并不适合,占着位置只会浪费厂里的资源。


    “我看也是因为厂里的那些师傅不愿意教她吧?”沈半月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小笛子也在旁边哼了一声,说:“就是!”


    沈国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无奈道:“老师傅们不愿意教,其他人不太好教。”别说大部分人不愿意教女同志,就是愿意教的,也顾忌跟寡妇走太近,会不会有什么风言风语。


    沈半月挑了挑眉:“看吧,就是没人教嘛。”


    小笛子也学着挑了下小眉毛:“看吧,爸爸也不敢教。”


    沈国强被姐妹俩挤兑得落荒而逃:“我去给你们买汽水去!”


    小笛子歪着身体黏在沈半月身边,嘀嘀咕咕:“姐姐,你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废品站,我就只淘到了一堆破烂……要跟着姐姐才有好运气哟……姐姐,等开学了,你能不能带我一起上高中呀,小学好没意思啊……姐姐,我和奶在废品站看到一台破烂电风扇哟,不过爸爸说咱们不买破烂的,攒够了工业券,咱们下个月买台新的……可是奶说下个月就没有这么热了……”


    这年头买个饭盒都要工业券,哪怕有钱,攒下买电风扇的工业券也不容易,沈国强夫妻俩向来节俭,家里自然没有买电风扇。


    但是爹妈和沈半月来了,夫妻俩生怕他们不习惯城里逼仄的环境,就想着攒工业券买台电风扇。偏偏开年林晓卉娘家侄子结婚,跟他们借走了不少工业券,所以夫妻俩哪怕想买,暂时也客观上不能。


    沈半月把装油漆的罐子盖好收起来,又将小刷子和几块漆好的板晾在一起,然后把做好的小凳子一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咱们明天去把那台破烂电风扇买回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自己修一台电风扇,省钱还快。


    小笛子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捡破烂,买破烂,修破烂,我最喜欢了!”


    沈半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可真有志气!”作为女主,堪称异类。


    一点没觉得是自己把原书女主带歪了的沈半月拍拍手,拎起板凳:“走,咱们给邓阿姨家送去。”


    沈半月给他们家做的小板凳也是一套六把。她今天有时间,不但把板凳磨得非常光滑,还用油漆给每把凳子上画了很简单的简笔画。真的非常简单,但是画龙点睛,小板凳看上去满满的童趣,康家几个小孩儿喜欢得不得了。


    邓雪原本想给十块钱的,店里一般是卖两三块钱一把,但是沈半月这个木料是废品站收的废品,不是什么好料子,所以综合来说十块钱也是比较公道的价格。


    看到实物以后,邓雪就觉得十块钱拿不出手了,最后给了十五块钱。


    沈半月也没推辞,她不清楚行情,反正人家觉得值多少就给多少,她也无所谓。闲得无聊顺手做的嘛,成本能收回来就行了。十五块,已经远远超出成本了。


    她想着今天多做了一副七巧板,等油漆干了再送康家这些小屁孩儿一副七巧板好了。


    薛家。


    薛桃看着盘子里的四片甜瓜,皱着眉头问:“这是哪儿来的?”


    毕晴晴缩了缩脑袋,大着胆子说:“是小月姐姐和小笛子姐姐分给我们吃的,我们都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薛桃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每个人都吃了?”


    老大毕晨拉住妹妹,瓮声瓮气说:“小月姐姐说她刚认识我们,请我们吃东西。”其实他们还吃了饼干,他偷偷藏了两片想留给妈妈吃,但现在他不敢拿出来了。


    薛桃想说你们怎么这么没骨气,可话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孩子们连个甜瓜也没得吃,还不是因为她这个当妈的没用?送出去的甜瓜,人家第二天悄无声息地还给了孩子们,分明是好心顾及她的面子,又体谅他们家穷,她难道还反倒要埋怨对方?她不是这么是非不分的人。


    最后,薛桃压制住了满腔的情绪,说:“那我们一人一片。”


    娘儿四人一人分了一片甜瓜,清甜的汁水满溢口腔,每个人都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了好多遍。


    毕晴晴叹息说:“甜瓜好好吃啊!”她想说要是能天天吃到甜瓜就好了,可哪怕她才八岁,她也知道这种愿望是不能对每天辛苦工作的母亲说的。


    最后她灵机一动,说:“妈妈,小月姐姐可厉害啦,小笛子姐姐说,叶爷爷、康爷爷他们都夸小月姐姐厉害,她是最最厉害的人,你要不要做小月姐姐的徒弟啊,没准考试就能考过啦!”


    二级工考核对小屁孩儿来说就是考试。


    薛桃愣了下,随即摸摸她的脑袋:“说什么傻话!”——


    作者有话说:来拉来啦


    上班不快乐就对了,我上班也不快乐(恶魔低语)(抱头痛哭)


    第84章 沈半月笑道:“不管真的……


    第二天姐妹俩又去了废品站。


    那台破烂电风扇还在,扇叶锈迹斑斑,有两片都缺了角,外面的网罩也破了洞,只有下面的底座还算完整。


    一台新的电风扇,工业券之外还要百来块钱,这台按照破铜烂铁的价格,废品站的大叔给估了个四块九的价格,被熟知破烂价格的沈半月一番砍价,砍到了三块七,还让人多送她两块废铁。


    大叔摇头叹息:“你这个小姑娘忒会讲价了哟!”一台电扇大概多少铜丝铝件废铁,每一项单价多少,小计多少,被她说得明明白白,比他更像卖废品的。难得碰见这么懂行的,大叔也爽快,直接多送了四块废铁。


    “每天跑过来买破烂,你家大人不打你的哦?”大叔点点小笛子,故意吓唬小朋友。小丫头长得好,大热天的天天过来,他自然印象深刻。


    小笛子摇摇脑袋:“不会哦,我爸爸才没有叔叔你这么凶。”


    大叔失笑摇头。


    姐妹俩提着新买的破烂电风扇回家,路上碰见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漂漂亮亮的两个小姑娘和破烂电风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如果是一台新的、好用的电风扇,大家自然是羡慕不已,可这么破烂,人人眼中都难掩嫌弃。


    有些人认识小笛子,就忍不住说:“笛子,你爸妈一个月工资毛一百吧,怎么不买台新的?”


    小笛子会理直气壮地说:“我姐姐会把破烂修得和新电风扇一样!”


    听见的人顿时都笑了起来,不过大家都不以为意,只以为是小孩子在吹牛。


    等到碰见沈国强的时候,有些人就会拿这个事情取笑他,问要不要帮他凑一凑工业券。


    沈国强听说两个丫头买了旧电扇,就暂时打消了跟人凑工业券的想法。这时候他去凑工业券买新电扇,显得好像不信小月能把旧电扇修好似的。


    他当然相信的,拖拉机都能修好,旧电扇当然是洒洒水啦!


    哪怕之前不信,现在小月已经把旧电扇买下来了,他也必须信。


    沈国强和那些跟他开玩笑的同事或邻居说,他们家大丫头很聪明的,既然她买了旧电扇回家修,肯定能修好,如果修不好肯定是那台电扇太破了,到时候他再跟他们凑工业券。


    那些人于是都说工业券肯定给他留着,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出一周沈国强肯定得来跟他们要。


    提着破烂电风扇进院门时,沈半月看到左手边的屋子门开了一条巴掌大的缝儿,看来万老头儿值完班回来了。


    张秀梅正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抬头看见沈半月拎了这么一台破烂玩意儿进门,乐得直接笑出了声:“笛子,你们这是闹哪出啊,想要电风扇让你爹妈买去啊,就算他们舍不得给你买,总归舍得给你爷奶买的,你们弄这么个玩意儿回来能顶什么用哟?!”


    在张秀梅心里,沈国强夫妻俩自己没孩子,收养孩子不过是为了以后有个人养老,可总归不是自己亲生的,并不会真心实意地疼爱,不然他们夫妻俩明明工资不低,为什么连台电风扇也不给孩子买?


    院子里康家、董家甚至门口的万老头儿家都有电风扇,叶师傅节俭,其他人家都是家里负担重才没有买的。


    不过最近沈国强夫妻俩好像是在攒工业券准备买电风扇了,张秀梅觉得自己看得透透的,养女当然是比不上亲生父母的。


    小笛子可不知道张秀梅的想法,她认真说:“我姐姐会把它修得和新电风扇一样,比新电风扇还要好的!”


    张秀梅觉得不可能:“这破玩意儿怎么可能还修得回来?”要是能修回来,也不会被卖到废品站去了。


    小笛子斩钉截铁:“肯定可以的!”


    说完啪嗒啪嗒跑进屋里,抱了汪桂枝从乡下带的收音机出来,得意地往张秀梅眼前递了递:“这个收音机就是我姐姐修好的。”


    张秀梅自然是不信的,她摆摆手,将小笛子赶开,小笛子虽然被甩了一脸水,还是坚强地说完了“我姐姐是最厉害的”。


    院门左侧那间屋子,万老头儿抓着把瓜子走了出来,边嗑着瓜子边看了眼被沈半月随意摆在门口的破烂电风扇。


    小笛子看见他,立马喊了声“万爷爷”,一溜烟儿跑回屋里,踮着脚把收音机小心放回五斗柜上面,拿了旁边一个牛皮纸袋又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把牛皮纸袋送到了万老头儿面前。


    “万爷爷,这是我爷爷奶奶还有姐姐从乡下带来的……”说到一半忘词儿了,小家伙回头喊沈半月,“姐姐——”


    沈半月洗了手,走过来说:“万爷爷,我叫沈半月,我和爷爷奶奶初来乍到,这是我们从乡下来带回来的一点干货,你收着尝尝。”


    万老头儿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收了东西放回屋里,没多久又从屋里出来,递给小笛子一盒巧克力:“拿着吃吧。”


    随即指指那台破破烂烂的电风扇,问沈半月:“你真能把它修好?”


    沈半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这里是江城,需要什么零件随时可以去门市部买,实在不行还能让沈国强帮着手搓一个,无非是耗费的时间比较多而已。


    其实这一片家属院里,能修好这台电风扇的人应该不少,只不过这部分人也不会缺买电风扇的钱票,更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修一台破电风扇上头而已。


    不过她毕竟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儿了,肯定还是要稍微谦虚一下的:“应该可以的。”唔,很谦虚了。


    万老头儿没再说什么。


    汪桂枝拉着沈德昌一起出门溜达了,老两口回来的时候带了把小葱。天气热,午饭他们就用这把小葱摊了几个鸡蛋饼,再一人吃了半碗粥。


    沈国强原本是厂里食堂的常客,现在再不用去食堂挤着排队,吃完饭还能稍稍眯个半小时再去厂里。


    沈半月把破烂电风扇拆成了一个一个的零件,拿家里最旧的搪瓷盆一装,就成了一盆名副其实的破铜烂铁。


    现在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她要修这台电风扇了,不过除了沈家人,其他人没有一个看好的,就连康家人都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叶师傅的老伴儿汤婶子更是觉得她胡来,十六七岁的大姑娘,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学两个菜,回头嫁了人还能让婆家多个满意的地方。


    沈半月可不管别人怎么看,接下去几天她“探索”的脚步又往外拓展了些,找到了距离最近的一家书店、一个小打铁铺和一家邮电局。


    她每天早上带着小笛子一起去书店,在小笛子百无聊赖这边翻翻那边动动的时候,她就把近期的报纸快速地浏览一遍。每天下午她会带着一般人完全看不出来干嘛用的电风扇零部件和废铁块去铁匠铺,借他们的地方自己打零件。


    铁匠铺活儿并不多,尤其是大夏天的下午,铁匠自己给自己放了假,每天抱着壶茶水坐在阴凉处呼呼大睡。反正自己用不着,借给沈半月每次还能得到一毛钱,铁匠自然非常乐意。


    三天后,沈半月终于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消息,买了一份报纸后,她拎着小笛子就跑去了邮电局,往云岭公社打了个电话。


    小墩大队去年已经通上了电,不过还没有接电话,一则接电话费用实在太高,二则他们虽然有个运输队但是“客户”绝大部分都没有电话,哪怕接了电话对他们拓展“副业”也并没有任何益处,以沈振兴的个性自然不愿意把钱花在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


    不过正因为小墩大队有了运输队,大队到公社的路已经修整得非常平坦了,从公社骑个自行车到大队也就二十来分钟的事情,公社的小干事帮忙跑了个腿,一个小时后沈半月再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人就已经是沈文栋了。


    这两年工厂招工的机会很少,沈文栋高中毕业以后没找到工作,干脆就在大队帮着运输队管理账目。他读书好脑子灵,算账比赵金顺他爹赵会计快多了,当然,赵会计工作干得好好的,他也不能跟人抢活儿干,所幸大队现在账目多,运输队的账目也确实需要拎出来单独管。


    沈文栋在电话里笑着问沈半月什么事,沈半月语速飞快地给他读了几段新闻,而后语重心长说:“你看这几篇报道,都着重强调了科学和教育的重要性,国家的发展离不开高素质的人才,沈文栋同学,学好文化知识很重要啊!你的高中课本还在吗,我前两天在废品站买旧报纸,里头夹了两套课本和一些习题册,要不我给你寄过去吧?”


    电话那头的沈文栋半晌没吭声,许久才哑着嗓子问:“小月,真的,你觉得,真的可能吗?”


    沈半月笑道:“不管真的假的,学习文化知识总是很有必要的,你帮我和大队长说一声,就说我在江城这些日子,发现城里人文化水平确实比咱们高很多,咱们要想把运输队干好,提高文化水平迫在眉睫,年轻的社员要学,有文化基础的社员更要学。当然,咱们也不能光光自己学,要带动知青同志们一起学。”


    电话那头的沈文栋:“……”


    城里人文化水平高不高他不知道,这个妹妹去了城里以后,说话变得又红又专了倒是真的。


    最后沈文栋说:“你也不用给我寄过来了,村里不少菜这两天都能收了,上林大队也要送菱角过来,国强叔给联系了你们家属院附近的国营饭店,大伯正说这两天去一趟江城,顺便给你们捎点东西呢。”


    这两年各个大队都可劲儿地开荒,开出来的荒地拿来种蔬菜,小墩大队自然也种了。


    上林大队村口有一口池塘,原本也就是养点鱼、采点菱角给大队社员添口吃的,现在也被利用到了极致,深的地方养鱼种菱角,不深不浅的地方种荷花,采完菱角,后面还有莲子莲藕呢。


    “那行。”沈半月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走出邮电局,沈半月到旁边的副食品商店买了两支绿豆冰棍。


    小笛子抿了口冰棍“脑袋”上的绿豆,笑嘻嘻感叹:“绿豆好好吃哟!”抿了好几口后,终于忍不住咬下了一块,“哈斯哈斯”地边在嘴巴里捣腾边问沈半月:“姐姐,文栋哥哥要来吗?”


    要捣腾嘴里的绿豆冰,还要抽空舔一舔棒冰上化下来的糖水,还要说话,可把她给忙坏了。


    沈半月含笑看她一眼,倒是没有打趣她,“咔嚓咔嚓”咬着冰棍,含糊说:“可能吧。”


    下午沈半月继续去铁匠铺打零件。


    其实有些零件铁匠铺是打不出来的,但是铁匠靠在通风阴凉处睡得呼噜声震天响,并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而家属院的其他人也根本不知道这台破烂电风扇的哪些零件是需要重新打的、哪些零件是只要磨一磨,抛个光就可以了的。


    这就给了沈半月极大的便利,有些看着麻烦的,她用异能就直接处理了,最后交给沈国强处理的零件其实非常的少。


    家里人就只觉得,那一搪瓷盆锈迹斑斑的零件,生锈的部分越来越少,铮光瓦亮的部分越来越多。


    这天中午沈国强为了处理沈半月交给他的零件,没有回家吃饭,而是吃的食堂,吃完饭后就又匆匆回了车间。


    叶师傅的小学徒牛阿良蹭过来,覷着空跟沈国强搭话:“沈师傅,那副七巧板真是你家大姑娘做的,连尺子都没用,拿砍刀削的?”


    七巧板晾干以后沈半月已经分别给了叶师傅和邓雪,沈国强抬头看了眼牛阿良,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牛阿良继续愁眉苦脸:“叶师傅把七巧板带到车间来了,把我们批评了一通,发话说谁要能做到这样,他倒是可以破例再收一回徒弟。”这怎么可能嘛。


    沈国强乐呵呵道:“那不是挺好的,从前叶师傅可是咬准了不收徒弟的,现在好歹是松了口,你们这不就有希望了吗?”


    厂子里的学徒工都是随机分配的,但是他们厂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五级工以下的师傅一般是不会收徒的,所以能直接分配到五级工以上的师傅手里,一般都是走了大运了。


    但是这里头有个例外,那就是叶师傅。


    他不收徒,跟着他的小学徒,学个几年还得自己想办法换个师傅跟,不然学不到真本事。


    可是,这种程度的松口,牛阿良表示他们根本做不到啊!


    他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悄么么说:“沈师傅,我感觉其实叶师傅是想收你家大姑娘,只不过你家大姑娘是个女的,他心里,那个,左右为难呢。”


    沈国强不以为意,笑道:“我家姑娘可不就是女的吗,不过我家姑娘还小呢,下个月就得去上学,肯定是当不了学徒的。”沈国强也没跟其他人说过,但他自己心里是琢磨过的,小月读书好、脑子灵,干什么都出色,读完高中完全应该再继续去读大学。


    以她的能力,过两年争取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肯定没问题。


    也就是她年纪还小,不然公社早推荐她去读大学了。


    牛阿良满心酸涩地看着沈国强。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他们想拜个师傅千难万难,人家呢,不稀罕还要去读书。他倒是觉得读高中不如给叶师傅当徒弟,高中毕业能不能找到工作不好说,但是叶师傅的徒弟以后至少也能混到五级工,六级七级也不是没可能。


    牛阿良唉声叹气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正好叶师傅过来,瞪着他就是一通批,牛阿良心不在焉地听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说:“叶师傅,沈师傅家的大姑娘下个月就要去上高中了,她不来厂里当学徒。”


    叶师傅莫名其妙道:“你管她上不上学,开工了,赶紧做自己的事!”


    牛阿良“哦”了一声,嘀咕了句:“我这不是怕您惦记着想收她当徒弟嘛。”要不然干嘛把那副七巧板拿到车间来,还时不时地拿出来瞧瞧。


    叶师傅脚步微微一滞,只当自己没听见,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收她做徒弟,那个小丫头?怎么可能。


    心里这么想着,一低头看见杂物箱里放的那几块色彩鲜艳的木头,叶师傅又拧了拧眉。


    第二天快十二点,汪桂枝正准备做饭,几个十多岁的小孩儿突然从外头跑进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邓雪的大儿子康峰,一进门就喊:“小月姐姐,外头有几个开拖拉机的人找你,让你帮着去搬东西。”


    另一个小孩儿说:“他们带了好多好多东西,说是给你们的。”


    汪桂枝从灶房里出来:“哎哟,是文栋他们来了吧?”


    小笛子把手里正在摘的菜往盆里一扔,站了起来:“姐姐,文栋哥哥来啦!”


    沈半月也把手里的菜丢回搪瓷盆里,起身去水龙头那里洗了把手,和汪桂枝他们一起出了院子。


    拖拉机停在外面的大路旁,家属院的路太窄,拖拉机进不去。


    除了沈文栋,还有沈爱华和沈文凯。


    沈文凯一看见小笛子,就高兴地跑了过去:“笛子妹妹。”两个小伙伴叽叽喳喳地自己聊了起来。


    沈文栋和沈爱华冲汪桂枝、沈半月打了招呼,沈文栋笑道:“我们一早出发,卸掉送给国营饭店的货就过来了,没想到就这个点了。”


    “车子停这没事儿,我听说这一片的小脚侦缉队厉害着呢,你们赶紧进屋里歇歇。”汪桂枝探头一看,拖拉机车兜里还有三个大麻袋,难怪要喊小月出来帮着搬,“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里头都什么呀?”


    “一袋是你们上回整理好没带过来的,这回自己车过来方便,爱华就说顺便给捎来,另外两袋都是些吃的东西。”沈文栋解释说。


    那吃的东西可够多的。


    汪桂枝没再说什么,让他们赶紧搬东西。


    沈半月提一个麻袋轻轻松松,沈爱华背一个也不算太费力,沈文栋就有点勉强了。


    他从小没怎么干过农活儿,哪怕跟着沈半月锻炼过一段时间,也并没有锻炼成“大力士”。


    沈半月环视一周,点了几个岁数大点的男孩儿,让他们帮着沈文栋一起抬。薛桃家的老大毕晨刚巧路过,也被她随手给点了过来。


    这些孩子都见过康峰家的小凳子和七巧板,对沈半月非常好奇,现在见她随手一提就将个硕大的麻袋提了起来,纷纷倒吸一口气,被她点到帮忙的没有一个不愿意的。


    沈文栋一点也不觉得跟一群小孩儿一起扛麻袋有什么的,从认识沈半月开始,他就已经认清自己跟这个妹妹的力气存在巨大差距的事实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只是他虽然习惯了,机械厂家属院的人可还没习惯,倒是有人听说沈国强家来了个力气很大的丫头,可听说和亲眼看见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听说的时候他们顶多惊讶地问一声“真的啊”,亲眼看见的时候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得差点掉下来,走老远了,还忍不住回头看。


    “会不会是什么看着很大但是很轻的东西?”


    不少人都偷偷这么想。


    直到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厚着脸皮问沈半月,沈半月挑挑眉,干脆把麻袋放到地上,让那人自己试试,那人提了下,没提动,两只手一起提,微微提起了一点,没一会儿就放弃了。一旁围观的人忍不住都上前试了试,最后纷纷摇头放弃。


    三个麻袋都沉,沈半月提的这个是其中最沉的。


    小笛子在旁边骄傲叉腰:“我姐姐就是最厉害的!”


    沈文凯点头附和:“对,小月姐姐是大英雄,小月大英雄就是最厉害的,比我哥哥厉害多了!”


    趁机放下麻袋休息了会儿的沈文栋:“……”


    一路跟过来的小孩儿们:“哇!”——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本章一百个随机红包,祝开不开工都大吉


    第85章 众人不约而同在心……


    沈半月被一群小孩儿簇拥着往回走,一路上都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不止看扛着提着大麻袋的沈半月,也看那些小孩儿,因为他们一个个的都在七嘴八舌地喊“小月大英雄最厉害”。


    家属院里的人第一次听说“小月大英雄”,疑心是不是厂里开会学习先进典型的时候自己开小差没注意到。


    沈半月万万没想到,这个“诨号”能一路跟着她来到江城,她只能全程面无表情,假装自己和小屁孩儿们口中喊的人毫无关系,并暗暗地加快了脚步。


    把麻袋拎进院子放到灶房,沈半月解开麻袋从里头掏出个西瓜。


    她之前就已经发现了,这个麻袋里装了好几个西瓜,路上她都是轻拿轻放的,别人提的时候她其实也注意着,随时准备搭把手,省得他们把西瓜摔破了。


    幸好三个大长条的西瓜一个都没破。


    沈半月抱着西瓜到水龙头那儿,吩咐小跟屁虫们:“等会儿给你们分西瓜。”


    入夏以来,菜站只供应过两三次西瓜,小孩儿们一听有西瓜吃,顿时都高兴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问“我们都有吗,我什么也没干也能吃西瓜吗”,听到沈半月回答说都有,于是都欢呼了起来。


    沈半月拿水淋了会儿,给西瓜消了消热气,随后进灶房拿了菜刀,将一个三十多斤的西瓜切成了大大小小的薄片,帮忙抬了麻袋的分到了大片,没帮忙的小跟屁虫们分到了小片。


    哪怕只是一小片,小孩儿们也非常高兴了。


    西瓜是最适合夏日的水果,很快满院子飘散开西瓜清甜的味道,下班回来的人也都分到了一小片,就连张秀梅都趁乱领走了一片。


    张秀梅本来对沈半月之前开着水龙头淋西瓜很不满,因为水费是按人头平摊的,沈半月这样大手大脚地用水,变相提高了他们的水费。吃到西瓜以后张秀梅不得不承认,这么好吃的西瓜,如果带了热气就可惜了,能用凉水湃一湃才是最好的。


    三个大麻袋都放在灶房,灶房就不能做饭了,沈半月又把麻袋拎进饭厅。可麻袋放在饭厅,饭厅也没了下脚的地方。索性来的都是自家人,汪桂枝指挥着下班回来的沈国强和沈爱华一起去做饭,自己则和沈半月一起整理东西。


    有一袋是他们在村里日常用的东西和冬衣,各归各的分好,拿回各自屋里就行了。


    剩下的两袋都是各种吃食,沈半月拎回来的那袋都是压秤的东西,米面西瓜南瓜土豆玉米萝卜菱角西红柿,另一袋则是丝瓜茄子空心菜木耳菜葱鸭蛋什么的,最沉的是鸭蛋,装在个封口的桶里,缝隙里填的都是米。


    米面是他们后面几个月的份额,沈振兴都让人碾好磨好了,其他的,有些是村里给的,或是谁送的,有些是沈爱华从自留地里收的。


    他们进城,家里自留地就给沈爱华拾掇了,沈爱华是个实诚人,想着汪桂枝总念叨去了城里连根葱都要买,于是连葱都直接拔了一大捆。


    “这孩子,他爹妈也没给他分自留地,他把菜都送来给咱们,自己是准备吃咸菜吗?”汪桂枝忍不住念叨。


    当初说是租房子给沈爱华,其实房租一年才几块钱,为的不过是堵大房的嘴,省得沈国兴夫妻俩又起了争房子的心思。


    沈爱华大概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之前他们住公社的时候也是,时不时地就要给他们送菜。


    当然,这些菜其实远不至于让沈爱华一家子接下来吃咸菜,只是汪桂枝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总怕沈爱华这样老实的性子,会在其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吃闷亏。


    沈半月安慰她:“有大队长看着呢,再说自己干着蔬菜运输的活儿,吃不上蔬菜那像话吗?您呐,就是瞎操心。”


    汪桂枝拍了她一下:“就你厉害。”


    “那可不,我可是最厉害的小月大英雄。”沈半月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梗真是过不去了。


    沈国强和沈爱华做饭的手艺一般,不过因为有客人,沈国强坚持炒了腊肠做浇头,还煎了荷包蛋,面条也用腊肉煸油做的,总之料头和油水都非常足,所以也挺好吃的。


    吃完饭后沈半月带着沈文栋他们在附近逛了逛,顺便买了些糕点零食、学习用品给他们带回去。难得来一趟江城,沈文栋和沈爱华都带了些钱票,各自买了些公社没有的东西,就连沈文凯,都从兜里掏了存起来的压岁钱买了个小玩具。


    沈文栋他们等到太阳没那么烈的时候就回去了,沈半月将自己找到的课本和习题册都给了他,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看书。


    沈文栋郑重地点头,哪怕现在还没有任何明确的消息,但是从认识沈半月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有一种感觉,这小姑娘好像有一种勘破未来迷雾的特殊能力。


    他是很相信她的。


    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的沈文栋伸手揉了把沈半月的脑袋,笑道:“知道了,都听你的,努力提高文化水平,大家一起提高。”


    沈半月无奈地打掉他的手,让他赶紧走。


    傍晚的时候,整个36号家属院的邻居们都收到了沈家赠予的蔬菜和菱角。


    汪桂枝亲自上门,说家里送来的蔬菜,天气热不快点吃掉就坏掉了,请邻居们帮忙解决。她话说得非常客气,收获了各家的好评,就连对门儿的祖建树都夸沈国强福气好,有这么一位通情达理的亲妈。董副科长夫妻俩则都觉得,沈国强的爹妈虽然是乡下来的,但是并不穷酸也不粗鲁,尤其他妈,待人接物非常的大方圆融。


    当然,各家也不禁感叹,汪桂枝刚来的时候说他们大队条件不错,还真不是吹牛的啊!


    有人悄么么问过来的那几个人,那个十多岁的孩子,基本是人问什么他答什么。据说他们大队光光拖拉机就有七八辆,猪养了二十多头,鸭子有上百只,还说正打算圈一片山地来养跑山鸡。那小孩儿还说,他们大队的拖拉机都是沈半月用废旧拖拉机修的……这个当然是没人相信的,小孩子爱吹牛说大话,养过孩子的都知道。


    拖拉机和猪鸭的数量也可能是吹牛的,但是不可否认,家属院里的人确实从来没见过谁家乡下亲戚上门,一送就送好几麻袋东西的。


    总之,各家收到那些水灵灵、鲜嫩嫩,品质远超菜站品质的菜时,心情都难免有点复杂,那种身为家属院老住户,面对刚从乡下来的新住户的优越感似乎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人家确实是刚从乡下过来,可说话做事半点不局促,吃的用的一点不逊色,扒拉来扒拉去,众人也没扒拉出一点能值得沾沾自喜的优势来。


    等到几天后大家看到已经被沈半月修好的电风扇时,这种感觉更是到达了顶峰。


    沈半月修复好所有零件之后,用叶师傅给的油漆将风扇扇叶涂成了绿色,机身和底座也用绿色和黄色勾勒出了一些色块和线条。等到油漆晾干以后,这天上午她就把所有的零件又凑了回去,原本破破烂烂的电风扇改头换面成了一台崭新的、军绿色扇叶的电风扇。


    非常的好看。


    小笛子为了向大家炫耀这□□一无二的电风扇,特地让沈半月将电风扇放到了门外——幸好电线够长刚好能够到门内的插座——她自己也搬了小板凳坐到了廊檐下,尽管越到中午门外越热,远不如屋子里阴凉,哪怕吹着电风扇,她的小脸也被热得红扑扑的。


    煤饼炉上炖的粥好了,汪桂枝做好了几个小葱鸡蛋馅儿的饼,搬了把小凳子坐到小笛子身旁,没一会儿就忍不住说:“这太阳烈的,风吹出来都是热气。”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坚持坐那儿不挪窝。


    沈德昌在她坐过去的时候,也默默搬了板凳过去了,闻言擦擦额角的汗,也没动弹。


    只有沈半月,坐在门内通风的地方,笑眯眯啃着一牙甜瓜。


    下班的人一进院门,首先闻到的是小葱鸡蛋馅饼的香味。汪桂枝摊饼的手艺实在太好,而且她总能利用各种各样的食材,摊出各种各样的饼,不过十多天时间,邻居们已经从满院飘香的气味中辨认出了至少四五种。


    就在大家暗自感叹沈国强伙食水平一下子大踏步前进的时候,祖建树第一个发现了对门儿的电风扇,他瞪大了眼睛,惊讶道:“这是之前那台破烂……呃,旧电风扇?”惊讶之下,不仅声调高了好几度,还不小心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这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不约而同在心里“嚯”地一声。


    小笛子吹了半天热风,可算等到炫耀的对象了,立马起身说:“这是那台破烂电风扇哦,我姐姐把它修好了,修成了世界上最好看的电风扇,风特别的大,吹得特别舒服,还不会咔咔响,特别特别的棒!”


    小家伙一点都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用词非常夸张,仿佛这不是一台经过修理的二手电风扇,而是一个震惊世界的伟大发明。


    她其实一点都不介意别人说这台电风扇之前是个破烂,把破烂修成这样好看的电风扇,才更证明她姐姐是最厉害的。


    一群大师傅继七巧板之后,又情不自禁地围观起了电风扇。


    张秀梅由于一直在家忙忙碌碌,她其实早就看到沈家的电风扇了,甚至她还是眼睁睁看着电风扇组装起来的,所以她连质疑这台电风扇不是那堆破烂的立场都没有。她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期望听见几个大师傅说这电风扇现在看着能用过一会儿肯定就不行了,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偏偏几个大师傅摁停了电风扇,仔细看了半天,最后得出个结论:这台电风扇修得非常好,虽然不是新的,但是跟新的也差不多了,用个几年没问题。


    张秀梅难以置信,她可是知道的,这堆破烂就没几块钱,哪怕沈半月修理的时候花了点钱,肯定也没多少的,也就是说,沈国强家没花几块钱就得到了一台电风扇!


    比自己没占到便宜更难过的事,是“对家”占到了便宜,张秀梅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心痛得就像自己花了一百块钱买的电风扇却被沈家拿走了一样。


    其他人倒是没注意到神情沉痛的张秀梅。


    叶师傅拧着眉注视了电风扇许久,最后冲沈半月说:“你是个好的。”


    康师傅就直白多了:“丫头,你这确实厉害,小小年纪前途无量啊!”


    祖建树拍拍沈国强的肩膀,酸溜溜地说:“你可真是好福气。”


    大人们围观完了,接着就是从外头刚“野”回来的小孩儿们了。康家虽然也有电风扇,可康峰康萌都觉得小笛子家这台电风扇更好看,因此非常的羡慕。祖家和毕家的小孩儿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两家都没有电风扇,自然更羡慕了。


    祖弘敏一扭头就回家闹上了:“我也要电风扇,笛子家都有电风扇了,为什么我们家没有?!”


    张秀梅其实也有点眼馋,头一回站在儿子这边:“我看那小丫头修个电风扇也挺简单的,这才几天啊,就弄出来,要不咱们也去哪儿买个破烂电风扇回来,你给修一修?她一个小丫头都能做到,你马上五级工的人肯定也可以吧?”


    祖建树:“……”


    说实话,他还真不可以,他只是个钳工,那些线圈啊轴承啊电机啊什么的,他照猫画虎也许能做出来,但运行的原理他完全不懂,所以他顶多能把电风扇的肉眼能看见的那些零件修补修补,并不能让一台坏掉的电风扇重新转动起来。


    但是这些事情跟张秀梅是说不清的,而且祖建树也不想亲口承认自己不如个小丫头能干,于是虎着脸半是虚张声势半是真情实感地反问张秀梅:“凭什么咱们也要弄台破烂电风扇来修,我一个月单单工资就有五十六元八毛七,咱们家买一台新电风扇都买不起吗?!我跟你说张秀梅,你要再敢把家里的东西捣腾给你娘家,我从下个月开始,一分钱都不会交给你!”


    祖家又吵起来的时候,叶师傅家却是异常的沉闷。


    叶师傅抽着一毛四一包的“大铁桥”,沉默坐在饭厅里。


    汤婶子坐在旁边补衣服,时不时瞥一眼丈夫。自从那个姓江的白眼狼调走以后,这老头子就成天愁眉苦脸的,汤婶子也习惯了。不过汤婶子觉得他最近有点不对劲儿,不止愁眉苦脸,夜里还经常翻来覆去的不睡觉,像是有什么心事。


    汤婶子往门外沈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要不,咱们也去买一台电风扇?”


    叶师傅马上说:“买什么电风扇,浪费钱!”


    汤婶子一噎,嘟囔道:“咱家又不是没钱,他们一个个的都有了电风扇,咱们怎么就不能也买一台?咱们没儿子,确实应该多存点钱防老,可电风扇最便宜的也就六七十元,买一台其实也没什么的。”七级工工资九十多元,闺女们每年还会孝敬一点,哪怕汤婶子没有工作,他俩的存款也已经数额不小。


    叶师傅坚决反对:“今天花六七十觉得没什么,明天花一两百也觉得没什么,攒的那点钱不用多久就能花精光了。”


    说完他摆摆手示意老伴儿不要再提这件事,脑海中不知怎么的想起牛阿良说的那句话。


    他想收小丫头做徒弟吗……那丫头手上功夫是真的不错,基本功也是有的,可能是沈国强没事的时候教的,要不说他得以为是哪个大师傅修复的……可惜是个姑娘……可是哪怕是个姑娘,她的天赋,以后到六级、七级可能都没问题……


    片刻后,叶师傅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强行打断了思绪,神情变得更严肃了。


    薛桃听说沈家的小丫头真的修好了那台电风扇时,沉默了许久,尤其听毕晴晴高兴地说着,几个大师傅都夸电风扇的零件打磨得非常好,她眼神暗了暗。


    她其实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有时候那些大师傅教徒弟的时候,她都厚着脸皮在旁边偷听,可是没用,连二级工的考核都通不过。


    毕晨看了眼薛桃,拍拍毕晴晴的脑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赶紧吃你的,你不是说吃完饭要去笛子家吹电风扇吗?”


    毕晴晴马上重重点头:“笛子姐姐喊我去的。”马上飞快地吃了起来。


    薛桃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后叮嘱:“别淘气,不要占着电风扇前面的位置,坐旁边一点,吹一会儿就回来。”


    毕晴晴从碗沿上方看了她妈一眼,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这之后经常有人跑沈家来参观这台与众不同的电风扇,其中小孩儿的数量非常庞大,这得益于小笛子不遗余力的到处显摆,但是大人竟然也不少,甚至不少人还向沈半月讨教修理电风扇的经验,想从中判断自己是否有能力修好一台电风扇。


    听完沈半月经过“加工”的经验之谈后,不少人都和祖建树一样迅速认清了现实,但是也有一小部分人觉得反正只有几块钱的成本,完全可以当作一项业余的消遣试一试。


    结果就是家属院附近的那家废品站生意突然异常火爆了起来,每天都有人上门寻找破烂电风扇、破烂收音机、破烂自行车、破烂手表——


    众人举一反三,觉得既然电风扇能修好,其他三样应该也能修好,反正他们修理每一样的经验都为零,当然是能买到什么破烂修什么了。


    废品站大叔得知前因后果后非常无语,那俩小丫头买了破烂电风扇后竟然真修好了,他确实是非常惊讶,但是他在废品站干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也才遇上几次,而且之前的几次,还都是机械厂里有名气的工程师,人家纯粹就是闲着没事儿拿来消遣的。


    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拿这事儿来作消遣的,买走破烂的这些人回头多半要后悔。


    如大叔所料,一周后不少人都后悔了,于是又拿着自己好不容易从破烂堆里翻找出来的“沧海遗珠”,找到沈半月问她要不要,毕竟他们重新卖给废品站,人家是不会按照售价回收的。


    大部分沈半月都拒绝了,只收了一台破烂自行车。


    家里有两辆自行车,林晓卉单位远,肯定需要一辆,沈国强倒是可以步行去上班,所以原先说好了,沈半月开学以后就骑沈国强那辆。


    可现在离开学还有十多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修一辆自行车好像也是可以的。


    今年风气明显不同了,就连路上行人的服装都更多姿多彩了一些,沈半月想了想,觉得可以给自己弄一台白底蓝纹的自行车。蓝色的漆上次还有剩的,到时候再弄点白色的漆就行了。


    当沈半月开始重新投入“修破烂大业”中后,忽然发现家属院门口的两大高冷人物,万老头儿和薛桃,总是时不时地观察她。


    万老头儿比较直白,没事儿就搬把椅子坐自己家门口,边嗑瓜子边看沈半月在干嘛。


    薛桃比较隐蔽,总是抱个搪瓷盆到水龙头那儿,一件衣服搓半天,眼睛也不看衣服,光看沈半月在干嘛了。


    沈半月只当他俩纯粹好奇,直到几天后万老儿忽然走到她面前,说:“成天修这些破烂有什么意思,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设计机器才是最有意思的,你想不想学?”


    当天傍晚,沈半月在公厕外面遇见薛桃,平时从不跟人打招呼的薛桃忽然喊住她,迟疑半晌,说:“小月,你能不能教教我?”


    沈半月:“……”——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好事成双,本章继续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86章 在会场拉了一个贴……


    夏日的公厕外面味道实在不太好闻,沈半月说了声“薛婶子咱往前走走”,就赶紧拽着薛桃往另一侧的巷子里跑了。要换了是小笛子或者其他小孩儿,她这时候多半是要拎着对方跑的。


    某个院子墙根上的栀子花拯救了沈半月,她放开手,深深吸了口气。


    薛桃原本有些尴尬,也有点紧张,看沈半月这样,心头翻涌的情绪倒是一下子消散不少。她有些失笑,再厉害再能干也还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闻见点臭味都受不了。


    沈半月缓过一口气,才说:“婶子,钳工的话,我就几年前跟人学过几天,会的都是些基础的,怕是教不了你什么。”修拖拉机的时候,她跟着山溪县机械厂的几位老师傅学过几天,确实都是些基础的东西。不过,她有金属异能,有一点基础的功夫就够了,这个却是没办法教给薛桃的。


    薛桃嘴角微弱的笑意消失了,她攥了攥手心,艰难道:“只要稍微教一教我,我……”身为一个女同志,而且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同志,在男同志居多的车间里,她总是更加小心翼翼,尽量和人保持距离。


    可她也好几次鼓起勇气,请求其他师傅教一教她,大多数人都拒绝了,极个别人提出了一些让她难堪的暗示,她只能当做自己听不懂。


    求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薛桃来说其实不算太难堪的事情,只是她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沈半月的拒绝让她感到绝望。她怀疑自己确实是没有干钳工的天赋,当初应该听其他人的,换岗去食堂洗菜,可她有三个孩子,她想多挣一点钱。


    沈半月打断她:“我教不了你,不过有人应该能教你。”


    薛桃愣住了,茫然反问:“有人能教我?”她迫切地问:“谁?”


    沈半月摆摆手:“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薛桃还想再问,沈半月已经飞也似的跑了。


    因为快要开学了,林晓卉学校里的暑期扫盲班也结束了,她有了几天的空闲,吃晚饭的时候就问沈半月他们,要不要去公园或是动物园玩一玩。


    沈半月对动物园不太感兴趣,要说奇珍异兽,她实在见过太多,比如变异的猴子什么的,至于公园,这种天气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汪桂枝和沈德昌倒是对公园和动物园都有点兴趣,但是他们也一致觉得,这种天气出门没什么好玩的。


    顶着大太阳出门干农活是没办法,顶着大太阳出门玩儿,多少有点自找苦吃。


    沈半月适时提出其他方案:“趁着开学前的这段时间,我想再好好学习钳工技巧,原先我才学了点皮毛,通过这一次修理电风扇和自行车,我发现我在这方面还非常不足,我想再继续学习,这样也能把自行车修得更好一点。”


    饭桌上的其他人:“……”


    林晓卉惊讶地问:“你觉得自己非常不足?”说这话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正在工作的电风扇。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一堆破铜烂铁一点点变成锃光瓦亮的零件,她几乎都要以为这是台全新的电风扇。这台电风扇,看上去质量比她学校校长办公室那台还要好。所有的零件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异响。林晓卉听沈国强说过,小月的技术已经完全能和经验丰富的大师傅相比了。


    相对林晓卉,汪桂枝自然更了解沈半月,她一听小丫头这么拿腔拿调地说话,就知道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过汪桂枝没吭声。


    孩子想多学点东西挺好的,而且这孩子主意正,哪怕是出幺蛾子,一般也是好的幺蛾子。


    要不是她成天想一出是一出的出幺蛾子,小墩大队也不能把副业发展得这么好。


    沈半月认真道:“当然,我感觉自己非常不足,有非常非常大的进步空间,所以想请国强叔帮我开开小灶。”


    沈国强是个实诚人,闻言放下筷子,实事求是说:“你的技术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我感觉自己应该教不了你太多,你想更进一步,要么我回头问问康师傅,看他愿不愿意教你。”


    他虽然对自家孩子十分自信,觉得这样的好苗子,肯定有老师傅愿意教,但是毕竟沈半月是个女同志,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人家老师傅没准会有其他的顾虑。比如叶师傅,沈国强就知道,他是肯定不愿意教的。


    “我的基础比较薄弱,请六级工的老师傅来教我,且不说人家愿不愿意收我一个小丫头做徒弟,哪怕人家愿意,我也怕他教的东西太深奥,我听不懂。”


    沈半月一本正经道,“我也不是要拜谁做师父,就是想学点东西,要不这样,咱们组织一个交流会,每天晚上组织一些人一起开展技术交流,有您这个四级工在,我想肯定有一些二级工、三级工愿意参加的。我也不会平白让大家教,到时候我会分享一些修电风扇、收音机的经验。”


    沈国强本想说,大家上了一天班,估计并不愿意晚上还要来交流什么技术经验,听到最后一句话,他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至少,那些从废品站买了破烂电风扇、收音机的人肯定愿意。


    这么看来,这个交流会没准还真能办起来。


    至于沈国强自己,他自觉技术一般,并没有什么值得敝帚自珍的地方,已经退休的师父应该也不会介意,他把自己学到的这些粗浅的技术与其他人交流,毕竟他的水平跟师父差得实在太远。


    沈国强觉得沈半月说的有道理,所以他并没有邀请同个院子的叶师傅和康师傅,他倒是邀请了祖建树,不过祖建树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于是他找了附近家属院几个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当然,还有那些一时冲动从废品站买了破烂的。


    之所以邀请这么多人,是因为沈国强觉得以沈半月的聪明程度,不多叫几个人,可能一次交流会结束,他们就没什么好教她的了。


    沈国强还特意向居委会的人借了一个教室,这个教室平时经常用来给居民上扫盲课,或者是开一些针对小部分人的会议。


    街道的同志听说他们要搞技术交流会,不但爽快地借了场地,还热心地跟机械厂工会联系,借了一台旧钳台和台虎钳,甚至帮忙在会场拉了一个贴着“红星街道夏季钳工技术交流夜会”字样剪纸的红色横幅,搞得非常正式,仿佛这个技术交流夜会在秋季、冬季还会继续召开似的。


    交流会这天,沈家早早做好了晚饭,等沈国强一下班,一家子快速吃完晚饭,一起送沈国强、沈半月和小笛子去了会场。


    老两口和林晓卉止步教室外,转身一起去散步乘凉。


    其他人都还没来,小笛子围着钳台好奇地转悠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了。


    在过来之前,她郑重承诺过,绝对不捣乱,乖乖在旁边围观,做不到就要跟奶奶他们一起去散步。她觉得走路太累了,外面还热,不如待在会场里吹电风扇,他们把家里的电风扇也提过来了。


    沈国强看着自己邀请的人陆陆续续走进会场,可不久后,他看到了几个意料之外的人,他们家属院的薛桃、叶珠,还有其他家属院的两个姑娘,有点面熟,但是他叫不出名字。


    薛桃是一个人来的,叶珠和其他两个姑娘是一起来的,四个人前后脚进门,互相对视一眼,叶珠她们三个坐在了后排角落的位置,薛桃犹豫了一下,坐到了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


    其他人看到她们四个,都有些奇怪,有人还嘀咕了一句“怎么她们几个也来了”,不过没等他们多说什么,沈半月拎着收音机就站在了讲台上。


    “各位叔叔伯伯、哥哥姐姐,我先来抛砖引玉吧。”


    说着非常干脆地直接动手将收音机拆了,速度非常快,几乎是一眨眼,外壳就被她卸了下来,不过几分钟,好好的一台收音机就成了一堆零件。


    她一边讲着收音机的构造,一边说这些零件中哪些哪些原先是有什么问题的,由于这里的人并不知道这台收音机是怎么修好的,她提到某些零件的时候,就说这些当时是有人帮助她修复的,她并不是很清楚过程,请各位大师傅教一教她。


    有两个买了破烂收音机的师傅立马争先恐后地为她讲解,怕她听不懂,干脆上钳台给她示范,其他人于是也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在旁边指点。


    坐在第二排的薛桃挣扎了几秒,厚着脸皮凑了上去,后排的叶珠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你推我搡地凑了过去。


    大家都在讨论问题,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薛桃瞪大了双眼,恨不得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用眼睛记录下来,叶珠她们没什么基础,其实不太看得懂,但是也都双眼亮晶晶地盯着看。


    后面大家干脆都不坐着了,沈半月讲收音机的时候,他们就围在讲台旁,其他人演示操作的时候,他们就围在钳台旁,有时候说高兴了,一扭头看见薛桃,先是一愣,随后也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


    如果是在车间里,他们肯定是要避嫌的,不会跟薛桃多说,可现在这么多人一起讨论,众目睽睽的,自然不需要担心会不会被人议论作风问题,正常地讨论问题,倒也不用怕什么。


    一开始虽然在讨论收音机零件,可讨论着讨论着,问题就发散开了,有人想着这反正是技术交流会嘛——横幅上明明白白写着呢,干脆就把自己遇上的问题拿出来询问,大家讨论着解决。


    然后他们就发现,沈半月这个小丫头,虽然基本功比不上他们,但是理论知识很丰富,尤其对各种金属的特性非常了解,总能从他们想不到的角度给予建议。


    就连沈国强都觉得自己得到了不少启发。


    如果说一开始不少人是抱着学学怎么修收音机、电风扇的想法来的,到后面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目的,讨论得越来越投入。


    甚至在沈半月说三个小时到了明天继续讨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有点回不过神,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


    大家都是当钳工的,二级工想升三级工,三级工想升四级工……晋升的唯一途径就是提高技术。


    平时遇上问题,哪怕正经拜了师父的,人家也未必会花多少时间给你讲深讲透,大部分还是要靠自己琢磨。现在这么一讨论,互相启发,倒是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沈半月说明天继续,大家都乐呵呵地应了声“那明天继续”。


    反正教室暂时归他们使用,其他东西都不用收拾,沈国强拎起电风扇,沈半月则抱起早在旁边趴着睡着了的小笛子,和其他人一起出了教室。


    “这电风扇是真不错啊!”有人看着电风扇羡慕叹息。


    “这么下去,我感觉我真能把收音机给修好。”有人笑呵呵地表示自己“又可以了”。


    有人忽然说:“哎,你们看前面那个人是不是保卫科的万老头儿啊?我之前好像在教室窗户外面也看见他了。”


    “他也来听我们讨论了,他应该不懂钳工吧?”


    “他不懂钳工,他懂机器懂零件,当初他多牛啊,厂长都得给他面子,没想到现在去了保卫科看门儿,听说领导们轮番地劝,一点用没有。咱们厂子顶梁柱的几款设备,可都是他主持设计的。”


    ……


    众人唏嘘感叹着,各回各家。


    沈国强若有所思看了沈半月一眼,他莫名觉得万老头儿会出现,很可能跟这丫头有关系——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宝子们,不好意思,今天加班,只能一更了


    第87章 风头都被沈半月出……


    薛桃小心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她摸黑走进屋里,轻手轻脚关上门,忽然啪嗒一声拉灯绳响,昏黄的灯光亮起来,毕晨揉着眼睛站在门帘处喊了声:“妈?”


    “嗯,是我,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薛桃应了声,毕晨迷迷糊糊地扭头进屋。薛桃给自己倒了半碗水,一边喝一边回忆今天看到、听到的内容。整个教室里面,除了叶珠几个,她是水平最差的,其他人最低也是二级工。


    他们讲的东西有些她听不懂,可挺多她都听懂了,平时压在心里的一些疑问也得到了解答。比如二级工考核要求工件锉削到公差±0.05mm以内,她之前一直做不到,晚上听他们讲了,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手法有一点问题。


    薛桃放下碗,用力搓了搓脸。她感觉鼻尖微酸,好像下一刻就要忍不住流泪,可最后却是无声地笑了出来。


    叶师傅是直到三天后,才知道交流会的事情的。作为整个家属院里级别最高的钳工,他感到非常疑惑,既然是技术交流,为什么沈国强没有邀请他?当然,沈国强邀请了,他也不一定会参加,但是提都没跟他提一嘴,他这心里又觉得不太舒服。


    尤其是沈半月还将那辆修到一半的破烂自行车扛去了居委会,他想看看修到什么程度都看不着了。


    叶师傅忍不住向康师傅旁敲侧击,康师傅倒是很直爽,直接说:“国强倒是跟我提过,让我有空就过去凑凑热闹,我一开始以为他办不起来,今天听人说办得还挺不错,33号院的小周据说收音机都快修好了,哈哈,我正琢磨着这两天抽空过去瞧瞧呢。”


    叶师傅一听,敢情只有自己是完全不知道的,顿时拧紧了眉头。


    康师傅察言观色,反应过来了:“国强没跟你提?嗐,也正常,他主要是想张罗一些人去教他家那个大丫头呢,你不收徒弟,也不教女同志,大家都知道,他估计也是怕提了反而让你为难,故意没找你呢。”


    叶师傅一琢磨,觉得康师傅这话有道理,不过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他不收徒弟不教女同志,还不是因为那些人天赋不行,他再收徒弟,总不能比姓江的白眼狼差,回头他还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找个八级工当师父才没埋没了他呢。


    经过这段时间激烈的思想斗争,叶师傅已经想明白了,天赋这个东西和是男是女没关系。


    就说他这么多年带过那么多的学徒工,来来去去,还真没见过几个比姓江的白眼狼天赋好的,曾经看得上眼的几个,人家听说他不收徒弟,没等他纠结完,一早就自己找好了师父。当然,这些人跟沈家小丫头的天赋也完全不能比,这小丫头天生就该做钳工——


    既然老天爷都这么决定了,他跟老天爷较什么劲儿呢?


    叶师傅自觉已经想通了,他想收这个丫头做徒弟,既然如此,沈国强给她弄个什么交流会,让一帮二级工三级工四级工来教她,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可作为一名在厂子里有一定地位的老师傅,还是一位人人都以为他不收徒、尤其不收女徒弟的老师傅,叶师傅一时之间也很难跟人开口说自己想收徒弟。


    他思来想去,觉得其实这个交流会其实也是有用的,他可以去交流会上展示一下技术,到时候那小丫头见了,说不准就得千方百计来拜师。


    当然,叶师傅有着作为“大师傅”的矜持,之后他又通过其他渠道打听了一些关于交流会的消息,随后精挑细选了个周六的晚上,也没喊康师傅,自己就去了——


    他怕老康去了,回头抢了他的风头,虽说以老康的技术是抢不走他的风头的,但是事有万一,万一小丫头被分了注意力,没认识到他技术水平的高超,那不是就麻烦了吗?


    叶师傅趁着夜色来到了居委会。居委会办公区也是个院子,里头一排两层的砖瓦房,一楼最里侧的那一间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一阵阵说笑声,叶师傅走过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他原本想着,沈国强脾气好,人缘儿是不错,不过交流技术这事儿不比其他,除了那几个一心想着修收音机修电风扇的,真会来参加的人应该不多。哪里想到,教室里人头攒动,一眼看过去,居然有好几十。


    而让叶师傅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时此刻,站在讲台上的人既不是沈国强,也不是任何一个他熟悉的钳工,而是住他们家属院门口的万老头儿。


    许多年前,他们管他叫万工。


    万老头儿正绷着一张脸,在给大家讲自行车的构造原理,他讲得很快,满脸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这样随便讲讲你们应该就懂了吧”。


    结果每每都被沈半月打岔,不停地问他刚才那个什么意思,他只好不耐烦地重新解释一遍,最后还得说一句“你明明都懂,懂装不懂”,其他人顿时就都笑了,说沈半月是帮着他们问的,他们不懂。


    万老头儿满脸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讲。


    叶师傅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发现万老头儿不愧是当初厂子里工程师中的扛把子,他讲得内容深入浅出,哪怕对自行车构造原理毫无研究的人,基本也能听懂。叶师傅自己带过徒弟,深知真正水平高的人就是这样的,能把复杂的东西解释得通俗易懂。


    只有半桶水的人才成天掉书袋子故作高深。


    但是,万老头儿讲得越好,对他来说却越不利。他今晚是过来展示技术的,哪怕他的技术和万老头儿的技术截然不同,可风头已经被万老头儿出完了,他哪怕展示得再好,估计也不能引起多大的注意了。


    叶师傅深觉今晚这个时间选得不好,正想悄悄走人,后排有个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那人吓得脸色一白,情不自禁“啊”了一声,引得教室里所有人都向他看了过来。


    “……”


    叶师傅虽然猝不及防,但是反应很快,拧着眉瞪了失声尖叫的叶珠一眼,问:“你不是说自己去找小姐妹学钩线衣的吗,怎么在这里?”


    厂里每年都会给职工发放劳保用品,他们这些车间工人,会发一打的棉线手套。手套这东西省着点用是能用很久的,所以不少人把手套拆了,用拆出来的棉线打线衣或是背心,有些手巧的,还能用钩针钩出花样来。


    叶珠最近每晚都出门,用的就是这个借口。虽然老伴儿也曾嘀咕过,说大热天的钩什么线衣,也不嫌热,其实天气凉一点再钩完全来得及,但是叶师傅一向是不怎么管闺女的事情的,所以也并不在意。


    哪想到闺女是来了技术交流会。


    “你一个女同志……”


    叶师傅想说你一个女同志,混在男人堆里像什么话,但是他很快意识到,他想要收徒的人也是女同志,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沈半月从位置上站起来,笑着说:“叶珠姐姐作为零基础的女同志,进步简直惊人,她做了很多笔记,现在是我们交流会的课堂笔记课代表!”


    叶师傅正嘀咕还是头一回听说课堂笔记也有课代表的,就听沈半月又问了:“叶师傅,你也是来参加咱们交流会的吧?咱们机械厂的技术大拿亲自来参加交流会,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咱们鼓掌欢迎一下吧!”


    其他人一听,顿时都热烈地鼓起了掌。


    他们这交流会办了个把星期了,这几天不少人慕名而来,与会规模早已一扩再扩,叶师傅会来,自然是出乎意料,但是有这样级别的老师傅来给他们指点指点,众人肯定是求之不得的。


    叶师傅还能怎么办,只能点点头走进了教室。


    正好万老头儿已经讲完了,沈半月就请叶师傅给大家讲讲。


    “哎哟,今天晚上人更多了啊,万工,叶师傅,两位技术大拿都在呢,还有这么多女同志,这个技术交流办得多好啊,郑记者你说对不对?”


    外头突然又进来几个人,打头儿的就是居委会的潘主任,她身旁是一个脖颈上挂着相机、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俩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其中一人沈半月他们认识,是居委会的小邱干事。


    潘主任热情地向大家介绍,女同志和年轻小伙子都是江城日报的记者,女同志叫郑畅,小伙子叫王磊。


    据说两位记者偶然得知这里有一个由工人自发组织的技术交流会,非常的感兴趣,认为这个技术交流会反应了机械厂职工良好的精神面貌和孜孜以求的学习精神,非常值得学习推广,所以专程过来采访。


    潘主任侃侃而谈时,沈半月扭头瞥了眼教室上首“红星街道夏季钳工技术交流夜会”的横幅,心说这位潘主任也够能吹的,要是没人透露消息,人家江城日报的记者能从哪儿“偶然”得知他们这个技术交流会?


    显然是街道觉得他们这个交流会办得不错,有宣传的由头,特意将人请来的。


    潘主任是一路从街道小干事成长起来的,对辖区内最大的单位江城机械厂各种情况了如指掌。她细数了万老头儿当年的丰功伟绩,把万老头儿下放回来后自暴自弃选择保卫科工作,美化成了经过改动改造后思想境界得到进一步升华,甘愿放弃高工的职位,做最不起眼、最苦最累的工作。介绍起临时出现在会场的叶师傅来,居然也对他参与的几项重点项目如数家珍。


    她还向两位记者重点介绍了薛桃,说她作为一个女同志,拉扯大三个孩子的同时,始终坚持学习技术,虽然半路出家,但是一直都在努力追赶其他人的脚步。


    她还介绍了叶珠,说她作为叶师傅的女儿,作为一个毕业不久、待业在家的高中生,积极参加这种技术交流活动,展现了新一代青年同志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与难能可贵的学习态度。


    让沈半月感到诧异的是,这位潘主任竟然对她的情况也非常了解,甚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几张旧报纸,看似矜持实则高调地向郑记者表示,交流会最年轻的参会同志,正是几年前青年报曾大肆表扬、号召大家向她学习的小同志。


    郑记者显然事先并不知道,接过报纸浏览了一遍后,态度都郑重了不少,当场表示今天先了解一下情况,明天他们还要过来深入采访。


    被潘主任和郑记者这么一打岔,当天晚上的分享交流也就基本告一段落了,不过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因为记者同志跟他们作了采访,还给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唯有叶师傅郁郁寡欢,他都没捞到展现技术的机会,就更不要说出风头了。


    风头都被沈半月出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大家都看出来了,沈家这个大丫头不简单,特别的聪明,办事也妥帖,有时候瞧着都不太像才十六七岁,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人家能不简单到这个程度。


    三四年前,她才多大啊,她就上青年报了!


    这事儿很快就在家属院传遍了,连带着沈国强都出名了,有些原先不认识沈国强的人也知道了,一车间的沈师傅家里大闺女十多岁就上了青年报,至于认识沈国强的人,都忍不住调侃他太抠门儿,肯定是怕说了就要请客吃饭,才一直憋着不显摆的。


    沈国强只好答应,等江城日报的报道发出来,就好好摆两桌——


    潘主任跟记者介绍交流会是由他一手促成的,记者第二天特意上厂里采访了车间主任,车间主任狠狠夸了他一通,后面还把事情汇报给了厂领导,他这算是在厂领导那里也排上了名号了。工友们表示,不算沈半月那一顿,沈国强也该“表示表示”。


    沈国强寻思着,难得上一回报纸,没准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摆两桌高兴高兴也没什么。


    这些事情,对其他人来说,就是起个哄凑个热闹,但是对36号院来说,却远没这么简单。


    首当其冲的就是祖建树两口子。


    当初祖建树认为沈国强是闲得没事干脑子抽抽,才费心巴力地弄这么一个交流会,还暗自窃喜,眼看工级晋升考核的时间就要到了,沈国强不临时抱佛脚再磨磨技术,反倒是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回头考核通不过就后悔莫及了。


    哪里想到这个交流会竟然办得像模像样,参加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还吸引了记者来采访!


    上报纸,在领导面前露脸,年底的先进也差不多稳了,哪怕沈国强真因此没通过工级晋升考核,他也已经赚翻了啊!


    祖建树心里那个后悔啊,如果、如果当初沈国强喊他的时候,他答应下来,帮着一起筹办……那这些机会是不是也有他的一份?


    答案显而易见,但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至于张秀梅,她倒是没有祖建树那么多的想法,她纯纯就是嫉妒,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能让对门儿碰上啊,不就是喊几个人学学技术吗,怎么就要上报纸了呢?


    幸好那记者说了,既然机械厂马上就要进行工级晋升考核,他们这篇报道就等考核结束后再发,看看参加交流会的同志,是否能在这次考核中取得理想的成绩。


    张秀梅最近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对着南边儿拜两拜,悄悄求菩萨保佑这些人都通不过工级考核。


    薛桃在得知沈半月十几岁就开始学钳工、修理拖拉机后,对学好钳工产生了无比的信心,因为她觉得,沈半月确实是非常有天赋,也许以后能成为八级工,她跟着这样有天赋的人学,至少也应该能学到三级工吧?


    而且沈半月还告诉她,自己虽然有天赋,但是在刚开始学钳工的时候,也走了不少弯路,很长时间入不了门,只能采用最笨的方法——勤学苦练。


    不管有没有天赋,都离不开这四个字。


    薛桃非常老实地相信了。


    至于万老头儿和叶师傅,则是收徒的想法更加的坚定了。


    万老头儿是更加确认了沈半月在机械上的天赋,叶师傅在更加认清沈半月天赋的同时,暗戳戳觉得要能收这样一个徒弟,那真是把姓江的白眼狼狠狠地比下去了。


    不过也有一件事让叶师傅感到非常的头疼,那就是他的小女儿叶珠,在家里公开表示要学钳工,有机会就进厂里当学徒工。


    “你一个高中生,完全可以参加后勤部门的招考,这两年后勤部门安排了一些回城知青,名额有限,等过一两年肯定会有机会的。”叶师傅难得对闺女这么苦口婆心,“现在居委会也不催知识青年下乡了,你就安心待在家里等机会。”


    叶珠一向是有点怕她爹的,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半晌,蹦出一句:“反正我就是想学钳工。”


    叶师傅一拍桌子:“你学什么学,你一个姑娘家……”


    叶珠不服气道:“小月也是姑娘,她还是个小姑娘,她都上好几回报纸了,您可从来没上过。再说了,人潘主任也说了,我是江城机械厂的新一代,如果能继续干钳工,也是江城机械厂技术与精神的延续。”


    她鼓着勇气说完,一缩头跑了出去:“我去参加交流会了。”


    叶师傅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谁知老伴儿还来了一句:“你说说,那么个小丫头居然都上好几回报纸了,你个七级工还得沾人家的光才能上报纸。”


    叶师傅:“……”


    九月三号,周六,江城机械厂开展工级晋升考核。


    林晓卉已经回学校准备开学事项了,沈半月倒是还没开学,于是老两口加上小姐妹俩,一起送沈国强到考核现场。


    江城日报的记者事先同厂办联系,想要对晋升考核进行现场采访,厂里商议后同意了,工会的同志于是建议,可以邀请职工家属到现场观看,厂里一琢磨也同意了。


    所以沈半月他们将人送到以后,还能留在厂里专门划定的区域围观考核。


    “爸爸,加油!”


    小笛子冲沈国强举了举小拳头,沈国强笑呵呵地点头,旁边同车间的工友撞撞他的肩膀,难掩羡慕地说:“大的能干,小的乖巧,你说你,怎么这么好福气?!”


    早些年背地里嘲笑沈国强连个亲生孩子都没有,养个孩子还是个女娃的人,现在都无话可说了。


    女娃怎么了,不是亲生的怎么了,现在整个厂子的工人谁有沈国强这么风光?


    沈国强憨笑道:“我也觉得自己挺有福气。”——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88章 五级工考核结束的……


    工级晋升考核年年都有,毕竟每年都有职工达到晋升条件。但是江城机械厂还是头一回开展这种有记者采访、有家属围观的工级考核,别说参与考核的工人,就连台上的领导、评委都难免有点紧张。


    其实家属们也紧张,像是对门的张秀梅,她就带着一家子都来了,面对这样严肃的场合,就连他们家那个动不动就要闹的祖弘敏都变得乖巧了,瞪着考核场地的方向,小声跟他妈说自己以后也要当五级工。


    他说得很小声,除了张秀梅,也就沈半月听见了。


    张秀梅紧张得脸色发白,并没有对熊孩子的远大志向表现出任何兴趣,她拍了祖弘敏一下:“别说话!”


    祖弘敏抿抿嘴,不说话了。


    家属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离考核场地比较远,其实并不能看到工人们的具体操作,当然,哪怕能看到,他们大多数人也看不懂。


    看不到操作,就只能盯着人看,再从工人们的表情去推断结果。一级工考核结束后,家属中就有人轻声欢呼“笑了,肯定是过了”,也有人发现自家人脸色不太好看,怀疑结果并不理想。


    二级工考核开始后,沈半月在人群中看到了薛桃。毕晨他们兄妹仨今天也来了,毕晴晴和小笛子是要好的小姐妹,两个小丫头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毕家兄弟俩也就跟着站在了一旁。沈半月听见兄弟俩偷偷地商量,一个求神,一个拜佛,主打一个分工明确,哪边都不落下。


    薛桃应该是非常紧张的,以沈半月的视力,能看到她不停地咬嘴唇,不过她动作还是比较稳的,沈半月看了一会儿,觉得她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考核很快结束,毕家兄妹仨牢牢地盯着薛桃,考官宣布了结果,他们这边是听不见的,但是薛桃在听到结果以后,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毕家兄妹仨一下子就慌了。


    “小月姐姐,我妈,我妈是没通过考核吗?”毕晨看向沈半月,眼眶已经红了。


    沈半月还没开口,离他们不远的张秀梅已经奚落上了:“你妈没通过考核这不是意料中的事儿吗,你妈这都考多少年了?要我说,她一个女人,就不该干什么钳工,那都是老爷们儿干的……”


    “今天刚好有记者在现场,这话张婶子要不也跟记者说说吧?”沈半月打断她说,“日报社的郑记者也是女同志,哦对了,咱们街道的潘主任也女同志,张婶子这些话她们没准都会感兴趣的。”


    张秀梅一噎,日报社的郑记者她不认识,街道的潘主任她可是听说过的,那位前些年可是当过妇女主任的,街道里有人打老婆,潘主任拿着鸡毛掸子追了那家的男人半条街,还有薛桃当初能保下这个工作,也是多亏了她。


    “我、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也没说,薛桃自己考不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嘛。”张秀梅讪讪地。


    沈半月瞥她一眼,没再理会她,拍拍毕晨的肩膀,说:“我觉得你妈妈应该是通过考核了,她压力太大,哭一哭就当发泄了。”


    毕晨和弟弟对视一眼,将信将疑:“真的吗?”


    小笛子高兴地摸了摸毕晴晴的脑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你看,我姐姐都说薛婶子考试通过了,肯定没错的,你放心吧!”


    她比毕晴晴大两岁,难得当姐姐,很有一副当姐姐的样子,毕晴晴胆小又天真,闻言重重点头:“嗯,我妈妈考试肯定通过了,我们能多好多钱了!”


    张秀梅觉得他们这是做梦,不过她只是无语地瞥了几个小孩儿一眼,没敢再说什么。


    汪桂枝指指场地内:“哎哟,那是不是你们说的记者同志啊,这是要采访小薛啊?”


    沈半月抬眼看过去,果然是日报社的郑畅记者,她跟已经起身的薛桃说了几句,带着薛桃出了场地去了另一边。


    后面的考核继续有条不紊地进行,每次结果出来,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哭丧个脸,越到高一级的考核,参加的人数越少,到五级工考核的时候,场地内人数比前面一级又少了一大半,只有寥寥十几个人。


    “爸爸,轮到我爸爸考试了!”小笛子高兴地说,“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肯定也会像薛婶子一样考得很好的!”


    这小家伙天生乐观,沈半月说薛桃考试应该通过了,她就自动自发地将之理解为考得很好了,薛婶子能考得很好,她爸爸当然更加啦!


    其实越到高一级的考核,通过率越低,五级工的考核至少要刷下一半的人。


    沈半月听见毕家兄弟俩又开始一个求神一个拜佛了,同时她还听见张秀梅也在求神拜佛,相比毕家兄弟的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她就“博爱”多了,嘴里念了一串古今中外的神佛名儿。


    五级工考核结束的时候,沈国强表情轻松地笑了,知子莫若母,汪桂枝马上说:“这应该是过了!”


    沈德昌眼神儿没有汪桂枝好,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清,不过他相信老伴儿的,顿时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那就好。”从儿子上场,他这口气就一直憋着呢。


    张秀梅盯着祖建树,祖建树也在笑,但是作为枕边人,张秀梅到底是看出了几分,祖建树的笑容有些勉强,更像是为了不丢面子的强颜欢笑,她心底“咯噔”一下,赶忙喊上孩子往外走。


    沈半月他们也往外走,五级工考核是今天的最后一场。今年江城机械厂没有符合六级工考核条件的人,再说六级工的考核也比较复杂,没办法在临时场地上开展。


    所有参与考核的工人也同时离开场地,到了外面,大家各找各妈,通过的一家人抱在一起欢呼雀跃,没通过的一家人互相安慰。


    毕晨在左一堆右一堆的人群中眼尖地发现了薛桃,跳起来喊了声:“妈,我们在这里!”


    薛桃好不容易穿越人群挤到自家孩子身前,未开口先笑了,随后一眨眼又掉了眼泪她,她一边笑一边哭,哽咽着说:“过了,考核通过了,我是二级工了!”


    哪怕事先得了沈半月的肯定,三个孩子其实也没敢全然相信,毕竟薛桃已经考了好几年,年年都是愁眉苦脸地回家,这下听到薛桃亲口说通过了,三个孩子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大声欢呼了起来。


    薛桃看到沈半月他们,不好意思地揩了揩眼角,吸吸鼻子,说:“沈师傅也通过考核了,不过他还没出来,郑记者要采访他们,还有咱们交流会的其他几个。我听郑记者说,咱们交流会的人考核通过的比例很高。”


    沈半月他们在外面等了会儿,没等到人,干脆就和薛桃母子一起先回去了。


    总归考核结果已经知道了,他们先回家做点好的,自家人先给沈国强庆祝庆祝。


    一群人从机械厂出来,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祖家几人就走在他们前面,没走多久,祖弘敏被张秀梅狠狠抽了两下,顿时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妈妈,祖伯伯考试通过了吗?”毕晴晴悄么么扯扯薛桃的衣角,好奇地问。


    薛桃摇摇头:“没通过。”她跟孩子解释:“五级工的考核是很难的,稍微差一点点都不行的,今天参加考核的人只有三成通过,祖弘敏他爸爸没通过也是正常的。”


    毕晴晴点点头,扭头就跑到小笛子身边:“笛子姐姐,沈伯伯好厉害啊,祖伯伯没通过,沈伯伯通过了,沈伯伯比祖伯伯厉害!”


    小笛子立马脑袋一昂,傲娇地说:“那当然啦,我爸爸很厉害的,他虽然没有姐姐厉害,但是也是很厉害的!”


    汪桂枝忍不住逗她:“哎哟,你说你爸爸没你姐姐厉害,回头他听见要不高兴了哦。”


    小笛子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下:“奶奶你不要告诉爸爸嘛!我和他说他是最厉害的,但其实我心里觉得姐姐最厉害。”她抓着沈半月的手撒娇:“姐姐永远都是最厉害的哟!”


    沈半月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本来就有点乱了的头发顿时被揉得乱蓬蓬的,让人想起几年前那个才三岁的小团子。


    几人快走到36号院的时候,跑在前面的毕家老二毕明忽然又一溜烟儿地跑了回来,神色慌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妈,爷奶还有小叔来了!”


    薛桃怔了怔,脸上微弱的笑意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汪桂枝瞧他们娘儿俩这个样子,不禁问:“怎么,孩子的爷奶不怎么好相处啊?”


    小笛子马上说:“可凶可凶啦!”


    汪桂枝心说这孩子哪怕人家关系一般,到底是亲生的祖孙,哪能在人孩子面前直接说人家凶,结果就见毕晴晴一下子蹿到沈半月身旁,拽着沈半月的衣角,小声说:“比大老虎还凶。”


    “……”


    汪桂枝拍拍毕晴晴的脑袋:“怕什么,咱们瞧瞧去。”


    小笛子嘿嘿一笑,跑到毕晴晴旁边跟她咬耳朵:“我奶也老凶啦,你奶肯定凶不过我奶!”


    由于听力过好而被迫听了一耳朵的沈半月不禁抽了抽嘴角。


    你这么评价你奶,你奶知道吗?


    汪桂枝显然不知道,她骨子里其实是个热心肠,见薛桃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主动过去跟人一起走,顺便问了几句两家现在的情况。


    薛桃的丈夫毕经武是江城本地人,父母解放前是给一个资本家当佣人的,解放后俩人当了清洁工,工资不高,孩子又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毕经武十几岁就得自己找饭辙,死乞白赖跟人学了点钳工的手艺,进机械厂当了学徒工。薛桃是他跟着学手艺那个老师傅家的邻居,看他可怜,偷偷给他送过几次馒头。


    毕经武十年前生病过世,他爹妈来闹了一场,最后街道出面调解,当时说好的是薛桃每个月分一半的工资给老两口,给五年,算是买下这个工作的钱,五年期满,每个月给五块钱作为养老钱。


    实际上五年期满后,老两口照样每个月来拿一半的工资,薛桃要不给,他们就赖在36号院不走。


    算算时间,确实又到了他们来要钱的时候。


    “他们是来要钱的,没事的,只要给了钱,他们就会走的。”薛桃喃喃说,也不知道是在安慰汪桂枝,还是在安慰自己。


    往常老两口都是自己来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把小儿子给带来了。


    薛桃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一走近36号院,守在院门口的老妇人就蹿了上来,老太太身材瘦小,脸上皱纹沟壑丛生,神情很倨傲,颐指气使地冲薛桃说:“我听说你们厂子今天工级考核,你又没通过吧?你一个寡妇,成天搁男人堆里干活,不够给我家经武丢脸的。你那个工作别干了,给我们经常干,你自己找街道给你弄点别的轻巧的活儿干干,你要养三个孩子,街道肯定会管你的。”


    沈半月还第一次听到有人名字叫“经常”的,忍不住呛得咳嗽了两声,打量了老太太身后的小伙子一眼。


    这位名叫毕经常的小伙子,长着一副标准的小混混嘴脸,是但凡知识青年还需要下乡,知青办至少一个月要往他家跑十趟的那种类型,脸上表情比他操劳过度而显得分外苍老的亲妈还要倨傲。


    说出的话也跟他妈一样欠抽:“妈你管她那么多,赶紧去厂里把手续办了,别耽误我明年考工级。”


    薛桃捏紧了拳头,说:“我考核通过了,我是二级工了。”


    毕母明显不信,上下打量她一眼:“你别不是不想让工作,故意骗我们吧?”


    毕晨走到母亲身边,鼓起勇气说:“我妈没骗人,她通过考核了,而且,这个工作是我妈的,为什么要让给小叔?”


    毕母眼珠子一瞪,怒道:“什么叫这个工作是你妈的,这个工作是我们老毕家的!我十月怀胎生的他毕经武,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也不说好好报答报答我,让我享享福,就那么病死了。人家殉职的还有抚恤金呢,他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这么个工作,不给我难道还给外人吗?我把工作让你妈干了这么多年,已经够意思了,现在你小叔大了,合该把工作给他,让他挣了工资孝敬我。”


    这一通歪理怼得毕晨哑口无言,小少年脸都涨红了,张口结舌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考了这么多年才通过个二级工,有什么好显摆的,我家经常进了厂子,用不了多久就能考过了。”毕母拽住薛桃,“走,去厂里办手续去。”


    薛桃性子软,当初要不是街道的人帮着撑腰,毕母早把工作卖掉了,因此毕母一点不觉得自己直接让她去交接工作能有什么阻力。


    街道的人还能天天管他们家这点破事儿?


    薛桃娘家就不可能管了,她娘家人都是怂蛋,怕事的很,当初她找上门闹了一通,那边就吓得不敢跟薛桃来往了。


    毕晨想去拉人,被毕经常拽着一甩,摔在了地上,想要上前的毕明和毕晴晴顿时都害怕地站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毕晴晴仓惶地回头,哭着大喊:“小月姐姐——”


    毕家母子仨以为她喊谁呢,扭头一看发现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完全没将人放在眼里,毕母扯着薛桃,毕父和毕经常拦着三个小孩子,就准备这么逼着薛桃去办交接工作的手续了。


    家务事嘛,其他人不好掺和的,哪怕有人觉得他们这么干过分,也不会插手的,因为但凡有人敢插手,毕母就敢倒打一耙,这事儿前两年她就干过了,有经验。


    “我不!”薛桃突然挣开了毕母的手,“这个工作以前是毕经武的,现在是我的!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还活着呢,没了这个工作,我们娘儿四个怎么活?”


    她双目通红,一把推开毕母:“我考核通过了,我已经是二级工了,以后我还会考上三级工、四级工、五级工!你们要养老钱我可以给你们,你们想要工作,不行,不行!”


    薛桃在她面前一向都是忍气吞声的,毕母还是头一回见到薛桃这样,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这女人是考了个二级工就以为自己能上天了,招呼毕父和毕经常一声,冲过去就要去扯薛桃的头发。


    薛桃到底是在车间工作了那么多年的,又一直有意识地锻炼着自己的力气,加上年纪轻,力气其实比毕母大多了。只是她一直顾忌着毕家人多,知道真有什么,自己娘儿四个只有被打的份儿,所以对上毕母从来都不敢还手。


    可是今天毕家人太过分了,他们竟然想把她的工作抢走,还是在她好不容易通过了二级工考核的当口,薛桃简直快气疯了,一冲动反手就扯住毕母的头发,啪啪抽了她两巴掌。


    毕父和毕经常想要去帮忙,眼前一花,就见那个看着白白净净的漂亮姑娘拦在了他们面前,笑眯眯地对他们说:“打架嘛,讲究个公平公正,一对一就行了,三对一可不行。”


    毕父眼见老伴儿吃亏,哪里还顾得了对方是不是个小姑娘,抬手就想抽对方个大嘴巴子,让她知道知道厉害,就听这小姑娘一声尖叫:“哎呀你怎么打人!”


    他心里正想着我打得就是你,结果就见对方突然抬起脚,也没怎么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招的,他膝盖一疼,身不由己地噗通跪倒,几乎同时,那小姑娘往后一退,喊:“哎哟,我以为你要打人,原来你是要认错啊,不用了不用了,咱们新时代可不兴跪人了。”


    毕经常只觉一眨眼,自家老爹就已经跪倒在地了,他顿时瞳孔地震:“爹,你跪她个小丫头做什么?!”


    毕父差点气得吐血,指着沈半月:“快,快打死她!”


    毕经常平常没少偷鸡摸狗,打架斗殴也是家常便饭,他家里兄弟多,别人一般不敢对他下死手,所以在打架这个事情上他很少吃亏,以至于他对自身认识非常不足,哪怕刚才亲眼见过沈半月出手,依然自大地觉得自己收拾对方轻轻松松。


    结果现实教他做人。


    不管他从哪个角度,不管他是扑还是扯,他压根儿就近不了对方的身,反倒是对方打他轻轻松松,随随便便一挥手,就是一个巴掌,随随便便一拳头,他脸就肿得自己眼角余光都能看到了,随随便便一脚,把他给踢跪下了。


    “你一个大小伙子,总不能跟我碰瓷吧?”沈半月掸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好声好气说,“你说说,你一个大男人,连我一个小姑娘都打不过,你还想当钳工?你这力气,完全不行啊!”


    毕经常:“……”


    到底是我的力气不行,还是你的力气太行了?


    中间毕父倒是想插手帮自己儿子,但是沈半月总是能在他刚站起来的时候,就适时地踢他一下,然后再顺手扶他一下,确保他跪着但是又不会受伤。


    没有毕父和毕经常帮忙,毕母就惨了。


    在毕母看来,薛桃今天就跟吃错药了一样,不管不顾抓着她就是一顿猛抽,她根本无力招架,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头发扯掉了,脸被抓破了,身上更是哪哪儿都疼。


    毕母最后只能哭喊着求救,可正如她自己原先料想的,没人愿意掺和他们的家事,最后还是汪桂枝怕薛桃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过来将人拉开了。


    毕家三人两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一个莫名其妙跪了半天,心知今天讨不了好,互相搀扶着离开了,临走前放下狠话:“你们等着!”


    薛桃发泄过一通后,理智慢慢回笼,抱着三个儿女哭了起来。半晌,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说:“对不起,小月,是我连累你了。他们家人多,回头他们再来,你不要管我们了。”


    沈半月认真道:“薛婶子,他们家仗着人多势众,想要逼你让出工作,还要打你,你应该去公安报案的。”


    薛桃茫然地“啊”了一声,疑惑问:“这种事情,公安会管吗?”


    沈半月点点头:“他们禁锢你的人身自由、打你,公安肯定是要管的。”


    薛桃想了想,说:“可是咱们刚才也打他们了。”按照这个说法,那她和沈半月岂不是也要被公安抓起来?


    沈半月认真脸:“刚才是他们禁锢你的人身自由,你正当防卫进行合理反抗,我路见不平伸出援手而已。我们两个弱女子,面对两个大男人一个凶悍的老太太,双方实力过于悬殊,所以不得不拼尽全力,一不小心用力了一点,让他们稍微挂了点彩,也是没办法的事。”


    薛桃更加茫然地“啊”了一声,还、还能这样?


    沈半月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想报公安,其实也行,等他们再来,咱们两个弱女子可以继续反抗,然后其他工友肯定也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当然也可以让人去保卫科喊一下人,毕竟是家属院里发生的事情嘛,保卫科也该管一管的。”


    她说着一扭头,冲旁边看热闹的人问:“周师傅,赵师傅,刘师傅,我要是被人打了,你们应该会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吧?万爷爷,你们保卫科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被人揍吧?我还是个孩子呢!”


    几位师傅:“……”


    万老头儿:“……”


    别以为他们没看见,刚才可都是这丫头在揍人,还被人揍,可拉倒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89章 恢复高考的消息在……


    沈半月在家属院一战成名。


    甭管哪个时候,人都爱看热闹,虽说薛桃家热闹看起来有点没滋没味的,但是也不影响大家驻足观看。毕竟刚好是工级考核结束的时候,路上人挺多的,所以不少人都看到了沈半月收拾毕家父子的那几下,那动作灵活熟练的,一看就不是生手。


    后面哪怕沈国强再三跟人解释,孩子就是力气稍微大一点,平时也比较注重锻炼身体,别看她动手的时候利落,本质上还是个温柔乖巧的小姑娘,不过压根儿没人信。


    谁家温柔乖巧的小姑娘打人这么利索的?这小丫头就是虎!


    不过沈半月没机会再展示她的拳脚了,街道那边听说了今天的事情后,主动联系机械厂保卫科,加强了家属院这一片的巡逻,同时找到毕家老两口的单位,请单位领导做做老同志的工作。


    人家薛桃老老实实交了这么多年的钱,别说一个工作,两个工作的钱也够了。毕家人要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街道就得要求他们返还薛桃五年外的一半工资了。


    原先薛桃闷不吭声,自愿吃亏,街道也不会闲着没事儿掺和人家的家务事,但是这一次事情闹大了,影响非常不好,并且薛桃也向街道表态了,她不会让出工作,以后每个月也只愿意出五元的养老费了,未免矛盾继续扩大造成不良的后果,街道自然要尽量做工作。


    毕家老两口都已经退休了,但是只要还领着退休金,就要受单位的管理。单位相关部门的同志对他俩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打一棒子后又给了一颗甜枣,说是领导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给予他们家小儿子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让他继承父母的事业,继续去扫大街,甚至给他们画饼,表示如果表现好,不仅能转正,没准还能调到更加重要的岗位。


    老两口一琢磨,虽说这工作没有当工人体面,但是这个工作是白得的,先干着,以后不想干了,还能转卖,总归薛桃那个工作跑不了,于是立马就答应了。


    他们是答应了,毕经常一个年轻小伙子可不愿意去扫大街,外部矛盾转化成了内部矛盾,老两口成天跟毕经常“斗法”,倒是再没时间去找沈半月给她“好看”了。


    当然,沈半月也没在意就是了,几天没见毕家人再次出现,她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工级评定的文件正式下来了,江城日报的报道也发出来了,沈家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之前许诺的“摆两桌”自然也要兑现。


    城里买东西实在太麻烦,这个票那个券的,沈国强干脆回了趟云岭公社,自己去背了一麻袋的肉禽蔬菜回来,又花钱请了食堂的一位大师傅亲自过来掌厨,热热闹闹地摆了三桌。


    这可给对门儿的祖建树刺激坏了,整个家属院就三个人参加考核,沈国强和薛桃都过了,就他一个人没过,吃着席他都差点哭出来。


    “沈国强,你牛逼!”


    祖建树喝着酒,突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旁边人以为他喝多了要闹事,忙劝他:“建树,喝多了,喝多了,咱别喝了哈。”


    祖建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沈国强:“你那个交流会,我也要参加,明天开始,我也要参加,行不行,你就说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沈国强有些茫然,“不过工会那边说了,交流会的场地要挪到厂里去,工会给安排一个场地,规模可能也要扩大,你想去自己去就行了,倒是也不用跟我说。”


    祖建树又是一拍桌子:“我就要跟你说,你都五级工了,不跟你说跟谁说?”


    一起吃席的人顿时都哄堂大笑,黎婶子赶紧喊张秀梅:“赶紧把你家建树拉住,他喝多了。”


    张秀梅一撇嘴:“随他去。”


    沈国强充大头请客,她巴不得祖建树多吃点多喝点呢,别说喝多了,就算喝趴了也没什么。她说完就自顾埋头夹菜,她也要多吃点,好歹占点沈家的便宜来。


    其他人把祖建树拉住了,祖建树倒是也没再闹。


    说到交流会,沈国强也没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笑着说这个点子其实是沈半月想出来的,自己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影响力,还上了江城日报。


    大家于是逮着沈半月又是一通夸,有人就说以沈半月的基础,其实完全可以直接进厂里当学徒工,没必要再去读什么高中,沈半月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我还是小孩呢,小孩子当然是要读书的。”稍作停顿后,她又说:“而且,读书和当学徒不冲突,我已经答应万爷爷了,以后每周跟他学机械设计制造。”


    这件事在场的人都第一次听说,有个嘴快的脱口而出:“万老头儿都去保卫科了,你跟着他能学什么机械设计制造哦!”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去看坐在角落的万老头儿,万老头儿手里拿着个酒盅,抬起眼皮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若无其事说:“哦,我昨天已经答应厂长了,下周就调职回去做工程师。”


    他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把满院子的人惊住了,刚才开口那人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拿起酒杯就给万老头儿敬了一个:“万,万工,您大人大量,就当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跟我一般见识。”


    万工看他一眼,无所谓地举举酒杯:“你说的也不算错,要不是为了教这个小丫头,我还真不想离开保卫科,保卫科日子多舒坦。”


    其他人:“……”


    他们反正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放着高工的待遇地位不要,要去保卫科看门。不过听万老头儿这意思,他愿意重新出山还是因为小月这丫头呢。


    大家于是又纷纷给沈国强和沈半月敬酒,祝贺沈半月前途无量,偏偏这时候,突然有人重重一拍桌子,大声说:“万工,你不能这样啊,小月这丫头明明是干钳工的好苗子,怎么能跟着你学什么机械设计制造呢,她一个小丫头,哪学得明白那些东西?小月丫头,你还是跟着我学钳工吧,只要你好好学,以后成为八级工也不是没可能的。”


    嚯,这是争着抢着要给人小丫头当师父呢!


    这可新鲜了。


    他们这种单位,多的是学徒工千方百计、求爷爷告奶奶地想找人学技术,这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抢着收徒弟的呢。尤其当众人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后,更是惊讶得下巴都快要掉地上了。


    竟然是出了名不收徒弟、尤其不收女徒弟的叶师傅。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


    叶师傅从沈半月说要跟着万老头儿学机械设计制造开始,就心急如焚,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人怎么看他,起身试图继续劝说沈半月:“小月丫头,你虽然没参加过工级考核,但是我看你的手底功夫,估计考个三级是没问题的。沈国强刚考上五级,能教你的并不多,我来教你,不出三年,你肯定就能达到五级的水平。”


    万老头儿没想到自己又是参加交流会又是讲课又是调职的,好不容易说服了小丫头跟学,临门一脚了,竟然冒出个想截胡的。老头儿怒道:“叶胜利,你不是不收徒吗,你不是重男轻女吗,你突然横插一杠,是故意给我找不痛快呢?”


    叶师傅硬着头皮据理力争:“我早说过,达到小月这个水平的,我就考虑收徒,再说,我哪里重男轻女了,我家里四个闺女,除了最小的,个个都有出息,我重男轻女我培养她们做什么?”


    叶珠突然举手,说:“爹,我想学钳工,我想当学徒工!”


    叶师傅猝不及防被亲闺女突然袭击,恼羞成怒道:“你想学就去学,老子拦你了吗?!”


    叶珠心满意足:“那成。”薛桃的事情让她看明白了,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努力去争取,只要大着胆子去反抗,原先觉得不可能的事情都会变成可能的。


    她原本很怕她家老头子,完全不敢提自己想学钳工的事情,可真的去做了,发现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老头子其实也是外强中干,成天嫌弃这个嫌弃那个,原来心里巴巴地想收小月做徒弟呢!


    叶珠低头捂嘴,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


    沈半月其实也没想到这个展开,叶师傅不收徒弟、重男轻女的形象实在太过深入人心,她是真的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想收她做徒弟。


    她想了想,觉得跟着叶师傅好好学学钳工手艺其实也不错,她还没想好以后究竟干什么呢,多学点东西多条路,于是摆摆手,息事宁人道:“叶师傅,万爷爷,你俩别动肝火嘛!你们想为祖国培养更多优秀人才的迫切心情我很能理解,也非常感谢你们这么看好我,我还是个小孩儿嘛,精力充沛,学习能力也强,你们也不需要争了,机械设计制造和钳工我可以都学的,以后我自己设计自己制造自己打磨零件,多好!”


    众人都被她这一番话逗笑了,有人起哄说:“小月,那以后你一个人岂不是就是一个车间一个家厂子了?”


    沈半月郑重点头:“那可不。”


    万老头儿和叶师傅自然都不太愿意,觉得这小丫头简直异想天开,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她还要上学,怎么可能一边学钳工一边学机械设计制造嘛!


    但是两个老狐狸也都意识到了,这时候要是开口表示反对,没准小丫头一犟起来,就把自己淘汰掉了,于是只能皱着眉头闭嘴。


    沈半月可不管他们怎么想,她心里已经迅速地琢磨开了,叶师傅既然主动撞枪口上来,那技术交流会他是别想跑了,到时候正好给参加交流会的娘子军们提高提高技术,这阵子家属院的女同志可是掀起了一股学钳工的热潮。


    至于万老头儿,技术交流会挪地方以后,就可以把前缀那个钳工拿掉了,各种技术都可以交流嘛,正好给家属院的职工和家属们提高提高理论水平。


    沈半月感觉机械厂工会的人真该给她送个锦旗,他们这么一搞,工会的年终总结估计会非常漂亮。


    不过具体的事情沈半月就管不了了,因为开学了,她要去上学啦!


    —


    10月21日,周五。


    “小月姐,你成天看这些书不觉得没劲儿吗,这不是公式就是机械图的,我看两眼感觉头都要昏了。”


    前排的马进靠在侧面墙上,试图和沈半月搭话,“我爸说,你就算学会了也没用,厂里的工程师都是大学生,你得先去读大学。工农兵大学的推荐名额,可没那么容易得的,你还不如直接进厂子当学徒工。”


    自从万老头儿和叶师傅争相要给她当师父的事情传开以后,家属院里关于沈半月究竟应该跟着谁学,展开了长期的、热烈的讨论。


    他们这所高中虽然不是子弟学校,但学生基本都来自附近几个国营工厂,其中机械厂的职工子弟占了将近一半,所以这个讨论不可避免地从家属院又延伸到了学校。


    沈半月的同桌是同一个家属院的董副科长的女儿董倩倩。


    他们一家子在家属院里存在感不高,主要是董副科长和他妻子都是坐办公室的,跟满院子的车间工人不太有共同语言。董倩倩在上学之前,和沈半月不过是点头之交,上学以后巧合地成了同桌,俩人关系突飞猛进,董倩倩受小笛子影响,现在口头禅已经成了“我们小月大英雄”。


    她听马进一径在那里自说自话,忍不住说:“你当咱们小月大英雄跟你似的呢?小月学什么都快,万工说了,哪怕没有文凭,她将来也能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工程师,没准以后还能当总工!”她家没人在车间,显然是支持沈半月学机械设计制造的。


    沈半月也很无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年纪轻轻,就要面临高考选择专业一样的场景,她摆摆手:“你们别争了,成年人才做选择,我还是孩子,我都要。”


    马进和董倩倩忍不住不约而同地“切”了一声。


    这时教室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随即就是此起彼伏的“啊啊啊啊啊”的尖叫声和“哇哇哇哇哇”的哭泣声,跟多声部合唱似的。


    “怎么回事啊?”


    教室里人正奇怪,同学李良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满脸通红,满头大汗,激动得说话都直打摆子:“同学们,同学们,恢复高考了,恢复高考了!”


    恢复高考的消息在这一天传遍了大江南北,关闭十年的高考大门终于重新打开,全国上下都为这一个消息而沸腾。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开以后,学校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这次高考,从下达通知到组织考试,只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对于考生来说,几乎没有多少准备的时间。高三生被学校要求强制住校,原本宽松的上课时间也被排得密密麻麻,高一高二的学生也不轻松,老师们一改往日得过且过的教学态度,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口就是“你们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要为两三年后的高考做好充分的准备”。


    学校老师开始到处搜罗试题和资料,市面上所有相关的书籍都迅速脱销,印刷厂连夜赶工,书店门口天天有人排队。


    董倩倩和她正读高三的表姐感情很好,主动请缨熬夜去书店排队买复习资料,沈半月被她拉去“壮胆”,顺便也买了一大堆复习资料,第二天沈国强就调了个班亲自送去小墩大队了。


    沈国强跑了一趟小墩大队,带回来不少消息。


    上回沈文栋回去以后,就撺掇大队长搞了个学习小组,所以小墩大队算是学习开展得比较早、比较好的大队,大部分有文化基础的社员、知青都参加了学习小组,也有小部分人觉得浪费时间,没有参加。


    比如知青点那个张影,她当初和想暗算沈半月的钱涛勾勾搭搭,不过由于她只是通风报信,并不知道钱涛等人的计划,所以最后劳改了半个多月就又放了回来。


    那件事以后,她就成了知青点的边缘人,不过像学习小组这种事情,老知青们还是通知了她的,只是她觉得浪费时间并没有参加。


    恢复高考的消息出来以后,这人跑去大队闹了一通,说大队明明事先得到了消息却不通知她,害她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说她这回要是考不上大学,大队要承担主要责任。


    沈振兴一怒之下把人送回了公社,不管了。


    还有就是老大家的沈爱珍,忽然跑回了小墩大队,说是要在大队专心复习参加高考,她那个在公社当干部的丈夫来小墩大队找了好几回,每回后头都跟了一大串孩子,沈爱珍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叫嚣考上大学就要跟人离婚。


    也不知道她初中都没读完,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反正十里八乡的,因为这次恢复高考发生了很多事,出了不少幺蛾子,就连还在劳改的柳婷婷,都给沈爱民写了信,请他帮忙打听打听自己能不能参加高考。


    不管怎么样,沈文栋他们开始学习的时间早,手头资料也丰富,比别人多了不少优势。


    沈国强好奇问沈半月:“文栋说,以你的水平,其实也完全可以参加这次高考,你真的不想试试吗?”


    沈半月还真不想,她理直气壮说:“我还小呢,我想多享受两年无忧无虑的中学时光,大学过两年再考也一样。”


    虽说这一两年高考的试题特别简单,对手因为种种原因实力也相对薄弱,哪怕录取率低到难以想象,沈半月想考个好学校也是简简单单。


    但是她觉得没必要。


    她上辈子过得太“精彩”,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并不想冒头去做什么天才。再说,她都活了三辈子了,再去跟那些迫于历史原因放下课本多年的人竞争,实在有些胜之不武,倒不如过两年正常升学。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她确实觉得自己还小,不应该这么早就离乡背井去求学,她舍不得这个家。


    汪桂枝显然和沈半月的想法一样,她拍了沈国强一下,说:“她和林勉早约好了,要考去首都的大学呢,你别催她,让她在我身边再待两年。”


    沈国强失笑:“恢复高考的消息都才刚出来呢,你们什么时候约好的?”


    沈半月敷衍说:“原先说的上工农兵大学嘛。”


    外头如火如荼,她半点没受影响,照样每天学校、机械厂、家里三头跑。


    万工和叶师傅协力为她争取了个临时学徒工的名额,只挂名,不发工资,但是随时可以进出机械厂。当然,操作精密仪器、参与重大项目是不可能的,主要就是跟着练练手、学学东西。


    外人只见她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她究竟学得怎么样,除了万工和叶师傅,谁也不知道。


    技术交流会的规模扩大了,时间上也作了调整,不再每天进行,而是每周一次,当然,规格也提升了,讲课的人基本都是各车间、各部门的大拿。


    不过,最早的交流会成员私底下依然在开展“民间交流”,也不拘形式,轮流在各个家属院里进行。


    到了十二月,历史上唯一一次在冬季进行的高考轰轰烈烈地举行。


    沈文栋原本成绩就好,加上提前突击复习,顺利考上了首都心仪的大学。小墩大队这一次战果丰硕,除了沈文栋之外,还有两名社员、两位知青考上了大学,在十里八乡都算是头一份儿的。


    沈爱珍不出所料没有考上,她进公社当了几年“干部妻子”,脾气渐大,对上沈国兴和胡槐花再不是当初唯唯诺诺的样子,竟然还在家里发脾气,埋怨沈国兴他们太闹腾,让她分了心,还跟胡槐花打了起来。


    张影在苦等通知书不来之后,于某个平常的冬日消失了,有人看到她鬼鬼祟祟上了前往江城的汽车,后面究竟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两年后。


    “沈半月同学,已经进入高中的最后一年了,正是应该咬紧牙关奋力冲刺的时候,你却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请假,说实话,作为班主任我是不认可的。”


    办公室里,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表情严肃,眼神满满的都是质疑与控诉,“你不是说你要考取首都最好的大学吗,你不要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万无一失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不要太自满了。”


    沈半月老老实实站得笔直,态度格外诚恳:“付老师,读万卷书重要,行万里路也重要,我这不是就想请个假去亲眼见识见识如过江之鲫的天下英雄嘛。”


    付老师一噎,忍不住说:“这种英雄你可以以后再见识,你现在需要见识的是课本的知识。”


    沈半月更加诚恳:“付老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课本一直在哪里不会跑,这种机会一旦错失,下次就很难再有了。再说,哪怕有,我明年也参加不了了,明年我要去首都读大学了。”


    付老师简直哭笑不得,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明年要去首都读大学了,万一没考上呢?


    不过,校长已经同意,她其实想拦也拦不住。


    付老师最后只能无奈摆手:“你好自为之吧!”——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90章 之前核对参会的名……


    七七年开始,国家针对机械工业发展停滞、质量低到难以想象的现实,从上到下开展了紧锣密鼓的质量整顿,但是整体技术水平落后的情况一时难以改变。


    这几年各行各业频繁召开各类座谈会、交流会,就为了群策群力,把技术水平往前推一推。沈半月跟着万工和叶师傅参加了不少相关的交流会,不过基本都是区域性的。这次一机部机床局组织召开机床行业技术革新交流会,是全国性的会议,会议规模非常大,与会的据说都是行业大拿,机会难得,沈半月当然想要去看看了。


    不过她毕竟还是个高中生,单独跟着一群老爷们儿出门,家里难免不放心,往年叶师傅会让薛桃或是叶珠一起,这次规格比较高,薛桃和叶珠都不符合条件,万工干脆帮沈国强争取了一个名额。


    “那边比咱们这儿冷,围巾手套放进包里了吗?”


    一大早,汪桂枝就把给他们路上吃的东西准备好了,摊了一叠饼,还有一兜的鸡蛋,以及昨天刚从供销社买的鸡蛋糕。她一边把东西整理到布袋子里,一边叮嘱的沈半月和沈国强再检查检查行李。


    小笛子手里卷着半个饼,边吃边嘟嘟囔囔地抗议:“姐姐上次还说以后出远门带我一起呢,骗人。”


    汪桂枝失笑:“这不是被你爸截胡了吗,下回呗。”


    其实是上回沈半月突发奇想,想趁暑假带着她一起去E省和S省找小竹子他们去,哪知道暑假的时候小笛子被人传染发了腮腺炎,脖子肿得大了一倍,家里谁还敢提出门玩儿的事情?


    沈半月也只能食言而肥,做个言而无信的姐姐了。


    这次估计也是沈半月最后一次跟着万工他们去参加交流会了,毕竟翻过年去就是高三最后一学期了,学校怎么也不会批假给她了。就这回,他们班那个班主任付老师,还亲自上机械厂找了沈国强呢。


    沈半月呼噜了下小笛子的脑袋,笑道:“明年暑假带你去首都,行了吧?”


    小笛子嘟嘟嘴:“这还差不多。”马上非常狗腿的要帮沈半月拎东西,最后挑来拣去,发现两个袋子都很沉,只好意思意思拿了沈半月捏在手上的围巾。


    沈半月轻松拎起两个袋子走出门,正好叶师傅也从屋里出来了,老头儿自从带了沈半月这个徒弟,已经被磨得没什么脾气了,整个人看上去比两年前温和了不知道多少,拎着个行李袋,边走边问:“万工呢?”


    万工也从屋里出来了,带上门说:“走吧。”


    这个点院子里其他人正洗漱吃饭准备去上班上学,知道他们要去宝城,纷纷祝他们一路顺风,只有对门儿的祖建树一脸哀怨。他去年也已经通过五级工的考核,是个正儿八经的五级工,只不过这次参会名额比较少,除了沈国强,去参会的都是六级工以上。


    沈半月他们没有注意到祖建树,匆匆出了院子,走到外面的大马路上,厂里安排的车子早已等在那里。车子将一行人送到火车站,进站没多久火车就到了。


    宝城也属于西北那一片儿,江城过去要坐好几天车。到了地方以后主办方派了车子过来接人,直接将人拉到了秦州机床厂的招待所。这次会议就在秦州机床厂举办,他们厂子是“三线”建设的重要成果之一,厂区面积很大,五层楼的招待所也是新修的,接待能力毋庸置疑。


    带队的王副厂长向工作人员打听情况,工作人员视线在格外年轻的沈半月身上落了落,笑着说:“到了一半多吧,您这不算早也不算晚,不过我瞧着,你们厂参会人数算多的。”


    这次既然是机床行业技术革新交流会,参与的单位基本都是跟机床有关的,江城机械厂不生产机床,但是生产轴承和一些相关的零件,所以也算沾边儿。像他们这种“沾边儿”的企业,一般并不会派太多人参加这样的专业技术交流会,像是比他们早一步到的焦市机械厂就才来了四个人,江城机械厂这边却有十来个人,甚至里头还有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


    之前核对参会的名单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奇怪了。


    当然,参会热情高是好事,这次会议并没有对参会人员数量作出规定,想来上面领导也希望参会人数多一点,多个人多个思路,没准真能给国内机床行业革出点新来。


    江城机械厂的人被安排在了三楼,几个男同志住了三人间,沈半月被安排在两人间,有个室友,据说是首都机械厂的一位女工程师。


    沈半月进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那位室友,不过靠门的那张床上放了一套叠好的衣服。


    她把东西放到角落,从行李袋里取出衣服和毛巾,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不愧是新修的招待所,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不像有些地方的招待所,盥洗室、卫生间都是公用的。不过现在并不是供应热水的时间,沈半月只好洗了个冷水澡。


    这些年她坚持锻炼,身体素质已经练得跟上辈子差不多了,加上异能的加持,基本很少生病,冬天洗冷水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唯一就是感受上没有洗热水澡舒服。


    沈半月正拿毛巾擦着头发,房间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女同志走了进来,看到沈半月先是愣了下,随即笑问:“小姑娘是哪个单位的?”


    沈半月介绍自己是江城机械厂的学徒工,对方显然有些诧异,不过礼貌地并没有多问什么,而是笑着自我介绍了一下:“我叫虞问春,首都机械厂的。”


    沈半月笑眯眯喊了声“虞工”,表示自己已经听说过她的大名,俩人随便寒暄了几句,虞问春忍不住问:“你刚刚是洗了冷水澡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从角落里拽出自己的行李箱,拿出一电吹风递给沈半月:“赶紧把头发吹吹干吧,免得感冒了。”


    这年头大家出门都是拎个旅行袋,随便点的没准就拎个布包,少有人推这种后世常见的行李箱,沈半月更是第一次见人出差随身带电吹风的。


    不过能早点把头发吹干也是好的,她道谢以后就接了过来。


    沈半月吹头发的时候,虞问春就自己坐在床沿看书,吹风机的声音似乎一点也没有干扰到她。沈半月吹完头发又去把换下来的衣服搓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拿了饭盒出来,问:“虞工,吃饭去吗?”


    虞问春抬头笑笑,说:“你先去吧,我和同事有约。”


    沈半月于是就拿着饭盒出门,路过沈国强他们的房间,见门敞开着,她站在门口,拿汤匙敲敲饭盒:“吃饭啦!”


    万工探头看她,调侃道:“你这小丫头,怎么成天就惦记着吃饭。”


    沈半月理直气壮:“人是铁饭是钢,何况我还在长身体,少吃一顿都可能会造成营养缺失。”


    沈国强早已站了起来:“小月说的对,咱们赶紧吃饭去吧。”


    叶师傅也已经找出了自己的饭盒,无奈道:“赶紧走吧,这丫头挨不得饿。”他刚开始教这丫头的时候,想着她业余时间少,一逮着人就恨不能把吃饭的时间都省了,结果人家根本不配合,到点就两手一拍去吃饭了。后面他才发现,废寝忘食什么的,根本没必要,这丫头学什么东西都快,根本不用他一遍遍的教。


    万工其实早把饭盒拿出来了,三人把门一锁,就带着沈半月去食堂:“不用管王副厂长他们,他们自己会安排的。”


    食堂就在招待所后面,他们到食堂的时候,里面人还不多。


    每人一碗臊子面,两个锅盔。面非常的劲道,咸香鲜辣,锅盔外表焦脆内里扎实。沈半月吃了一个锅盔,就把剩下的锅盔给了沈国强。太扎实了,吃两个她怕自己晚上会撑得睡不着。


    “江师傅,那是江城机械厂的叶师傅吧,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门口走进来四个人,沈半月瞥了眼,说话的是个“头上无毛”的中年男子,他这话是冲着身旁那位圆脸、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说的,圆脸黑框男人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表情不太好看。


    四人中为首的瘦长脸男人笑道:“江师傅原先在江城机械厂干过一段时间吧,这是遇上熟人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兄弟单位嘛,认识认识也好的。”


    圆脸黑框男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头上无毛”已经扬声冲向他们看过去的万工和沈国强打招呼了:“几位是江城机械厂的吧,我们是焦市机械厂的。”


    沈半月看看神情不太自然的圆脸黑框男人,再看看瞬间沉下了脸的叶师傅,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人应该就是叶师傅教过的那个白眼狼,江绅。


    焦市机械厂的人过来打了个招呼,瘦长脸是他们带队的副厂长,姓刘,一直没说话的那位是他们的工程师,姓李。


    双方寒暄了几句,刘副厂长不知道是不是近些年才走马上任的,对双方之间的恩怨似乎并不知情,一径表示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以后要多互通有无,还让江绅趁着这次机会多和老东家亲近亲近。


    江绅脸色难看,却也只能含糊答应,“头上无毛”显然是故意,眼底的讥讽藏都没藏。


    等四人走开了,万工拍拍叶师傅的肩膀:“当他是狗屎吧。”


    哪怕沈半月已经习惯了万工这种时不时语出惊人的说话风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师傅哭笑不得,摆摆手:“我早不在意这些了。”


    这老头儿一贯嘴硬,要真不在意,哪至于那么多年一直不收徒?


    听说他当初是把江绅当亲儿子一样培养的,江绅跟焦市机械厂搭上线的那个培训会还是他豁出去老脸,给他向领导争取的,结果人参加完培训会就调走了,那段时间不仅他自己被人嘲笑,厂里领导也非常没有面子。


    旅途劳累,吃完饭几人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沈半月回房的时候,虞问春并不在,她从行李里随便拿了本书出来看,看到快十点也没见虞问春回来,于是灯绳一拉被子一裹就睡了过去。


    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门,沈半月睁眼看了下,黑灯瞎火中确认了虞问春的身形,于是很快又睡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隔壁床铺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要不是沈半月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怕是都要怀疑虞问春是不是压根儿没回来睡觉。


    起床洗漱,去食堂吃完后,几人和王副厂长他们汇合,跟着大部队去机床厂大礼堂的会场。


    早上是开幕式,一机部的领导结合数据深刻剖析了这几年国内机床行业的发展状况,和国际主流技术水平存在的巨大差距,激励大家不畏艰难逆流奋进。


    下午则是组织与会人员参观秦州机床厂的生产车间。虽说国内机床行业的整体水平与国外先进水平存在巨大差距,但是矮子里面拔高个,秦州机床厂已经算是发展得特别好的了。而且他们刚刚与樱花国签订了“来图来样加工”的协议,大家对按照樱花国的图纸和工艺标准生产的马扎克车床都非常感兴趣。


    在大礼堂坐着开会的时候不明显,参观车间的时候,沈半月这么个年轻姑娘,走在中老年男子为主的人群里,就显得特别的扎眼。有人悄悄问王副厂长他们,这小姑娘是谁,也有以前见过万工他们带着沈半月参加交流会的,或知道这是万工的小徒弟,或听说这是叶师傅的小徒弟。


    不管之前见没见过,不少人心里都暗暗觉得江城机械厂不靠谱,区域性的交流会带小青年跟着长长见识也就罢了,这可是一机部牵头召开的会议,带这么个小姑娘来参会算怎么回事?


    当然,进入车间以后,大家很快就没心思去关注沈半月了。


    除了看秦州机床厂的车间和设备,众人对那批马扎克车床是最感兴趣的。车床才刚开始生产,交货时间是在明年,涉及商业机密的东西肯定无法透露,但是让大家肉眼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正在生产的车床并不成品,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大家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用双眼给它做个“X光”。


    “我们发现樱花国的图纸存在很多问题,但是总体来说,他们的设计理念比我们先进,技术标准也比我们完善,为了完成这个订单,我们的工程师和工人都在加班加点。”秦州机床厂的同志介绍说。


    “图纸存在问题,你们如何解决?”有人问。


    “尽量想办法吧,他们已经给了我们答案,我们回过头去推演其中的问题,比什么都没有去想象答案还是要简单一点的。”秦州机床厂的同志无奈苦笑,“我们目前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这次各兄弟单位过来,也想请大家帮忙想想办法。”


    人家举全厂之力都没有解决问题,在场自然也没人会冒失出头。


    众人只是都瞪大了眼睛,恨不得用双眼给几台车床做个“X光”。


    看完了一圈后,大家回到大礼堂,中场休息。


    沈半月出门洗了个手,回来正好碰见江绅堵着叶师傅说话。


    “听说那个小姑娘是你新收的徒弟?”江绅手里夹了根烟,笑了下,“当初不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弟吗,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不会是什么领导家的孩子吧?我瞧您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叶师傅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没有正式拜过师,只不过跟着做了几年学徒,这在哪个厂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您一直揪着这件事说我忘恩负义,实在很没意思。既然已经收了徒弟,以后在外面就别说那些了,不然掰扯起来难看,对您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叶师傅冷冷看着他:“对,我已经有自己的徒弟了,聪明,能力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江绅“哈”地一声,嘲弄道:“这么多年了,您还是这么死要面子。咱们做钳工的,可不是靠嘴巴,手底下才能见真章。”


    叶师傅摆摆手:“你没资格跟她手底下见真章。”说完擦着江绅的肩膀就走了过去。


    江绅扭头眼神阴鸷地瞪着叶师傅的背影,半晌,嗤笑了声,喃喃:“老不死的。”


    要不是这老不死的老跟人说他是白眼狼,让他在业内臭了名声,这些年他也不至于爬得这么辛苦。


    江绅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上台阶的时候突然膝盖针扎似的一痛,脚下一软,控制不住地整个人摔扑了下去,刚好下巴磕在上面的台阶上,他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痛,伸手一抹,抹了一手血。


    “……”


    不远处看到的人赶忙跑过来:“哎哟,您是焦市机械厂的江师傅吧,这,这怎么搞的……”


    江绅一张嘴,半颗牙齿掉了出来,他口齿漏风地说:“哦哦呀哧叼嘹……”


    “……”扶起他的人一句没听懂。


    沈半月拍了拍手,深藏功与名。


    下午分组讨论的时候,首都机械厂、江城机械厂、焦市机械厂和另外两个机械厂被分在了一起。


    轮到江绅发言时,他依然口齿漏风,不过比刚摔的时候已经好多了:“江城机械厂也算是我的老东家了,我挺好奇的,这次你们这个人员配置是怎么回事?什么人都带来参加交流会,是否有些不尊重大会主办方和与会人员?”——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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