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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和年代文女主一起被拐》青春校园小说_半两青墨

    第71章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大还……


    沈半月上上辈子是个文科生,理科基础只能算一般,上辈子觉醒金属异能以后,倒是找基地的教授好好补习了一番数理化,顺道也了解了一些武器的皮毛,严格来说,让她维修一辆装甲车没准比维修拖拉机更容易,实在是拖拉机的技术太“古老”了。


    不过因为有上辈子一鳞半爪的基础,她看拖拉机的资料倒是没有任何障碍,甚至常常因此勾起上辈子学过的东西,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她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往往显得太过超前,偏偏她运气又不错,碰到的是聂元白这样思维活跃的人,聂元白往往是一开始觉得她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等回去一琢磨,又觉得她的想法如果不是用在拖拉机上,比如用在坦克什么的上面,其实还挺不错的。


    然后循着这个思路往回倒,把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修修剪剪,最后就成了个改善拖拉机的性能的小巧思。


    林勉虽然没有沈半月这作弊一样的上辈子记忆和异能,但是这小孩儿是真的聪明,学习速度飞快,还很会举一反三,倒是也堪堪能跟上沈半月的进度。


    沈文栋和赵学海这两个初中生,由于平时还要去公社中学上课,只能利用课余时间学习资料,追两个小学生的进度追得狼奔豕突非常狼狈。


    这期间,沈国强和沈国庆又给他们寄来了一些书籍和资料,一群人没白天没黑夜的学,等到终于大致摸清楚每个环节,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了。


    然后,他们开始绘图拆机器。


    绘图的事由林勉负责,他小时候家里给打过绘画、音乐等方面的基础,不过他似乎天生没什么艺术细胞,音乐兴趣一般,绘画只学了工整,倒是画起零件来,尺寸异常标准。


    拆机器主要由沈半月负责,她力气大,手稳,仿佛天生有对付钢铁的能力,拖拉机到了她手里,莫名让人有种被整治得“服服帖帖”的错觉。


    于是第二天偶尔晃荡到牛棚外的社员就发现,栅栏里面那个“大家伙”被卸掉了“脑袋”。


    之前拖拉机一直没什么变化,已经有人在默默担心,小孩子修拖拉机这事儿怕是不靠谱,生怕这台“大家伙”就这么杵在牛棚里,天长日久后,直接杵成个货真价实的废铜烂铁。


    现在拖拉机被拆了,又是同一帮人开始担心,这胡乱把拖拉机给拆了,万一弄丢了零件,回头更修不回来。


    这些人自己担心还不够,还要跟其他社员叨叨,甚至还要跑到大队部找大队干部叨叨,沈振兴不堪其扰,反问他们:“那拖拉机是人家自己出钱买来的,爱拆不拆,关你们什么事?”


    有人就反问:“这拖拉机哪能归个人?”


    沈振兴就问:“那大队出钱给买下来?”


    这些人又不吭声了。


    大队的钱社员们都是有份的,虽然大队长没说那台废旧拖拉机花了多少钱,可那玩意儿多沉啊,哪怕按破铜烂铁的价格算,也很可观了,让大队出钱,那就是等于让他们出钱,还是一大笔钱去买那台只能看不能动的拖拉机,他们可不乐意。


    意料之中,沈振兴摆摆手:“所以说,人家爱拆不拆,关你们鸟事,要是闲着没事,自留地拾掇完了,就去再把地翻一遍,实在不行,去柳树林里捡破烂也成。”


    几个社员:“……”


    捡个鬼的破烂,那柳树林也是奇了怪了,几个小孩儿去,就老是能挖到能卖钱的东西,其他人去,挖半天没准也就挖到几条蚯蚓,去捡破烂还不如去翻地……啊呸,翻什么地,地都已经快翻完了。


    当然,也有不少人对几个孩子充满信心。


    比如常年盘踞大樟树旁的一群大婶嫂子们,哪怕沈半月他们把拖拉机拆得七零八落的,也笑呵呵地表示,小月这孩子就是聪明,这拖拉机拉回来才多久呀,就学会拆机器了,都会拆机器了,那离修好机器还远吗,没准过不多久她们就能坐拖拉机去公社了呢。


    沈半月自己怕是都没这么大的信心。


    “长期过载造成的车架、连杆和传动轴弯曲,发动机曲轴轴承、气门与气门座、燃油泵齿轮花键等关键部位因长期使用造成严重磨损,部分零件刚度变化,部分材料老化……这些是能找出来的问题,可关键是燃油机不知道什么问题,根本无法启动。”林勉皱着眉头说。


    “一项项排查吧,先把简单的做了,最后再攻克最难的。”沈半月说。


    聂元白和吕方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沈文栋在一旁捏着笔快速地记录,赵学海则是瞪着双眼底青黑的眼睛目光涣散,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基础太差,天分也一般,哪怕悬梁刺股,好像也追不上沈半月他们的进度了,有些东西他根本听不懂。


    “咱们资金有限,能自己处理的零件都尽量自己处理,实在不行,让大队长带你们去县机械厂看看,有些技术高超的老师傅,是可以手搓零件的,如果还不行,就只能想办法购买零件了。”聂元白阖上写满了笔记的本子。


    六人组第不知道几次的碰头会就此结束,四个小孩儿从地上站起来,随意拍了拍裤子,个个蓬头垢面眼底青黑。


    “今天先回去好好休息吧。”聂元白笑道。


    四个小孩儿点点头,鱼贯走出了牛棚。


    没走出多远,赵学海突然说:“我,我想……”


    沈半月瞥他一眼,没等他把话说出来,先给他打断了:“你不会想说自己跟不上进度想退出吧?这没准是你人生中唯一一次自己动手修造拖拉机的机会,你确定要放弃吗?”


    赵学海一愣。


    “再说,又不需要你全知全能,这不是还有我们嘛。”沈半月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可不想管青春期少年的敏感心事,再见。”说完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快步往家走,简直恨不得下一秒就直接瘫倒在温暖的被窝。


    到底不是上辈子在觉醒异能时经过强化的身体,熬了大半个月的夜,居然困得头昏脑涨了。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的赵学海:“……”


    神特么青春期少年的敏感心事!


    赵学海那可大而化之的心脏里,难得起了一点的多愁善感的小情绪,被沈半月一句话就给打得散到不能再散,转瞬间烟消云散。


    “我说什么了吗我就那什么敏感心事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我刚才是想说,我想再看看那个书,就那什么手扶拖拉机的使用与维修,我想再看看。”赵学海昂首挺胸,挂着大黑眼圈的双目炯炯有神,一副再熬三个大夜也完全没问题的样子,坚决不承认他坚强的革命意志曾经出现过微弱的动摇。


    沈文栋有气无力摆摆手:“那书在我家呢,你跟我去拿吧。”


    这之后,村里人发现四个小孩儿又开始一趟一趟地往公社铁匠铺跑。


    铁匠们也是没想到,就他们这平常也就给社员们打个农具的铁匠铺,有一天居然还能整上拖拉机零件了。


    之前新铧犁受到各大队追捧,一个个的跑他们这儿排队等着打新铧犁,他们以为这就是铺子的最高光时刻了呢,哪里想到,他们居然还能有更加“高大上”的一天。


    “咱们这炉子是煤炭炉,加上鼓风机,也就能烧到一千度左右,钢材咱们可弄不了,这玩意儿至少也得一千三百度,咱们这炉子达不到的。再说咱们这打铁铺的精度,跟人厂子里的差得太远了。你们也不想想,要是咱们随随便便就能做到,那要机械厂干什么?”


    牛铁匠觉得几个孩子大概是做那什么新铧犁太顺利了,以为拖拉机零件也差不多,不知道两者根本是天差地别。


    沈半月笑眯眯道:“嗯,我们也不是要从您这儿打新的零件,我们就是修一下,上次您不是说过嘛,用堆焊法可以修复一些零件的,至于精度……”


    她微微一顿,伸出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说了个上上辈子的网络流行梗:“我的眼睛就是尺。”


    牛铁匠:“……”


    他确实说过堆焊法可以修复零件的话,大老爷们儿嘛,闲的没事就喜欢吹吹牛皮,哪里知道人家孩子还真把他的牛皮当真了。


    堆焊法是可以修复零件,可前提是要精准地控制温度和敲击力量,才能保证不产生裂纹,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反正他们这个铁匠铺里的铁匠,包括他自己都做不到。


    牛铁匠顿时有些进退维谷,说是吧他做不到,说不是吧那不就是打自己脸吗?可不说清楚也不行,那可是拖拉机的零件,万一弄坏了,不说多少钱,怕是想买回来也难。


    就在他再三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准备一咬牙一跺脚,往自己脸上打个巴掌的时候,一扭头却看见沈半月已经自己忙活上了。


    “不是,你、你准备自己打啊?”牛铁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他满以为这几个小孩儿得找他这个大师傅来操刀,哪知道对方竟然压根儿没有请他动手的意思。


    沈半月看了眼炉子,点点头,说:“堆焊法您上回不是教过我了吗?”


    教确实是教过了,可问题是,不是会堆焊法就能打零件的啊!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大还自信呢?


    牛铁匠也看了眼炉子,东西都已经塞进炉子了,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飞快在思考,一会儿该说些什么安慰这小丫头。


    他一边思考一边看着那小丫头的动作,渐渐觉得有些不对,这丫头真是跟他学的堆焊法吗,怎么看上去比他还熟练,而且,这零件……嘶,看着好像还真修复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赶路来着,实在写不动了,少一点哈,明天尽量争取多一点


    第72章 屋里俩人唱双簧似……


    沈半月用火钳夹起工件,眯着眼睛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肯定道:“可以了。”说完把火钳往前一递,将工件递到了林勉他们面前。


    林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我也觉得应该是可以了。”


    沈文栋迟疑了下,实事求是说:“看着确实好像可以,不过咱们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说不好尺寸是不是完全合适。”


    赵学海反正看不明白,干脆没吭声,只在心里回忆着沈半月之前的敲打工件的手法,越回忆越觉得那看似简单的手法,似乎蕴藏着很多让人难以堪破的技巧,赵学海莫名觉得,自己要是能学会一点,没准就能成为技术很厉害的铁匠。


    他倒不是想当铁匠,他想当兵的,这几年偶尔给廖承泽写信,都是问他想当兵需要做什么准备。但是技多不压身嘛,学不会怎么修拖拉机,学一学怎么打铁也是好的。


    牛铁匠和他的两个学徒,也忍不住凑了上来。


    正如沈文栋所说,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这工件尺寸行不行,他们也看不出来,但是他们跟金属打了那么多年交道,自己手里打出去的器具也不知道多少了,东西打得好不好,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这工件打得,真就跟工厂车间里出来的似的,工工整整,密密实实,没有一丝裂痕或者细缝,甚至表面光洁无比,和刀切割的也差不多了。


    要不是他们全程亲眼看着的,怕是都要以为这工件是刚从哪个厂子里买来的了。


    “这手艺,比师傅厉害多了。”


    “可不,咱师傅可打不出这么光亮的东西。”


    两个学徒被另一位王铁匠带着徒弟挤开了,凑到角落里嘀嘀咕咕,没发现自己师父也被挤出了人群,已经走到他们身后。


    牛铁匠嘴角微抽,倒是想往他俩脑袋上一人掴一巴掌,可回头看一眼人群聚集的地方,又觉得徒弟其实也没有说错,别的不说,至少这个工件,他是打不出来的。


    手艺活儿都吃天分,牛铁匠也算是有天分的,年过十八才跟了师父学的打铁,跟金属器具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十里八乡也算是小有名气,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自得的。


    直到认识这小丫头,才知道真正有天分的人是什么样的。


    真正有天分的人,不管钢铁铜铝,到了她手里都跟乖乖听话的娃娃似的,让往东就不会往西。


    牛铁匠从兜里摸出了盒烟,敲出一根来叼进嘴里,沧桑地抽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沈半月和林勉几乎就“长”在了铁匠铺里,沈文栋和赵学海则是觑着空,时不时地跑来围观兼学习。沈半月修复工件的时候,其他三人就在一旁看着,沈半月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帮着牛铁匠他们打农具,时间一长,倒是也打得有模有样,俨然成了铁匠铺的“编外学徒工”。


    随着上林大队他们用上新铧犁以后,周边大队陆陆续续听到消息,跑到小墩大队定制新铧犁的人络绎不绝。老刘头也几乎天天往铁匠铺跑,宋木匠更是每天点灯熬油的加班加点。


    两个老头儿忙得眼袋都拉长了一寸,可精神头却非常好,每天神采奕奕,尤其老刘头。


    他当年也是学过一阵子打铁的,只是当初的老铁匠,也就是牛铁匠的师父,觉得他天分不足,后面只收了牛铁匠,并没有正儿八经收他做徒弟。他跟牛铁匠是表兄弟,这些年也跟着学了点,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天分不足,技术一直非常稀松。


    直到前阵子,沈半月把新铧犁的关窍部分都教给了他,老刘头感觉自己好像也一下子开窍了,原本怎么都掌握不了的技术,现在磕磕绊绊的也能学会了,甚至随着打制新铧犁的数量增多,越来越熟练圆融。


    老头儿现在每天忙完,累得腰酸背痛地回到家,夜里睡觉前,有时候想想都会笑出声来,当然,更多的时候是抱着老伴痛哭流涕,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也不是一点天分都没有的,我也可以的”,全然不知道他老伴每天都恨不得裹了被褥去闺女屋里睡——


    多大年纪了,每天这么哭哭啼啼的,也不害臊。


    沈半月每天都待在铁匠铺,有时候顺手就把犁头给打了,倒是一点不影响小墩大队这项堪称财源滚滚的副业。


    但既然已经成了财源滚滚的副业,少不得就有人要眼红了。


    这天上午,因为能自己修复的零件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沈半月和林勉难得睡到了自然醒,在家悠悠闲闲地吃了顿早饭。


    地里活儿不忙,难得俩孩子没有一大早就出门,汪桂枝没去上工,就在院子里边缝补着衣裳边等孩子们起床。听见屋里有动静了,她就进灶房摊饼,等沈半月和林勉洗漱好,早饭也就端上桌了。


    “不是已经有新铧犁了嘛,地翻得可快了,大伙儿已经轻松不少,就算是要修那个拖拉机,也不用急在一时半会儿。前阵子是天天点着灯看那什么资料,这阵子又天天早出晚归的,你们俩小孩儿,倒是比大队长都要忙了。”汪桂枝不满地念叨。


    孩子上进是好事,可这太上进了,做家长的也愁,正长身体的时候呢,天天这么熬哪里能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掉一两,掉一钱,她都心疼。


    两个孩子这阵子下巴都尖了,不可能才掉了几两几钱,一两斤至少了。


    两个小的对视了眼,林勉从小就不会撒娇,抿了抿嘴,生硬地说了声:“知道了,奶奶,我们会注意的。”


    沈半月无奈扶额,随后笑眯眯冲汪桂枝道:“奶奶,不把那玩意儿修好,我们心里一直惦记着,吃不下睡不好的,不是更折腾?而且我们最近虽然早出晚归,可夜里不是都早早就睡觉了嘛。铁匠铺的伙食不错,我们天天都吃得可饱啦。您看着我们好像是瘦了,其实不是,其实是打铁打结实了。您看猪圈里那些猪,肥肉多的是不是看着就胖,有些好动的,看着好像瘦点,其实是结实,都是一样的道理。”


    汪桂枝往她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你可得了吧,为了忽悠我,还把自己跟猪一起比了。你愿意跟猪比,人家小勉还不乐意呢,小勉你说是吧?”说着又给林勉碗里夹了筷子炒鸡蛋。


    林勉表情一滞,抬头看一眼沈半月,又看一眼汪桂枝,一时左右为难,沉默半晌后说:“奶奶你说的对,小月姐姐用不着把自己和猪一起比,拿我和猪一起比就行了。”


    汪桂枝:“……”


    沈半月:“……”


    此情此景,沈半月忽然诡异的有一种林勉夹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没办法只能把黑锅统统往自己身上揽的错觉。


    呃。


    最近真是忙坏了,脑子里竟会冒出这种莫名其妙、奇奇怪怪的想法。


    两个小孩儿在汪桂枝的唠叨声中吃完了丰盛的早饭,背上挎包飞也似的逃窜,一路跑到村口,被一群婶子拦住了:“哦哟,会计家那个红袖章亲戚又来了,还带了个什么主任一起,好像是冲着咱们的新铧犁来的。”


    沈半月一听,和林勉对视一眼,俩人默契地一转身,就往大队部的方向跑去。


    大队部办公室外头的院子里停靠着几辆自行车,两人在院子外面看了眼,就再次默契地一转身,跑到了大队部办公室的北面。办公室虽然关着窗户,可这年头的窗户主要是用来挡风的,隔音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俩小孩儿往墙边一蹲,就跟坐在办公室里面列席旁听似的。


    “……既然是有利于农业生产的新型铧犁,就应该尽快在全国推广,沈大队长,咱们可不能敝帚自珍呐!我听说你们大队还趁机大肆敛财,这可就不对了,咱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要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嘛,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大队呢?”


    “主任,我早就跟你汇报过,这个小墩大队生产建设是搞得不错,但是思想觉悟方面还存在很大不足,三年前我们来这个大队开展思想教育活动,遭到了他们的强烈抵制,我看他们现在怕是更变本加厉了。”


    “哎,小钱呐,你工作上要求严格我是知道的,但是大队社员们毕竟不是阶级敌人,是同志,同志队伍里有思想进步的,自然也有思想落后的,咱们要给思想落后的同志进步的机会和空间嘛。小墩大队的社员们既然能够创造出新式的铧犁,说明他们还是满怀建设祖国的热情的,我看呐,如果能把新式铧犁推广出去,他们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


    屋里俩人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的,中心思想其实就一句话:把新铧犁的制造方法交出来,不然你们大队就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想办法拖一拖,我去趟公社,马上就回来。”沈半月凑到林勉耳边悄声说,说完一溜烟儿地往外蹿了出去。


    林勉蹲在原地,下意识揉了揉耳朵,耳根上染了一片红晕。


    沈半月撒开腿,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狂奔到公社,进了公社大院就直奔龚主任的办公室。公社各科室的人只觉得窗外好像刮过了一片黑影,定睛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只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沈半月一直跑到龚主任办公室外面,冲隔壁办公室的小丁干事招招手。


    她在公社也算是“小有名气”,每年公社慰问,也总有她和林勉的一份,所以和公社大院里不少人都认识,尤其是龚主任身边的两任秘书,沈半月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小丁干事从办公室里出来,笑道:“小月同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可听说了,你最近老是逃课,天天跑公社铁匠铺来学手艺,怎么的,准备以后当铁匠啊?”


    沈半月笑眯眯:“技多不压身嘛,能学一点是一点。”


    说完以后她马上又问:“龚主任现在有时间吗,我找他江湖救急。”


    小丁干事诧异挑眉,回头瞥了眼龚主任的办公室,压着声音说:“几个领导正在谈事情,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整个云岭公社,谁敢说有事情找龚主任去江湖救急啊,也就这丫头了。不过,小丁干事可不觉得,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领导马上帮忙处理的。


    哪知道小丫头一本正经说:“特别要紧的事情,麻烦你帮我去跟龚主任说一声,我要当面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话。”她伸出食指比了“1”。


    小丁干事哭笑不得,不过仔细想想,还是点了头。


    领导对小墩大队这俩孩子有多关注,他作为秘书可是再了解不过的,就连这俩孩子老是往铁匠铺跑,他也是从领导那儿知道的,领导当时还说了,什么时候有空得把俩孩子喊公社来问问,怎么不好好上学跑铁匠铺玩儿了。


    现在这小丫头自己送上门来,领导没准还真愿意给她几分钟,听她说两句。


    小丁干事敲门进了龚主任办公室,果然,没一会儿俩人就前后脚地出来了。


    小丫头既然是有话要和龚主任说,小丁干事就自觉地回了办公室,只不过他坐在办公桌前,眼角余光却一直注意着窗外,然后他就发现,说自己就当面讲一句话的沈半月,大约讲了十句话也不止,而龚主任也半点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几分钟后,小丁干事听见龚主任在窗外喊了他一声,吩咐他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跟着去趟小墩大队,随后龚主任就回办公室解散了会议。


    几个副主任和科室长面面相觑地出来,直往小丁干事那边递眼神,小丁干事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骑车载着沈半月回了小墩大队,在大队部看到革委会的胡主任,小丁干事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丫头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跑去找龚主任搬救兵的。


    林勉坐在木桌前,手里捏着根钢笔,正往稿纸上画着什么,钱涛在旁边焦躁地走来走去,催促林勉:“你这小孩儿,不就是个铧犁吗,既然是你们制造的,画个形状还不简单?你再把需要注意的问题写清楚,确保这份东西拿出去,领导们一看就明白,工厂的师傅也能一看就懂。”


    林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我只是个小学生,我没那么厉害。”


    钱涛顿时皱眉:“那你跑出来说你知道怎么造,还会画图?不是还有个小丫头吗,你们去把她找来。”


    胡主任笑呵呵道:“小钱,不要这么着急,我看这小同志应该是会画图的,你看他这个轮廓打得多好,别说小孩儿了,寻常人能有这份能耐?沈大队长,小钱脾气急躁,但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既然还有其他人参与,就把参与的人都喊来嘛。给祖国建设作贡献,我相信祖国的花朵们肯定都是很愿意的。”


    “胡主任说的对,为祖国建设作贡献,我们都可乐意啦!”沈半月跑到林勉身旁,笑眯眯地看着钱涛,“钱涛同志,你是在找我吗?”


    钱涛被突然蹿出来的小丫头吓了一跳,莫名勾起了一些几年前不好的记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后又色厉内荏地冲着沈半月一瞪眼:“你个小丫头怎么随随便便就往大队部办公室跑?”


    这边钱涛还在跟个小孩儿掰扯,那边胡主任已经看到随后进门的龚主任和小丁干事,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挂不住,心里起了点不祥的预感。


    “龚主任,这是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给吹来了?”胡主任勉强维持笑容,主动和龚主任打了个招呼。


    别看各地革委会闹得凶,胡主任却是这个队伍里难得的“温和派”,至少不怎么亲自支持闹事,和公社的其他领导关系也一直比较平和。


    龚主任于是也笑道:“小墩大队之前跟我报告他们搞出了个新的铧犁,正在几个大队试用,今天刚好有空,我过来看看试用情况怎么样,回去也好给县里个答复。”


    胡主任微微一怔:“给县里答复?”


    龚主任面色如常,仿佛真是在和同事闲聊起工作上的进展:“对啊,他们跟我报告以后,我就把事情跟县里领导通了个气。生产建设是大事,当初双轮双铧犁出来大领导还曾亲自到场听过汇报亲手试过呢,咱们要是能制造出更轻便、效率更高的铧犁,那是利国利民的大喜事,肯定要层层上报到首都的。”


    胡主任脸上的笑容终于摇摇欲坠,“忽”地一下掉了。


    大领导重视生产建设,亲手试过双轮双铧犁的事情,是上过报纸的,全国下上谁不知道,要不然,他干嘛一听说有新的铧犁出现,就屁颠屁颠地跑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龚安平,居然已经把事情报告给县里的领导了。


    他眯了眯眼,不太相信的样子:“不是还在试用阶段吗,龚主任就把事情报告给县里了?”


    龚主任摆摆手,笑道:“嗐,我这一高兴可不就冲动了,县里领导当时也这么批评我呢,所以一听说试用结果不错,我可不就赶紧抽空过来了?”


    他冲旁边的沈振兴一抬手:“振兴同志,要不你给我和胡主任说说新铧犁这段时间的试用情况?大概几个大队定制了新铧犁,他们使用后有没有给你们反馈情况?”


    沈振兴从龚主任一句“我过来看看试用情况怎么样”开始,内心就是惊讶并茫然的。


    从当上大队长开始,他跟公社汇报过生产情况、反应过生产建设中碰到的问题,有时候为多讨要点生产资料也会卖卖惨,可他从没想过,他们改动个铧犁也要去给领导汇报。


    这件事他在领导面前连个口风都没漏过,纯粹就是觉得没必要,因为在沈振兴的概念里,大队换个新的铧犁,就跟社员家里重新打把锄头是一样的性质,谁会拿家里换了把新锄头这种小事儿去打扰领导?


    哪知道龚主任一开口,好像这事儿他早就汇报过,而且是有计划在推进的。


    不过到底是当了多年大队长的,沈振兴怔愣之后很快就调整了表情,想了想,发现龚主任已经替他想好了汇报的内容,而这些内容他心里也是有谱的,于是也就镇定了下来,顺着龚主任的话头说:“对,试用结果不错,目前已经有十七个大队跟我们定了新铧犁,打好的有十三架,这十三个大队多多少少都开垦出了一点荒地……”


    他越说胡主任和钱涛的脸色越难看。


    一架铧犁小墩大队对外收七十三元,虽说材料加上工钱,这个价格并不算高,外头标准的铧犁价格都在一百元以上,可他们这个铧犁,架子是木匠做的,铧犁是用捡的废旧金属打的,人工也就是给社员多记几个公分,可以说几乎没什么成本,十七架铧犁就是一千多块钱。


    这东西他们云岭公社革委会要是能争取到,不但是个非常不错的政绩,甚至可能还会成为革委会的重要资金来源,到时候革委会的日子不知道得多好过。


    恨只恨,这事儿竟然被龚安平给捷足先登了。


    心情郁闷地听完沈振兴的汇报,胡主任心知今天是讨不到什么便宜了,干脆起身告辞。


    一路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的时候,胡主任幽幽地说了一句:“小钱啊,在革委会工作胆子要大,心也要细,尤其收集线索的时候,要注意甄别信息,更要注意时效性,不然只会浪费时间精力。”


    钱涛微微垂头,掩下阴鸷的表情,一副老实受教的模样:“主任我知道了,这次是我没弄清楚,主要是收到消息,我实在太激动了,想着要尽快把东西弄到手,就没考虑太仔细。”


    胡主任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俩人推着自行车到了村口,胡主任甚至还笑呵呵地跟大樟树旁的婶子们打了个招呼。


    钱涛看向路边,张影拎着个竹篮站在那儿,两人视线对上,张影露出欣喜的笑容,钱涛却只冷冷看她一眼就扭过了头。


    胡主任骑上车走了,钱涛赶紧跟上,张影笑容僵在脸上,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大队部。


    胡主任和钱涛走远后,沈振兴长出一口气,说:“龚主任,今天可多亏了你。”要不然革委会那俩人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龚主任笑道:“我过来前给县里领导打了电话,领导对这个新式的铧犁非常感兴趣,你们弄一份资料,明天随我去县里汇报吧。”


    沈振兴惊讶地:“啊?!”


    龚主任伸手点点沈振兴:“振兴同志,这件事情我要代表公社批评你,改造出更轻便效率更高的铧犁你应该第一时间向公社汇报。你藏着掖着,总不会是怕公社和你们争利吧?”


    沈振兴连忙否认:“没有没有,龚主任,没有这回事。我就是没想到这东西还需要汇报。”甚至还能引来革委会的觊觎。


    龚主任跟没听见他的辩解似的,径自说:“放心吧,你们大队这项副业可以继续干下去,甚至我可以在公社铁匠铺给你们安个固定的位置。但是铧犁的资料和设计图纸得上交。当然,不让你们白交,我会尽量替你们争取奖励和补偿。”


    顿了下,他语重心长道:“振兴同志,生产建设无小事,只要是能让粮食增收、有利耕作的,都是大事,你们要及时向上汇报,以便上级掌握情况,及时推广好的做法。”


    沈振兴沉默几秒,忽然说:“龚主任,我有一件事想要向您汇报。”


    这思想工作的效果可真够立竿见影的,龚主任诧异问道:“怎么,你们还有别的新农具?”


    沈振兴摇头:“不是,就是小月他们最近收了台旧拖拉机,正在想办法维修改造。”


    龚主任:“……”


    最近收了台什么?——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今天有事来不及加更,少的三千只能先欠着了


    第73章 “成了,成了!”


    俗话说,有困难找组织。


    沈振兴好歹当了多年的大队长,跟领导汇报“创新成果”的经验非常稀缺,跟领导诉苦卖惨哭穷的经验却非常丰富。


    领导画的饼他照吃不误,什么上交铧犁的资料和图纸后,会给他们争取奖励和补偿,往牛棚走的路上,他“顺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沿路碰见的社员,社员们对着龚主任就是一通夸,于是这事儿就从“饼”变成了公社对广大社员的承诺。


    龚主任哪能不知道这“小动作”的意思?倒是一直好脾气地和社员们聊着家常。


    等到看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拖拉机和沈半月亲手打的零件后,听着沈振兴一通没钱没工具没资料没经验没人脉的诉苦后,他也笑呵呵地表示公社资金也紧张,补助资金有点困难,但是其他的困难他们会尽最大的力量帮助解决。


    于是几天后正当沈半月他们把铁匠铺能修复的零件都修复完成,其他零件哪怕沈半月有这个能力,也不好再动手的时候,小丁干事跑了一趟小墩大队,告诉他们龚主任帮忙和县机械厂联系过了,让他们带着那些铁匠铺无法修复的零件去县机械厂。


    这个时代有许多被后人诟病的地方,但不可否认,这个时代也创造出了许许多多的奇迹。


    二三十年时间,从无到有,打着算盘研究出了原子弹□□,筚路蓝缕中建成了五十多万个国有企业,铺设两万多公里铁路,修造一百多万公里公路,建成大大小小水库八万多座……后世资料里还有许多这个年代的工人“手搓”各种机器的传说,和前面那些丰功伟绩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在后世人眼中,其实也算是匪夷所思的奇迹了。


    沈半月和林勉在县机械厂一待就是两个星期,期间就亲眼见识了老工人们的“手搓”绝技。


    其实都是被技术封锁和简陋的条件逼出来的。


    领导莫名其妙拎了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到车间当学徒,一开始厂里那些老师傅们是很有意见的,觉得厂里简直是胡闹。可是没多久,这些老师傅就发现,这俩孩子和寻常孩子不一样。


    男娃娃聪明得不得了,甭管跟他说什么,一遍他就能记住,还会举一反三,给他一根笔一张纸,他画出来的图纸和工程师差不多。女娃娃就更神了,车间里的机器她一学就会,手稳,眼准,力气大,简直是天生当钳工焊工各种工的好材料。


    没多久,老师傅们就从互相推诿着不肯带这两个小徒弟,变成了争着抢着想把人往组里带,还想收人家当正儿八经的徒弟。


    “小沈啊,孩子正长身体呢,怎么能就吃青菜萝卜呢,来来来,我买了份红烧肉,给孩子补补身体。”钳工袁师傅拿着饭盒放到沈半月他们面前。


    “我这个月肉票用完了。”沈国庆无奈道,“袁师傅,也不是只有萝卜青菜,这不还有炒鸡蛋吗,咱们食堂油水足,这营养也够了。”他好歹是医护人员家属呢,结婚几年跟周瑶瑶还是学了些东西的,知道也不是只有吃肉才能补身体。


    “您这肉还是拿回家给孙子吃吧。”沈国庆劝道。


    袁师傅双目一瞪,怒道:“那几个没用的孙子,每个月都有肉吃,少吃一顿有什么大不了的?小月小勉这阵子干活多辛苦,光吃鸡蛋哪能行?”


    “……”


    这话沈国庆还真是没法接。


    沈半月笑眯眯道:“袁爷爷,那你坐下一起吃呗,我们辛苦,你不是更辛苦,你也该吃点好的补补呐。”


    袁师傅被“沈小影后”一脸纯良的笑容笑得心都暖暖的。别看他级别高、工资高,在厂子里地位也高,可回了家还是得被熊孩子折腾,尤其家里还一水儿的小子,哪里感受过这种“贴心小棉袄”的熨帖。


    他干脆坐下来,打开另一个饭盒。


    沈半月往他饭盒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您多吃点。”


    沈国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说这小丫头越长大越会哄人开心,难怪刚来没几天,就把车间里这群五级工、六级工哄得服服帖帖……哦,还有,难怪他亲爹亲妈成天嘴里念叨的都是小月小勉,他这个亲儿子反倒像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你俩翻过年去小学就毕业了吧?你们小叔不是在县城吗,干脆你俩都来县里读中学,县初中的校长我认识,你俩这样的好苗子,他铁定愿意收。到时候让厂里再给你们安排一间宿舍,你俩孩子,不用去挤好几个人一间的那种,弄一间单独的,不会影响你们学习。学习空闲的时候就来车间练练,回头毕业了直接来厂里上班,多好?”袁师傅趁机游说两个孩子。


    他毕竟是厂子里唯一的六级钳工,给俩孩子争取个宿舍和学徒名额还是容易的。


    沈国庆听得一阵羡慕嫉妒,他这个上班好几年的,都还挤在集体宿舍呢,这俩小孩儿倒是有人上赶着要给他们安排单独的宿舍了。


    “对对对,老袁平时说话没个谱儿,今天这话说得倒是很有几分道理。我看这几年学校里总是乱哄哄的,也学不了什么东西,你俩还不如住到厂里来,多进车间学习。现在开始当学徒工,过两年中学毕业了,进厂就是正式工,一点不浪费时间。”


    焊工项师傅端着两个饭盒蹭过来,一屁股坐到了袁师傅对面,把其中一个饭盒往沈半月和林勉面前一放:“来来来,这是我家婆娘做好了送来的,她炖鱼可是一绝,国营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了,小月,小勉,你们快尝尝。”


    顿了下,他不太走心地也招呼了沈国庆一声:“哎,小沈,你也吃。”


    沈国庆:“……”


    他明白的,他就是个可有可无的添头,能跟这两位大师傅一起坐着吃饭,还是沾了俩小孩儿的光。


    毕竟,他现在还只是普通车间里最普通的一级工,才刚刚够格考二级工。


    袁师傅和项师傅变着法地劝两个小孩儿留下当学徒工,同时暗戳戳地贬低对方推销自己。沈半月则是一径的笑眯眯,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夸这个鱼炖得好吃,仗着自己年纪小,睁着双无辜的眼睛说自己做不了主,如果家里愿意有机会一定再来厂里学技术云云,一顿饭下来,明明什么也没答应,却愣是把俩老头儿哄得高高兴兴。


    林勉在外人面前话比较少,问他就一句话“我听小月姐姐的”,其他的说什么都没用。


    最后两位大师傅只能依依不舍地将人送到了厂子门口,眼看着沈国庆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云岭公社。


    拖拉机工件都修复好了,俩孩子要回去组装拖拉机了。


    需要更换的一些零件,已经从洛城拖拉机厂买到了,前几天也已经寄回云岭公社。三人回到公社,先去公社把寄来的零件取了,跟公社借了辆骡车,赶着回了小墩大队。


    第二天刚好是周日,几个孩子加上沈国庆这个一级工,一起跑到牛棚,开始组装拖拉机。


    时间已经过去个把月,拖拉机“从整到零”,不但丝毫没有修好的迹象,反倒零碎得更像破烂了。村里人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面的分歧,再到后面的失望,现在已经不怎么关注这事儿了,哪怕听说沈半月和林勉去县机械厂“学习”了,大部分人也觉得到底是几个孩子的异想天开,这事儿多半成不了,基本都默认老沈家这钱是打了水漂了。


    所以哪怕有社员看见他们一群人去了牛棚,也没太在意。


    只有沈振兴大致知道他们的进展,一整天下来,非常不以身作则地从田里“溜号”了五六次,跑回来围观他一点看不懂的零件组装过程。


    折腾了一天,只组装好了一半,第二天沈国庆回县城上班,沈文栋和赵学海回公社上学,剩下的活儿全归沈半月他们了。


    聂元白早摸透了拖拉机的构造,不过他基本不插手,全程袖着手在一旁当监工。


    当然,在他看来,自己就算是帮忙,动作也未必就能比沈半月更麻利。这丫头就好像天生多长了一根关于机械的筋似的,拆装机器的麻利劲儿,比起国营工厂的大师傅也不遑多让。


    至于林勉,手上活儿生疏,但是他脑子好用,拆下来的每一颗螺丝钉该在什么位置,他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下午,整台拖拉机终于组装完毕,大队的几个干部,就连平常沈半月他们很少接触的妇女主任都跑来了牛棚。


    被他们一带动,成天蹲在大樟树底下的一群妇女也跑来牛棚了,牛棚外面人越聚越多,大家看着终于再次“化零为整”的拖拉机,都挺惊讶的。


    “哎,这拖拉机居然又给凑回去了啊?这瞧着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啊?”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瞧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瞧着这拖拉机就挺好的,原先破破烂烂的,现在瞧着都像新的了,也就这个车斗还有点破。”


    “我还以为这玩意儿只能过阵子卖破烂了呢,几个孩子厉害了啊,竟然真给弄回去了。”


    “哎,这拖拉机能开了吗,小月,你们赶紧试试啊!”


    ……


    社员们一下子又激动了起来,重新燃起了对拖拉机的熊熊热情,简直恨不得跨过栅栏自己进去发动拖拉机。


    哪知道沈半月双手一摊,很光棍地说:“我们不会开拖拉机。”她是真不会,这玩意儿太古老了,启动还要摇动摇把,比上辈子人类基地的装甲车还麻烦。


    当然,稍微研究一下她也是“可以”会的,只不过没必要,他们把拖拉机修好就已经够招人眼的,开拖拉机这个事情还是交给别人吧。


    几个大队干部对视一眼,赵勇军走了出来:“我会开拖拉机。”


    他从林勉手里接过摇把,先扳下减压杆,再插入摇把,用力摇动,只是摇了半天,拖拉机一点反应也没有。


    沈半月皱起了眉头。


    栅栏外有搅屎棍泼冷水:“这瞧着行可不一定行,能开起来才是真的行啊,修机器可不是拆散了装回去就行的。”


    沈振兴扭头扫了眼人群,怒道:“怎么的,就你有嘴会说话?你说得这么轻巧,你怎么不去干呢?谁再胡说八道,给我挑粪去!真是干活就退得三丈远,说起风凉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勇军也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拔出摇把重新插回去,又摇了一次。


    聂元白、吕方和谢听琴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从牛棚里钻了出来,三人蹲在角落的稻草堆旁,皱眉看着院子里的拖拉机。


    “是不是发动机还有什么问题?”吕方轻声说。


    “我检查过了,整台机器都没有问题,甚至原先几个设计上的小缺陷,我们都想办法改过了,理论上来说,这台拖拉机应该比市面上的其他机器还要好开才对。”聂元白轻轻摇头。


    不过他们俩都知道,理论是一回事,实际可能是另一回事。


    现场气氛有些低沉,沈振兴那一番话后,也没人敢说风凉话,都静静地看着赵勇军摇动摇把。


    沈半月忽然开口:“等一下。”


    赵勇军停下动作,扭头向她看过来。


    沈半月笑了起来:“赵伯伯,我们好像没有给机器加油。”


    赵勇军先是一脸茫然,随后恍然大悟,高声道:“什么,你们没加油?!没加油怎么可能发动得起来,这不是开玩笑嘛!”


    沈振兴马上维护孩子们:“嗐,他们修机器忙忘记也是有的,勇军你力气大骑车快,赶紧去公社要一桶柴油来!”


    公社自然是没有加油站的,需要用到的柴油,都是统一向上申请指标,再从国营石油公司购买。他们大队当然没有指标,但是有困难找组织嘛,他们没有,公社肯定有,跟领导要一桶来,问题还是不大的。


    赵勇军点点头,放了摇把往外跑,去大队长家推了自行车就飞奔向公社。


    冷风呼呼地吹着,牛棚外头围着的人一个没少,哪怕刚才说风凉话的人也没有走,大家都站在原地等着,没多久,更多的人从田里、村里过来了,把牛棚外这一片地方围得密密实实的。


    汪桂枝和沈德昌老两口并没有站在前面,他们跟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要不咱们进牛棚去,站外头怪冷的。”沈德昌轻声说。


    汪桂枝立马摇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孩子压力多大,咱们再往他们跟前一杵,万一要没修好,孩子该觉得没面子了。咱们就站在外面,一会儿要是能发动,咱们再进去,要是发动不了,咱们就回家把鸡宰了,给孩子炖个鸡汤补补。”


    沈德昌只好点点头,瑟缩了下,心说可站在这大马路上实在是有点冷。


    赵勇军回来的时候,不但载回来了一桶柴油,还带回了小丁干事。


    他们自行车一停下,社员们立马自动给他们让出了条道儿,小丁干事笑道:“龚主任听说你们拖拉机修好了,他开会忙着,就让我过来看看,祝贺一下大家。”


    等他跟着赵勇军一起进了牛棚,人群中传出一声嘀咕:“这下可好,要是再发动不起来,脸就要丢到公社去了。”


    这人一说完,就感觉后背一凉,忍不住回头往背后看了看,结果就对上了汪桂枝冷冰冰的眼神。这人顿时浑身一抖,赶忙往旁边躲了躲,再不敢吭声了。


    大队长听见了顶天让他去挑粪,汪桂枝可不一样,她可是有“战绩可查”的。前年里有个多嘴的婆娘跟人说了句“小月那丫头一般人家谁敢娶她”,汪桂枝一连三天每天天蒙蒙亮就跑那户人家门口开骂,骂得对方丈夫拎着婆娘登门道歉为止。


    汪桂枝瞪了那人一眼,没再管他,踮着脚尖往牛棚里看去。


    赵勇军把柴油倒进油缸,再一次扳下减压杆,插入摇把,很快,发动机发出一阵响亮的轰鸣,整个车子都震动了起来。


    “成了,成了!”


    “妈呀,这拖拉机真修好了!”


    老式拖拉机的声音简直堪称震天响,但是人群中爆发出的欢呼声几乎将发动机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真的修好了,他们大队有拖拉机了!


    赵勇军扶着拖拉机龙头,把拖拉机小心翼翼开出牛棚院子,开到了外头的村道上,几个年轻社员追着拖拉机跑,高声喊:“赵队长,你开慢点,让我们上车斗坐坐呗?”


    “赵队长,载我们去公社逛逛呗,哈哈哈,也让其他大队看看,我们大队有拖拉机啦!”


    婶子们一听,赶忙也追了过去:“哎哟,勇军,载我们一起去!”


    汪桂枝揩了揩眼角,笑道:“哎哟,我们家小月小勉怎么这么厉害,这俩孩子可真是太出息了!”


    沈德昌憨憨地笑了下,感觉被冷风吹僵了的手一下子都火热了起来。


    院子里,小丁干事吸了吸鼻子,顶着满院子的牛粪味儿,向沈半月和林勉转达了龚主任的赞许和祝贺。


    同时小丁干事还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新铧犁的图纸已经经由县里领导上交到省里,省里决定在全省范围推广新铧犁,新铧犁已经确定将交由省城农机厂负责生产。


    “农机厂那边邀请你们过去参观,他们应该会给一笔设计费用,省市县也会给予一点奖励补贴。当然,你们大队也能继续给其他大队打新铧犁,这个不影响。”


    小丁干事笑道,“还有就是,省城日报已经跟公社联系了,最近就会下来做专题采访。”


    从拖拉机的轰鸣声响起,沈振兴就是一副激动得恨不能上山去祖坟前放一百响鞭炮的样子,要不是碍于小丁干事在这里,他估计都得跟其他人一起去追拖拉机。


    小丁干事表达祝贺的时候,他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慢慢远去的拖拉机。


    小丁干事说到新铧犁图纸交给省里,农机厂和各级会给予设计费用和奖励的时候,他替孩子们高兴了下,也没太在意。


    小丁干事说大队能继续给其他大队打新铧犁,沈振兴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然后他就听到小丁干事说省城日报要搞什么专题采访。


    沈振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采访,是来、来我们大队采访吗?”


    小丁干事笑道:“那肯定要来你们大队的,其实除了新铧犁,你们还有不少可采访的点,沈大队可以先做做准备了。”


    真的要来他们大队采访,还是省城日报!


    他明天就去买鞭炮,明天晚上就上山,在祖坟前放一千响鞭炮!——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宝子们情人节快乐呀


    我又要做咕咕了,今天家里来了亲戚,没怎么逮到时间写


    大家看新章节感觉不连贯的时候可以看看前面一章是不是有修文哈,有时候会加一些,加的不会另外收费


    第74章 “小月姐姐,那什……


    小墩大队的气氛堪比过年,社员们个个红光满面,之前说过风凉话的那些人被怼得都不敢再说话,缩在人群后面,也是满脸殷切地看着被众人追逐的拖拉机。


    他们大队有拖拉机了,以后这十里八乡的,他们的腰杆子就是最硬的。被人怼两句算什么,就是被人抽两巴掌也心甘情愿!


    小孩子们追在拖拉机后头吱哇乱叫,叫到最后,不约而同都变成了“小月大英雄,小勉大英雄”,大人们也跟着起哄,村口一片此起彼伏的“大英雄”。


    刚巧上林大队的大队长洪力骑着自行车来找沈振兴,大道上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张口结舌地看了半天,一拍大腿:“特么的,沈振兴这老小子怎么就这么好运道!”


    几年前打击人贩子那事儿,公社不少大队多多少少都沾了点边儿,不是有社员参与团伙做中间人,就是有社员买过女人孩子,只有小墩大队没人参与过买卖,社员帮忙逮住了第一个人贩子,还收养了被拐卖的孩子,后面还被县里表彰了。


    这就够让他们这些焦头烂额的大队羡慕的了,好嘛,如今三四年过去,这被拐卖的孩子居然又搞出了大事,先是新铧犁,再是拖拉机,这么下去感觉离造火箭也不远了!


    洪力心里那叫一个酸呐,在人群中找到沈振兴以后,开口就是一顿喷:“你个老小子,你是不是每年偷偷给祖宗烧香放鞭炮了,怎么什么好事儿都落你老小子头上了呢?”


    沈振兴倒是想装出个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嘴角压不住呀,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了,不过再高兴,洪力这话都没法接,他赶忙说:“老洪你可消停点吧,别在人小丁干事面前胡说八道。”


    洪力这才发现小丁干事就站在旁边,忙嘿嘿一笑,说:“小丁干事,你就当没听见哈,我就是嫉妒,嫉妒这老小子什么好事都被摊上了,可不是搞封建迷信。你说说,这人比人是不是气死人,我们这想打个新铧犁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呢,他们都开上拖拉机了。”


    小丁干事笑道:“小墩大队的社员们敢想敢干,咱们上林大队的社员也不差,以后肯定都会越来越好的。”


    洪力哈哈一笑:“还是小丁干事会说话。”


    小丁干事亲眼见证拖拉机发动,赶着回去给领导汇报情况,很快告辞离开。沈振兴笑呵呵看着远处的拖拉机,总算把注意力收回了一些给洪力:“今天怎么跑来了?”


    洪力叹了口气:“你这阵仗,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沈振兴奇怪道:“就你这脸皮,还有不好意思说的事情?”


    洪力满脸无语,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是事实,只能无奈地把手里提的牛皮纸包递给沈振兴:“我们大队那一片地开荒结束了,为了庆祝,宰了一头猪,弄了点肉和下水给你和那几个孩子。”


    不等沈振兴拒绝,他又说:“你也别跟我客套,我这不是先讨好着,就盼着你们回头有什么新东西,第一个想着我们上林大队嘛。”


    沈振兴想了想,干脆接过来:“行,你要这么说,我替孩子们谢谢你,他们这阵儿辛苦了,正好炖了补补。”


    洪力看着远处的拖拉机,拉着沈振兴说:“老沈,你说我也去哪儿弄辆废了的拖拉机,请几个孩子帮忙修修怎么样?”


    沈振兴一把扯过胳膊:“不怎么样!天天点灯熬油的,太辛苦了。敢情不是你家的孩子你不心疼?”


    洪力:“你个老沈,不至于,哪里至于?我又不着急,让他们慢慢弄嘛……”


    任凭洪力舌绽莲花,沈振兴压根儿不为所动,等到拖拉机从大道另一头开回来,他提高了嗓门儿一声大喝:“勇军,赶紧停了,一会儿油烧没了!”也就今天拖拉机刚修好,公社能让他们薅一桶柴油,后面可就别想了。这可是需要指标才能申请下来的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何况他们大队也没多少钱。


    赵勇军一路将拖拉机开回牛棚,叮嘱聂元白他们一定要好好注意着,这可是大队最重要的财产……哦,不对,目前来说,这拖拉机还不能算是大队的财产,这是孩子们的财产。


    沈振兴拎着洪力给的肉,冲赵勇军一撇头,俩人默契地往沈家的青砖大瓦房走。


    沈半月和林勉早回家了,一人一把靠背椅葛优瘫在廊檐下,悠闲地吃着桔子。汪桂枝和沈德昌老两口在灶房里做饭,炖鸡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振兴和赵勇军一进门,忍不住齐齐咽了口口水。


    赵勇军心说,都说汪桂枝疼孩子,可真没说错。


    沈振兴先进灶房把肉给了汪桂枝,汪桂枝打开一看,笑了:“你俩留下吃饭,我再摊两个红糖饼子。”


    沈振兴从灶房出来,拎了个板凳放到沈半月身旁。


    沈半月从竹篮里抓了两个桔子递给他,沈振兴拿了一个,坐下来掰开吃了两瓣,才说:“新铧犁大队给你们算工分,每天算双倍的满工分,至于拖拉机,材料加人工,算一千你们看成不成?不过咱们大队底子薄,每年余下一点钱,还得顾着明年买种子买猪崽,也就这两年养了鸭子,还有今年打新铧犁,算是攒了点家底。叔爷爷跟你们说实话,一千块钱大队拿得出来,可这一千拿出来,明年再想做点什么,就困难了。”


    赵勇军吃着桔子没吭声,心说大队长这是跟公社领导哭穷哭惯了,对着两个孩子,也哭上穷了。


    不过,穷也是真的穷。


    林勉从竹篮里捞了个桔子,剥开后又仔仔细细把上头的橘络给扯了,递给沈半月。


    沈半月就着他的手掰了一半,边吃边说:“叔爷爷,你就别跟我一个小孩儿哭穷了,你哭穷我也不会给你钱的。”


    沈振兴:“……”


    沈半月嘿嘿一笑:“跟您开玩笑的啦!拖拉机算一千块钱我没意见,大队拿不出这么多钱,可以拿别的抵嘛。”


    赵勇军忍不住问:“拿什么抵?”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大队有什么东西能值这么多钱。


    沈半月想了想,说:“大队给我们一半的钱,剩下的一半折算成我爷奶五年的工分,以后他俩不上工,但大队要照常给他们记工分,就当这工拖拉机帮他们上了。”五年以后联产承包责任制,工分这东西也就成为历史了,当然,这个沈振兴他们不知道,只以为沈半月是算着老两口的年纪,五年以后也差不多不用再上工了。


    沈振兴和赵勇军都没想到沈半月会提这样的要求,俩人沉默一瞬,不约而同在心里叹息,老两口疼孩子也不是白疼的,孩子千方百计的,想给他们减轻负担呢。


    五百块钱换老两口五年的工分,这买卖其实挺公道,双方都不吃亏,算起来其实还是大队更占便宜一点,毕竟老两口也不是上不了工了,但大队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是真的伤筋动骨。


    按理说用钱买工分肯定是不允许的,但是汪桂枝和沈德昌确实年纪不小,再说也不是赤果果拿钱买,这不是有拖拉机这个由头嘛,用拖拉机顶工,稍微牵强了一点,但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话,其实也能说得过去。


    沈振兴和赵勇军对视了一眼,并没有当场应下,而是说:“这件事得全体大队干部坐下来开个会才能决定。”


    当天夜里沈振兴就把大队干部都喊回办公室开会了。


    拖拉机什么价钱大家都知道,哪怕是旧的,一千块钱也够便宜了,五百块钱还能用工分抵,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说回来,有了新铧犁和拖拉机,少两个人上工算得了什么?


    哪怕赵会计因为儿子赵金顺一向同沈德昌家有些龃龉,也不敢在这事儿上挑毛病。


    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现在真有了拖拉机,要是有人把这事儿给搅黄了,且等着吧,大队的社员非得排着队往那人门口浇粪不可。


    第二天沈振兴就把五百块钱交到了沈半月手里,同时还有一张大队全体干部签了字的条子,说明从某年某月某日起,汪桂枝、沈德昌两名社员的工由拖拉机代替,每工均按满工分计。


    汪桂枝和沈德昌事先并不知道这件事,拿到条子以后,老两口都愣住了,沉默许久,汪桂枝红着眼眶轻轻拍了沈半月一下:“哎哟,你们这俩孩子。”


    又揉了揉林勉的脑袋:“我和你爷还不老呢,别说五年,就再干十年也没问题。”


    沈德昌揩了揩眼角,轻声说:“可不是。”


    沈半月笑眯眯:“你们要闲着没事儿,还是可以去上工的嘛,大队长也不会拉着你们,对吧?”


    沈振兴摆摆手:“不拉着,另外给记工分,行了吧?”


    沈半月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行了,明天大队杀猪,你要闲着没事,就帮你大牛叔摁一摁猪脚。”沈振兴笑着说。


    上林大队开了片荒,就宰了头猪庆祝,他们大队都有拖拉机了,不更得庆祝?


    沈振兴说完正想走,沈半月忽然幽幽地提醒:“大队长同志,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


    林勉看一眼沈半月,平铺直叙地把沈振兴当初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你们要真能捣腾出一台拖拉机,别说修水渠造水车,你就是要上天,社员们也能给你送上去。”


    一字不差。


    沈振兴嘴角肌肉微微一抽,还别说,这两天事情多,加上一高兴,还真把这茬给忘记了。


    不过,哪怕他忘得一干二净,听见林勉把自己说的话原模原样地复述出来,怎么也得想起来了。


    不明白这俩孩子为什么非得催着他给村里筑堤坝修水渠,不过孩子们说的也没错,有了新铧犁和拖拉机,村里农活儿的压力减轻不少,加上冬天农活儿本来就少,趁着这段时间,给堤坝筑高一点,再修几段水渠,确实也可以。


    沈振兴心里琢磨着,随口应了声,就离开了。


    花出去六百,收回来才五百,沈半月还挺高兴。这五百她也没打算全塞自己腰包里,数了一百块给林勉后,她又数了两百出来,聂元白、吕方、沈文栋和赵学海的工钱就从这里面出了。


    干多干少的也不用分那么清楚,每个人给五十吧。


    天黑以后她就去了趟牛棚,把一百块钱交到了聂元白手里。


    俩人蹲在山涧边的杂草丛里,聂元白感慨道:“我这竟然还从你手里挣上工钱了,我们也没干多少啊?”


    沈半月笑眯眯道:“这工钱可没那么好挣,大队要开始筑堤坝修水渠了,到时候还得您和吕伯伯一起帮着瞅瞅。”


    聂元白微微皱眉:“我俩都不是这方面专业的。”


    沈半月理直气壮:“那村里也没人是这方面专业的啊,你们文化程度最高,不找你们找谁?能者多劳嘛。”


    聂元白摇头失笑:“你这小丫头。”


    这就是答应了。


    大冷天的,沈半月也没有大半夜在外头吹冷风的喜好,钱送到,事情说过,她就起身走人了。


    走到村道儿上,忽然听见不远处沈家老宅的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她耳力太好,一下就听出来是柳婷婷和沈爱民在吵架。


    柳婷婷去年生了个儿子,据说从此以后在家就有点“作威作福”的派头,动辄就说自己给老沈家生了长孙,挤兑得沈爱林家庭地位都下降不少。


    沈国兴是真挺重视这个“长子嫡孙”,孩子才刚学会走路,他就成天盼着送他去上学了——


    沈爱林小学读了好几年,学渣的本性暴露无疑,沈国兴只能寄希望于孙子辈能考个高中,以后也去江城或是县城参加招工,光耀门楣,一雪他被两个异母弟弟比下去的耻辱。


    胡槐花自然是心疼亲儿子,三不五时地挑拨儿子,加上沈爱民也烦透了柳婷婷那副“早知道你们会被分家出来我哪里会看上你”的嘴脸,夫妻俩几乎是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


    沈半月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争吵声却并没有低下去,那俩人简直吼得声嘶力竭,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儿的哭声,然后“砰”地一声,沈半月回头看了眼,看见个人影从老宅的方向跑了出来,往村外大道跑去。


    第二天沈半月睡到自然醒,吃过早饭后就和林勉两个人溜溜达达地去了晒麦场。


    刚好王大牛领着几个社员赶了头大肥猪过来,看见沈半月,王大牛顿时眼睛一亮,指着身材瘦小些的一个社员说:“你换小月来吧,这丫头力气大。”


    那社员也不恼,嘿嘿一笑,说:“小月,你来。”


    沈半月可不是头一回帮着摁猪腿,和王大牛他们一起把肥猪往条案上一抬,站在王大牛身旁伸手就摁住了猪前腿。


    大约是预感到了自己的命运,肥猪开始凄厉地嚎叫起来,身体也开始奋力挣扎,只是甭管后腿怎么挣扎,被沈半月摁住的前腿几乎纹丝不动。


    王大牛杀了那么多年的猪,可从没对猪起过什么“恻隐之心”,可每回看到沈半月摁猪腿,莫名都有一种猪“弱小无助”的错觉。他忽然开玩笑说:“小月,我看你手稳得很,要不我教你杀猪?”


    一旁围观的覃婶子立马说:“王大牛,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杀猪?”


    王大牛笑道:“小月都摁了好几年猪腿了,我瞧着她也不怕,她这么大力气,杀个猪还不手到擒来?”


    沈半月眨眨眼,一脸无辜:“大牛叔,第一次我还是怕的,这不是看多了嘛,也就不怕了。”


    王大牛刚想说你要是怕那就算了,就听小丫头又说了:“不过技多不压身嘛,杀猪也不是一般人能杀的,要不你教教我,我试试?”


    原本只是顺嘴开个玩笑的王大牛一下子来劲儿了,旁边几个摁猪腿的也开始起哄,王大牛干脆把杀猪刀往沈半月手里一塞,指着嚎叫不休的猪就给沈半月讲解了起来。


    林勉原本站在几步外,听说沈半月要学杀猪,他赶忙往前走了几步,听王大牛怎么说。


    覃婶子无语道:“你们就是瞅着桂枝不在,要让桂枝知道你们教孩子杀猪,且等着她骂你们吧!”


    王大牛嘿嘿笑着不接茬,倒是看了林勉一眼,问:“小勉也想学?”


    沈半月笑道:“大牛叔你可饶了他吧,让他杀猪,他回去非得做一星期噩梦不可。他就是帮我记着你说的诀窍,回头我要忘记了,他好提醒我。”


    林勉弯了弯唇,说:“我就是仔细看看大牛叔你怎么忽悠小月姐杀猪,回头好跟我奶说。”


    王大牛嘿地一声:“你这小子!”


    杀猪自然不会比砍丧尸、杀变异怪物难多少,沈半月不但手稳,动作也快,加上力气还大,一刀下去,肥猪几乎立刻就没了声息,把王大牛这个杀猪老手都给看呆了。


    摁猪腿的社员表示下刀子的时候肥猪都没怎么挣扎,比往年好摁多了,于是调侃王大牛,杀猪的功力不如做师父的功力,一教就教出个比自己强的杀猪匠来。


    王大牛哈哈一笑:“那敢情好,以后杀年猪也不用动手了,等着分肉就行。”


    杀猪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后面的活儿才更有技术含量。闲着也是闲着,沈半月干脆蹲一旁看王大牛“解猪”,林勉虽然对杀猪没多大兴趣,但是眼看沈半月瞧得津津有味,他本着“什么知识学了都有用”的朴素的学霸思维,也蹲一边看得认认真真。


    社员越聚越多,猪杀完了,孩子们也被允许靠近了,小屁孩儿们围在条案旁大声地吸溜着口水。


    “这是要过年了吗,有肉吃了哎。”


    “我妈说过年还早呢,大队杀猪是为了庆祝咱们有拖拉机了,多亏了小月大英雄,还有小勉大英雄。”


    “我爹说别的大队都没有拖拉机,就咱们大队有,咱们大队整个公社最最最厉害!”


    “等过年了,我表哥过来,我就带他去看拖拉机,告诉他咱们大队最厉害!”


    ……


    小屁孩儿们边吸溜口水边叽叽咕咕,把旁边的大人都听笑了。不过孩子们可没说错,他们大队现在就是最厉害的,没见十里八乡的大队都找他们打铧犁嘛,现在还有了拖拉机,社员们自觉以后去公社赶大集下巴至少都要往上抬个几公分,不然都衬不上他们的身份。


    好容易猪肉都给分得明明白白了,王大牛左右一看,发现赵会计还没来,也没看见沈振兴和赵勇军,正想让人去大队部喊一声,村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抬头看去,就见大队干部陪着几个人往这边走了过来。


    小土豆和小南瓜这俩堂兄弟率先跑过来报信儿:“小月姐姐,那什么记者来了,省城来的哦!”


    社员们顿时纷纷倒吸了口气。


    他们倒是在大队部办公室见过报纸,也有人跟大队要过报纸拿回家去糊墙,可也仅限于此了。记者、报社,对他们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与事物,反正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他们大队也要上报纸了?!


    哎呦喂,那多稀罕呐!


    省城日报统共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同志姓俞,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挺括整齐的解放装,短发,戴眼镜,面容清秀,眼神犀利。男同志二十多岁,姓应,瞧着应该是个刚工作不久的愣头青。


    公社龚主任带着小丁干事亲自陪在一旁。


    俞记者看着严肃,说话却很温和:“沈大队,你们该分肉就分肉,该干嘛就干嘛,不用在意我们。我们是来采访的,可不是来影响农民同志们的生产生活的。”


    沈振兴明显有些紧张,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八十倍,努力半天才扯出个僵硬的笑容:“不影响,不影响,我们这也才刚杀完猪,还没开始分呢。”


    他给赵会计使个眼色:“有良,给大家把肉分了。”


    俞记者扭头低声对应记者说:“分猪肉的场面拍几张照片。”


    应记者脖子上挂了个相机,闻言马上点点头,走开去找角度了。


    俞记者回头扫了眼在场的小孩儿,问沈振兴:“是哪两个孩子?”


    沈振兴肃着脸喊了声:“小月,小勉,你们过来。”等沈半月和林勉走过来以后,他又一脸沉重地说:“这位是省城日报的俞记者,她有一些问题想要问你们,你们好好回答。”


    俞记者都被他逗笑了:“沈大队,你不要紧张,我跟孩子随便聊聊,咱们这是正面报道,好事情,可不是来给你们找茬的。”


    俞记者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可惜她长相严肃,平时估计也不怎么跟人开玩笑,明显不太熟练,她一开口,沈振兴反倒更加紧张了。


    沈半月怕再说下去沈振兴脆弱的心脏要罢工,赶忙仰头笑眯眯问俞记者:“俞姐姐想问我们什么问题?”


    俞记者笑了下:“你们陪我在村里转转行么?”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而且态度落落大方,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天生胆子大,反正比几个大队干部样子轻松太多了。


    后面沈半月和林勉还真带着俞记者在村里逛了一圈,沈振兴倒是想跟着,俞记者又把他给挡了回来,还是龚主任安抚了他一句“稍安勿躁”。


    人记者同志说得对,这是正面报道,不管是公社还是大队,太紧张容易让人以为这里头有什么猫腻。


    本来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折腾出新铧犁,还修好了拖拉机,就够不可思议的,回头让人误会小墩大队“放卫星”,这事儿就说不清楚了。


    龚主任不知道的是,俞记者原本确实并没有这么快下来采访的意思,她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关注到小墩大队以后,就让人留意着了,所以小墩大队修了台拖拉机的事情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新铧犁,拖拉机,俞记者哪怕见多识广,也不太敢相信这两件事情是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折腾出来的,尤其是据说主导的孩子今年才十三岁,小学都还没毕业!


    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确实是个正面报道的好新闻,如果是假的,俞记者也想搞清楚这里头究竟有些什么事。


    她确实是带着疑虑来的。


    但是,在与两个孩子谈了之后,俞记者心头的疑虑很快消散了。


    她发现,这两个孩子还真是跟一般孩子很不一样。女孩儿通透得简直不像小孩子,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甚至滴水不漏,仿佛心知肚明她心里的疑虑似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男孩儿则非常聪明,简直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提到拖拉机,他能把每个零件的位置说得清清楚楚,各种专业术语也是信手拈来,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孩儿,倒像是基础扎实的技术人员。


    谈话之前,俞记者觉得十多岁的孩子设计新铧犁、修理拖拉机简直是天方夜谭,谈话之后俞记者只觉得心情澎湃,祖国有这样的接班人,何愁科学技术不发展?


    后面俞记者又采访了一些社员和小孩儿,她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因为被拐卖而被村民收养的小孩儿,不但和村里人毫无隔阂,反倒人缘难以想象的好。


    提到这两个孩子,其他小小孩儿言必称“大英雄”,社员们则会羡慕地说家里孩子要像他们这么乖就好了。


    当然,也不全都是溢美之词,也有人说小姑娘是个孩子王,凶悍到大好几岁的孩子都敢打,但是这些人说话的时候往往都鬼鬼祟祟的模样,似乎生怕其他社员听见跑过来揍他们一顿。


    俞记者有自己的判断,这一看就是家里孩子被小月揍过嘛。


    越采访俞记者发现可挖掘的地方越多,于是她采访的人也越来越多,后面干脆接受了老乡们的盛情邀请,留在村里吃了顿杀猪菜。


    沈文栋和赵学海也被从学校里喊了回来,不但赶上采访,吃上杀猪菜,最后在拖拉机前扶着新铧犁合影的时候,也蹭上了个角落的位置。


    几天后,这张照片出现在了省城日报的头版下方。


    这中间其实还有个沈半月他们不知道的小插曲。


    俞记者他们离开小墩大队后,在云岭公社盘桓了一天,采访了打铁铺的铁匠和山林大队、丰山大队的社员。中间她在招待所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举报小墩大队让下放人员参与新铧犁设计和拖拉机维修,弄虚作假把成果算到几个小孩儿身上。


    下放人员参与的事情,其实两个孩子跟她说过,是不是弄虚作假,俞记者在采访过程中自己已经有了判断。鉴于整体舆论环境,她本想把下放人员参与这件事模糊处理的,但是有人举报,肯定就不能含糊了事了。


    俞记者请公社帮忙找来沈振兴,就这个问题作了详细的采访,最后在报道里面添了一句“据悉,不论是设计新铧犁,还是维修拖拉机,牛棚中的下放人员都为孩子们提供了知识支撑与技术引导”。


    不久后,省城日报另外开辟了一个栏目,就该不该让下放人员参与修造农用机械、劳动改造是否可以让下放人员发挥所长为农村建设出谋划策等问题开展讨论。


    而这时候,沈半月和林勉已经把印着他们“光荣形象”的报纸寄给了天南海北的小伙伴们。


    远在S省的赵杰收到信后,兴高采烈拿着报纸给他爹妈看:“看,小月和小勉造出了新铧犁,还有拖拉机!”


    赵父探头一看,哭笑不得:“是修了台拖拉机,拖拉机哪是那么容易造的?不过这俩孩子确实厉害啊,小小年纪都上T省日报了,你可要好好跟人学习。”


    赵杰:“……”——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75章 沈半月觉得,这孩……


    几日后,S省往西北的火车上,赵父从包里往外拿书,一张叠起来的报纸“啪嗒”一声掉落地上,坐在他对面床铺的同事捡起来瞟了眼,奇怪道:“老赵你怎么随身带着T省的报纸,这上面有什么值得咱们学习的好经验好做法吗?”


    赵父接过来看了眼,拍了下脑袋:“坏了,怎么把这张报纸带出来了,万一要弄丢了,我家那小子非跟我急不可。”


    其实也不能怪他,赵杰那臭小子,天天拿着这张报纸看,看完了也不知道好好收着,随手就放在茶几上。大概是正好压在他书下面了,他没注意就给收进包里了。


    同事更好奇了:“哟,你儿子这喜好怪特别的,喜欢收集报纸呢?”


    说到这个,赵父倒是与有荣焉,他摊开报纸,指着头版下方那张照片说:“我家小杰原先不是丢过吗,被公安解救以后就养在这个村子,这大队民风淳朴,养他的那户人家把孩子照顾得很好,你不知道,我们找到孩子的时候,孩子高了还胖了。照片上这俩孩子没找到亲生爹妈,被那户人家收养了,这俩孩子厉害得很,小小年纪,都上T省日报了!”


    同事看了一会儿,感叹道:“这是厉害哈,改良了铧犁,还给大队修出了台拖拉机,这两个孩子前途无量啊!”微微一顿,忍不住又添了句:“俩孩子长得也好,谁家丢了这样的孩子,还不满世界找呢,怎么会找不着亲爹妈呢?”


    赵父小心折好报纸放回包里,叹息道:“可不是,多好的孩子啊!”


    无独有偶,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云岭公社,革委会办公室里,钱涛“啪”地一下将刚送到的山溪报扔进了垃圾桶。


    自从省城日报刊登了小墩大队的报道后,这阵子市里、县里轮番来公社采访,从各个角度做了专题报道,把省城日报碍于篇幅没有刊登的内容全都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出来,小墩大队和大队那几个小崽子俨然已经成了所谓的正面典型。


    要是当初那新铧犁的图纸被他们拿到手……钱涛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这样的幻想,然后越想越生气。


    从那年批判大会遭遇“滑铁卢”,他就对小墩大队记恨在心,总怀疑当初是大队里人暗算他们。在他心里,小墩大队跟他是有仇的,如今仇人成天上报纸,他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钱涛起身去了隔壁胡主任的办公室,胡主任也正在看山溪报,见他进门,随口问:“小钱啊,什么事?”


    “胡主任,小墩大队……”


    胡主任抬起头看向钱涛,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小钱啊,我知道小墩大队的事情你很惋惜,但没办法,龚安平这个老狐狸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棋差一着咱们也没办法。现在小墩大队上了省报,说不准都入了省里领导的眼了,咱们就更不能动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想上进我知道,以后还有机会的嘛。”


    钱涛:“那几个下放的……”


    胡主任摇头:“我看这两年上头的风向有点变化,你看省报那个讨论专栏,不还有人觉得他们受到劳动人民的教育改造非常成功吗?小钱啊,咱们先消停点,捞不着好处没关系,别把自己陷进去了。”


    钱涛两句话没说完就被打发了出来,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脸都是绿的。


    他下了楼梯,蹲楼底下,等严磊下楼的时候将他拦住:“当年小墩大队的事情,咱们铁定是被人阴了。”


    严磊一脸“你是不是有毛病”的表情:“不是,都过去多久了,你还提这一茬呢?”


    钱涛眼神阴鸷,细长的眼睛微微一眯,露出几分凶狠:“咱们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别说几年,就算是几十年我也记着呢。这几年也就是没逮着他们的小辫子,不然我早弄死他们了。”


    严磊摸摸下巴:“就算咱们当初是被人阴的,问题是咱们也不知道是谁阴的咱们啊,弄谁去?”要是知道,他们早把仇报回来了。


    “那几个上报纸的,不是都捧着那几个小兔崽子吗,把他们弄残了,看他们捧谁去。”钱涛冷冷一笑。


    严磊伸手指指他:“老钱,你小子够毒的啊!嘿嘿,我看报纸上,那几个小孩儿长得还挺不错……”他冲钱涛眨眨眼:“你小子不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钱涛一巴掌挥开他的手:“妈的,你以为我是金良材那孙子?回头你跟他说一声,谁不敢谁特么是孙子!”


    就在革委会的渣滓商量怎么给几个小孩儿找麻烦的时候,几百米外,公安特派员曹贵林拿着张报纸走出公社大院,一路走到供销社,杂七杂八地买了一网兜的东西,然后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溪岸边的小树林里。


    大冬天的,野外没什么人,冷风吹着溪边半枯不枯的野草,有种萧瑟凄凉的感觉,特别是小树林里还有人在呜呜呜地哭,但凡稍微胆子小一点,都得撒腿就跑。


    曹贵林脚步微微一顿,眼底滑过一丝不耐,不过很快就被他藏好了,等他走到正呜呜哭的那人面前时,表情已经变得异常温和。


    他将网兜递给那人,一提裤腿,蹲到那人面前,温声道:“柳同志,天气冷,你还是先回去吧,别一会儿把自己冻坏了。”


    柳婷婷坐在一块石头上,揩着眼角看向他,委委屈屈地说:“我心里实在难受,那个家就像个牢笼,沈爱民他还打我,呜呜呜,我……”


    曹贵林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也要在意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上回大晚上的,你一个人跑到公社来,幸亏一路安全,那天又正好是我值班,不然有个什么万一,你这不是让关心你的人心里难受吗?”


    柳婷婷表情微动,自以为听懂了这个“关心你的人”是谁,突然往前一扑了,紧紧抱住了曹贵林的脖子,凑在他耳边轻轻喊了声“贵林”。


    曹贵林眉头微微一皱,嘴上却轻叹着说:“咱们这样不太好。”


    俩人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腻歪了一阵,柳婷婷忽然说:“我离婚,我回去就和沈爱民离婚。”


    曹贵林眼神微闪,说:“你就这么离婚,难免有人会说三道四,还不如先想办法弄个工作,住到公社来,到时候再离婚,别人也只会觉得是沈爱民配不上你。”


    柳婷婷一下激动了起来:“你能帮我弄到工作?”


    曹贵林笑笑:“有这么个机会,但是需要人帮忙。”


    柳婷婷踌躇了下,问:“是要给人送礼吗,我手头没什么钱,不过我可以跟我公公要一点,就说给小宝买奶粉,他肯定会给我的。”


    曹贵林摇头:“这种事送礼没用。是这样,毛巾厂的拖拉机坏了,你们村里会修拖拉机的几个小孩儿跟你家是亲戚吧,你让那几个孩子过来帮忙修一下,回头修理费我来出,有了这个人情,跟毛巾厂争取个临时工的名额应该还是没问题的,进去以后再找个机会转正就行了。”


    小墩大队之前没考上毛巾厂的王平,后面被厂里招进去当了临时工,赶上这两年毛巾厂效益好,上半年已经转正了。


    要说曹贵林能把她弄进毛巾厂当临时工,柳婷婷那是一百个相信,至于让几个孩子来帮忙修拖拉机,既然是给修理费的,柳婷婷觉得自然是没问题的。


    她和汪桂枝老两口没什么矛盾,平常遇见都是会打招呼的,生小宝的时候,沈德昌还送了红包来的,跟两个孩子也是经常打招呼的。


    只要当了工人,只要当了工人……柳婷婷越想越激动,恨不得马上回去把几个孩子喊来修拖拉机。


    曹贵林叮嘱:“你到时候别乱说,也别提我,就说你娘家有人认识毛巾厂的人,到时候你进厂子当临时工也名正言顺。”他意味深长道:“咱们来日方长,等一切都妥当了,以后也不至于落人口实。”


    沈半月对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按理拖拉机已经修好,她该闲下来了,可筑堤坝、修水渠的事情已经被摆上日程了,她和林勉干脆就跟着村民到处挖石头、砍竹子。


    哦,还有一件事,给报名拖拉机手的社员做维修培训。


    这个年代专业的汽修人员是很少的,考驾驶证都是要同步考修理,拖拉机手虽然不需要考证,但该有的流程一点不少,赵勇军负责教他们开拖拉机,沈半月和林勉就得教他们修理。


    报名条件比较宽松,一开始报名的人足足有几十个,上到六七十的老大爷下到十多岁的小少年,个个都有一颗伴着拖拉机震耳欲聋轰鸣声驰骋的心,结果第一节课就被淘汰了至少三分之二。


    无他,第一节课是林勉负责的理论知识,一张图上,细细碎碎地标注了上百个零件,三下五除二就把眼花看不清的、耳聋听不清的、头昏脑涨学不清的都给淘汰了。


    后面赵勇军的实操课又把一批手脚不协调的、反应比较慢的给淘汰了。


    轮到沈半月举着扳手现场拆零件的时候,“种子选手”已经只剩下硕果仅存的三个人:沈爱华,赵大有,徐永福。


    巧合的是,三位“种子选手”正好是三个姓的,几位“老师”和大队长一商量,就决定把这仨人都留下了。当然,这个决定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三位“种子选手”以为他们三人到最后必须得决出个胜负,所以每个人都学得非常认真。


    沈爱华能成为“种子选手”,最高兴的就是沈德昌了。


    三年前沈德昌就悄悄地替沈爱华操心上了,这几年汪桂枝也托隔壁大队的媒婆给沈爱华介绍过对象,可问题是,沈国兴胡槐花两口子不想给这个儿子花钱,也不想给他分房子,甚至巴不得他找不着对象,留在家里当“长工”,这种情况,哪个姑娘敢嫁他?


    所以三年过去,沈爱华依旧是光棍一个。


    沈半月和他不熟,自然也不会专门给他放水,他能留下来,完全是靠他自己……或者说靠汪桂枝的先见之明。


    沈国兴一家子没分家出去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是汪桂枝在管,别的不说,几个小的只要能考上,书都是让读的。


    沈爱民大概是遗传了沈国兴的学渣本性,咬着牙也只读到了小学毕业,沈爱华成绩也不好,但是他老实听话,磕磕绊绊的读完了初中。沈爱珍当初也是读到了初中的,只是分家后她就没怎么去学校了,压根儿没拿到毕业证。


    不算柳婷婷的话,沈爱华其实是大房学历最高的人,只不过他成天闷不吱声的,沈国兴胡槐花两口子大约早把这事儿忘到了九霄云外。


    但是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回选拔拖拉机手,沈爱华文化水平不错、为人勤恳认真的优点就凸显了出来,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小月,你们搞这个水渠还有筑这个堤坝,是他们说的吗?”洪力指指牛棚的方向,明明生得五大三粗的,却偏偏要作出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来。


    洪力仗着“给资本家卖过命”的交情,当然,本质上是仗着脸皮厚,跑小墩大队跑得特别勤,时不时还会捎些吃的用的,慢慢的跟沈半月他们也就熟了起来。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都觉得沈半月他们能干出这么多“大事”,主要还是靠那三个京市来的下放人员,至少是跟他们学的,听说那三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很厉害的那种。


    所以眼瞅着小墩大队莫名其妙开始筑堤坝、造水渠,洪力就觉得肯定是人高级知识分子说了什么。


    沈半月溜溜达达地领着洪力“参观”,闻言也不否认,点点头:“他们帮忙出了方案。”


    洪力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到底是高级知识分子哈,不就是填石头、埋沙子、弄粘土的事情嘛,居然还要搞什么方案。


    “冬天活儿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把堤坝筑高点,水渠弄一弄,明年灌溉就方便多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洪力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阵子三不五时的就有大队过来“参观”,沈振兴以“其他人都忙着筑堤坝、修水渠”为由,甩了不少接待任务给沈半月和林勉。


    沈半月接待的时候,就拉着这些大队长看他们筑堤坝、修水渠的进展,变着法儿地提醒他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着冬天活儿少多干点正事。


    有些人听进去了,有些满脸的不以为然,沈半月也不在意,别说她现在只是个小孩儿,就算是个成人,也做不到改变整个山溪县的命运,反正能劝一个算一个,劝不动的,菩萨来了也没辙。


    林勉接待的话,这些文化水平一般的大老粗就会深刻感受到知识水平的差距,被“接待”一趟就跟被拉着讲了一堂课似的,回去路上骑自行车都会觉得沉重不少,毕竟脑袋里装满了沉甸甸但是消化不了的知识。


    转了会儿,沈半月就尽职尽责地将洪力送到了村口,眼看着洪力骑上自行车急匆匆地就走了,沈半月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说看来上林大队应该是会做点什么了。


    往回走的时候,沈半月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踢个石子,一会儿扯根野草,一会儿蹿进了旁边的小道儿……和蹲在杂草丛里的张影来了个面面相觑。


    张影:“……”


    沈半月其实早发现有人窥视了,而且不止是今天,只不过她最近心情好,又忙着为人师表、迎来送往,懒得去追究。今天接待任务比较轻松,就洪力这么个老熟人,还早早地就走了,闲着也是闲着,她就准备逗逗这位窥视者。


    “张知青,你在这里干嘛呢?”沈半月笑眯眯问。


    张影一开始有些慌乱,但是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对方再厉害,也不过就是个十多岁的小孩儿,张影提醒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眼珠子一转,就找到了个借口:“我上工,突然肚子疼……”


    沈半月眨眨眼,突然往后蹦了一步,捏着鼻子说:“咦惹,张知青你真是不讲究哎,就算肚子疼,也不能随便找个草丛就那什么吧,容易被人看见不说,而且好臭的!”


    她嫌弃的表情真真切切,而且还越说越大声,张影脸色大变,忙说:“不是的,我没有,我就是肚子疼,想蹲着缓缓……”


    正在这时,林勉不知道从哪儿跑了过来,远远冲着沈半月喊:“小月姐姐,大队长让你帮忙去抬一下石头……”他说着,突然突兀地一顿,停住脚步,皱起眉头,大声说:“张影知青,你太没公德心了,我要去告诉大队长!”


    张影简直百口莫辩,忙站起来说:“没有,你看,我没有!”


    林勉审视地看她一眼,淡淡说:“哦,被小月姐姐当场抓住,没来得及是吧?”


    张影:“………………”


    你才没来得及,你全家都没来得及。


    说了她没有!


    当天下工之前,沈振兴召集社员现场说了两句,主要是提醒大家平时注重“农家肥”收集,要注意卫生,杜绝某些既浪费农家肥,又影响村里整洁的不良现象。


    虽然没有点名,但是林勉说话的时候不少人都听见了,不用说不少人也知道说的是谁。


    村里的婶子们嘴上可不会饶人,当场就嘀咕开了,表示这城里来的娃真是比他们这些农村人还不讲究,一个大姑娘脸皮这么厚,青天白日的也不怕被人看见,嘀咕得一群知青都跟着满脸通红,张影的脸不是红,简直都青了。


    沈半月看向林勉,见他弯了弯嘴角,一时倒是看不出来这小孩儿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要是故意的,沈半月觉得,这孩子的演技跟自己也差不多了,拿不了影帝,至少也能拿个提名奖。


    就这么过了几天,某天张影忽然在村道上拦住沈半月,明明脸部肌肉僵硬得堪比丧尸,偏偏还要咬牙切齿地冲她笑,还非得送给沈半月一包饼干,口是心非地说自己其实特别佩服她和林勉,很想跟他们做好朋友。


    沈半月莫名其妙,不过本着“人家越不想给,她越应该要”的宗旨,随便哈拉了两句,就二话不说把饼干收了。


    至于张影后面说想约他们这两个“好朋友”一起去公社,给他们买鸡蛋糕什么的,沈半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没空。


    不熟。


    再见。


    然后第二天,沈半月在村道上又被柳婷婷给拦住了,柳婷婷也给了她一包饼干,说起自己娘家有个亲戚在毛巾厂,弄坏了拖拉机一时找不到人帮忙修,想请沈半月和林勉帮忙看看,还承诺回头会给一定的修理费。


    这个事情听上去就合理多了,只不过由于事情发生在前后天,沈半月莫名有一种公社有什么召她和林勉过去的KPI似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喊他们去公社?


    “毛巾厂有大卡车的,驾驶员连卡车都会修,拖拉机不会修吗?”沈半月没接饼干,毕竟是亲戚,有事也不好收人家东西,何况收了还容易给汪桂枝惹麻烦,“哪怕驾驶员修不了,他们平时应该也有固定联系的师傅吧?”


    柳婷婷哪里懂这个,不过曹贵林的话她是深信不疑的,倒是也不慌乱:“我也不懂这些,反正就是他想找个人帮忙修拖拉机,你们不是上报纸了嘛,他知道我跟你们沾着亲,就让我来帮着说说。”


    沈半月想了想,觉得这事儿对她没什么坏处,多个机会还能给林勉他们练练手,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另一边,赵父已经到了西北,刚到基地没多久,翟教授就找上门了。


    听完翟教授的解释,赵父有些震惊:“您说林教授家孙子也丢了,而且还是三四年前丢的?!”他迟疑了下,说:“这么一算,好像跟我家小杰时间还差不多。”


    翟教授叹气道:“可不是,你们当时及时掌握了情况,老林这边出了点岔子,一直不知道孩子丢了,现在再找就困难了。”


    赵父心说孩子丢了都不知道,这该是出了多大的岔子。不过想到林教授身份特殊,这些老专家在西北一待就是十多年,全身心投入国家的国防事业,大概也确实顾不上家里。


    “那现在有眉目了吗?”


    “京市那边还在排查,也在联系T省,听说前几年那边破获了一个特大的人贩子团伙,救出来不少孩子,那些孩子现在散落各地,有些被找回去了,有些被领养了,也有些被送进了孤儿院,情况比较复杂,那边暂时还没有答复。”


    关键是,T省离京市太远了,他们都认为孩子在T省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还没有被破获的人贩子团伙,那他们找到孩子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我们家小杰就是从T省被找回来的,应该就是您说的那个特大团伙,当时确实解救了不少人,听说都是用解放大卡拉的人。也确实有不少孩子至今还没找到家人,跟我家小杰一起的,就有三个孩子还没找到家里人。”


    赵父说着说着,忽然脑子灵光一闪:“林教授,他孙子是不是也姓林?”


    翟教授心说你小子这说的什么话,老林那糟心的儿子又不是入赘到岳家的,他孙子不姓林姓什么?


    赵父突然激动起来,转身翻找起自己的包,很快从里头找出那张报纸,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说:“这孩子,这孩子叫林勉,他姓林,年纪也跟您说的差不多……”


    翟教授无语:“你这不是开玩笑吗,随便指个年纪差不多的,就……”


    “等一下,你说他叫什么?”


    赵父:“林勉,他叫林勉。”


    翟教授一拍大腿:“哎呦喂!”——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宝子们,新春快乐,马年大吉,祝新的一年所得皆所愿,所行皆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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