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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和年代文女主一起被拐》青春校园小说_半两青墨

    第76章 沈半月踢了踢他们……


    林教授揉着太阳穴离开办公室,走出办公楼的时候,被西北干燥冰冷的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紧了紧脖子上已经褪了色的围巾,脚步匆匆地往外联办公室走去。


    可惜并没有什么好消息。


    这个年代消息并不通畅,尤其他们这里还是保密基地,信函进出都需要经过层层检查。他心里清楚,年前能收到消息都算快的了,怕只怕,到处都没有孩子的踪迹,那么十年、二十年杳无音讯也不是没可能的。


    就是不知道,他这病体支离的,是不是能撑到找着孩子的那一天。


    “林教授,您放心,一有消息我们绝对第一时间告诉您。”工作人员面露不忍,干巴巴地安慰道。


    林教授点点头,露出个勉强的笑容:“谢谢,辛苦你们了。”


    他拖着脚步往宿舍楼走,在脑海中珍惜地回想着离家前与孩子相处的简短画面……年纪大了,记忆像是也被残忍的时光稀释了,许多场景变得模糊,要不是手头留着两张孩子小时候的照片,他没准连孩子的面容都想不起了。


    万一,万一他走的时候孩子都还没找回来,这世界上又还有谁会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呢?


    一辈子无畏任何困难的唯物主义者,心底头一回起了悲怆的绝望,感觉这西北的风,不止吹得他浑身冰冷,连心头的那一丝热乎气似乎都要没了。


    微微佝偻的身体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吹倒,可下一刻又努力平稳地向前走去。


    正因为知道这世上再没人会惦记那孩子,他更得咬着牙好好地活下去。


    林教授裹在杂乱的思绪中,走到了自己宿舍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了,翟教授几乎是蹿出来的:“老林,你可回来了,我去你办公室没找着你,食堂也没看见你,哎哟,来来来,你快来看看……”他边说边把林教授往自己屋里拉。


    林教授失笑:“你这是做什么,什么事这么着急?”


    一抬眼看见站在门内的赵父,他顿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对了,小赵啊,我想找你问问你家孩子当初……”


    翟教授已经扯着他进了屋里,把一张报纸怼到面前:“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你家小勉?”


    林教授一下子愣住了,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有一瞬间回不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这个孩子叫林勉,也是被拐卖的,现在还没有找到亲生父母。我瞅着跟你那个照片有几分相像,你仔细看看,你赶紧仔细看看,是不是你家小勉?”翟教授连珠炮似的说,急切地把报纸往前递。


    林教授抖着手从兜里摸出一副眼镜,哆哆嗦嗦地架上鼻梁,视线惊惶地落在那张油印照片上,一眼就看到了中间站在一架怪模怪样的铧犁后面的男孩儿。


    照片占据的版面不算太大,加上是张合照,里面的人自然也不并没有多清晰,更何况,他离家时孩子还很小,按理他是不可能认出来的,但是这个孩子长得太像他那个早逝的儿媳了,眉眼间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


    “是他,是他!”


    林教授哽咽出声,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镜片上很快起了一层水雾。


    赵父震惊地看着林教授,嘴巴微动,很想说一句“您会不会看错了”,却在看到老人脸颊上滑落的眼泪时又生生憋了回去。他看向翟教授,无声地问:“会不会弄错了?”十来年没见过的孩子,通过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就能确认了?


    而且,这事儿会不会也太巧了点?


    翟教授摇摇头,轻声说:“回头找到孩子仔细问问不就知道了?我觉得应该没错,除了老林的孩子,谁家孩子能这么聪明,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


    赵父:“……”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您不觉得说这话不太合适吗?


    —


    几天后。


    “你俩这一天天的,真是比大队长都忙。”


    汪桂枝走出灶房,从廊檐下的钉子上取了个网兜下来,将手里的饭盒往网兜里一塞,递给林勉:“既然去公社了,顺便给文栋他们带两个摊饼吧。学校里的东西清汤寡水的,我瞧着那俩孩子真是越来越瘦了。”


    林勉接过网兜:“奶,他们那是抽条了,不然就赵学海那养猪一样的吃法,他早给自己喂成个大黑胖子了。”


    汪桂枝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你这孩子,怎么成天奚落学海呢?”


    林勉翘了翘嘴角:“他嘴巴碎呗。”


    汪桂枝失笑道:“我瞧你这么下去,也要跟他差不多了。”


    沈半月挎着包从屋里出来,闻言说:“那不能够,小勉也就是从哑巴进化成了正常人,赵学海那就是个喇叭,只有赵杰那个喇叭能有一战之力。”


    汪桂枝笑着摆摆手:“你呀,就知道护短。去吧去吧,给赵喇叭和文栋送摊饼去,让他们记得晚上拿食堂热一热再吃,大冷天的,吃凉的容易坏肚子。”


    “知道啦!”


    沈半月手一挥,率先走出院子,林勉拎着网兜,笑眯眯地跟在后面。


    俩人肩并肩往外走,沈半月叹息道:“咱们明年也买一辆自行车吧,这样就可以每天骑车回家住了,还能回家吃顿好的。我实在是不想住文栋哥他们那种大通铺。”她扭头看了眼林勉:“我觉得你也住不了。”


    林勉:“……”


    其实他还好,能住家里当然是住家里最好,不行住大通铺也没什么,不就是有人不爱干净嘛,想办法让他们“爱”起来不就行了?


    不过他几乎毫不迟疑地点了头:“对,我也不习惯住大通铺。”


    沈半月笑眯眯道:“回头咱们去一趟卫生所,看看瑶瑶姐,顺便把她自行车给骑回来,反正她最近都骑不了,等周六的时候再给她送回去就行了。”


    林勉习惯了听她安排这些事情,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小月,你们去公社修拖拉机去啦?”村道上迎面碰见覃婶子,覃婶子手里捏着一把蒜苗,边走边摘,看见两个孩子就是一顿夸,“大队长现在一看见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崽子,就得把你们几个拉出来说一说,不过他说的也没错,你看你们才多大,都是能帮别人修拖拉机的大师傅了,那些小崽子呢,白白多吃那么多年大米了。”


    沈半月昨天跟大队长请的假,没想到今天一早村里就传遍了。


    老头儿原本是个挺严肃的人,最近好像也开始往碎嘴子的方向狂奔了。


    跟覃婶子寒暄完,沈半月和林勉走到村口时,恰好碰见一群知青去上工,老知青边走边问徐子磊:“张影最近怎么时不时就往公社跑,一大早的又去公社,公社到底有什么吸引她呢?她要再这么下去,年底分粮的时候就知道厉害了。”


    徐子磊蔫头耷脑的:“我也不知道,她让我们别管她。”


    从造新铧犁、修拖拉机到上省城日报,他们几个眼睁睁看着小墩大队名气越来越大,心里就有点后悔之前干活太不积极了。这要是积极一点,也能在各级的报道里蹭上个姓名,那该是多大的荣誉?


    不过哪怕没有蹭上报纸,他们也已经感受到大队出名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了。有时候上公社赶个集,遇上其他大队的知青同乡,个个都羡慕他们运气好,说分到小墩大队,他们以后不管是回城还是读工农兵大学的机会,肯定都比其他大队多。


    徐子磊还收到了家里的信,说是消息都传到他家那边了,家里人都觉得特别有面儿。


    报道里说了,小墩大队风气好,不管是社员、知青还是下放人员精神面貌都特别好……他作为知青,毫无疑问也是“精神面貌”特别好的一员。


    他们几个最近干活都积极了很多,都尽力想要融入老知青。


    只有张影就跟中了邪似的,对大队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怎么都看不顺眼,老是觉得大队亏待了她,原本干活就很潦草,这阵子更是变本加厉,时不时就请假。


    徐子磊原本跟她关系不错,最近俩人也有点“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思了。


    老知青叹气道:“算了,以后粮食不够吃,吃苦的是她自己。”


    几个知青这时才看见沈半月他们,纷纷笑着跟他俩打招呼:“去公社修拖拉机去呢,加油,拿出咱们小墩大队大英雄的风采来!”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小月,小勉,加油!”


    沈半月:“……”


    林勉:“……”


    大英雄什么的,真的每次听见都还是会觉得难为情,尤其是听见大人们喊,简直脚底能抠出个五指山来——


    这话林勉是从沈半月那儿学的,虽然听起来怪里怪气的,但每次遇上这种场合,他总觉得形容得特别好。


    两个小孩儿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跑了,出了村口也没放慢脚步,默契地干脆一路往前跑了起来。


    昨天大队长还说安排拖拉机或者是牛车送他们去公社,被俩人拒绝了,本来每天也是要锻炼的,跑着去公社顺便当锻炼了。


    柴油不好弄,能省则省。


    牛这阵子犁田、开荒也挺辛苦的,能休息还是让它们好好休息吧。


    一路跑到公社,沈半月气息一点没乱,林勉却是叉着腰气喘吁吁,沈半月笑眯眯看着小脸通红的少年,语重心长道:“少年,你体力这么差可不行呐!”


    林勉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反驳:“跟你这个天生怪力当然比不了,正常人里面我已经算很不错了。”


    沈半月勾起手指,一弹他的额头:“胆子不小。”她弯了弯嘴角,显然并没有真的生气。


    俩人拎着网兜先往云岭中学走。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是个寒风凛冽的阴天。路上行人很少,两个小孩儿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夹杂在风声中的脚步声。


    他们身后不远的墙角,钱涛、严磊和金良材一人手里拎着根棍子,鬼鬼祟祟地探头。他们手上甚至还大喇喇地戴着红袖章,预备万一要被人瞧见,就扯个抓捕坏分子的借口。


    “小孩子贪快,往小路走了,那条巷子我知道,住了几个耳朵不太灵光的五保户,咱们就在那儿下手。”金良材眯了眯眼睛。


    “先套麻袋打晕了,再拖到附近的空屋里,后面你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钱涛笑了起来,“我得陪陪给咱们通风报信的女知青。”


    严磊面无表情道:“反正让我出口气就成了。”


    三人商议定后,飞快追了上去。


    想象中,他们三个年轻大小伙儿,对付两个小孩儿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麻袋一套,棍子一甩,分分钟就搞定了。


    但是实际上,他们张着麻袋刚刚靠近两个小孩儿,两个小孩儿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往两旁一蹿,导致他们收势不及,一下子扑倒在地滚做了一团。


    三人来不及思考是巧合还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开弓没有回头箭,不管怎么回事,现在不想被发现也已经被发现了,他们赶紧爬起来,拎着棍子就又冲两个小孩儿冲了过去。


    其实这时候,他们是很怕这两个小孩儿拔腿就跑,再把人喊过来的,可不知怎么的,这俩小孩儿既没有跑也没有喊人,跟吓坏了似的站那儿一动不动。


    钱涛举着棍子就往沈半月身上抡,心说再聪明的小孩儿遇上事儿也是个没用的包子,可这个念头刚刚起来,他只觉眼前一花,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突然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腹部踹了一脚——


    在钱涛的感觉里,不像对方踹的,倒像是他冲过去直接往人脚丫子上撞的,而且撞上的也不像是脚丫子,像是个铁锤子,锤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冷汗跐溜一下就冒了出来,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沈半月踹完人看也没看“伤患”一眼,直接腾空一跃,飞扑到严磊身后,一个“扫堂腿”直接把人扫得趴在了地上,再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把人踹得抱着腿鬼哭狼嚎地起不来了。


    林勉既没有她的功力,也没有她的力气,不过人家有一颗聪明的脑子,在金良材扑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跟猴子一样灵活地蹿上了旁边的院墙,等金良材追上来时,他从院墙上往下一跳,借着重力加速度,一脚踹在金良材脑袋上,还顺势用对方的身体做了肉垫,直接把金良材压得惨叫出声。


    这三人“战斗力”本来就非常稀松,毕竟平时他们斗别人,都是仗着人多势众和对方不敢反抗,恰好又遇上了两个“硬茬子”,立马被打得落花流水。


    沈半月踢了踢他们慌乱中掉落在地的麻绳、麻袋和布条,笑眯眯道:“你们准备得还挺齐全的嘛。”


    林勉捡起麻绳飞快将三人都捆了起来,又拿了布条把三人嘴巴系上,低头一看,这三人正好一人带了一个大麻袋,干脆把麻袋也给套上了。


    沈半月袖着手不动,在旁边指指点点:“这个绳结系得不够紧,没事,不用重新系,换了力气大一点的肯定能挣脱开,这三个人不行,你看他们下盘飘的,太虚了……啧,到底是革委会的啊,平时没少捞油水吧,这位小哥你这小肚腩可是稀缺事物啊,你看麻袋都差点塞不下你……”


    等都收拾好了,她突然扭头冲着不远处的一扇院门大声说:“大爷,您也别躲门后头看了,想看开了门看不好吗?”


    虚开的门缝砰地一下阖上了。


    沈半月也不在意,往地上看了两眼,任劳任怨地扛起两个麻袋:“没想到啊,长跑以后竟然还接着个负重,咱们今天不会是搞铁人三项来的吧?”


    林勉扛起剩下的麻袋,说:“这里离毛巾厂不远,要么咱们先去那边知会一声吧,上午怕是没时间修拖拉机了。”


    俩人扛着麻袋快步往毛巾厂走,走到毛巾厂附近时,随便找了个角落,把麻袋往枯草丛里一扔,林勉去值班室找人,沈半月则往旁边一蹲,百无聊赖地等人。


    她刚蹲下,路的另一头突然走过来两个人,这俩人皮肤黝黑,长相普通,身上棉袄都密密匝匝地打满了补丁,是云岭公社很常见的那种农民社员的形象。


    就是表情有点怪怪的,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


    当然,大冬天的,大家走路的时候难免都有些缩肩缩背的,要不是沈半月闲着没事儿,多看了两眼,也发现不了。


    沈半月下意识往杂草丛里躲了躲,等想起还有个麻袋落在外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把麻袋扯过来了。


    两个农民远远看见地里丢了个麻袋,飞快走了过来,沈半月一开始还以为这俩人是想要顺手牵羊,正在想如果他们发现麻袋里面是人,她要不要出去,结果就听俩人悄声嘀咕:“哎,这么早就扔出来了?”


    “不是说两个人吗,怎么就一个袋子?”


    沈半月呼吸一滞,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俩人围着麻袋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隔着麻袋捏了捏。麻袋里装的是钱涛,是三人里面最瘦最矮的。这人捏完之后,嘀咕了句“十几岁的孩子有这么高吗”,嘀咕完又踢了一脚,钱涛闷哼了一声,这人又嘀咕了一句“是男的,那女孩儿呢,老莫不靠谱啊,不会把女孩儿扣下了吧,这回头让我们跟曹哥怎么交代”。


    另一个人催促道:“赶紧的吧,万一有人看见,咱们都得玩完。”


    先前那人说:“老莫活儿干得不利索,这人还没晕呢,你等我给他补上。”


    他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正嘀咕“隔着麻袋也不知道能不能行”,突然听见耳后一阵破风声,随即颈侧一疼,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下去。


    沈半月抬手轻轻一托,把人放倒在地,没等另一个人反应过来,扑上去把从先前那人手中接过的帕子往对方脸上一捂,不过几秒钟,这人就两眼一翻跟着倒了下去。


    她没再管这两个人,拔腿就往毛巾厂跑。


    毛巾厂找他们帮忙修拖拉机的人姓莫,柳婷婷让他们到了毛巾厂就直接找“莫师傅”……莫这个姓并不常见,加上这俩人透露的信息,十几岁的孩子,一男一女,他们想要算计谁几乎昭然若揭!


    如果老莫真的就是“莫师傅”,那林勉危险了!


    沈半月飞也似的跑到毛巾厂值班室,值班室的大爷自然认得她和林勉,公社的“名人”嘛,见她满脸煞白,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听她说找林勉,大爷放松下来,摆摆手说:“刚莫师傅把人带后头仓库去了,林勉说你们有事要去公社,莫师傅想让你们帮忙转交一包毛巾给曹特派员,放心吧,在厂子里能出什么事,他们一会儿就出来了。”


    曹特派员。


    沈半月心微微一沉,刚才那两个人说过“跟曹哥怎么交代”,“曹哥”难道就是曹特派员?


    她沉着脸想了想,说:“大爷,我还想找一下我叔爷沈振华,还有我哥沈文益。”


    这要换了别的人,大爷肯定不能答应,哪有上班时间一会儿找这个一会儿找那个的,可对方是上过省报、公社多次表扬的“小英雄”,大爷自然愿意行个方便,打开广播喊了三遍:“沈振华、沈文益,门口有人找。”


    没等沈振华和沈文益出来,沈半月就在大爷睁只眼闭只眼的“放水”下往里跑了,跑到半路遇上沈振华他们,她说了一句“找莫师傅,林勉有危险”,把沈文益吓得差点蹦起来。


    沈振华却很快冷静下来,带着沈半月往后面仓库跑,同时打发沈文益去喊保卫科的人。


    仓库在厂子西北角,两人找到仓库时,仓库门虚掩着,管理员并不在岗位上。


    沈半月轻轻推开仓库大门,几乎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地蹿了进去,沈振华站在门口迟疑了两秒,跟着走了进去——


    按照规定,他们普通工人是不能随便进出仓库的,瓜田李下,容易说不清楚,何况是管理员不在岗的时候。


    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仓库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有堆原料的,有堆成品毛巾的,有堆次品毛巾的,一摞摞的原料和毛巾被捆扎堆叠成一座座小山,往里头藏个人简直轻轻松松。


    沈半月眉头越皱越紧,她竭力控制呼吸,捕捉整个仓库里面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很快,她听见了一声闷哼,循着声音蹿了过去。


    一堆原料叠成的“小山”后面,昏暗光线中,隐约有个人背对着他们,他身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沈半月心头“咯噔”一下,没来得及仔细分辨,一个跃起,抬腿就踹了过去。


    那人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高墙上窄小的气窗透进几许天光,光线落在那人脸上,照亮少年清俊的轮廓。


    沈半月一眼扫过,想要收回踹出去的腿已经来不及,忙乱中只来得及往旁边偏了偏,一个劈叉落在了地上。


    “咔嚓”一声,是骨头不堪重负发出的脆响。


    沈半月:“……”


    沈振华惊愕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小月的身手利落得不像话,还是该震惊小勉用布条把地上那人绑了个结结实实。


    那人依稀仿佛正是他们厂子里的莫师傅。


    林勉有危险。


    你确定?——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77章 山溪县民风是否淳……


    毛巾厂保卫科科长姓姜,叫姜凯旋,名字非常吉利,人长得却黝黑粗壮,看着有点不太好惹的样子。他早年参加过援助半岛的战役,是个根正苗红的“老革命”。


    他带着人把仓库围住以后,头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蹲厕所里出不来的仓库管理员给提溜了回来,又按照沈半月说的,让人去把厂子外头小巷子里的三个麻袋和两个人给找回来。


    仓管员捂着肚子,面色青白似鬼,呜呜呜替自己申辩:“早晨吃了个肉包子,肚子就一直不消停,中午不是要出一批货嘛,我这清点一会儿就得去蹲一会儿厕所,实在遭不住,老莫就说他自己来清点,他这人一向实诚,再说送货也不是他一个人去,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自然是巴不得。


    按照规定当然是不行的,但是厂里管理也没有那么严格,尤其他们后勤之间,平常接触比较多,出货的时候让车队的人帮着扛个包、点个货都是常有的——


    真多拿了一包两包的货,回头该他的“份儿”人家也会给他的。顶天也就一包两包,大家挣个零用钱,这点数量平时损耗也能抹平了,多了他们也不敢。


    这也算是一种“潜规则”。


    姜凯旋沉着脸问:“肉包子哪儿来的,你不是外号郭老抠吗,还舍得买肉包子吃?”


    仓管员尴尬一笑:“嗐,是老莫给的,他一个我一个,他吃了半点事儿没有,我吃了就一直拉肚子,他说我这就是平时油水太少了,一下子适应不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是老莫那孙子害我的?!”


    姜凯旋看了眼躺在那儿人事不知的老莫,一时倒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而问林勉:“你小子瞧着瘦筋筋的,你居然能放倒老莫?你不是说他想拿帕子捂晕你吗,怎么最后反倒是你把他弄晕了?”


    “他说要去仓库拿毛巾,我说我在外面等他,他却特别热情地邀请我进仓库参观参观,说是让我看看毛巾厂的生产成果什么,等我进了仓库,他蹲下系了个鞋带,就落到我身后了。我觉得他有点奇怪,就多了个心眼,听见他走到身后,故意往旁边躲了躲。”


    说起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林勉的语气却平静得仿佛在回答一道答案显而易见的算术题,“他下盘有点飘,没控制住我,自己先摔了,我就捡了那个手帕,先给他捂上了。这种能迷晕人的手帕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卖的时候见过。”


    姜凯旋紧紧皱起眉头:“你们不是说他喊你们来修拖拉机的吗,他把你们弄晕做什么?而且关键是,他今天明明有出车任务,为什么今天喊你们来修拖拉机,那台坏掉的拖拉机平时也不是他管的。”


    林勉:“我们要是知道,就不会跑来自投罗网了。”


    姜凯旋被他说的一噎,沈半月笑眯眯接过了话茬,问他:“姜伯伯,不是说出车一般都是两个人的吗,另外一位驾驶员呢?”


    正好被姜凯旋打发去找人的保卫科同志回来了,几人扛着麻袋、抬着人,其中一个空手的说:“小卢躺值班室睡着了,怎么都喊不醒。”


    哪里是睡着了喊不醒,多半也是被迷晕了才喊不醒吧?


    事情似乎能串起来了。


    老莫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想要迷晕小墩大队这两个孩子塞在货车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但是出车是需要两个人的,所以他事先将跟他一起出车的小卢迷晕,这样等车开出厂子把俩孩子交接给同伙后,他还可以找个借口回来弄醒小卢一起去出车。小卢没准都不知道自己晕过,只以为自己睡过头了。


    至于两个孩子,在厂子里修着拖拉机不见了,关已经出车的老莫什么事?


    实在不行,反正他在外面出车,同伙给报个信儿,他没准寻个机会就开车跑了。


    可关键是,这些人究竟为什么要迷晕这俩孩子,他们要把这俩孩子弄哪里去?


    “这三个人呢,又是怎么回事?”姜凯旋一指刚被从麻袋里弄出来的钱涛等人,“这几人是革委会的吧,也跟老莫他们是一伙儿的?”


    钱涛几人倒是没晕,就是被扛来扛去的扛得七荤八素,刚从麻袋里出来,就吱吱呜呜地想给自己喊冤,沈半月一人踹了一脚,给他们踹老实了,才说:“不知道,他们想偷袭我们来着,麻袋、布条还有袋子里的棍子,都是他们的作案工具。”


    姜凯旋:“……”


    也就是说,前前后后六个大老爷们儿想偷袭他们,愣是一个都没有成功,还个个都被他们放倒了。姜凯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叹这俩孩子怎么就这么遭人恨,还是该感叹这六个大老爷们儿身手稀松成这样居然也敢出来做坏事……或许更应该感叹一下这俩孩子怎么就这么敏锐、身手怎么会这么利索?


    要不是这俩孩子第一时间就把他们喊了过来,他都要怀疑使坏的究竟是谁了。


    “行吧,咱们先把人送去公社吧,有什么事公安特派员会查清楚的。”姜凯旋摆摆手,示意手下工作人员把人抬起来。


    沈半月眼眸微微一闪。


    —


    公社大院。


    曹贵林拎着个硕大的茶缸子走到门口,跟治保主任金安国闲聊:“我刚才怎么好像看见戴向华过去了,我不会是看花眼了吧?”


    金安国抿了口茶水,笑呵呵道:“你没看花眼,是那小子,这小子自从去了县里工作,这打扮都干净利索了,跟咱们这些老农民不一样了哦!”酸归酸,他和戴向华搭档多年,也是替戴向华高兴。公安特派员严格来说不算正式干警,进了县公安局就不一样了。


    曹贵林眼神闪了闪,状似不经意地问:“是局里有什么指示吗,怎么我都没听见什么风声?”


    金安国生怕他有什么想法,忙解释说:“不是不是,刚我在门口碰见他们,拉着老戴问了两句,是过来找孩子的,林勉你知道的吧,就是小墩大队收养的那个男孩儿,前阵子不是还上报纸了吗,说人亲爷爷看到报纸认出来了,自己身体不好过不来,让亲戚过来找人呢。”


    曹贵林脸色微微一变:“找林勉的?”


    金安国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看着领导办公室的方向,笑道:“林家那亲戚,戴副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化人。”


    曹贵林已经没去管他说什么了,随口敷衍了两句,就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室前仔细回忆他们的计划,老莫是老手,虽然已经十几二十年没干过了,可忽悠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应该也不至于出什么岔子。


    另外那几个,当初公安满世界找他们,也没找到蛛丝马迹,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他们事先安排好了,老莫出车往隔壁市去,他们带着两个小孩儿去南边边境,兵分两路,就算有人察觉不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林勉家人找上门,两个小孩儿莫名其妙消失这件事,会比原计划更早暴露。


    曹贵林原本只想稳坐钓鱼台,旁观事情的发展,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准备暴露自己,也不准备和那伙亡命徒一起远走他乡。可现在事情突然起了完全无法预料的变化,曹贵林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脱离掌控。


    思来想去,他站了起来,决定冒险去接头的地方远远看一眼。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清脆声音在门外喊了一声“金伯伯”,他倏地扭头看去,瞳孔顿时剧烈一缩。


    理应被放倒运走的小姑娘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公社大院里,这对曹贵林来说,简直不啻于鬼故事。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小姑娘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进来,喘着气说:“曹特派员,林勉,林勉不见了。”


    她上前一拽曹贵林的袖子,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外拉:“您快帮我找找去。”


    沈半月拉着曹贵林一路出了公社大院,边走边说:“我去云岭中学给文栋哥他们送吃的,林勉先走的,可我去毛巾厂问了,他们说没看见林勉,莫师傅也出车走了,曹特派员,你说公社不会有什么坏人吧,总不能我们这么大了,还有人贩子要拐我们吧?您对公社最熟悉了,快帮我找找吧!哎呀,都怪我,急匆匆地把您拉出来,我们是不是找民兵叔叔们帮着一起找找?”


    她连珠炮似的一席话,倒是让曹贵林心落了下来。


    看来是老莫没等到她,就先把林勉弄走了。


    曹贵林眼神微微一暗,温和道:“小月,你别急,毛巾厂附近不是有条九曲巷嘛,一般人进去挺容易迷路的,咱们要不先去那里找找?”


    毛巾厂附近的九曲巷,就是沈半月他们扔麻袋的地方,只不过他们扔麻袋是在靠近毛巾厂这一截,曹贵林带她去的却是另一截。这边的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连着公社连通江城的大路,荒地角落里停靠着一辆堆满了稻草的拖拉机。


    曹贵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声音却益发地温和了:“那车稻草看着有点奇怪,咱们要不过去看看?”


    沈半月点点头,像个心无城府的小傻子一样,迈开步就往拖拉机走去,甚至都没问有什么奇怪的。曹贵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快步跟上,举手就往沈半月脑袋上砸——


    沈半月突然往旁边一闪,扭头不紧不慢地问:“曹特派员,您到底跟我有什么仇啊,恨不得把我砸个头破血流的?”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曹贵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闷不吭声就往前冲,一副跟沈半月不死不休的模样。只不过没等他抓住沈半月,旁边突然蹿出两个人,一个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一个紧跟着一扑把他扑倒在地,接着旁边又蹿出两个人,死死控制住了他的手脚。


    曹贵林挣扎着一仰头,瞥见姜凯旋那张黝黑凶悍的脸,心头一颤,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完了。


    —


    “你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孩子在小墩大队过得很不错,这几年长高了不少,学习成绩特别好,我听说他们大队小学的老师都说教不了他了,原本过完年就会来公社读初中了。当然,孩子能回到亲人身边,那肯定是最好的。”


    戴向华领着自称林勉亲戚的崔越往外走,崔越笑道:“山溪县民风淳朴,这个我们在报纸上也看到了。”


    “那可不。”戴向华接着话茬又给云岭公社夸了一遍,“小墩大队我熟,我借两辆自行车,咱们骑过去就行了。”


    他在公安特派员的办公室前顿住脚步,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敲敲隔壁金安国的办公室门:“老金,曹特派员呢?”照理,曹贵林作为公社的公安特派员,也是要一起去小墩大队的。


    金安国走出来,说:“十几二十分钟前吧,小月过来把他拽走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


    戴向华诧异:“小月丫头在公社?”


    金安国点头:“你们是要去小墩大队找林勉吧,我劝你们先别去了,林勉和那丫头焦不离孟的,没准都在公社呢,一会儿老曹回来了先问问他。”


    正说着,金安国视线一瞥,突然看见毛巾厂保卫科科长姜凯旋扛着个人走了进来,被他扛着的人,手脚用麻绳捆着,嘴巴拿布条扎着,可哪怕如此,金安国也一眼认出来这是曹贵林。


    “姜、姜科长,你、你们这是干嘛?”


    姜凯旋身后跟着的都是毛巾厂保卫科的人,公社有时候人手不够会跟毛巾厂借人,这些人金安国都有些脸熟,关键是,这些人肩上也都扛着个用麻绳捆绑的人,有的双眼紧闭,似乎是晕死过去了,有的则是眼珠子乱动,似乎是要喊冤……其中三个胳膊上还戴了红袖章!


    这群人不是要造反吧!


    金安国不知道的是,姜凯旋其实也头疼得不行,人是抓住了,后面事情怎么了还真不好说,所以他一迈进院子看到戴向华,顿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戴向华面前,把人往戴向华身前一扔。


    “老戴,你在就太好了,这个曹贵林想要袭击小月那丫头,举着块石头就往人孩子脑袋上砸,我们都亲眼看见了,就把人给逮回来了。”


    保卫科其他人见自家老大把人往戴向华面前扔,于是也跟着下饺子似的把人往他面前扔。


    姜凯旋在一旁解释:“这两个,还有这两个,应该都是曹贵林的同伙,他们想把小月和林勉迷晕运去外地,这个是我们厂里车队的,也是他们同伙,负责下手的,不过被林勉放倒了。”


    他又指了指那三个红袖章:“这三个是在云岭中学附近袭击小月和林勉的,随身带着棍子、麻绳和麻袋,我瞧着跟曹贵林这些人不像一伙儿的。”


    戴向华瞪着地上这十来个人,感觉脑子里一阵嗡嗡的,他扭头和满脸震惊的崔越对视了一眼,耳朵里仿佛再次响起了崔越之前那句“山溪县民风淳朴”,跟有人在耳边念经似的,不断重复回荡,极尽嘲讽。


    崔越面色有些复杂,张了张嘴,问:“他们说的林勉,就是我要找的林勉吗,他人呢,还平安吗?”


    姜凯旋摆摆手:“放心,那俩孩子什么事没有,他们顺道去云岭中学了,哎,这不是来了。”


    崔越一抬眼,果然看见两个十多岁的少年男女走了进来,俩人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神色非常轻松,看着确实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


    戴向华紧急打电话向上级请示汇报,临时征调了毛巾厂的一辆解放卡车,带着民兵把人直接押回了县里。两拨人究竟为什么同时袭击两个孩子,曹贵林这伙人究竟想把孩子弄哪里去,这都需要公安机关的进一步审讯调查。


    龚主任开会开到一半,急匆匆出来主持大局,亲自点了小丁干事和金安国负责陪两个孩子回大队,同时又亲自给县里领导打了电话汇报情况,并旁敲侧击打探崔越的身份。


    崔越来之前县里给他打过电话,让他们配合对方核实孩子身份……没有说核实崔越的身份。但是龚主任现在就怕,崔越的身份有问题,万一是看到报纸故意找上门来招摇撞骗的,到时候再给孩子弄丢了。


    别说这么大的孩子不会丢,这不是都有人处心积虑想把孩子弄外地去吗?


    县里领导迟疑几秒,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隐晦暗示崔越的身份没有问题,让他不要探究,注意低调行事。


    龚主任心里有了猜测,总算是放下了心。


    小丁干事和金安国陪着沈半月他们回到小墩大队,先去见了大队长沈振兴,沈振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差点砸懵了,第一反应就是把两个孩子拽到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两人连根头发丝也没有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怨道:“公社选人用人也太乱来,满肚子坏水的龟孙子,怎么还能当公安特派员当工人呢?”


    小丁干事和金安国倒是都想替公社辩解,可事实胜于雄辩,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不是离谱吗,公安特派员勾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想要对公社的“小英雄”下手。


    这都叫什么事。


    沈振兴嘟囔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另一件事:“这位同志是来找小勉的?”他笑了下,说:“这是好事啊!”


    崔越冷眼旁观,倒是一点没觉得自己受欢迎,反倒是人人看着他都是一脸审视的模样。到了沈家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深刻了,老两口仔仔细细地问了他一堆问题,听说林勉的父亲已经调职去了东北后,脸更是拉得比马还长。


    倒是听说孩子的爷爷在西北一个闭塞的破研究所里上班,阴差阳错错过孩子的消息,这阵子为了寻找孩子的下落,生了一场大病时,老两口的脸色才算缓和了。


    崔越提出老人家已经跟单位打好了申请,想把孙子接回西北去,单位考虑到他们爷孙的实际情况,也已经同意了。


    原本想着亲爷爷想把孩子接走天经地义,哪知道汪桂枝皱着眉头说:“你不说他爷爷待的是个挺破的挺偏僻的研究所吗,这听着条件也不好,那孩子过去了不是要吃苦?我听人说,西北那地界,吃根菜都难,小勉哪里能受得了那个苦?”


    崔越一噎:“倒是也没有那么困难。”


    他就是基地后勤部的副主任,基地的伙食都是他调配的,条件是没那么好,可也没那么差吧……崔越想到午饭时的炖鸡汤、红烧鱼、蒜苗腊肉,还有青翠欲滴的小青菜,顿时又感觉自己底气似乎也没那么足了。


    哪怕是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做的,可食材总不是临时变出来的。


    而且饭桌上老两口其实也没怎么关照他们几个客人,尽在那儿给两个孩子夹菜了,显然是听说孩子差点遭遇危险,心疼了。


    山溪县民风是否淳朴暂且要打个问号,这家人对孩子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


    崔越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改了怀柔策略:“不管怎么说,老人家在西北眼巴巴地盼着孙子过去,小勉总不能不去吧?我出门的时候,老人家站在单位门口直抹眼泪,我要不把小勉带回去,他该多失望?”


    汪桂枝沉默一瞬,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哪怕我们养了他三年,也不能把人家亲生骨肉给拆散了不是?我就是不放心,西北那么远,你说的那个地方好像也不怎么能通消息,你把人带走了,我都不知道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她似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得去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见一见孩子的爷爷,我才能放心。”


    崔越一愣,想说这不符合规定,可这话又根本和汪桂枝解释不通,正犹豫,就听旁边坐着的小姑娘说:“奶,我跟你一起去,咱们都去见见林爷爷。”


    眼看沈德昌也嗫嚅着想开口,崔越忙说:“这个事情,我得先打电话回去问问,两个人最多了,再多肯定就不合适了。”


    沈德昌眼神一暗,抿抿嘴,没吭声了。


    说要打电话,崔越当机立断,就和小丁干事他们一起骑车回公社了。


    等人都走了,汪桂枝摸摸林勉的脑袋,问:“还记得你爷爷吗,他对你好吗,是不是跟你那个混蛋爹差不多?”


    一起生活了三四年,林勉有时候说漏嘴,其他人从那一言半语里总能听出来,他那个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勉难得表情有些茫然,摇摇头,说:“爷爷一直都在西北,有时候会写信回来,不过爸爸从来没给我看过,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单位工作……但是他有时候会给我寄好吃的,也给我寄过一个飞机模型,我没见过他。”


    沈半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她倒是猜到了几分,林勉爷爷怕是什么保密单位的,西北嘛,懂的都懂。


    所以崔越应该不是打电话回去问问,多半是打电话请示报告去了。


    他不是说自己出门的时候,老人家站在单位门口直抹眼泪吗,这个林勉毫无印象的所谓亲戚,多半不是什么亲戚,而是林爷爷单位的同事吧?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林爷爷没有亲自过来,崔越身份存疑,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让林勉跟着他走的。


    万一把她养了三四年的弟弟弄丢了,她找谁哭去?


    别说弄丢了,一想到这小子要走,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沈半月一颗饱经三辈子生离死别洗礼的心,也感觉突然被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林勉哭丧着脸,眼眶都红了,那样子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哽着声秃噜出一句:“我不想去西北。”


    汪桂枝轻轻拍了他一下:“那要真是你爷爷,操心你都操心得生病了,你能不去看看?别说傻话了,咱们一起去,奶奶总得看着你安安生生的才能放心。”


    “去了那边你也别怕,到时候身上多放点钱,不行就想办法打电话回来,奶再去把你接回来。不就是西北嘛,又不是美国,有钱咱们还怕到不了?”


    林勉闷闷地嗯了一声。


    崔越这个“打电话说一声”,大概确实不是“说一声”就能解决的,足足过了三天,他才和小丁干事、金安国一起再次来到小墩大队。


    同时也带来了县里审讯的消息。


    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曹贵林那几个同伙,其中两人正是三年前公安遍寻不到的人贩子团伙“上线”,另外两人则是他们这几年在外头坑蒙拐骗认识的。


    据他们交代,曹贵林和田惜香是相好,只不过曹贵林一直藏得深,也从来不掺和“生意”的事情,所以田惜香落网的时候他才能逃了过去。


    后面曹贵林被提到公社当公安特派员,接触到田惜香案件的相关资料,发现整个人贩子团伙会一朝覆灭,都是因为沈半月他们这几个小孩儿,于是对几个孩子恨得牙痒痒,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他辗转联系上那几个人贩子以后,就一直用沈半月他们几个孩子长得好,随便卖卖都能卖个好价钱为由撺掇几个人贩子,人贩子们不为所动,直到看到省报上的那张照片。他们几个原本就已经流窜到了江城,于是干脆就和曹贵林密谋拐卖。


    毛巾厂的老莫几十年前是跟着田婆干的,田婆“金盆洗手”以后,他也就在云岭公社待了下来,仗着早年学过开车,倒是在毛巾厂谋了个工作。


    老莫年纪大了,本不想再干这些刀头舔血的活计,偏偏曹贵林知道他的身份,手里还握着能揭穿他身份的证据,老莫只能听他调遣。


    跟曹贵林他们这周密的计划一比,钱涛他们几个差不多就是小学生的水准,不管是袭击的理由还是袭击的方式,听起来都有点脑残。


    但是殊途同归,周密计划也好,一拍脑袋也罢,反正最后都没在两个孩子手里讨到什么好。


    连金安国都不禁叹息:“你俩什么时候身手练这么好了?”他一个治保主任,也是部队退伍的,都不敢说自己能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沈半月倒是理直气壮:“我们小时候被拐卖过嘛,肯定要居安思危,随时防范坏人,我们这几年都在练的,我本来就力气大,小勉力气不够,就练敏捷度嘛。”


    林勉忍不住嘀咕了句:“我也没有力气不够。”


    其他人顿时都听笑了。


    “小勉这年纪,力量也不算小了。”金安国实事求是道,“小月你自己力气大,不能用你的这个标准来衡量别人嘛。”


    金安国拍拍林勉的肩膀,说:“你们有这身手,跑一趟西北,我们也放心一点。龚主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证你们的安全,咱们几个老家伙这次可真是吓坏了。”


    沈半月笑眯眯看向崔越:“崔叔叔电话打通啦,同意我们过去啦?”


    崔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总觉得这孩子似乎话里有话,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十多岁的小孩子能知道什么?


    他笑道:“对,车票也已经买好了,明天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78章 不管怎么说,这亲爷爷是……


    “呜——”地一声长鸣,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起来,窗外的站台渐渐远去,鳞次栉比的屋舍也一路倒退。


    沈半月扒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这还是她穿越过来以后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回看到传闻中的“江城”。可惜这次过来行程比较赶,没来得及通知沈国强他们,不然就能跟小笛子见上一面了。万一这回林勉要是留在西北,小笛子暂时就见不到她小勉哥哥了。


    “外面好看吗?”林勉坐在她对面的床铺,幽幽地看着她问。


    沈半月笑眯眯:“还不错,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城市。”


    哪怕才七十年代,江城这样的工业重镇,也多多少少有了点后世大都市的底子,城市规模大不说,高楼也不少,尤其是城市边缘高耸入云的“大烟囱”,看上去还是挺震撼的。


    这些“大烟囱”固然给城市环境造成很大影响,为环境保护埋下了隐患,但对这个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华国人来说,什么都没有生存更重要。


    从满目疮痍到复兴强盛,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有的国家走的是掠夺、奴役的道路,华国却靠的是勒紧裤腰带努力奋斗,反正沈半月这个经历过后世繁华的人,对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只有佩服。


    哦,对了,现在她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一分子了。


    林勉默默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不理她了。


    汪桂枝在旁边看得好笑,从随身带的行李里取出个布袋子,里头摞着一堆牛皮纸袋子,她拿出来放在车厢唯一的小桌板上,招呼崔越:“崔同志,这儿有瓜子花生番薯条油酥果子小鱼干,你看着喜欢吃什么自己拿。”


    说着抓了把花生瓜子给同车厢的另外两个人。


    另外俩人都穿着工厂的制服,据他们自己介绍,戴眼镜的是农机厂的,戴解放帽的是纺织厂的,都是出来出差的。


    农机厂的包同志笑道:“婶子你这带的够多的啊,听着跟报菜名儿似的。”


    “嗐,孩子头一回出门,出来的时候村里左邻右舍叔伯婶娘的不放心,你兜一点我兜一点的,可不就多了。”


    包同志顺口寒暄了一句:“你们是江城边儿上村子的?”


    汪桂枝摇头笑道:“不是,我们是T省,山溪县小墩大队的。”


    包同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哎哟,我说瞅着这俩孩子怎么有点眼熟呢,是那个造出新铧犁的小墩大队吧,是吧?!哎呦喂,你们T省农机厂靠着这个新铧犁可挣了不少钱,给我们都羡慕坏了!”


    纺织厂的余同志一听也说:“造新铧犁修拖拉机的那几个孩子是吧,哎哟,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们家属院的人都说呢,怎么别人家孩子都这么聪明懂事,自己家里的就知道熊呢。”


    汪桂枝怔了怔,说:“你们都看过我们T省的报纸呢?”


    包同志摆摆手:“哪儿呀,婶子,我们在青年报上看到的,全国发行的那个青年报。”


    汪桂枝震惊:“啊,这,我们没听说,不知道呢!”


    余同志:“就前两天,你们村里可能没订青年报吧?”


    村里自然是没有订青年报的,公社按理是订了的,不过这几天公社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公社领导轮番被县里叫去谈话,回来以后又轮番喊各大队的干部、民兵去公社开大会搞什么自查,估计公社的人都连轴转得压根儿没时间看报纸。


    没事,现在看不到,回去不就看到了?


    孩子们可不仅在省里出名了,现在是在全国都出名了。


    汪桂枝乐得赶忙又给包同志和余同志分了两把零嘴。


    沈半月看够了风景也跟俩人攀谈了起来,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跟俩人居然也聊得很投机,聊到后面,包同志和余同志简直都把她视作了忘年交,双方互留了通信地址,约定以后也要常联系。包同志还答应帮忙留意哪里有废旧的农机,余同志则是拍着胸脯表示回厂里就给她寄瑕疵布。


    崔越在一旁嗑着瓜子看戏,看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还别说,这孩子可真是个人才,要是再大一点,他都想把人弄基地后勤部来了。


    基地要有这样的人才,哪还用得着他亲自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协调物资?


    绿皮车走得慢,到K市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哪怕寒冬腊月身上不怎么出汗,沈半月下火车的时候也感觉自己灰头土脸浑身臭烘烘的。


    可惜,K市还不是最终的目的地,和包同志、余同志在车站分别后,几人上了一辆解放大卡,卡车后车斗用防雨布蒙得严严实实,车上四个穿军装的寸头小伙儿,腰背挺直地坐在小板凳上,呈四个角守在他们面前。


    侧上方的防雨布有一块是透明的,像一个开在高墙上的小窗户,透漏下来并不算太明亮的光线——


    要不是有这么一点光,他们估计就得摸黑坐在卡车里了。


    沈半月心里清楚,他们去的地方应该是需要保密的,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到行车路线,这四个寸头小伙儿也不是崔越刚才说的怕路上遇上狼什么的,就是来监视他们三个“外来者”的。


    不过这都是正常流程,也不是针对他们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林勉从上车就有点蔫蔫的,也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被连续三天的火车坐得身体不舒服,似乎也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汪桂枝这个平时干惯了农活儿的,坐三天火车对她来说压根儿不算什么,车里这个情况按理她也早察觉了,不过她一点没露出什么异样来,拉着崔越一个劲儿问西北这边一年四季都有些什么吃食,天气怎么样,最冷的时候穿多厚的棉袄。


    沈半月心里估算着时间,感觉他们在卡车里大概坐了有四五个小时,天色都有些暗了,车子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靠近车子后部的两个寸头小伙儿一翻身先下了车,卸了车后面的挡板就来接沈半月他们,哪知道沈半月和林勉唰一下就跳了下来,他们只好又去扶汪桂枝。


    下了车沈半月先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他们面前是一片两层的砖房,其中一栋墙上挂了个简单直白的牌子:招待所。与它相对的那栋墙上挂的则是更简短的一个牌子:农场。


    没有任何前缀。


    这时,招待所有间屋子突然开了门,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迎着风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老头儿眉眼温和儒雅,其他地方和林勉都不像,单单一双眼睛,却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除了老人看上去温和,而林勉的眼神常常会带着几许防备以外。


    沈半月肘了肘林勉。


    林勉扭头瞪了她一眼,沈半月不知道这小孩儿在耍什么脾气,压低声音说:“那就是你爷爷吧,你俩眼睛长得还挺像的。”


    林勉抿了抿嘴,再次看向走过来的老人。


    哪怕他聪明早慧记忆力超群,可林教授离开京市的时候他实在太小了,所以对这个血脉至亲并没有丝毫印象,面对老人热切的眼神,他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动,反倒感觉有些别扭。


    林教授很快走到了他们面前,视线紧紧盯着林勉,声音发颤地喊出一声:“小勉!”


    林勉杵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沈半月悄悄往他腿上踢了一脚,这小子才终于“嗯”了一声。


    跟在林教授后面的翟教授忙打圆场:“孩子长途跋涉过来肯定累了,快先进招待所歇歇吧!小姑娘就是小月吧,比报纸上瞧着还漂亮还精神,这位是汪大妹子吧,一路辛苦了,快快快,进屋里坐去。”


    林教授揩了揩眼角,也跟着招呼几人:“走,进屋里坐去!还有小崔,小崔你这阵子辛苦了,我跟招待所定了一桌饭菜,你一会儿过来一起,咱们爷俩喝一杯。”


    “行,我肯定来。汪婶子,小月小勉,你们跟林教授翟教授先去招待所安顿一下吧,我这边先把车还了。”车其实倒不用他亲自去还,有驾驶员呢,他得先去基地把情况跟领导汇报一下。


    在这个年代来说,这个“无名”招待所的条件还算不错,房间是像后世那种“标间”,一间房两张床还配个写字台,就是没有洗手间,盥洗室和厕所在另一头。


    林教授给他们开了两间房,汪桂枝和沈半月一间,林勉一间,他们刚才就是在林勉的房间等着。


    进屋以后林教授一直试图跟林勉说话,问他这些年的情况,林勉回答得都很简短,堪称“话题终结者”。


    汪桂枝笑呵呵地打圆场:“这孩子刚来小墩大队的时候就这样,不爱说话,这两年稍微好点了,也没好多少,换个环境就又变这样了,等他适应两天就没事了。”


    林教授摇摇头:“没事,是我们这些长辈没做好,才让他吃了那么多苦。”


    汪桂枝就顺着话头问林家的情况,林教授倒是也没什么忌讳,把自家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了。


    “我们夫妻俩就林博文一个孩子,他小时候是跟着我家老太太和保姆长大的,老人家难免溺爱,宠得他软弱自私,可我实在没想到他会自私到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不管不顾。我一直以为孩子在东北,我真没想到,孩子会丢……”林教授说着说着再度哽咽失声。


    汪桂枝忙开口安慰了几句,同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亲爷爷是真的疼小勉。


    就是这西北环境是真不好,风沙大得,能把人糊一脸,小勉细皮嫩肉的,怎么吃得消哦!——


    作者有话说:啊,今天有事,只能一更了抱歉抱歉


    第79章 “走啰,回首都啰……


    沈半月他们在基地招待所待了一个星期。


    基地是封闭的,他们的活动范围只在招待所和农场这一片,一两天还好,时间一久就有些无聊。后面几天沈半月和林勉闲着没事就帮隔壁农场的人修理农用机械。


    林教授和翟教授这阵子压缩了工作时间,有时候下午过来的时候,沈半月和林勉还在捣腾,俩人瞧着有趣,就也跟着“指手画脚”。


    两位老教授自然没有修理农用机械的经验,不过他们知识储备丰富,又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那一拨人,触类旁通,基本上都是沈半月和林勉还在商量怎么解决,俩人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演出了方法,顺便还要把相关的原理知识给俩孩子讲一遍。


    大约是老知识分子的通病,讲完原理知识,俩人往往还要扩展到其他方面,于是往往一开始只是修理个小零件,最后俩人却能拉拉杂杂地讲上好几个小时。


    让两位老人家惊喜的是,两个孩子的学习能力、思维能力都非常强,基础知识储备虽然不足,但是一点就通,非常的有悟性。


    反正翟教授是觉得,跟这两个小孩儿讲话,比跟基地刚来的那批年轻助理讲话简单多了,那些年纪助理哟,啧啧,他已经开始提醒他们了,以后如果去了别的单位,千万别说是跟着他学过的,他丢不起这个人。


    至于林教授就更不用说了。


    林勉是他刚找回来的亲孙子,沈半月就是他刚找回来的半个孙女儿,自家的孩子,不聪明也是聪明的,何况两个都这么聪明?


    头两天他们祖孙俩相处还挺尴尬的,要不是有沈半月、汪桂枝和翟教授在旁边活跃气氛,他们聊着聊着就能冷场。后面这两天,因为经常探讨问题,俩人倒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跟着你爷爷,你应该能更好地学习,以后肯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人。”


    沈半月躺在高高的柴火垛上面,翘着二郎腿,冲着太阳的方向张开了手掌,阳光从指间落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棱角分明的光与影。


    难得今天风不大,西北的阳光好像也比山溪烈一些,干爽,通透。


    林勉盘着腿,就坐在离沈半月一臂距离外,他沉默半晌,说:“我舍不得你和爷奶。”


    沈半月倏地坐了起来,整个柴火垛立马一阵晃动,她赶忙稳住身形,随即拍拍林勉的肩膀,小声说:“我跟你说啊,我感觉,不,我根据现有的各种资料推测的,过几年没准国家会重新开始高考,到时候咱们一起考个好学校,不就又能一起上学了?”


    林勉看她一样:“你从什么资料里推测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半月理直气壮:“你年轻不懂事,没有我收集资料、汇总信息的能力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再说,你看现在这个样子像话吗,听说有些小学还没毕业的都被推荐去读工农兵大学了,如果大学生都是这样的水平,咱们什么时候能真正实现‘赶鹰超美’?”


    林勉不太服气地嘀咕:“你也就比我大一岁。”


    沈半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一岁就是一年多,十几个月份,四五百天,这么长的时间能做多少事,别说修拖拉机,修汽车修火车没准都能学会了,骚年,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呐!”


    林勉:“……”


    没吭声。


    沈半月看他一眼,过了会儿,又继续说:“你也看见了,你爷爷身体确实不太好,他们的工作压力应该也挺大的,好不容易这边答应让你留下来,你爷爷肯定也做了很多工作的,你不留下来陪陪他,你良心过得去?你陪陪他,帮他把身体养养好,以后也能放心出去闯荡不是?”


    还出去闯荡,当出门的介绍信那么好开吗?


    林勉在心里默默吐槽,最后还是抿抿嘴,没说话。


    最后一天,林教授和翟教授出来送人,眼看沈半月和林勉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解放大卡走,林教授表情有些黯然,却每每在汪桂枝和他说话的时候,又努力牵出了笑容:“大冷天的,让你们来回奔波,实在是不好意思。”


    汪桂枝摆摆手,笑道:“哪里哟,我一个老太婆,平时还没机会跑那么远来呢,这回可让我狠狠长了见识了,回去我得跟我那些老姐妹显摆好几天呢。”


    林教授笑笑。


    沈半月把行李扔上卡车,转头看向眼眶通红的林勉,一张手把人抱住了:“记住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后咱们一起去京市!”


    林勉扔下手里的行李袋,浑身发颤地抬手抱了抱怀里的女孩儿,哽着声应了声“嗯”。


    汪桂枝上前把两个孩子都拥进怀里,轻声说:“以后有空就回小墩大队看看我们……要是在这里待得不痛快了,就给奶打电话,奶过来接你回去……小墩大队永远有你的家。”


    林勉眨了下眼,一串眼泪滚了下来。


    林教授怔怔地站在不远处,抓着翟教授的手,下意识问:“老翟,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林勉、林勉不跟着一起回去吗?”


    哪怕他一千个一万个想要孩子留下来,可不得不承认,他和孩子太生疏了,孩子明显是不想留下来。别说孩子,就是汪桂枝,林教授也看得出来,对方是真心疼孩子,真心怕孩子留在西北吃苦。


    这些年这孩子已经吃了太多苦,林教授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找林勉说了,留不留下由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愿意留下,以后他每年寄生活给他。


    他以为孩子不会选择留下来的。


    林教授恍恍惚惚的,直到沈半月和汪桂枝向他们道了别,爬上车,车子在黄烟漫沙中越开越远,他都还回不过神来。


    林勉一直站在那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绿皮卡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那车化作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眨了眨干涩生疼的眼睛,弯腰提起行李袋,转身看向林教授:“我们走吧。”


    林教授半晌没反应过来,被翟教授肘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连忙高兴地应了一声:“走,咱们走。”


    —


    出来四个人,回去只有两个人,汪桂枝一路上都情绪不太高,沈半月也恹恹的,祖孙俩都莫名有一种出来一趟把家里的宝贝弄丢了的感觉。


    几天后回到小墩大队,沈德昌见只有她们两个人回来,老实巴交大半辈子的老头儿气得发了一通火,晚饭都没吃。老两口甚至还冷战了两天,最后还是沈国庆载着怀着孩子的周瑶瑶回来,才算转移了老两口的注意力。


    “你们几个小孩儿可真是厉害了,都上青年报了,我们家属院的人知道你俩是我家的孩子,可羡慕了,都让孩子要向你们学习呢!”周瑶瑶边剥着花生边说。


    没说的是,最近她爸妈对她态度都热情了很多,尤其她妈。


    自从她怀孕了以后,家里的活儿干得就少了,当然,其实那些活儿都被她爸和她弟妹给揽过去了,可她妈也不知道哪里看她不顺眼,时常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后面有一回她临时跟人换了值班时间,回家时不小心听见老两口说话,才知道原来她妈是嫌弃她嫁了个公社没房的,怕她影响弟妹,甚至对她弟妹和小月他们来往很不满,怕“泥腿子”带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周瑶瑶当时气得不行,很想冲进门跟她妈大吵一架,可冷静下来想想,撕破脸对她没好处,尤其她还怀着孩子,哪怕在外面租个房子住也不方便,到底还是装作不知道,忍了下来。


    这回小月他们先是上了省报,后面又上了山溪报,前阵子更是上了青年报,她妈的态度现在可真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她和颜悦色、体贴入微的不行。


    哪怕如此,周瑶瑶也已经决定了,生完孩子回小墩大队做完月子,就在公社另外租个屋子搬出来,到时候小月也上中学了,正好把公婆也接来公社,到时候也能互相帮衬着。


    结婚之前,周瑶瑶觉得自己爹妈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爹妈,结了婚以后才知道,爹妈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爹妈,而自己也未必是他们最疼的孩子。


    不过没关系,她是老大嘛,总得体谅两个弟妹,而且,她也已经有了更多疼她的亲人。


    沈德昌嘀咕了一句:“有什么用,孩子都被送千里外去了。”


    汪桂枝眼睛一瞪,不客气道:“早先不知道是谁,要收养爱林,不想养那几个孩子。”


    沈德昌被堵得噎住,起身唉声叹气地走了。


    汪桂枝抽了抽嘴角,把从屋里拿得东西递给沈国庆:“公社的手续都已经办好了,这些你带回县里,抽空把户籍那什么手续给办了,回头把东西寄到崔同志给的这个地址。”


    地址是K市什么门市部,汪桂枝只当自己不知道里头的道道儿。


    沈国庆接过信封,叹气道:“当初家里多热闹,后面一个接一个的走了,现在连小勉都走了,就剩小月了。”


    他看着沈半月:“你不会哪天也突然要走吧?”


    汪桂枝一巴掌掴在他背上:“你说什么浑话呢,要是有亲人找过来是好事。”


    沈半月无辜道:“奶,你忘记啦,公安说我是被叔叔卖掉的,要是有亲人找过来,没准就是想再忽悠我去卖掉。”


    汪桂枝顿时怒道:“他敢!”


    沈半月往她身上一靠:“所以啊,您只能一直养着我啦!”


    汪桂枝笑了起来:“养养养,多久奶都养。”


    沈国庆立马冲周瑶瑶道:“媳妇儿,就靠你了,要不赶紧生个闺女来争宠,老太太大概都不记得我是她亲儿子了。”


    沈国庆把户籍资料寄出去后又过了大半个月,沈半月他们收到了西北寄过来的一箱东西,看日期应该是她们离开后不久就寄出来了,一些皮毛、一袋枸杞、一包肉干,还有一封信。


    信延续了林勉一贯不多话的风格,主要意思是自己能适应那边的生活让他们放心。


    信里还夹了两百块钱。


    老两口看了信直掉眼泪,也不知道孩子哪儿弄的东西,那边明明瞧着贫瘠得不行,自己不存着钱多弄点吃穿,还寄给他们,可真让人揪心。


    沈半月表面没什么,其实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觉。好像是反射弧慢了一圈儿,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后再没有人跟她一起上学一起瞎闹了。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溪边的堤岸终于都加固好,浇水最难的一片田也架起了水渠,小墩大队的社员们忙碌了一个冬天,终于可以放松歇着了。


    这段时间省市县各级都在开各种表彰会,沈半月先是和沈文栋、赵学海一起去了趟省里,一起参加了省政府和农机厂的表彰会,领了一叠奖状、一堆奖品和总共一千块的奖金回来,后面又陆陆续续参加了市里、县里和公社的表彰会,又是一叠奖状、一堆奖品和每人合计五十的奖金。


    他们把奖金奖品分了分,沈半月把属于林勉的都和年货一起打包了给他寄了过去,就是不知道寄到基地要经过几道审查程序,什么时候才能寄到了。


    这阵子沈振兴也领了不少奖,甚至第一次上市里领了奖,以至于年底分肉的时候他都特别的大方,交了公家的猪以后,剩下的全给社员分了不说,队里养的那些原来几乎没拿出来分过的鸭子,也拿出来分了,说是大队条件好了,让大家过个富足的年。


    沈半月他们上报纸的事情其实还带来了一个变化,就是省报在开辟专栏讨论下放人员参与生产建设的问题时,有人仔细调查了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三人,尤其后面青年报的报道出来以后,上面有人认为他们的问题并不是尖锐的敌我矛盾、阶级矛盾,而是人民的内部矛盾,他们在下放劳改过程中,积极投入农业生产,利用自己所学为了农业增产农民增收献计献策,是劳改成功的表现。


    大年二十八,沈振兴得到消息,聂元白三人已经开启平反调查,除夕夜沈半月给聂元白送饺子的时候告诉他这个消息,聂元白蹲在杂草堆里捂着脸沉默了足足十多分钟。


    从开始调查到层层确定下达,时间足足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第二年五月初,文件终于下来,三人收拾行囊准备回京市了。当然,哪怕如此,也比原书中他们实际平反的日子早了一年多。


    “这住了好几年的地方,虽然味儿得不行,但要说走,居然还有点舍不得。”谢听琴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低矮阴暗的牛棚,感慨万千道。


    “那要不然你俩再住一晚,我先启程?”聂元白开玩笑道。


    谢听琴失笑道:“还那是算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味儿也越来越大,原先还不觉得,现在知道可以走了,哪里还住得下去?”


    沈振兴把两个网兜递给他俩:“这是大伙儿凑的一点吃食,你们带着路上吃,以后有机会了就过来看看,咱们大队这两年面貌能有这么大的改善,也多亏了你们。”


    “你们也别跟我客气,这东西都兜一起了,你们要不收,我回头都不知道还给谁去。”


    谢听琴接过网兜,笑道:“我和老吕没帮上多少忙,主要还是靠老聂,我们也是靠老聂,不然怕是没有这个平反的机会。除了要谢谢老聂,我们还要感谢小月,小勉,文栋、学海这些孩子们,还有大队的父老乡亲们。我们实在是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不然怕是不一定能等到这一天。”


    “是啊,我们运气好,才能下放到小墩大队来,在这里我学到了很多,也收获了很多,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看看的。”聂元白郑重道。


    “聂叔叔,谢阿姨,还有吕伯伯,该走啦!”沈半月开着拖拉机到牛棚外,她旁边坐着沈爱华。


    去年大队选拖拉机手,最后选了沈爱华、赵大有和徐永福三个人。三人每个月各负责三分之一时间,平时也和其他社员一起上工。


    哪怕是三分之一个拖拉机手的名额,也让其他社员羡慕不已了,连带的沈爱华、徐永福这两个单身汉行情都好了不少。徐永福家里没什么幺蛾子,当上拖拉机手后第二个月就处上了对象,年底就结了婚。沈爱华倒是还没定下来。


    去年他们学开拖拉机的时候,沈半月和林勉就跟着学会了,不过沈振兴不许他俩开,今年上半年沈半月个子又窜了一截,天天给沈振兴灌“多点技术多条路”、“只有开得多以后才能更好地修拖拉机,说不准就能再修出一台”的迷魂汤,终于磨得沈振兴同意她开了。


    不过有个条件,她开的时候必须有其他的拖拉机手一起,以防出什么意外。


    沈半月虽然觉得真出意外也是她救别的拖拉机手,不过为了能开上拖拉机也就同意了。


    就当每次都拉了个喜欢坐副驾驶的乘客呗。


    聂元白他们拎着行李坐上了拖拉机,沈振兴也跟着坐了上去。


    “走啰,回首都啰——”沈半月喊了一声,拖拉机轰隆隆地跟一头喷着烟的巨兽似的蹿了出去。


    沈振兴刚想喊她悠着点,拖拉机已经平稳地驶上了村外的大道,随后沈振兴就发现,沈半月这拖拉机开得,好像比其他几个拖拉机手都要稳。


    其他三人开拖拉机他都坐过,不是抖得像要发羊癫疯,就是摇得人都要吐了,要不是自己大队的拖拉机,他都不稀得坐。


    沈半月这完全不一样,压根儿不像没开过几次的,倒像是开了十几年的老手。


    也不知道那三个拖拉机手怎么学的,怎么连个小孩儿都比不过?


    沈爱华感觉后背一凉,下意识扭头看了眼,没看到什么奇怪的,马上又扭过头,盯着沈半月的手。


    他自然也发现了,沈半月开拖拉机比他稳,不过沈爱华倒是没觉得什么,从这小姑娘来到他家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个很聪明很厉害的人,她连修拖拉机都会,拖拉机开得比他好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机会难得,他想看看她是怎么开的,偷偷学两招。


    拖拉机到了公社,引来不少人瞩目,尤其是其他大队的人,看过来的眼神都透露着羡慕嫉妒。


    他们抠着时间到的,刚好去江城的车子来了,聂元白他们提着行李匆匆上车,车子很快就启动了。


    聂元白扒着窗户喊:“小月,去首都找我——”


    沈半月挥挥手:“好咧!”


    心说,放心吧,过不了几年我就得去找你呢。


    引得路旁的人又是一阵瞩目,这小姑娘口气好大啊,小小年纪就要去首都啊,那么远的地方,他们整个公社也没几个人去过吧?


    有些认出沈半月的人却迟疑了,这小丫头厉害的很,听说省里领奖都去过了,没准有一天真能去首都领奖呢。


    送走聂元白等人后,天气就渐渐地越来越热了。


    五月份一个月都没怎么下雨,田水全靠社员们一担一担地从溪里挑。小墩大队好一点,他们最难灌溉的那片田有水车带动的水渠,长势反倒比其他的田还要好。


    年前筑堤坝修水渠的时候,村里不是没人说闲话,觉得好不容易秋收后地里活儿少了,能缓口气好好歇歇,结果大队长听几个小孩子瞎出主意,筑什么堤坝,修什么水渠,净干些没用的事情。当然,这部分人是少数,很快就被其他人“镇压”了,有人反问那如果不干就没有拖拉机行不行,这些人立马没话说了。


    这没有拖拉机的时候想着有拖拉机该多好,有了拖拉机才知道有拖拉机是真的好,交公粮都不知道比往年轻松了多少!


    现在地里干了,水渠起作用了,这些人顿时又被其他人挤兑了一通。


    不过也有人不服气,说修水渠是有用,可筑堤坝能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也没见溪水淹进来过,这就是纯纯的浪费大家力气和时间。


    大概有些人就是天生有“乌鸦嘴”这项天赋吧,就在这个社员大放厥词后的第三天,山溪县突然开始全境下起了倾盆大雨。


    一开始大家都挺高兴,毕竟地里旱了这么久,下点毛毛雨都不够给地淋湿的,下大雨才能把地给浇透了。


    但是这场雨一下就下了三天,连续不断,持续暴雨——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80章 沈半月笑眯眯道:……


    第二天开始大家就觉得不对劲了,沈振华组织村里年轻力壮的社员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冒雨去了溪边,发现溪水已经满到了新垒的堤坝下面,要不是他们已经对堤坝进行了加固抬高,怕是已经满上来了。


    “多亏了聂老师和小月他们,咱们修堤坝的时候不是还找着不少有问题的缺口吗,要不是都给堵上了,现在水肯定已经漫进村里了。”一位社员说。


    从村里有了拖拉机开始,不少社员背后都喊聂元白他们老师了,后面他们平反回了京市,现在大家自然而然都改了口。


    “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总说,咱们自己笨,就要多听聪明人的,小月小勉多聪明啊,还有聂老师他们,多有文化啊,咱们不听他们的听谁?也就某些人,自己懒,不肯多干点活儿,倒是成天在那儿唧唧歪歪的。”


    一位社员瞥了另一边某个曾经“唧唧歪歪”的人一眼,对方脸一红,往旁边躲了躲,没吭声。


    沈振兴皱着眉头盯着汹涌的溪水的,没管旁边几个人的机锋,和赵勇军说:“这雨今晚要是不停,恐怕还是不行。”他现在有些后悔,开年以后为什么不押着社员们再干个十天半个月的,把堤坝再加高一点。


    不过现在再想这些显然已经太晚了,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做好应对。


    沈振兴安排几个社员去把牛和猪赶往后山,往回走的时候,遇上了沈半月、沈文栋和赵学海他们。


    “大风大雨的,你们跑出来干嘛?”


    沈半月一手搭着斗笠,仰头说:“叔爷,听说村里早年有几个木筏,只不过都坏掉了,我们找了刘大爷和宋大爷一起,准备把木筏修一修,万一回头水太大,还能用木筏载东西救人。”


    相比大墩大队,小墩大队其实离公社反倒更近一点,所以小墩大队平时去对岸的需求并不大,村里原本能干艄公的几个年纪大了以后,那些木筏就闲置了下来,时间一久就都坏掉了。


    当然,也是因为这些年山溪从来没发过大水。


    沈振兴领着几人去了仓库,没多久老刘头和宋木匠也来了。


    木筏确实是已经破破烂烂的了,不过宋木匠让儿子扛来了新的木头,沈半月也从家里拎了一篮子钉子、金属条、金属片什么的过来,材料还是非常充足的,几个人也都算是老手了,很快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沈振兴安排人去后山山腰上整平地搭茅草棚,做最坏的打算。


    大队的粮食刚分过,仓库里余粮倒是不多,而且都是用麻袋扎好了的,沈振兴让人把谷柜叠高了,把余粮都放在了最顶上的谷柜里。


    除了沈家的青砖大瓦房,大队仓库应该是村里最结实的建筑了,地基都是用一人环抱的石头打的,石头上面还砌了小半堵的砖墙,屋子建得也高,只要不是特别大的洪水,问题倒不会太大。


    主要也是下这么大雨粮食搬到外面肯定会淋湿,发了芽就全毁了,所以也只能留在仓库里。


    傍晚的时候沈半月他们紧赶慢赶地修好了木筏,大家各回各家去吃晚饭。


    雨依然没有半点要小下去的迹象,村里只能安排人守夜。到了第二天凌晨水终于还是漫进了村子,全村人淌着水上了山,在半山腰的茅草棚里待到下午,雨势才算慢慢地小了下来。


    后面雨渐渐停了,沈振兴带着人下山去察看。


    全村的人挤在半山腰,老人孩子都蹲在茅草棚里,年轻一点的戴着各种各样的雨具躲在树底下,几乎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山上的小路。


    等几个下山的人终于回来,离山路近的立马喊了起来:“怎么样,村里淹了吗?”


    跟着沈振兴下山的几个社员快步走了过来,表情都还算好。


    “比预料的要好,咱们挖水渠的时候不是还挖了排水沟吗,雨一停水沟应该就起作用了,现在村里水大概就腿肚子不到,只要雨不再下,过几个小时应该就退光了。田里也还行,靠近柳树林的那一片淹了,地势稍微高一点的都还好。”沈振兴快步跟上来,跟社员解释。


    “所以咱们的堤坝和水沟都起作用了,粮食应该没问题?”有人急切地问。


    沈振兴点点头:“减产肯定是要减产一部分,但问题应该不大。”


    当然,如果继续下雨就难说了。


    沈振兴说完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休息了。他年纪不小,这几天连轴转,实在有点吃不消了。


    另外几个社员还在跟其他人说话。


    “我们淌去溪边方向了,没敢走太出,就远远看了眼,大墩大队好像淹了不少。”


    “咱们弄堤坝挖水沟的时候,他们还笑咱们没事找事儿呢,这回可知道厉害了。”


    “他们地势比咱们本来就要低一点,也不知道村里人都怎么样了。”


    ……


    天黑以后,赵勇军带着人下山跑了一趟,回来说水已经退到脚踝了,大家看看天色,不像要继续下雨的样子,于是都下山回了家。


    一晚上过去,水基本都退了,社员们开始打扫屋子整理东西。


    沈家地势本来就高,加上又是青砖瓦房,没受太大影响,随便打扫一下就差不多了。沈半月于是跟村里的青壮一起帮其他人家搬东西修整屋子。


    收拾到一半,沈振兴跑来喊几个水性好的小伙子:“大墩大队还淹着,你们几个跟勇军一起过去瞧瞧。”


    沈半月马上举手:“大队长,我也一起去!”


    沈振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这是发洪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小孩子,别瞎凑热闹。”


    沈半月有理有据:“我水性也很好啊,我还救过小土豆和小南瓜呢,而且我力气还大,身手还好,我怎么就是瞎凑热闹了?”


    沈振兴瞪她一眼:“你是小孩儿就不行。”


    沈半月不吭声了,不过等几个小伙子抬着木筏去了堤坝,她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眼看赵勇军带着两个人先撑走了一个木筏,紧跟着三个小伙子撑出了第二个木筏,沈半月悄无声息地入了水,等第二个木筏离岸边有点距离了,她哗啦一声从水里冒了出来,扒着木筏的边沿冲三人打了个招呼,吓得木筏上三个人赶紧七手八脚地将她拉了上去。


    木筏上的三个人沈半月都挺熟悉,拖拉机手之一的徐永福,就是当上拖拉机手没多久就结婚的那个,跟沈文益关系不错的赵辉,还有一个宋木匠家的小儿子宋永青。


    “小月,你是真不怕大队长抽你啊!”徐永福边划着桨边感叹。


    “她还真不怕,大队长敢抽她,汪婶子就敢跟大队长拼命。”赵辉感叹道。


    老两口本来就宠孩子,林勉被家里人找回去以后,眼前就这么一个宝贝,还不更宠上天去了?


    沈半月笑眯眯道:“怎么会呢,我们可是做好事去的,大队长夸我们还来不及呢。”


    其他三人:“……”


    这话你自己信吗?


    不过三人很快也没精力跟沈半月贫嘴了。大概是上游的水流下来的缘故,溪水比平时汹涌了很多,三人得全神贯注地撑木筏,才不至于被水流冲到别的地方去。


    好容易到了对岸,这边果然是一片汪洋。


    赵勇军他们那个木筏往东边去了,沈半月他们这个就往西边走。


    往前大概划了十多分钟,沈半月先听见一阵沙哑的“救命”声,她赶紧提醒徐永福他们:“往那边,有人在喊救命。”


    徐永福奇怪道:“我怎么没听见?”


    赵辉和宋永青也表示没听见。


    不过他们反正也没什么目标方向,干脆就顺着沈半月指的方向往前划,过了两三分钟,三人终于听到了声音。


    徐永福震惊道:“小月,你这是千里耳呢?”


    沈半月摆摆手:“一般一般,我年轻嘛,耳聪目明的,你们不一样,你们年纪大了。”


    三个二三十岁、正当年的小伙子:“……”


    划近了,才发现是一对小夫妻趴在棵大树上,这棵树枝丫分得很开,两人看着是在同一棵树上,实际却还隔着一两米的距离。


    也不知道他们趴多久了,女同志趴着的树干已经裂开了一部分,再过一两个小时没准就得断掉了。而且她双颊通红,眼神涣散,明显是已经发烧了。男的倒是还好,紧紧抱着枝干,就是嘴唇有些发白。


    “赵辉,赵辉快救救我!”男同志看清楚竹筏上的人,立马大声喊了起来,明显是跟赵辉认识。


    沈半月眉头微微一皱,说:“先救那个姐姐,她好像不太舒服。”


    其他三人倒是没发现女同志不舒服,毕竟还隔着些距离,看得没那么清楚。不过不管怎么样,本来也应该先救女同志。赵辉喊了声:“马上来救你!”划着木筏就往女同志的方向靠过去。


    那男的见他们往女同志那一边靠过去,立马急了:“我老婆轻着呢,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我这树枝都快断了!”


    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力,沈半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竹筏靠近以后,赵辉他们也看出来了,女同志不但身体不舒服,趴着的树枝都快断了,就这,那个男的还在唧唧歪歪地喊他们赶紧救他,赵辉忍不住喊了声:“黄建,你可闭嘴吧!”


    宋永青嘀咕了声:“辉哥,你怎么认识这种人啊!”


    赵辉:“……”


    啧。


    这个时候,赵辉他们倒是庆幸沈半月跟了上来,他们三个大小伙子,实在不太好动手,只能沈半月来。


    “小月,你可悠着点,千万稳住了,你要有个万一,大队长和汪婶子可都得跟我们拼命!”


    眼看沈半月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往大树靠近,赵辉他们忍不住一叠声地叮嘱她小心——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舒服,实在写不动,请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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