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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和年代文女主一起被拐》青春校园小说_半两青墨

    第51章 小笛子“哇”地一……


    小杰从一堆破破烂烂的连环画里,精挑细选了一册只有封面破了的,林勉找到的是□□年发行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中的物理一册,沈文栋则找到了一本纸页有点蛀掉但基本完好的《新华字典》,大家各有收获,都很满意。


    不过,五个人互相看看对方挑的东西,都对其他人的有点看不上。


    小杰叽叽喳喳地炫耀:“我这个连环画,看完了可以借给其他人看,我都想好啦,借一次收一颗糖,这样我就能挣很多很多糖了。小勉哥,文栋哥,你们这个书可没人会借哟!”


    他又瞅瞅沈半月和小笛子的,乐得哈哈大笑:“小月姐姐,你这个盒子好破啊,还有小笛子这个什么东西,乌漆嘛黑的,这么点大,腌萝卜条都不够。”


    其他几人:“……”


    三个大的懒得跟他争辩,小笛子跺了一下脚,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生气道:“小杰哥哥坏坏,小笛子的罐罐好看,姐姐的盒子好看!”看了眼林勉和沈文栋手里的书,皱皱小眉毛:“小勉哥哥、文栋哥哥的书,也好!”


    从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个“也好”的水分有多大,是真的在很努力地护着哥哥们了。


    沈半月被逗得直乐,心说看出来了,这小家伙也是个不爱读书的。


    小杰挠挠头,无奈讨饶:“好的好的,你的好看,大家的都好。”


    也不怪小杰觉得沈半月和小笛子挑的东西是破烂,主要是这两样东西看着卖相确实不怎么样。东西拿到老大爷眼前时,大爷也是一脸嫌弃。


    毕竟这年头的人都实在,寻常可不会花钱买些不当用的东西,而这两样东西,在他眼里就很不当用。木匣子装不了多少东西,还破了,小罐子喝水都嫌它太小,再说这乌漆嘛黑不知道干嘛用的,也不敢拿来喝水。


    花这钱还不如买几块木料,弄个大点的破缸回去当用呢。


    “真要这两样?”老大爷又问了一遍,还回头看了眼汪桂枝和何英玉,大概是想着家长没准会阻止。


    汪桂枝也觉得这俩玩意儿不当用,但是小孩子嘛,买东西哪里会像大人考虑那么多,自然是看着喜欢就行了。她也不是来废品站淘换当用的东西的,孩子们高兴最重要,于是笑道:“随他们高兴吧,左右钱也是他们自己出。”


    老大爷一想也是,这几个孩子刚刚才到手了三十多块钱呢,自己收他们破烂给出去那么多,现在能挣回一点是一点。


    不过就几件破烂,他也没多要价,五件东西,一共就收了五毛钱。


    挑拣东西费了不少时间,估摸着毛巾厂那边考试也应该快考好了,几人告别了老大爷,慢慢往毛巾厂方向走。快走到厂子门口时,恰好看见有人三五成群地从里面出来。


    走在一起的基本都是同一个大队的,男性居多,女的很少,年纪都是二十啷当岁到三四十的样子,有的面带喜色,应该是发挥不错,有的愁眉苦脸,估计是考得不太理想。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见沈振华、沈文益他们出来。五个人表情都还好,没有特别高兴的,也没有特别沮丧的,大概是正常发挥?


    哦,不对,沈文益还是很高兴的,高兴得简直都快喜极而泣了,一出大门就奔着沈半月跑了过来,嘴里喊着:“小月,小月大英雄,你文益哥哥终于解放了,解放了啊!”


    沈半月:“……”


    其他大队路过的人都好奇地向他们看了过来,沈半月很想装作不认识这个奇葩,不过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应了声:“哦,那恭喜你啊!”


    看在他黑眼圈浓得快成熊猫的份上。


    林勉大概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个中高手,很直白地问:“文益哥,你考得怎么样,能拿一百分吗?”


    沈文益:“……”


    小杰替他喊出了心声:“小勉哥你是魔鬼吧!”


    林勉一脸莫名:“自己考得好不好,有没有一百分,不是应该考完就知道了吗,问这个有什么问题吗?”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沈文益一眼:“是考得不好吗,那我不问好啦。”有点情商,但是不多。


    沈半月简直要被他笑死了,故意跟了一句:“啊,文益哥,你考得不好啊?”


    小笛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小的人儿叹了口大大的气:“哎,文益哥哥好惨哟,都没有考一百分,小笛子都有一百分哟!”


    沈文益:“……”


    扎心了,漏风的小棉袄们。


    林勉大概觉得这个话题是他提起的,有点不好意思,抿抿嘴,试图找补:“没事的,考得不好就下次继续努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努力学习,下次就能考得更好了。”


    沈半月感觉这话听着耳熟,想了想,哦,期末发试卷的时候,王丽华老师就是这么对几个考得比较差的学生说的。


    沈文益简直要疯:“小勉,求求你,饶了我吧!”


    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气氛倒是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沈振华笑道:“行了,总归已经考完了,能不能考上咱们也决定不了,回家吧。”


    腊月寒冬,老牛勤勤恳恳地载着一群人回小墩大队。


    一路寒风呼啸,孩子们挤坐在中间,有大人们在外围挡着,倒是也不冷。小杰忍不住又向大人们炫耀了一遍自己买的连环画,这回倒是记住教训了,只嘚瑟自己的,没吐槽其他人的。


    沈文益好奇看了几眼小孩儿们买的东西,除了破烂就是书,他委婉表示这五毛钱拿去买糖吃或是买肉吃不好吗,然后毫无悬念惨遭几个小孩儿一致鄙视。


    “你缺乏一双火眼金睛发现美的眼睛。”沈半月看着沈文益笑眯眯说。


    且不说小笛子那个小罐子虽然其貌不扬,但鉴于小家伙的锦鲤体质,这玩意儿值钱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至于她自己这个小破匣子,虽然还没机会打开,但是打开不打开,对于拥有金属异能的她来说,其实差别不大。


    沈文益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猴子,我哪来的火眼金睛。哎,我今天要回家好好歇歇,明天来找你们玩啊!”


    沈半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点点头:“来呀,咱们正好可以商量点事情。”


    沈文益也没问商量什么,这点默契他还是有的,笑着点头应了,拍着胸脯表示,有什么事你文益哥铁定赴汤蹈火。


    牛车上几个大人都被他俩逗乐了,几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心说难怪村里人都说沈文益越活越回去了,成天跟群孩子混在一起。


    几人回到家时,沈德昌已经做好了午饭。


    鉴于家里钱票比较紧张,这回去公社他们也没准备去国营饭店吃饭,家里做了玉米糊糊,放了猪油和甜嫩的青菜,也是很好吃的,尤其大家都饿了,个个都吃得稀里呼噜的。


    等吃完饭,沈半月先从麻袋里小心取出小笛子买的那个罐子。


    放在清水里仔细清洗干净,罐子白色的底色显露了出来,黑色的花纹也更加清晰,这边卷卷那边扭扭的,看着还挺好看。沈半月别的看不懂,但是这个花样精致又清晰,瞧着还是挺像好东西的。


    “洗干净了瞧着还挺好看。”汪桂枝探头看了眼,眼神微微闪烁,随即笑道,“这么看倒像是至少能值个一块钱。好好收着吧,小笛子,可小心些,别打破了。”


    小笛子乖乖点头,笑得露出了小米牙:“小笛子的罐子,好看的哟!小杰哥哥的,没有这个好看。”


    这奶呼呼的小家伙还是个记仇的。


    小杰嘻嘻一笑:“没想到这罐子洗干净是还挺好看的哈。”


    沈半月将罐子放到灶房外头的窗台上晾着,取出自己那个木匣子。这玩意儿也沾满了灰。这种也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木头,自然不能像罐子那样泡在水里,沈半月拿了块旧衣服裁的破抹布沾了水慢慢地擦拭。


    林勉和小杰对这个破木匣子不感兴趣,围观完小罐子的“真身”就跑屋里看他们新买的书去了。沈德昌是个勤快的,吃完饭就扛着锄头去自留地了。


    等沈半月把木匣子擦干净,院子里就只有正洗着个旧陶罐的汪桂枝,和明明啥也看不懂却坚持蹲在一边围观的小笛子。


    沈半月心里一琢磨,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她故意使了点力一掰,木匣子底部的一块木头就被她掰开了,手指粗的缝隙里露出点金黄的色泽。


    别看许久没演戏,沈半月在这方面还是有一定造诣的,演技自然地“咦”了一声,举起木匣子看了看,顺利引来汪桂枝的注意:“怎么了,又破了吗?这匣子应该有些年月了,木头可能蛀掉了,来,让我瞧瞧……”


    探头看过来的汪桂枝突然一噎,瞪着小破木匣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半月适时露出惊讶、狐疑还有点兴奋的表情:“奶奶,这里面好像有东西,金灿灿的,和小笛子那几个小珠子挺像的。”


    小笛子好奇地歪了歪脑袋,评价说:“漂亮哟!”


    汪桂枝赶紧在围兜上擦了擦手,接过木匣子仔细看了看,很快起身招呼姐妹俩进屋:“走,咱们去屋里看。”


    沈半月弯弯唇角,一把拎起小笛子,跟着进了屋。汪桂枝等她们进屋,就马上把门闩上了。


    “小月,你把这个整个儿掰开吧。”


    反正已经破了,再破一点倒是也没什么。沈半月放下小笛子,接过木匣轻轻一掰,木匣就像被人从中劈了一刀似的,被掰成了两半,同时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金条也暴露在了三人面前。


    小笛子“哇”地一声:“好多金灿灿呀!”


    汪桂枝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面色复杂地打量这小姐妹俩一眼,心说这俩小家伙究竟是什么运气?这一瞬间,她甚至都有点理解沈国庆了,那个蠢小子背后总说小笛子是神仙派来的,运气特别好,要她说,大概这俩孩子都是神仙派来的。


    这么一想,甚至觉得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了。


    比如,别人上山能捡一些菌子就算不错了,几个孩子却回回都能有收获,不是遇上野猪就是抓到山鸡,连抓来的鱼都特别的大,真的就跟神仙施了法,生怕这俩小丫头在人间饿死似的。


    再比如,溪边那柳树林,也不是没人去挖过,春天时大队还组织过种树来着,大家也就捡了几个破铜烂铁,哪像这几个孩子,一挖就是一麻袋?


    哦,这个倒像是神仙生怕这俩小丫头在人间没钱花用,送点破铜烂铁给她们拿去换钱。


    大概是觉得卖破烂还不够挣钱,这回神仙干脆给她俩直接送古董和黄金了。


    汪桂枝早年家里条件不错,亲戚里头有个叔爷在古董方面还挺有造诣的,她小时候偶尔会去叔爷家玩,倒是被老爷子拉着教过一点。


    只是那么多年过去,少女时代颠沛流离,后面又做了只识柴米油盐的农妇,很多东西她也记不清了,甚至可以说脑子里也压根儿没有这根筋了。


    不然之前在废品站的时候,她也不至于和其他人一样看走了眼。


    她是等到罐子洗干净了,才看出来这应该是个好东西的,只不过究竟是什么年代的、好在哪里,她也说不清了。


    一瞬间,汪桂枝可真是思绪万千,感慨万千,不过到底是经历过磨难的老太太,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把什么神仙啊古董啊这些念头都甩开了。


    “这些东西先另外收起来,匣子回头我找宋木匠给你修修,到时候你再把东西装回去。”


    汪桂枝想了想,又叮嘱小笛子:“出去可不能跟人提你和姐姐有金灿灿的事,回头人家来给你们抢走了,你们就没了。”


    毕竟被拐卖过,也算是见识过人间险恶的,别看小笛子人小,这方面倒是一点就透,马上伸出小手捂着嘴巴:“小笛子不说哟!”


    沈半月把金条都倒出来,数了数,正好十根,每根差不多是四十克。


    她装作不懂的样子,问汪桂枝这个金子是不是很值钱。


    金子在哪个年代都值钱,不过汪桂枝一说,沈半月也大致判断出来了,这个年代其实金价是比较低的,一克大概也就两三块钱左右,也就是说一根金条,其实一百块钱都兑不到。


    不过这大概也是她现代人思维作祟,毕竟这年头普通工人工资也才三四十一个月,就这,还算是这个年代的高收入群体了。高收入群体两个月的工资只能买这么一小块东西,这么一想,好像价格又不低了。


    于是沈半月又问:“那拿这个去哪里才能换到钱呢?”


    后世黄金换钱是很方便的,不管是银行还是金店,都能承接这种业务,但是这个时代特殊,连买卖都不能做,想要出手黄金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果然,汪桂枝听见这个问题,第一反应就是皱眉,不过她也没有因为沈半月是个小孩儿就不跟她说实话。


    “正常肯定是不能换钱的,毕竟咱们也说不清这东西的来路,你要说自己是从废品站里买的,可咱们才花了那么一点钱,买这些自然是不够的。”


    汪桂枝见沈半月点了点头,显然是听进去了,于是继续说:“不过黑市里面是有人收这个的,还有就是一些人家婚姻嫁娶的,虽然现在不时兴这个,但其实条件好的人家也会偷偷地打点戒指耳环手镯什么的。所以说,换是能换的,就是得冒点风险。”


    沈半月想了想,拿出两块递给汪桂枝:“汪奶奶,那你能不能帮我拿一块换成钱,回头汇一半给小石头,还有一块给周姐姐打个手镯,当做给小叔和她的结婚礼物?”


    汪桂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进入这个屋子以后,第二次感觉到,心情复杂到不知该说什么,这孩子的反应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摸摸沈半月的脑袋:“行,那汪奶奶就替小石头和你小叔先谢谢你了。”


    这孩子有主见,办事也有成算,她拿出一块黄金兑一半钱给小石头,倒是恰好在高家人可能接受的范围内。


    至于给周瑶瑶的镯子,汪桂枝想着等回头孩子找着亲生爹妈了,再想法子凑钱还她就是了。


    汪桂枝接过两块小金条,拿了块手帕出来仔细包好了,小心放进兜里。一抬眼,就看见沈半月把剩下的金条一兜,丁零当啷地扔进她的“百宝袋”里,汪桂枝不禁抽了抽嘴角,心说这神仙眷顾的小孩子就是不一样,瞧这视金钱如粪土的劲儿。


    这场谈话和这份意外之财,出了屋门以后,汪桂枝和沈半月就默契地当没有这回事儿了。


    至于小笛子,小孩子忘性大,沈半月估摸着她过一两天就忘记了。


    到了第二天,原本说好要来找沈半月的沈文益并没有来,据说是毛巾厂那边连夜改好了卷子,上午就会出通知,于是本想睡个懒觉的沈文益一大早就被他爹抓起来,轰去公社蹲成绩了。


    当然,其他几个参加考试的人也都去了。


    人是快中午的时候才回来的。


    当时沈半月正在屋里帮着汪桂枝捡黄豆里的小石子,就听见外头一阵鬼哭狼嚎,一屋子老老小小都惊得站了起来,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结果刚走出屋子,就看见沈文益哭嚎着冲进来:“小月,小月大英雄,我考上了,我要当工人了,我要当工人了啊!”


    沈半月:“……”


    这跟范进中举也没什么差别了。


    汪桂枝哭笑不得:“不是,考上工人不是好事吗,你这哭啥呢?”这喊的跟哭丧一样,也不怕他爹拿棍子抽他。


    那天戴向华那么说,大家心里其实都是有底的,估计这小子只要不太掉链子,多半都是能考上的。只不过是事情没落定,心里还是有点悬着而已。


    “我这不是高兴吗,我就是做梦也没敢想,自己也能当上工人啊!我这叫喜极而泣,我真是太高兴了!”


    沈文益一弯腰,抱了一下沈半月,“小月,小月大英雄,多亏了你啊,那天要不是你愣头愣脑地就往屋子里冲,我哪里敢也跟着翻墙过去啊!而且你看,有你在身边我揍人都特别有劲儿,那坏人瞧着多壮啊,我竟然三下五除二就给人打趴了,肯定是因为你在旁边给了我勇气!”


    沈半月好险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三下五除二给他打趴了。


    她无奈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知道了,你能考上这个岗位,都是多亏我了,回头发了工资记得请我去国营饭店吃饭。”这家伙一通胡说八道,本质上来说,其实距离真相也八九不离十了。


    沈文益满口答应。


    沈半月问:“大队其他人呢,振华叔爷考上了吗,还有那三个叔叔,考上了吗?”


    沈文益抹了把眼泪,先对沈半月喊他哥却喊其他几个叔叔表示不满,然后才说:“我叔和何建钢考上了,我叔考得特别好,是第一名,何建钢吊车尾上的。嘿嘿,我其实考得比何建钢还要差一点,我是最后一名。”


    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估计我考得一般,是凭着功劳破格录用的,嘿嘿,要不说多亏了你呢!”


    行吧,总归录取了就成。


    统共五个人去考,进了三个,这可真是非常高的录取率了。


    “肖军和王平没考上,不过他们成绩应该还可以,名字写在一个学徒工备选人员名单里,听厂里的意思,好像是之后要是有学徒工的位置空出来,会优先考虑他们这些人。”


    这多少也算个机会了。


    哪怕是学徒工,也比在村里种地轻松还挣得多,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工资,正式工有的福利,他们也能享受到一半,而且,也是有机会转正的。


    汪桂枝笑道:“哎哟,那这你爹该多高兴啊!”


    兄弟、儿子都考上了,社员也考上了一个,剩下两个还进了备选人员名单,以后没准也有机会当工人。


    “可不是,其他大队录取的可没咱们大队多,我爹乐得都快昏过去了。”沈文益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我还听见他说了好几句菩萨保佑呢!啧啧啧。”


    汪桂枝一巴掌掴在他背上:“胡说八道,你铁定听错了,你爹革命立场坚定着呢,可不会说这种话。”这臭小子是真不怕他爹抽他啊!


    沈文益嘿嘿一笑:“我这不也就和您说嘛,我出去又不乱说。”


    “跟谁也不能乱说,你爹作为大队长,肯定各方面都要以身作则,你可长点心吧。行了,先进屋吧,一会儿给孩子们冻着了。”


    摇摇头,汪桂枝招呼几个孩子回屋。这天气,虽说这两天没下雪,可也冷得人手脚发木呢。


    沈文益一拉沈半月,冲她使个眼神,悄声问:“你之前说找我商量事情,什么事?”


    小表情还挺兴奋:“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你了吗,要套个麻袋揍人吗?你不知道,批判大会那两天,我爹都不准我去,你说说,我这少看了多少热闹!”


    沈半月:“……”


    不禁再次疑惑,大队长那么个正经人,怎么生出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的?


    “揍什么人,我是个小孩儿,我还爱好和平。”沈半月一本正经道。回头看看,见汪桂枝带着林勉他们已经进了屋,她拉拉沈文益,蹲到远一点的墙角,说:“我想去山上捞鱼。”


    沈文益第一反应:“大冬天的下溪里捞鱼,不得冻死啊?”随后才感觉不对:“不是,你说去山上捞鱼,山上哪有鱼啊!”


    “竹林旁边那条山涧上游,鱼可大了。”沈半月笑眯眯,“我跟别人约好了,弄个大点的网,用网捞。”——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第52章 对于他们的溢美之词,沈……


    傍晚,袅袅炊烟在村庄上空升起,正是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候,沈半月双手插兜,正大光明往外走。


    小笛子站在廊檐下,迟疑地喊了一声姐姐,表情疑惑中带着几分委屈。小家伙做惯了跟屁虫,突然被沈半月要求自己待着,顿时满脸都是被“遗弃”的不安。


    林勉跑过来牵住她的手:“走,跟哥哥进屋看书。”


    走到门口的沈半月差点一个踉跄摔了,回头看去,果然看见小笛子瘪着嘴更委屈了,她不厚道地想笑,最后还是忍住了,挥挥手说:“跟着小勉哥哥,姐姐一会儿就回来。”


    汪桂枝从灶房里出来,捧着搪瓷盆往院子墙角泼了盆水,嘟囔:“小笛子能吃多少,吃个饭还不能把她带上?”不过到底请客吃饭的是赵辉,这年头粮食金贵,哪怕只是个小不点,确实也不好随便带着去蹭饭。


    沈半月心虚地当自己没听见,快步往村口方向走,没多久,在村口大樟树下和沈文益“胜利会师”。


    身为小孩儿就这点麻烦,出个门也得家长允许,还得有个正当理由,不像沈文益揣着两个饼,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出来了,回去再晚,家里也只以为他考上工人太高兴,跑去跟哪个狐朋狗友鬼混侃大山去了。


    赵辉自然没有请客,他就是个被沈文益和沈半月随手拿来一用的冤大头,并且俩人都非常心大地觉得,只要他们掌控好时间,这个小小的谎言就不可能会被拆穿——


    沈文益家里人根本不会出来找他,汪桂枝以为沈半月和沈文益一起,轻易也不会出来找她。


    汪桂枝自然也有身为长辈,对晚辈人身安全的警觉性,但是这个警觉性在沈半月这里要打个折,这小丫头太虎了,就她那个力气,寻常男同志都没辙,何况她还机灵,蹿起来比谁都快。


    两人神神秘秘地接上头,沈文益从怀里掏出卷着放在干净布袋里的葱油饼递给沈半月:“快吃。”


    葱油饼带着余温,软软的,浓郁的葱香味中夹着几许面粉的焦香,沈半月用上辈子急行军时练就的速度,三下五除二吃下一个。


    沈文益在旁边都看傻了:“不是,你吃这么快做什么,顶着风呢,回头别肚子吃坏了。”


    沈半月仰头看他一眼,说:“就是顶着风才要吃快点啊,不然不是一下子就被吹凉了,吹凉就不好吃了。”


    有理有据,让沈文益无言反驳,只嘀咕了一声:“就算这样,你这速度也吓人了。”他还第一次看见一个小孩能吃这么快的。


    “兵贵神速懂不懂,咱们不是时间有限嘛。”


    沈文益一想也是,不多说了,跟着沈半月快步往前走。等到绕进牛棚后面那条小路时候,沈文益才想起来问:“咱们的同伙儿呢?”


    沈半月:“……”


    这家伙果然是一路低空掠过得到的初中文凭,就这用词水准,林勉要在这里,非得给他来一通“林氏低情商扫射”不可。


    不用她回答,一个身影从牛棚旁边蹿了过来。


    傍晚黯淡的光线下,沈文益看清楚来人后,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低头问小丫头:“不是,这就是咱们的同伙?!”


    沈半月理直气壮:“对啊,他有尼龙绳,可以帮我织网,我知道地方,可以带你们去,你有大队长爹,可以给我们当靠山,咱们这叫各取所需。”


    沈文益冷汗都快下来,压着声音说:“我说姑奶奶哎,你想要个渔网,你跟我说不就完了,我一准儿给你弄来。还有,我爹可不是咱们的靠山,他要知道我们伙同下放人员一起薅社会主义羊毛,他第一个就得抽死我!”


    沈半月摆摆手,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安啦安啦,那咱们自力更生,不靠大队长啰。”


    这小丫头,真的是胆子大到没边儿了。


    还能怎么办,都上了贼船了,所幸这会儿村里人都在家做饭吃饭,倒是也不会有人看见他们,回头天黑了,就更不会有人看见他们。沈文益给自己做了一套心理建设后,冲新来的“同伙”露出个僵硬的笑容。


    聂元白都快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他提提手里的渔网,识趣地也不多话,说:“那小月同志带路?”


    沈半月点点头,不过还是顺嘴给两人介绍了一下:“沈文益哥哥,聂元白老师。”


    两个被她忽悠来的“临时同伙”尴尬地对视一眼。


    当然,沈文益可能对聂元白很陌生,但聂元白其实对沈文益非常熟悉了。


    第一次对这个男青年有深刻印象,还是不小心听见他和沈半月“密谋”,这样富有“童真”的小伙子真的很少见了。最近他又考上了公社毛巾厂,名字频频出现在社员们的闲谈中,哪怕聂元白这样的“边缘人士”也偶尔会在路过的社员口中听见。


    沈半月边往前走,边随口问聂元白:“聂老师你吃晚饭了吗?”


    聂元白随口回答:“嗯,吃过了。”


    他们中午特地多做了一点留着,傍晚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就赶紧热一热先吃了。


    沈半月仿佛没听见他说的是“吃过了”一样,扭头看了沈文益一眼:“文益哥带的葱油饼很好吃。”


    沈文益莫名懂了她的意思,从怀里拿出另一个葱油饼,迟疑一下,递给了聂元白:“呃,那个,聂老师,这我妈做的,你要不尝尝?”他也是这一瞬间才想明白,为什么沈半月让他带两个饼出来,他还以为她怕待会儿饿了呢,却原来是给“同伙”带的。


    聂元白这么精明的人,自然早看出来这位大队长家的老幺儿,其实不太欢迎他这个加入者,能一起上山,大概都只是出于各自对小月这个小丫头的信任了。


    聂元白实在没想到,沈文益还真能给他饼,他倒是想说不要,可是冷风裹着浓郁的葱油香,一下子就毫不客气地钻进了鼻腔,勾得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极度缺乏油水的身体立马发出了极度的渴望。聂元白干脆抛开知识分子无用的矜持,爽快地接了过来:“谢谢啊!”


    沈文益不太自在地挠了挠头。


    三人借着傍晚熹微的光线飞快往山涧上游走,一直走到沈半月他们几个小孩儿曾经捞过鱼的那个水潭。这水潭掩藏在一片柴草林木的后面,就连沈文益这个村里土生土长的人,从前也没来过。


    “我记得我前几年上这边来过,没发现这儿有个水潭呀!”沈文益一脸怀疑人生。


    “这边路不好走,也不太长野菜和蘑菇,村里人平时都往后山那边去了,来这边的人少。可能是柴草挡住了你们没有发现,也可能是原先没有这么大个潭子,水流、地质改变,近几年才形成的。”聂元白分析说。


    沈半月觉得沈文益大惊小怪:“这一路过去,还有两个差不多大的水潭呢,村里人不怎么往这边走,没注意到吧。”毕竟水潭藏在里头,外头是个浅滩,谁会注意个浅滩?


    沈文益这回很快抓住了重点:“前面你都去过,你什么时候去的?”


    沈半月:“……”


    大意了。


    没想到这家伙突然这么敏感。


    她随口敷衍:“就有一回去过。”趁着其他人在竹林里挖竹笋的时候,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跟谁一起的,这路多难走啊,往前面柴草更深,多危险呐……”


    沈半月迅速打断他的唠叨:“赶紧的捞鱼,一会儿汪奶奶发现不对出来找咱们了。”


    提到汪桂枝,沈文益一个激灵,他还不知道回头要是被汪桂枝知道这事儿,他这个彪悍泼辣的婶子会怎么收拾他呢。于是也不想东想西了,赶忙说:“捞捞捞,渔网呢,呃,那个聂老师,您会撒渔网吗?”


    聂元白:“……我不会,我以为你会?”


    他一个文弱书生,能凭着记忆与推敲把渔网做出来就不错了。小丫头是个有成算的,他以为她喊这个愣小子来,是因为他有“技术”,原来不是吗?


    沈文益干笑道:“我也不会,呃,不过这个应该不难吧,咱们用力把网甩出去试试?”


    沈半月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百宝袋”往沈文益手里一塞,说:“我来吧。”


    两个大人惭愧对视一眼,只能把渔网递给了沈半月。


    沈半月拎着渔网提了提,发现果然是科研大佬做的渔网,浮子、铅坠一应俱全,网格整齐得像是工厂里严格按照生产标准生产出来的似的。


    撒网的秘诀是,利用腰部力量带动手臂,尽量将渔网呈圆弧状均匀撒出,确保渔网完全展开迅速沉底。


    这对沈半月来说确实不难,毕竟她力气大,能轻松抖开比她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网,而聂元白经过反复琢磨推敲后做的网,使用起来也非常方便,几乎一下水就沉了下去。


    然后就是等待鱼儿入网了。


    沈半月从她的“百宝袋”里拿出个破罐子,这罐子没有盖,所以她用一张纸加一个橡皮筋给它做了个“盖子”,她取出罐子里用蚯蚓和玉米面做的饵料,很随便地往水里撒了一点。


    趁着沈半月撒网的工夫,沈文益和聂元白已经在附近捡了不少柴火,在浅滩上生起了火堆。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三人一起把渔网拉了上来。


    对于这个水潭里面有没有鱼,沈文益和聂元白其实都有点半信半疑,实在是山涧下游从来没见过什么大鱼,而他们这张渔网,是只能捞半斤以上鱼的。


    不过网一拉上来,俩人感受到重量,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知道稳了。


    等把网拖到火堆旁,沈文益和聂元白都有些傻眼。


    虽说他们已经感受到了重量,知道有鱼,而且鱼应该还不少,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多,而且这些鱼还都这么大!


    这一网大概网上来了十几条鱼,最小的都有一斤多,最大的得五六斤了。


    “我的个乖乖,这小水潭藏着大宝藏呐!”沈文益惊叹。


    “咱们还接着捞吗,还是就弄这些回去?”聂元白很快收起惊讶的表情问。


    “再捞几网吧。”沈半月说。


    好不容易冒着风险跑一趟,只捞一网肯定是不甘心的,只是他们没有水桶,得先弄个地方把鱼养着。他们在浅水的地方找了个水滩,用石头围起来打造成“小水潭”,把捞上来的鱼倒了进去。


    然后沈半月换了个位置重新下网。


    下完网以后,她从“百宝袋”里取出刀片,弄了三条稍微小一点的鱼,利索地刮鳞剖鱼,插上树枝架到火上,随后她又从“百宝袋”里拿出一把已经洗干净的小葱和几片用纸包着的姜片,塞进鱼肚子里,然后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纸包和两个小瓶子,开始往烤鱼身上撒调料。


    熟练的操作看得沈文益和聂元白一愣一愣的,沈文益忍不住说:“你这小丫头,平时是不是没少偷吃?你这东西还备得挺齐全的哈!”


    沈半月摆摆手,笑眯眯道:“常规操作啦!”


    她烤鱼的手艺不错,香味很快开始在空气中散逸。


    天已经黑了,这片地方被柴草挡着,倒是没什么风。可大冬天的,就这么在水边待着还是挺冷的,要不是有火堆,他们高低得冻成猴儿。


    聂元白衣衫最单薄,不过沈半月他们给他让了个最挡风的位置,他裹着自己和吕方的两件外套,觉得也还好。


    也可能是之前那个葱油饼,给足了身体需要的能量。


    聂元白看着火光里滋滋作响的烤鱼,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心头没了那些沉甸甸的阴霾,有了几许轻松的闲适。


    沈半月一边烤鱼一边在和沈文益商量鱼的“处理”问题。


    家里肯定要拿一些的,出门前不说,是怕汪桂枝拦着,回去了就不怕了,沈半月头铁地表示,反正最后不过是挨顿骂。


    沈文益可不敢直接拿鱼回家,不过他有个办事很会变通的小叔,到时候把东西往沈振华家一扔,再让沈振华送几条到他家就行了。


    聂元白倒是没有他俩的烦恼,寻常没人会进牛棚,他们只要把鱼藏好了,做的时候小心的就行了。


    不过聂元白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俩人已经从拿几条鱼回家讨论到了剩下的鱼是做成腌鱼、鱼干,还是弄到公社换点别的东西。


    聂元白茫然地看了眼他们养鱼的小水滩,这些鱼应该只够他们分了拿回去吃的,所以,“剩下的鱼”在哪里?


    他们就那么笃定后面还能捞上很多鱼吗?


    这年头的小孩儿,呃,还有小伙子,都这么乐观的吗?


    “聂老师,你呢,剩下的鱼你是想腌了留着吃呢,还是一起弄到公社换些其他东西来?”沈半月忽然问。


    聂元白被她问得一愣,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后面每一网都捞到了鱼,哪怕真有暂时吃不掉的鱼需要“处理”,他一个被下放的,也去不了公社换东西吧?


    偏偏小丫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指指沈文益,说:“他家有自行车,让他弄个箩筐,载到公社就行了。公社里国营饭店我有认识的人,那位大姐可以帮忙把鱼换成别的,多的话也可以去毛巾厂家属院换。”


    这一瞬间,聂元白简直百感交集。


    他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亲朋好友疏远,很长一段时间,都过得颠沛流离、心惊胆战,及至到后来,破罐子破摔,倒是有了一腔“老子什么都不怕”的孤勇。


    他一方面信任眼前这个小丫头,一方面潜意识里又觉得哪怕不值得信任呢,其实也没什么的,他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厄运的心理准备。


    哪里想到,彻骨的寒冷中竟也会有一捧温暖的火焰。


    聂元白压下心底涌起的重重感受,理智地考虑了一下,说:“钱我们也用不出去,如果能换点吃的用的,那是最好不过了。”


    沈半月点点头,递给他一根插着鱼的树枝:“鱼烤好了。”


    这回准备充分,带的调料也比上回齐全,鱼烤得简直酥香入味。


    别看他们都吃过晚饭了,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缺油水就特别容易饿,每人一条鱼,没过多久就都吃得干干净净。


    沈文益给沈半月竖了个大拇指:“小月,你这烤鱼的手艺是从娘胎里学的吧,太好吃了。”


    聂元白咂摸着嘴里丰富的滋味,也点头:“比京市酒楼里的大厨烤得都好。”


    对于他们的溢美之词,沈半月一点不谦虚地照单全收。


    当然,要说她手艺比京市酒店的大厨还要好,沈半月其实觉得,应该是聂元白太久没吃到过好东西了。


    沈文益听到聂元白说起京市酒楼,忍不住好奇打听京市的情况。像是城市多大啦,楼多高啦,是不是很多筒子楼啦,大家日子是不是过得都很好,有没有见过领袖啦什么的,聂元白也不嫌他问得琐碎,都耐心地一一回答,俩人倒是还挺能聊一块儿去。


    后面又捞了三网,除了最后一网少一点,其他两网都和第一网差不多,毛估估他们应该一共捞到了将近两百斤的鱼。


    沈半月和沈文益出门的时候都没带任何东西,毕竟村道上容易被人看到,聂元白是哪怕想带个容器也没有,牛棚里连个像样的水桶都没有,他们舀水都是直接拿搪瓷盆从溪里舀的。


    最后只能还是拿渔网当超大号网兜,三个人一起扛着往回走。


    到牛棚附近时,聂元白回去拿了搪瓷盆,弄了一盆鱼回去,其他的,沈半月和沈文益从村外的小道儿绕过去,直接送回了沈家的青砖大瓦房。


    可想而知,汪桂枝都快被这俩傻大胆给吓死了,边骂骂咧咧,边腾空了个破水缸给他们养还活着的鱼,死了的就直接弄个桶扔在院子里,反正这天气也不会坏。


    沈文益借了个水桶,拎了桶鱼就跑了,生怕汪桂枝把枪口对准他。


    汪桂枝也是无语,就说哪家的小孩儿是这样的,这么有主见,这么胆大妄为,关键是,还从来不掉链子,连吃个教训悔改的机会都没有。


    她骂完一通后,从沈国强屋里拿了林晓卉洗脚的搪瓷盆,再从墙角拽了根插那儿的干艾草,剪了扔搪瓷盆里,再倒上热水给小丫头泡脚。


    “大冬天的,还大晚上的,跑去捞鱼,可真有你们的!水边湿气重,你好好泡泡,祛祛寒,不然明早起来感冒,我可不会管你。”汪桂枝冷着脸说。


    几个小孩儿还没睡,林勉和小杰围在水缸边看了一会儿鱼,感叹了一番好多鱼之后,就受不住冷回自己屋了。


    倒是小笛子从沈半月进门就跟前跟后,一步都不落,连鱼都不去看,这会儿听见汪桂枝说沈半月,小家伙委屈地瘪瘪嘴,仰头奶声奶气说:“奶奶你不要骂姐姐,姐姐捞鱼很辛苦的,你要管姐姐。”


    汪桂枝:“……”


    这还有个护着的。


    沈半月也露出个谄媚的笑容,笑眯眯说:“对啊,奶奶可别不管我,你要是不管我,我大概就只能躲在被窝里面哭了,好可怜啊!”


    汪桂枝哭笑不得,往两个小丫头额头上一人戳了一下,说:“别贫嘴了,泡完了赶紧睡觉,我看小笛子也困了,就是没看见你回来不肯睡。”


    小笛子扒在沈半月身边:“小笛子不困,小笛子和姐姐一起睡。”


    沈半月看着小家伙眼皮一沉一沉的样子,不由失笑道:“行,那你先钻被窝里去,记得不要睡着哦。”


    小家伙被忽悠得钻进被窝里,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第二天,沈文益从他爹那里忽悠来了他爹的“心头宝”。


    换了往常,他想从他爹那儿弄自行车骑是很困难的,但是最近不一样,最近他爹对他特别的和颜悦色,听说他想先去厂里问问宿舍安排,二话没说就把自行车钥匙拍给他了。


    活鱼死鱼都装了一水桶,上面铺了些青菜,两个水桶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架,沈半月就只能坐在前杠上了。


    一路被西北风吹得透心凉,等到国营饭店时,沈半月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成人形冰棍了。


    厉大姐把他们带到国营饭店后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清楚两个水桶里的鱼时,她也是大吃了一惊:“这么多?!”


    小丫头悄悄问过她能不能帮着换东西,她以为小丫头是捡点菌子、捞点小鱼,想换点糖果零食,没太当回事,现在一看,这完全超过了她的预期啊!


    不过她在国营饭店当服务员,也有姐妹在供销社上班,确实是有这个门路。


    沈半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笑眯眯说:“这是好几户人家一起抹黑去捞的,我也去了哦,天气好冷啊,我都差点被冻成冰棍儿了,不过收获也很不错,这些鱼是不是很大?”


    厉大姐笑道:“你这丫头可真是不怕辛苦,还跟着大人去捞鱼,别说,我还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了。”


    “冬天太冷啦,而且快过年了,大家想拿鱼换点票,或者是棉花、布料、吃的用的什么都行。大姐,你就帮帮我们吧?”


    沈大影后学小笛子表演了一个歪头杀,厉大姐被这一通卖萌加撒娇闹得毫无招架之力,笑道:“行行行,这忙大姐一定帮。”


    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说:“我们饭店应该会收几条活鱼,这个肯定是给钱的。从社员手里少量收购一点没关系,这个符合规定的。其他的我给你们都换成票或是东西,你们放心,大姐可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保准给你们换当用的东西。”


    别看鱼多,将近年关,想买鱼啊肉啊的人更多,厉大姐扒拉了一下身边的亲戚朋友,发现也不用去找别人,“自己人”分分就足足够了。


    仔细一算,其实每户也分不到多少。


    刚才还说鱼多的厉大姐,心里忽然又觉得鱼还是太少了。


    这还不够分呐!——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53章 沈半月扯扯自己的脸皮,……


    两个桶留给厉大姐,沈半月拎了两条鱼,和沈文益一起去卫生所给周瑶瑶送去,一进门,就见周瑶瑶正在给人挂针,人他们还认识,正是付悦。


    “哎哟,你们来啦,先坐一下,我这儿马上就好。”周瑶瑶匆忙和两人打个招呼,利索地推进针头,按上棉花,再扯了胶带将棉花带针头一起绑住。


    这时再回头,她才看见沈半月手里的鱼,鱼特别的大,尤其提在小丫头手里,对比更明显。


    “哪来这么大鱼啊!”


    马光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假装不经意路过,实际瞪着两条微微甩着尾巴的大鱼,眼睛都快瞪绿了,忍不住说了句酸话:“哪弄的这么大鱼,可别是薅了社会主义的羊毛吧。”


    周瑶瑶立马扭头看向他,冷嘲热讽回去:“马医生,眼看又要过年了,你还没找着能给你家吸血的冤大头呢,怪不得看见别人拎两条鱼,都酸得跟喝多了假酒似的乱喷。”


    马光荣被她戳到痛处,加上己方势单力薄,对方人多势众,一声不吭扭头就走。


    周瑶瑶也发现这鱼还活着了,赶忙找了个搪瓷盆,放水先给养起来了。


    “正好,回头我让我妈炖个鱼汤,给付悦补补身体。”周瑶瑶还从办公室里拿了个网兜过来,里面一袋奶糖一盒饼干两包烟,“这些东西是付悦让我给你们的,糖和饼干给小月的,香烟给文益同志的,现在倒是不用我转交了。”


    付悦脸色有些苍白,冲沈半月和沈文益笑了笑,说:“上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们,当时匆匆忙忙的,也没好好谢谢你们。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不要嫌弃。”她似乎是真的觉得东西有点拿不出手,表情非常的不好意思。


    沈半月把东西接过来,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仿佛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丫头,看不出来对面这个姑娘的窘迫。


    另一个身为大人的二百五是真的没看出来,大大咧咧说:“奶糖饼干给小丫头就行了,这香烟是给我和沈国庆的吗,我俩都不抽烟的,这个就算了,你拿回去留着给家里人抽吧。”


    沈半月看到周瑶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位姑娘的父亲已经被抓去劳改了,她家里哪还有抽烟的人?


    付悦愣了下,似乎更局促了,嗫嚅了下,说:“不好意思啊,是我没考虑周到,没事,这,那我改天再……”


    沈半月打断她,说:“文益哥和国庆哥是不抽烟,可是大队长抽呀,文益哥,你之前不还说回头上班了就弄点烟票,给大队长买几盒好烟,也让他享享你这个幺儿的福吗?”


    沈文益挠挠头:“你这小孩儿,那我买是我买,我哪能要人付同志的东西?我这都捞着一个工作了,我还收她东西,那我这心也太黑了。”


    付悦一愣,连忙说:“不不不,这是两码事,工作的事是沈同志你自己的实力,跟我没关系的。这烟我留着也没用,我家没有抽烟的人了,你就收下吧。”


    她一着急,两只手都动了起来,针挪了下位置,立马回了点血。


    沈文益一看,顿时也紧张了起来:“哎哎哎,你别着急啊,你别动,行行行,我收下,我替我们家老头子谢谢你。”


    周瑶瑶赶忙上前处理了一下,轻轻拍了下付悦的肩膀:“你着什么急呀,你这都送过礼了,就算还过人情了,他不要是他自己的损失。”


    付悦不好意思道:“那不能这么算的。”


    周瑶瑶:“你就是太老实了!”


    她叹了口气,心想要不是太老实,也不会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自己亲爹和孙冬莲的事情,要不是太老实明明自己也是毛巾厂的正式职工,也不至于亲爹一被抓,就被人从家属院赶了出来,要不是太老实,也不至于在亲舅舅家待不下去,只能带着弟弟出来租房子住,最后还给自己累垮了。


    沈文益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这是感冒发烧还是怎么呢,瞧着脸色也太差了。”


    付悦摇摇头:“就是有点发烧,还好的。”


    周瑶瑶冷笑道:“是呀,还好的,就是差点烧晕过去了而已。”


    付悦:“……”


    沈文益啊了一声,说:“这么严重啊,那是该好好养养的。”他迟疑了下,说:“也得多吃点好的,周同志,你们鱼要是吃完了,回头我来上班,再给你们带两条。”


    沈半月看看他,又看看付悦,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俩和厉大姐约好了时间,在卫生所稍微坐了一会儿,又去供销社买了点家里让带的盐和火柴,就回了国营饭店后门。


    厉大姐动作挺快,沈半月他们到的时候,两个桶已经空了,连他们拿来放上面遮挡的青菜都没了。


    “有个邻居瞧着青菜不错想要,我估摸着这季节你们不愁菜吃,就也给换掉了。”


    厉大姐说着,抖落开她拎出来的那个麻袋,给沈半月他们看了眼换到的物资,“吃的用的都有,我没要硬糖奶糖什么的,要了白砂糖和红糖,这个实惠,麦乳精和罐头要了一点,不多,还有就是瑕疵布,我有个姐妹在供销社的,她攒的布料多,我尽量给你们多要了。棉花是真没有,不过有两件旧棉袄,里头棉花有点板结了,我给你们砍了价,绝对划算的。还有一些牙膏肥皂香皂什么的,这个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也没多要。”


    她一件一件解释,完了又说了一下兑换的比例,最后甚至还从兜里掏了张单子出来,铅笔写的字迹有点稚拙,但列得清清楚楚,换了多少钱多少票哪些东西,一目了然。


    果然是个靠谱的人。


    沈半月表示非常满意。


    当然,厉大姐其实也很满意。


    这年头物资紧缺,特别是他们这些拿工资吃商品粮的,每个月都是有定额的,想多吃一两肉都得等大集上碰运气。像他们公社里有大集还好点,县里、江城那些地方就更不行了,没有集市,只能冒险去黑市。


    所以说有时候有钱也没用,能弄到好东西才是本事。


    这回能弄到这么多鱼,她在亲戚朋友间也算很长了回面子了,大家都说,在国营饭店工作路子就是广,就连她那个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婆婆,这回都没说什么,笑呵呵地抱着鱼就走了。


    “小月啊,你们大队这水土不错啊,能长出这么大的鱼,回头要再捞到了,你还是拿过来,大姐给你们换。”厉大姐笑道。


    沈半月点点头,面上露出犹豫的表情,问:“大姐,你没跟人说是我们大队的吧?回头大队长要是知道,非得骂死我们不可。我们大队长可凶的,大家都很怕他的。”


    沈文益:“……”


    大家都很怕他,这个“大家”应该不包括你吧?


    厉大姐摆摆手:“嗐,大姐能连这都不知道?你这小孩儿,年纪小小,倒是挺能操心。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这也替你们担着干系呢,哪里会那么不谨慎?”


    沈半月立马笑了:“我是小孩儿嘛,小孩子都胆子小呀。”


    沈文益:“……”


    小孩子是胆子小,但是应该也不包括你吧?


    厉大姐笑得不行:“哎哟,你个小孩儿,真有意思。行了,我这儿要忙起来了,就不招待你们了,咱们回见。”


    告别了厉大姐,俩人载着两个空桶和一个满满登登的麻袋回了小墩大队。


    回村时恰好是午饭的点,大樟树下没有人,沈文益龙头往旁边岔路上一拐,一路歪七扭八地拐上旁边的小道儿,绕着村子外围回了青砖大瓦房。


    拎着麻袋进屋后,就到了“分赃”的时间了。


    “嚯,这位姓厉的妹子还真是个靠谱的,这都是实在的东西啊!”汪桂枝看了眼麻袋里倒出来的东西,感叹了一句。


    沈半月抬抬下巴:“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安排的,那指定靠谱呀!”


    汪桂枝一边笑呵呵一边往她脑袋上放了个“爪栗”,手指在沈半月被风吹得益发乱蓬蓬的脑袋上轻轻扣了一下:“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小笛子马上从旁边凑过来,小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奶声奶气说:“姐姐不胖哟,小笛子胖。”


    她可是天天照镜子的,知道自己脸蛋肉乎乎的,比起下巴尖尖的沈半月,小家伙自然觉得自己才是胖的那个。


    沈半月扯扯自己的脸皮,客观地说:“胖还是胖了一些的,就是没你胖。”


    原主的底子实在太差,她穿过来的时候,基本就相当于皮包骨头了,哪怕这几个月她敞开了吃喝,也就是养出了点正常人该有的肉,别说跟小笛子没法比,就是跟林勉、小杰他们都没法比。


    沈文益也过来凑热闹,蹲到沈半月旁边打量了几眼,忽然惊讶地说:“哎,小月,我发现你不止胖了一点,你还白了很多,还别说,你这丫头其实长得还挺好看的。”


    沈半月:“……”


    没忍住,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说:“可以去掉其实这两个字的,谢谢。”


    沈文益哈哈大笑,半点没把人惹到的自觉:“那你原先又黑又瘦,跟个碳头似的,我也看不出来你长得好不好看啊!”


    沈半月盯着他眯了眯眼睛,忽然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问:“那文益哥你觉得谁好看呢,你觉不觉得付姐姐挺好看的?”


    沈文益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迅速爬上一片绯红,说话都结结巴巴了起来:“哎,你、你个小孩儿,怎么、怎么能乱说话,这种话传出去是要坏人家姑娘名声的!不是,咱们刚在说什么来着,对对对,咱们这不是说要分东西吗,别扯远了,咱们分东西!”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别说汪桂枝,连林勉和小杰都看出来,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小杰这个碎嘴子马上就嚷嚷上了:“哟哟哟,文益哥要找对象啰,文益哥也要结婚啰,我们又可以吃席吃糖啰!”


    沈文益:“……”


    最后他只能“丧权辱国”地给几个小孩儿每人分了一毛钱,才算摆平了这次“谣言”。


    这次卖鱼一共收回来十块八毛钱,聂元白说他们用不到钱,但是最后沈半月还是提议给他留三块钱。


    大队里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用不上钱的,就说万一生个病,跟赤脚医生买药总也得花钱吧?


    剩下七元八毛钱,沈半月和沈文益对半分,沈文益拿了三块八,留了四块给沈半月,沈半月作为没有工作的小孩儿,也没跟他客气。


    麻袋里的物资,两件旧棉袄是给聂元白他们要的。


    别看前阵子下过雪了,沈半月听汪桂枝说过,山溪县这地方,年前不是最冷的,最冷的是倒春寒的时候。


    再说,一起山上的时候沈半月就看出来了,聂元白当时身上穿了两件外套,其中有一件不太合身,想也知道是跟人借的了。


    除了两件棉袄外,其余的东西都分成了三份,像是麦乳精这种不好分的,就拿别的和它抵,比如沈半月拿一罐麦乳精,沈文益和聂元白就各分价值差不多的其他东西。


    最后每人都分到一大包东西。


    沈文益不敢把东西拿回家,只能让沈半月先帮他保管着,他准备等快过年那几天再拿出来,那时候他已经去上班了,年前估计也会发一点工资,买点东西回家,他爹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他们两人当着汪桂枝的面把东西分了三份,汪桂枝听他们在那里说什么“给他留三块钱”、“棉袄都给他们”,眼神闪了闪,却愣是一句没问这个“他”是谁。


    等到夜里沈半月拎着一包东西出去,汪桂枝也只是给她留了门,并没有问什么。


    仿佛沈半月就是拎着手电筒去了趟茅房而已。


    —


    牛棚。


    聂元白抱着东西飞快进了门,转身先把门闩上,他才把东西抱去放到了木板床上。


    床边有块平坦的石头,是他搬进来专门放油灯的,借着油灯光看清东西后,聂元白怔愣了下。


    沈半月跟他说帮忙换了两件旧棉袄,他想着这么一大包,估计主要就是两件衣服了。


    可没想到,衣服里面还包了一大袋东西,有布料、红糖、牙膏、肥皂、火柴……都是他们需要的而且不容易引人注意的东西。


    除了这些,小丫头还给了他三块钱和两张半斤的粮票。


    清点好东西以后,聂元白在床上呆坐了几分钟,表情空白地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想,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感觉几年来那种刻入骨髓的苍凉与寒冷,似乎在这几分钟里淡去了许多。


    他起来收拾了收拾,把东西分别藏到这个局促空间的各个角落,然后拿着一件旧棉袄和分出来的一些物资敲响了隔壁的门。


    为了节省灯油,他们三个平时没事晚上是很少点灯的,就好比现在,隔壁的吕方和谢听琴其实都还没有睡,但是并没有点灯。聂元白提着灯进去,把东西递给吕方,轻声说:“这是拿鱼换的东西。”


    吕方愣了下,说:“你去捞的鱼,你拿东西给我干嘛?”


    聂元白失笑,这位老兄还真是个实诚人,他今天心情不错,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这当然是堵你们的嘴呀。”


    吕方急了:“老聂,你这就……”


    谢听琴正点油灯,闻言赶紧扯了他一下,打断他的话:“老聂跟咱们开玩笑呢!”


    吕方讪讪道:“好好的,开这种玩笑,怪吓人的。”


    聂元白无语道:“行了,我捞的鱼换的东西,我自然不可能都给你们了,大头我自己留了,这些给你们。咱们也不知道要做多少年的邻居,老话不说远亲不如近邻吗,我这孤家寡人的,不得指望你们照顾一二?”


    谢听琴赶在自己那没情商的丈夫之前开口:“行,那我们就不跟你客气了。”


    聂元白笑笑,把东西递给谢听琴就转身走了。


    谢听琴先将棉袄抖落开,高兴道:“老吕,这棉袄挺大的,你能穿!这,还有红糖,还有肥皂,还有火柴……老吕,咱们烧点水冲个红糖水喝吧!”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喝过糖水了,每天嘴巴里好像都只留下了苦味。


    吕方看她这样高兴,眼眶不禁一酸,忙转过身:“好,我去烧水。”


    —


    趁着沈文益去上班前,“捞鱼小分队”又出动了一次,去公社换物资的时候,沈半月和沈文益又给周瑶瑶送了一趟鱼,同时还给付悦带去了两条。


    除了鱼,沈文益还带了他自己做的腌菜和红薯条给付悦,说是家里感谢付悦那两包烟的。


    回去的路上沈半月没问,这人倒是跟个小孩儿自我坦白了起来,说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肯定自己有实力,还说付悦是个善良、诚实的姑娘,还说自己马上要去毛巾厂上班,以后大家都是同事,常来常往很正常。


    沈半月没吭声,毕竟付悦善良、诚实应该是真的,肯定沈文益有实力,那难道不是客套话吗?不过,作为一个善良的小孩儿,她也不会残忍到戳穿某人的自我催眠就是了。


    这之后“捞鱼小分队”就暂时歇业了。


    一方面是换来的物资够他们过好年了,另一方面是一次两次人家以为你是偶然捞的的,再多就容易引人注意了。


    两次卖鱼换来的部分物资,加上汪桂枝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准备的东西,分成三份,连着几个小孩儿写的信,作为年礼寄给了远方的小竹子、小伟和小石头。


    汪桂枝不知用什么法子把金条换了钱,沈半月拿出五十放进了寄给小石头的年礼里。


    时间匆匆过去,一晃眼到了腊月二十五,这天开始小墩大队基本就正式进入“过年”的氛围了,家家户户开始打年糕、做麻糍、磨豆腐……几乎每天都在为过年期间的吃食忙碌。


    这段时间小孩儿们可真是乐疯了,只要脸皮够厚,家里不管做什么,都可以撒娇要来吃,脸皮要是能再厚一点,别人家里做什么,也可以去蹭点。


    已经去上班的沈振华直到腊月二十八这个周日才回来炸了油酥果,当天一群孩子围在他家,差点被香疯。


    等到腊月二十九,也就是除夕前这天夜里,沈国强夫妇、沈国庆才算回来了。


    沈国强他们是上完班搭车从县里转车回来的,沈国庆也一样,上完班以后去县里汽车站和沈国强他们碰头。三人到家的时候,几个小孩儿早都睡了,沈半月倒是听见了响动,知道他们回来了,不过她很快也睡了回去。


    第二天沈半月是在小杰的嚷嚷声中醒来的,穿戴好后,她带着点起床气冷着脸走出屋子,结果就见小杰穿了件崭新的蓝色棉袄,跟模特走台步似的,在院子里搔首弄姿走来走去。


    看见沈半月她们,小杰飞快跑过来,往她俩面前一戳,身体跟水蛇似的扭了扭,笑得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你们看,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沈半月面无表情。


    没有一脚踹开这个扭得她眼睛疼的家伙已经是她最后的克制。


    小笛子比较给面子,甚至还拍了拍小手:“哇,小杰哥哥的新衣服好漂亮!”


    小杰立马嘚瑟得差点飘起来:“嘿嘿,我也觉得哦,而且我觉得我这件比小勉哥那件好看,哈哈哈。”


    正好林勉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的是件青色的棉袄,款式和小杰那件一模一样。


    沈半月没看出来蓝色比青色好看在哪里,但是就林勉这张脸,她简直无法想象小杰这家伙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穿得比林勉好看的。


    小笛子显然小小年纪就很有端水大师的天分,马上又拍了拍手:“哇,小勉哥哥好好看哟!”


    甚至端得还非常公平公正,夸小杰就是新衣服好漂亮,夸林勉就是小勉哥哥好好看。


    果然是女主,情商、审美都一百分。


    许久不见的林晓卉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两个小丫头,她惊讶地说:“小月和小笛子也长高了不少,唔,也白了不少。你们快过来,阿姨也给你们做了新衣服,你们穿着肯定也好看。”


    林晓卉给两个小丫头准备的是这个年代经典的碎花棉袄。


    说实话,沈半月看到碎花棉袄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不过当她和小笛子一起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两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小姑娘时,又觉得能接受了。


    小孩子穿这个其实还挺喜庆的。


    而且林晓卉还给她俩重新梳了头发,平常乱蓬蓬的头发,被编了两个稍稍翘起的辫子,更增添了几分童趣,还挺可爱的。


    沈半月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


    行吧,反正是小孩子嘛,怎么都可以啦。


    小笛子瞅瞅镜子,学着沈半月也冲镜子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沈半月顿时乐得哈哈大笑。


    这段时间,大队杀了年猪,分了猪肉,汪桂枝带着他们去赶过一次大集,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家里该储备的食物都储备妥当了,就等着今天这个除夕,做一顿像模像样的年夜饭。


    婆媳俩在灶房里忙了一天,沈国强兄弟俩也没闲着,挑水、劈柴、检查屋顶、拾掇自留地,总之是把能干的活儿都给干掉了。


    照风俗,大年初一是不能干活的,新年第一天必须得悠闲地玩乐,接下来的一整年才不至于忙忙碌碌太辛苦。


    傍晚,一盆盆菜被端进了屋里,一家子团团围坐,开始吃年夜饭。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E省某村子,高家人也正准备吃年夜饭,昏暗的油灯照着饭桌,桌上只有两个菜,一个是清炒土豆丝,一个是鸡蛋炒菠菜。


    小石头踩着板凳在灶房里盛饭,高爸爸进屋扶了脸色苍白的高妈妈出来。等高妈妈在凳子上坐好了,高爸爸进灶房帮着将盛好的饭端了出来。


    虽然只有三碗糙米饭两个菜,一家三口还是吃得很满足,毕竟今天可是用油足足炒了三个鸡蛋。


    父子俩从T省回来以后,高妈妈又病倒了一次,本来高爸爸是想把小石头那些钱汇还给沈家的,可去了一趟医院,钱就被花掉了一半,高爸爸想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把剩下的钱留下了。


    “医生说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了。”高爸爸给妻子夹了筷子鸡蛋,“你多吃点,等翻过年,东西没那么贵了,咱们多买点鸡蛋,你一天吃一个,肯定能把身体养起来的。”


    小石头也给妈妈夹了一筷子鸡蛋:“回头我去挖笋采菌子捡虫子,这些也能卖钱换东西的,到时候就能买肉买鸡蛋给你吃,妈你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高妈妈眼眶红了起来,她重重地“嗯”了一声:“行,妈妈一定快些好起来。”


    这时忽然有人喊门:“高老二,高老二,你们在家吗?”


    小石头腾地站起来:“我去开门。”


    高爸爸也站起来:“你吃饭就是了,我去开。”


    小石头跑得飞快,等高爸爸走到门口,他已经打开门,很“小大人”地问门外的人有什么事情了。


    站在门外的是大队的民兵队长,男人笑呵呵拍了下小石头的肩膀:“嘿,你这小子,出门一趟,倒是像个小男子汉了。”


    说完看向高爸爸:“我今天去公社,碰上邮递员老徐了,他说你有个邮包,被他放那儿弄忘记了,这眼瞅就要过年,他也不好意思给你放到明年去,就让我给你先带回来了,回头你去公社的时候,去他那里补个签字。”


    “邮包?!”小石头眼睛一亮,大声问,“是小墩大队寄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大家有没有很想过年呀,反正我是很想了


    庆祝小月他们过年,本章随机五十个红包


    第54章 农历三月初二,是个诸事……


    小石头期盼地看着民兵队长,民兵队长笑道:“好像是T省寄来,我倒没看是哪个大队,要不你们自己瞅瞅?”


    高爸爸接过沉甸甸的邮包,小石头扒着他的手,垫着脚尖认字,前面有些字他不认识,但是小墩大队这四个字他已经认识了,找到以后,他高兴得蹦了起来:“是小墩大队寄来的,是汪奶奶、小月姐姐他们寄来的!”


    民兵队长诧异问高爸爸:“是之前养了几个月孩子那家吗?”


    高爸爸点点头:“哎,是那家,还有其他几个孩子。”


    民兵队长叹息道:“这可真挺难得的,千里迢迢的,还寄东西过来。”


    “可不是说。”


    寒暄了两句民兵队长就走了,父子俩关上门,抱着邮包进了屋,小石头迫不及待:“爸,快拆开瞧瞧,小杰他们肯定给我写信了。”


    高爸爸想说先吃饭,一会儿饭凉了,看儿子高兴的样儿,最后还是去找了剪刀来拆邮包。邮包外面裹了层厚厚的牛皮纸,这牛皮纸拆开了也还能用的,高爸爸剪得很小心。


    高妈妈也探头好奇看着,嘴里小声地说着:“真是菩萨显灵了,咱运气怎么能这么好,孩子找回来了,还遇上了这么好的人家。”


    邮包拆开,露出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几样东西,一罐麦乳精、一盒钙奶饼干、一袋红糖、一卷毛线和一块边缘染色有些瑕疵的布料。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愣住了。


    “准备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钱啊!”高妈妈忍不住说,“咱们哪能要人这么多东西,咱们、咱们也没东西回礼……”


    高爸爸点点头,半晌没说话。


    妻子说的话,正是他心里的想法,可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妻子吃了这些贵价的麦乳精、饼干还有红糖,身体会不会好一点?这些东西,哪怕他手里还有点钱,没有票也是买不到的。


    小石头看看爹娘,忽然说:“小月姐姐说,大家都会遇见困难,需要帮助,这时候不要逞强,不要觉得不好意思,等以后不困难了,再想办法回报就行了。”


    他抿抿嘴,坚定地说:“我们现在就需要帮助,不用不好意思,没东西回礼也没关系,等我以后长大了,我会回报他们的。”


    高爸爸抬头怔怔看着自家儿子,半晌,红着眼眶点点头:“行,咱们以后想法子回报他们。”


    高妈妈扭过头,用手掌擦了擦眼角。


    小石头笑了下,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信呢,怎么没看见信?”正说着,布料抖落开,啪地掉出一叠信纸来,小石头惊喜道:“在这里呢。”


    只是捡起信纸的同时,小石头也看到了信纸里面夹着的几张大团结。小男孩儿明显怔愣了下,抿抿嘴,他拿出大团结数了数,抬起头时笑了起来:“你们看,他们还给我们寄了钱,这里有五张,五张大团结是五十元钱,能买很多很多肉和鸡蛋了!”


    高爸爸和高妈妈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又寄钱过来?”高爸爸喃喃道,“咱们真的不能要,不能要这些钱了。”


    小石头没吭声,他展开信纸看了会儿,忽然说:“这是小月姐姐借给我们的,她说等我长大了再还她就可以了。”


    他指着一张信纸上的火柴人,先是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把五张纸片交给了顶着“小石头”三个字的火柴人,后面是大大的顶着“小石头”三个字的火柴人把纸片递给了大大的扎着辫子的火柴人。


    高爸爸高妈妈也就是大队扫盲的时候学过几个字,认的字还没有小石头多,不过这个火柴人的画倒是意思很清楚,不认识字也能看懂。


    小石头把钱递给高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还给小月姐姐的。”


    高爸爸犹豫着没接,小石头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想小月姐姐,想汪奶奶,想小杰,想他们了!”


    高爸爸抱住儿子,拍拍他的脊背:“以后、以后咱们去看他们,肯定有机会的。”


    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


    —


    小墩大队。


    吃完晚饭,沈国庆带着几个小孩儿在院子门口放鞭炮,小杰人菜瘾大,明明怕得要死,却非得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国庆后面,炮仗一炸,他吓得往后一蹿,没几秒又跟了上去,然后再蹿回来,嘴里还啊啊啊地尖叫个不停。


    站在门口看的小笛子都说:“小杰哥哥像个猴子,他好吵哦!”


    沈半月对放鞭炮没什么兴趣,懒洋洋靠在墙边,说:“小孩子嘛,就是这样的,吵吵闹闹的。”


    林勉难得不同意她的看法:“也不是所有小孩子都喜欢吵吵闹闹的。”


    沈半月看他一眼,小男孩儿每天坚持锻炼,长高了不少,益发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她故意想要逗逗这小孩儿,问:“是吗,那我要说,趁着月黑风高,山上捞鱼去,你去不去?”


    林勉眼眸一亮,问:“真的带我去吗?”


    最近这两次上山捞鱼,都是沈半月、沈文益和聂元白三人组。毕竟是捞鱼换物资的嘛,正经事儿,沈半月肯定是不会带小孩儿去的。小杰嘟嘟囔囔过一回,林勉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其实也挺失落的。


    沈半月笑眯眯:“骗你干嘛?”


    林勉想了想,皱皱眉,说:“汪奶奶肯定不同意。”


    沈半月肘了他一下,一副“你怎么这么老实”的样子,说:“咱们悄悄去啊,一会儿等大人们睡着了,咱们再去。”


    话音未落,脑袋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汪桂枝故意虎着脸,凶道:“你这小孩儿,自己干坏事,还要撺掇小勉一起。”


    沈半月立马见风使舵:“您可别冤枉我,我就是逗小勉玩儿的。”余光一瞥,见林勉耷拉下脑袋,忙又说:“当然,也不是纯逗他玩儿,您看,我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鞭炮一下就打完了,上山捞鱼烤鱼吃多好玩?有国强叔国庆叔呢,大家一起去玩会儿多好?”


    沈国强正好走出来:“去哪玩会儿多好?”


    汪桂枝没好气道:“去山上,大冷的天,大晚上的,上山去水边烤鱼,亏她想得出来,回头万一冻坏了谁,正月打吊瓶过日子啊?”


    没想到沈国强却说:“穿厚实点不就行了,小孩子火气大,没那么怕冷。”


    林晓卉也出来了,压着声音问:“山上真有那么大的鱼?”家里破水缸里养了三条鱼,据说是上回捞了特地养着留着过年吃的,那鱼是真的大,反正林晓卉在江城的菜站是没见过那么大的淡水鱼的。


    “当然啦,水缸里那两条不是最大的,最大的已经那个那个啦。”小杰从听见“山上”、“鱼”什么的,立马就蹿回来了,他朝着林晓卉挤眉弄眼了几下,然后就开始吹沈半月烤的鱼有多么的好吃多么的香。


    于是沈国强和林晓卉就被说动了,然后沈国庆也加入了,最后汪桂枝也懒得管他们了,反正他们老两口老胳膊老腿的肯定不会折腾的。


    最后沈国强夫妻俩、沈国庆带着四个小孩儿,路上又喊上了沈文益,再加上凑热闹的沈振华带着沈文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倒是有社员遇见问他们干嘛去,沈振华张口就来,说是找个好位置带孩子烤红薯去,社员瞠目结舌,最后感叹果然是当了工人,这折腾劲儿庄稼人都看不懂了。


    沈半月顺路还喊上了聂元白。


    一群人上山以后就在浅滩上烧了火堆,然后就捞了一网鱼,烤着吃了大半,各家分了一两条回家。


    别看天气挺冷,抛开生活的压力与不顺,也不谈什么未来或是身份,就只是烤烤鱼聊聊天,还真有了几分无忧无虑的感觉,就连一向谨慎的聂元白都放松了,在沈文益的追问下,说了很多京市的事情。


    等到夜深人静,趁着手电筒光下山的时候,除了沈半月,其他孩子们都被裹在大人的棉袄里,小笛子更是已经呼呼大睡。


    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了。


    大年初一起来,几个小孩儿就收到了压岁钱。


    沈国强夫妻俩各给了一块钱,沈国庆、汪桂枝和沈德昌则是各给了五毛钱,每个小孩儿收入三块五毛钱“巨款”。后面跟着沈文栋、赵学海他们在村里蹿,到处拜年,又收获了一些压岁钱和糖果。


    最后一算,沈半月是得到压岁钱最多的,因为小土豆小南瓜的父母给了她足足一块钱。


    总之,过个年小孩儿们的荷包鼓了不少,大人们的荷包嘛,明显是瘪了不少。


    当然,也有荷包鼓了的大人,比如赵学海他妈金巧荷就收走了儿子大部分的压岁钱和女儿所有的压岁钱,在压岁钱进出这件事上实现了“顺差”。


    结果是气得赵学海大正月的“离家出走”,赖在沈家不肯回家,还跟林勉和小杰一起睡了一晚上。


    这时候春节假期短,初四就要上班了,没几天沈国强、沈国庆他们就又走了。到了春节的尾巴上,吃完汤圆,小孩子们就又迎来了新学期。


    时间进入三月以后,汪桂枝就开始变得异常的忙碌。


    周家那边体谅他们家经济紧张,彩礼倒是没要什么“三转一响”,但是汪桂枝想着结婚这么大事情,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哪怕现在手头紧,也不能太寒碜,最后还是咬咬牙,让沈国强弄了张自行车票,买了一辆自行车。


    收音机、缝纫机用的机会少,手表人周瑶瑶自己已经有了,买辆自行车也方便她骑车来回。


    除了这个,被褥、衣服、家具,桩桩件件都是又要花心思又要花钱的。


    三月二十八日,周日,农历三月初二,是个宜结婚的好日子。


    天气其实已经回暖了,不过正是“三九月乱穿衣”的季节,几个孩子都是外面穿着新棉袄,里头穿着薄单衣,一字排开,等在院子外面的村道上。


    “新娘子怎么还没到啊?”小杰大概是站得累了,干脆膝盖一弯蹲在了地上,双手撑在腿上,捧着他那张偷偷用红鸡蛋上的颜料染过的红脸蛋。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小笛子马上也蹲到了他身边,捧着小脸蛋跟着奶声奶气说:“新娘子怎么还不到,糖也没有,红包也没有。”


    沈半月:“……”


    还学会举一反三了。


    看热闹的婶子们都被他俩逗笑了,覃婶子笑着逗小笛子:“原来你不是等新娘子,是等糖和红包呀?”


    小笛子摇摇头,理直气壮说:“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子都要的哟!”


    大人们于是都忍不住笑了:“哎哟,这小嘴巴利索的!”


    又等了一会儿,连林勉都忍不住蹲到小杰旁边去了,沈半月才听见远远传来一阵鞭炮声,于是提醒三个小孩儿:“应该马上到了,你们别蹲路上了,一会儿人过来踩到你们。”


    覃婶子奇怪道:“小月你怎么知道马上到了,也没听见炮仗声啊?”


    沈半月笑道:“我好像听见了呀,婶子你没听见吗,再仔细听听,可能就有了呢。”


    覃婶子将信将疑地凝神听去,过了两三分钟,终于听见隐约的炮仗声,她哭笑不得地看向沈半月:“你这小丫头,刚才没有,现在是真的有了,真是,还故意耍我这个老太婆玩。林勉小杰,快把你们妹妹拉起来,咱们往旁边站站,给新人让让路。”


    鞭炮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同时响起的还有街坊四邻的起哄声,一路跟着过来的小孩儿的欢呼声,然后终于车龙头前帮着大红花的自行车拐进了村道,向着沈家的方向骑来。


    沈国庆今天穿了县机械厂的工作服,蓝色的工装衬得他笔挺又精神,眼看就要进家门,他乐得嘴巴都咧开了。


    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的周瑶瑶穿的是一身灰蓝色的解放装,盘起来的头发上别了朵艳红的绢花,也是满面的笑容。


    覃婶子忽然说:“哎,不对啊,早晨出门不是三辆自行车吗,怎么回来不止三辆了,是新娘子那边来人了吗,可这也太多了吧,这瞅着好像有七八辆?”


    这事沈半月听汪桂枝说起过,家里一辆新车,沈国强跟戴向华借一辆,加上大队长家一辆,一共三辆自行车去接亲,新娘子那边也是三辆自行车,正好凑个“六六大顺”。


    现在一看,不是七八辆,一共是九辆自行车了。


    这排场,真是把一路上看热闹的社员都镇住了。


    “这兄弟俩都当工人就是不一样哈,哦,对了,新娘子家里也是当工人的,瞧瞧,自行车多金贵的东西,平常人家能借个两辆就不错了,他家居然一下子就是九辆!”


    “哦哟,这十里八村也是头一份儿了吧,跟排队似的,哎,你还真别说哈,这嫁妆也是不少,得亏这么多车,不然估计也够呛弄回来。”


    “这活人还能给尿憋死?自行车不够就架子车呗,谁家不是这样?啧啧啧,就他们家显摆,也不怕上批判大会。”


    “不是,你眼红人家就直说,什么日子呢说什么批判大会,可真是够没有眼力见儿的,有本事你站这儿,我去把汪桂枝给喊来,让她听听你都乱说八道些什么。”


    “你别乱造谣,我什么都没说,我捡糖去了,我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还不行吗我?”


    ……


    沈半月听着周围吵吵闹闹的声音,看着一辆辆自行车从眼前过去,她眯了眯眼,看着队伍最后的戴向华和几个陌生人……不对,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张晓伟的爸爸,而张爸爸车前杠上坐着的是……张晓伟!


    “小杰,小笛子,林勉,小月姐姐——”张晓伟也看见他们了,开心地大叫起来,一叠声地喊,“爸,爸,你慢点,让我下来!”


    同时,跟在张爸爸后面的一辆自行车“吱”地一声拧了手刹,一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从自行车后座跳了下来,往四处一张望,跌跌撞撞地就向沈半月他们站的方向跑了过来:“小杰,我的儿子哎,妈妈可终于找到你了!”


    小杰原本还咧着嘴在和张晓伟激动地挥手,被女人一喊,他全身忽然僵住了,瞪着跑过来的女人看了半天,有些迟疑地喃喃:“妈妈?”


    从被拐到现在已经大半年过去了,孩子陡然再次看见妈妈,都觉得陌生得有点不敢认了。


    赵妈妈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扑过来紧紧抱住小杰:“小杰,你还认得妈妈吗,你没有把妈妈忘了吧,你可不能把妈妈给忘记了啊!”


    这时赵爸爸也停靠好自行车走了过来,他穿了身灰青色的解放装,眉心间有浅淡的川字纹,看着有点严肃。


    不过他的眼眶也是红的,盯着小杰打量了半天,悄悄吐了口气,终于在看到小杰脸上那两坨红时,忍不住说:“赵杰你这脸上画的什么呢?”


    赵妈妈立马扭头瞪了他一眼:“好容易找到儿子了,你倒好,一见面就凶他!”


    赵爸爸一脸无奈:“我哪有凶他?”


    小杰原本还呆愣愣的,这时候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妈,爸爸他凶我!”


    赵爸爸:“……”


    一旁看着的沈半月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小杰有这么一个严肃的亲爹,还能养成这么活泼的性子。


    这一家三口还挺有意思的。


    这时新人已经进了院子,里头传来一阵阵笑闹声,汪桂枝匆匆出来招呼这几个意外的客人:“今天可真是凑巧了,赶紧先进屋,进小杰他们屋里坐坐去。”


    赵妈妈抹了把眼泪,一把握住汪桂枝的手:“大姐,您就是汪大姐吧,太感谢了,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您,要不是怕人家说我搞封建活动,我都想跪下来给您磕三个响头!我们家小杰多亏了你了,你看看他,这白白嫩嫩的,比在家的时候养得还要好,这一看你们就没少费心思,我,呜呜呜,我这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了啊!”


    沈半月又明白了,小杰话痨的性子看来是遗传自亲妈。


    汪桂枝哭笑不得:“小杰妈妈,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这不也是受了公社的托付嘛,要谢就感谢政府吧。”


    赵妈妈摇摇头:“政府托付是一回事,就是上班也有偷懒的呢,您这一看就是好心人,把我们的孩子当自己亲生的孩子养,这年头像您这样的人可不多。”


    赵妈妈功力深厚,就连汪桂枝都有些招架不住,忙拉着人就往里走:“外头凉,进屋里说。也是赶巧了,今天我们家小的结婚,不过放心,家里地方还行,住得开,小伟,张家兄弟,快进来快进来。向华,本来也是喊了你喝喜酒的,你也留下,晚上就去大队长家住一宿。”


    这回没有县里的人一起,戴向华倒是爽快应了。


    小伟和林勉凑一块儿说了半天小话,小笛子太久没见小伟,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才想起来,立马也不牵着沈半月了,凑过去牵住了小伟的手。


    沈半月听了两耳朵,终于明白为什么小伟他们会和赵家夫妻俩一起过来。


    进屋以后,赵爸爸也跟汪桂枝解释了下情况。


    赵家和张家一样,都是隔壁S省的。只不过张家更靠近小墩大队的T省这边,而小杰当时丢的地方是在他姥姥家,那边更靠近Y省,算是一东一西两个方向。


    孩子丢了以后,赵家人也疯狂找过,可足足两个月,公安、亲戚朋友都没有任何消息。


    赵妈妈终日以泪洗面,情绪越来越差,身体也越来越差,而就在这时,赵爸爸接到了个重要的保密任务,于是赵爸爸就带着赵妈妈一起去了X省。


    那时候,他们几乎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孩子了。


    他们在X省断联好几个月,三月份才从那边回来,偶然在报纸上看到张家找回孩子的消息,夫妻俩激动不已,四处托人终于拿到了张家的联系方式。


    后面夫妻俩就带着小杰的照片找到了张家,当小伟指着照片认出小杰时,夫妻俩简直高兴得要疯了。


    按理,他们应该通过公安部门先跟T省这边联系的,但是夫妻俩等不及了,厚着脸皮请求张爸爸帮忙带路,直接买了车票就过来了。


    张爸爸轻车熟路,他们没有联系山溪县,一路坐车到了云岭公社,直接找上戴向华就过来了。他们是在半道儿上遇见迎亲队伍的,也没来得及细说就加进了队伍。


    赵爸爸诚挚道:“我们来得突然,实在抱歉。”他们也是没想到会巧成这样,正赶上人家家里办喜事。


    汪桂枝摆摆手:“这有什么突然不突然的,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个做爹妈的,听说了孩子的消息能坐得住?再说,你们今天过来不是正好吗,双喜临门,这还给国庆那小子挣了面子了呢,谁结婚有他这么风光啊,九辆自行车,长长久久,多好。”


    赵妈妈拉着汪桂枝的手:“大姐你说的没错,咱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亲戚家里办喜事儿,千里迢迢也要赶过来吃席呢!”


    沈半月看看她俩,这情商高的女同志凑在一起,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说话。


    小杰神经粗得不行,扒在亲妈边上撒了会儿娇,很快就开始屁股上长刺了,冲小伟挤眉弄眼:“咱们去跟新娘子讨糖吃吧?”


    两个孩子一拍即合,很快就蹦起来蹿去了新房,沈半月自觉也是个小孩儿,理应跟着小孩儿的节奏,于是拉着林勉和小笛子也一起跑了。


    “哎,瞧瞧这孩子,大人担心得要命,他倒好,没事人儿一样。”赵妈妈抹抹眼泪,“不过,这样我就放心了。”


    汪桂枝笑道:“可不是,小杰这孩子,万事不往心里去,这样挺好,不受影响,以后回了家照样开开心心的。”


    替他们高兴的同时,汪桂枝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又一个孩子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对已经放假的、已经回老家的都表示羡慕嫉妒恨


    第55章 她挥挥小拳头:“……


    接亲送亲的人都已经被安排去了其他屋里休息,新娘子这里只有络绎不绝跑来讨喜糖的小孩儿,沈文栋和赵学海带着各自的弟弟妹妹也在。


    赵青樱嘴里塞了一颗糖,正在伸手掏赵学海的兜,急得都结巴了:“糖,糖,我、我的!”


    赵学海嘿嘿一笑,说:“哥先帮你收着,回头再给你。”他冲沈半月他们做了个鬼脸,这招“先帮你收着”明显是跟他妈学的,毕竟前两天他还在吐槽,他妈用交学费、买铅笔的借口,已经正大光明把他的压岁钱给昧下了。


    不过,对赵青樱小朋友来说,压岁钱被收走没关系,糖肯定是不行的。她举起小手就往赵学海身上拍了好几下:“坏哥哥,不给糖,爸爸打你!”


    赵学海很光棍地说:“我又不怕。”


    赵青樱瞪着自己的无赖哥哥,一扭头,啪嗒啪嗒走到沈半月面前,一把抱住她:“小月大英雄,打他!”


    赵学海:“……”


    沈半月揪揪小黑妞两条小辫子,笑眯眯:“打他,糖分我吗?”


    赵青樱想了想,爽快地点头:“都给小月姐姐!”


    赵学海:“……”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糟心妹妹。


    沈半月抬抬眉毛,冲赵学海伸出一只手,赵学海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把糖交出来。


    一直坐那儿看戏的周瑶瑶笑得不行:“赵学海你长这么高,还怕小月呢?看来小月果然是大英雄。”


    赵学海可不觉得有什么:“那当然啦,小月力气很大的,我可打不过她。再说,我也不能跟她打啊,回头有什么好玩的她就不带我啦!”


    周瑶瑶抓了把糖分给他们,又从衣兜里掏出几个红包,一一分了:“这是之前说好的谢媒红包,小媒人们,我和沈国庆同志感谢你们当红娘牵红线哦!”


    每个红包两毛钱,在这年头真的是个“大红包”了。


    赵学海一蹦三尺高:“哟,我又有钱啦!”


    小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有吗?”他是今天过来恰巧赶上的,以为自己没有的。


    周瑶瑶笑道:“可你也是小媒人呀,还有小竹子、小石头也是,你们小叔说,回头家里给他们寄东西的时候,也要给他们寄一个媒人红包的。”


    小伟立马咧嘴笑了起来:“我也是小媒人。”


    赵学海一手环住小伟的脖子,一手环住小杰的脖子,说:“走,兄弟,咱们出去点炮去,嘿嘿,我跟国强哥要了一串小鞭炮,分你们几个。”


    他们一群人往外走,眼巴巴挤在门外的小孩儿一下子又涌进了屋里。


    沈半月回头看了眼正给小孩儿们分糖的周瑶瑶,心说新娘子好像游戏NPC啊,每个小孩儿都要过来“打个卡”,然后获得一点奖励,哈哈。


    林勉也回头看了眼周瑶瑶,忽然皱着眉头说:“为什么小孩子不能结婚呢?这样就不用分开了。”


    沈半月被一个往里冲的小孩儿撞了一下,没听清,揉揉耳朵,问:“你刚才说什么?”


    林勉摇摇头,垂下眼眸:“没什么。”


    小伙伴们一个个地离开了,没准什么时候小月姐姐和小笛子也会被他们爹妈找回去吧,到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如果小孩子能结婚,他就可以和小月姐姐结婚,至少能和小月姐姐一起。


    但是小孩子不可以。


    林勉有点沮丧地走出了院子。


    沈半月看他臊眉耷眼的样子,有点莫名其妙,顺嘴问小笛子:“你小勉哥哥怎么了?”


    小笛子看看林勉的背影,叹了口气,说:“小勉哥哥肯定是饿了,小肚子咕咕叫,很想吃席了。”


    沈半月被她逗乐了:“我看很想吃席的人是你吧!”


    还别说,沈家这回大手笔地买了不少肉,请的大厨也是十里八乡叫得上号的,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已经飘了老半天了,别说小孩子,大人都闻馋了。


    可惜离开席的时间还早。


    越是忙的时候,窜来窜去的小孩儿就越不受待见,一群小孩儿在门口刚放了一个鞭炮,就被忙忙碌碌的大人们赶去了晒麦场。


    几个小孩儿一边放鞭炮一边交流这段时间的见闻,当然,主要是赵学海和小杰这俩话痨,跟小伟讲他离开以后发生的事情,什么知青打架啦,看电影啦,批判大会啦,除夕捞鱼烤鱼啦……把小伟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感叹了一句:“要是我家能搬到小墩大队来就好了。”


    小杰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也叹了一口气:“我也想搬到小墩大队来,我妈不用上班的,我和我妈搬过来,我爹在外面挣钱就可以了,反正他也经常不在家。”


    也是够“孝顺”的。


    赵学海也不点鞭炮了,蹲在他们旁边:“你们是明天走吗?”他难得有些愁眉苦脸:“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也不知道小竹子、小石头现在怎么样了。哎,做小孩儿好难啊,没钱买车票,就算有钱,大人肯定也不同意,不然我就坐车去看看小竹子和小石头。”


    沈文栋蹲在了另一边,他是个理智、有规划的小孩儿,闻言说:“咱们可以从现在开始攒钱,这样等长大一点,可以自己坐车的时候,就有钱买票了。”


    林勉于是说:“我们可以定个目标,比如每个月攒多少钱,这样积少成多。我觉得每个月可以至少攒一块钱,一年就有十二元钱,十年就是一百二十元,十年以后我们大家肯定都能自己坐车了。”


    小笛子好奇地歪了歪小脑袋:“自己坐车?”


    林勉一滞,补上一句:“除了小笛子。”


    这年月十六七岁的少年,那都是能挣工分的壮劳力了。小笛子不行,十年后也才十四岁,还是个需要家里操心的小姑娘。


    几个小孩儿纷纷叹息十年听起来太过遥远,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好像一辈子也不可能长到那么大似的。但是很快又七嘴八舌地畅想起十年以后的生活。


    “我要去当兵的,像廖叔叔那样,做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穿绿军装,可威风啦!”赵学海洋洋得意。


    “我要考高中的,读完高中,如果有招工就去考试当工人,没有就回来种地,做大队干部。”沈文栋说。


    小杰站起来扭了扭腰,哈哈一笑,说:“我要去剧团唱戏,我小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看过的,可有意思了啦!”


    小伟茫然看看大家,说:“我还没想到以后做什么,我妈说让我好好读书,以后接班进厂子当干事,我不知道干事是干什么的。不过我会攒钱的,我已经攒了十七元五角三分钱了。”


    这话一出,小伟立马遭到了赵学海这个“穷光蛋”的羡慕嫉妒恨。


    “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钱?!”


    小伟不慌不忙解释:“我爹妈、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还有很多很多亲戚给的压岁钱,还有之前我们挖‘宝藏’分的钱,我都攒起来了的。”


    手上有钱就会被供销社“吸走”的赵学海:“……”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他不想和小伟说话了,他问小笛子:“小笛子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笛子理直气壮:“想吃席,天天吃席。”


    小孩儿们都哈哈大笑起来,赵学海捂着肚子:“总不能天天让国庆哥结婚吧,哈哈哈。”


    小笛子有理有据:“大家都可以结婚哦,学海哥哥,文栋哥哥,小勉哥哥,小杰哥哥,小伟哥哥,都可以结婚的哦,每天都结婚,小笛子每天都吃席。”


    又惹来一阵哈哈大笑:“我们是小孩子,不可以结婚呀!”


    等几人笑过劲儿了,沈半月忍不住好奇问:“你们怎么不问我和林勉以后想做什么?”


    赵学海一副“你这不是废话吗”的表情,说:“你是大英雄,林勉是书呆子啊!”


    沈半月:“……”


    林勉:“……”


    别看几个孩子在晒麦场玩得不亦乐乎,等到快开席的时候,不用大人喊,他们就欢呼着跑回来了。


    家里孩子多,这回不用另外搬桌椅板凳,汪桂枝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一桌,一起的还有沈文益、赵辉这些小青年。


    赵辉几个调侃沈文益成了被沈国庆“抛弃”的“光杆光棍儿”,沈文益无语地反唇相讥,问对方找着对象没有,结果赵辉一拍胸脯,笑呵呵道:“那可不,月初相看的,已经处上了。”


    沈文益顿时酸的不行,话都不想跟这小子说了。


    他虽然对付悦有点意思,俩人也都在毛巾厂上班,但是付悦在厂里从来不跟他说话,她也不跟其他人说话,成天独来独往的。沈文益知道厂子里对他们家有些闲言闲语,她可能是怕牵连他,不过每次看见她一副根本不认识的样子,还是觉得挺不是滋味儿的。


    想到这里,沈文益端起碗喝了口闷酒。


    赵辉凑近了些问他:“哎,听说之前和国庆相看过的那个,就杨柳大队会计的闺女,她找个对象,是你们厂子的正式工啊?”


    沈文益有些无语:“你怎么知道的?”


    赵辉:“何建钢说的呀。”


    沈文益心说何建钢这家伙瞧着浓眉大眼的,没想到也是个爱传话的。


    赵辉又问:“听说那姑娘还找你放话了?”


    提到这事儿沈文益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之前听传言就觉得这姑娘不是一般人儿,可真没想到这姑娘能这么不一般。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他和沈国庆是亲戚的,有一回在厂子大门口堵住他,让他转告沈国庆,别以为自己成了工人就有什么了不起,天下工人多了去,她刘丹丹还不是找到了当工人的对象?


    然后还在他面前,把她对象从头到脚夸了个遍,哦,她那个对象当时也在,被夸了以后得意得不行。


    那一瞬间,沈文益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什么锅配什么盖”。


    当然,他是脑子有病才会真的跑去告诉沈国庆。


    只是当时何建钢也在,没想到他会把这事儿说出去。其实说出去也没什么,这事儿对沈国庆没什么影响,至于那个刘丹丹,她既然这么做了,应该也是不在意会不会影响自己名声的吧。


    沈文益想随口敷衍两句把话题扯开,结果另一个小年轻听见了,插嘴说:“杨柳大队那谁,那不是刘婶子给国庆介绍的嘛,对吧,瑞哥?”


    是的,赵瑞也在这一桌。


    刘婶子没脸上门吃这一顿喜酒,所以他们家是赵瑞带着儿子来的,他儿子和小杰他们年纪差不多,汪桂枝就将他也安排在这一桌了。


    赵瑞本来就挺尴尬的,这小年轻哪壶不开提哪壶,赵瑞脸都有点挂不住了,含糊道:“喜庆的日子,提过去的事做什么。”


    刘丹丹这事儿就够糟心了,结果后面公社放电影,又爆出了朱俊才和黄秀丽的事情,刘婶子一张老脸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她统共就给沈国庆介绍了这么两个姑娘,还信誓旦旦跟人说是精挑细选过的,结果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一个是存心想算计人的。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沈国庆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刘婶子觉得自己很冤,这俩姑娘表面看着确实是条件不错,一个长得漂亮,一个有工作,她哪里知道竟然会是这么个情况?


    可不管她知不知道,反正是她二十来年的媒婆口碑被砸了,从那时候起到现在,统共就一个人找她介绍对象,还是想她帮着骗人的。


    也是从朱俊才的事情爆发出来之后,汪桂枝就彻底不跟刘婶子来往了,也不是说就变仇人,而是没事绝对不会再找她了。


    赵瑞想起这些糟心事的同时,又不由自主想起家里那个糟心的妹妹,明明席面菜色很好,他却有些食不下咽,也端起碗喝了口闷酒。


    大人们的烦恼小孩子可不懂,他们只知道吃席真是太快乐了,今天的席面居然有鱼有肉,鱼是好大的一整条,肉是一大碗红烧肉,这可真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席!


    酒过三巡,新人出来敬酒。


    敬到大房那一桌的时候,沈爱林突然张开手臂拦住周瑶瑶:“小婶,我要红包。”


    周瑶瑶脚步一顿,随即笑道:“行啊,你先吃,吃饱了回头小婶再给你。”


    沈爱林拦着不让:“我现在就要。”


    周瑶瑶笑容淡了几分,沈国庆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林晓卉走过来,塞了个红包给周瑶瑶,周瑶瑶冲她感激一笑,把红包递给沈爱林:“行了,快吃饭吧,一会儿菜凉了。”


    谁知沈爱林接过红包一把就给撕开了,抽出里头的一毛钱纸币,气呼呼地说:“你给那些野孩子两毛,给我一毛,他们那么多人,拿了那么多红包,你要给我一块,不,两块钱才行!”


    沈国庆拧眉看了眼沈国兴和胡槐花:“大哥大嫂,你们就这么由着孩子闹事儿?”


    胡槐花哼笑了下,说:“国庆,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爱林可是你亲侄子,你结婚他高兴呢,跟你要个红包怎么了,别说你今天结婚,就算平时,你一个国营工厂的工人,亲侄子跟你要两块钱买口吃的,也不算过分吧?”


    沈国兴“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声说:“对,你都当工人了,给你侄子两块钱怎么了?咱们好歹是亲兄弟吧,你们一个个的,都有人帮衬,有人帮着筹划,都当上了工人,只有我,只有我,我这个做大哥的,还是个泥腿子,呜呜呜,我没出息啊,我对不起我那死去的亲娘啊!”


    他双颊酡红,眼神涣散,明显是喝多了。


    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的。


    爹妈都这么说了,沈爱林更加有恃无恐,一下抱住周瑶瑶的腿,开始干嚎:“我要大红包,我要大大的红包,呜呜呜,你们有了野孩子就不疼我了,呜呜呜……”


    沈国庆想上前扯开他,胡槐花一下子蹿出来拦住他:“你们做长辈的可不能欺负我儿子!”


    话音刚落,旁边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把揪着沈爱林的脖子,把人拽出去三里地,一直拽到了院门口,扬手一扔,把人扔出了院子。


    沈爱林一下子都懵了,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想哭,一抬头,看到沈半月的脸,“嗝”地又咽了回去。


    这可是赵金顺都不敢惹的野孩子,沈爱林平时在村里远远看见她,都会跑开的。


    胡槐花吱哇乱叫着追了出来:“爱林,我的爱林啊!你个杀千刀的小杂种,你怎么敢欺负我儿子?!”


    她想打沈半月,可还没碰着人,自己先踢到个石子摔了出去。


    沈半月把院门一关,门闩一上,拍拍手说:“解决了。”


    满院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这一刻都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小丫头可真虎啊!


    沈国兴高高举起手,一抬眼,对上沈半月黑沉沉的眼睛,莫名不敢再拍下去,酒也醒了大半,半晌才嘟囔出一句:“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能把人关外面?我们是来吃席的。”


    沈半月翻了个白眼:“你们不是来要钱,来发酒疯,来哭娘的吗?席面这么好吃,你们影响我们吃席了。”


    她挥挥小拳头:“再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大部分人都只当她是孩子话,小孩子们可不觉得,立马有人喊了一声“小月大英雄”,然后满院子跟着长辈来吃席的小孩儿都喊了起来。


    主桌上沈振兴看了沈德昌一眼:“德昌哥?”


    沈德昌明白他的意思,他眼神黯了黯,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看了眼几个孙辈儿,最后看向沈国兴,说:“你没当工人,怨不了别人,当初桂枝让你去读书,是你自己读了两年就怎么都不肯去了,她虽然是后娘,可这么多年,从来也没有亏待过你。你两个兄弟也不欠你的,反而还帮衬了你不少。你要还有点良心,就别在这儿耍酒疯,把胡槐花和爱林带回去。”


    沈国兴半天没说话。


    沈爱华忽然端起碗三两口吃了碗里的菜,把碗筷一放,站起来说:“爹,我和你一起,送妈和小弟回去。”


    沈德昌看向这个二孙子,这孩子惯常不爱说话,性子也老实,他平时其实很少会注意到他。这时候看着他,才忽然发现,这孩子似乎又长高了一些,已经是个身材高大的大小伙儿了。


    可不是大小伙儿了,翻过年都已经十八岁了。


    院门外,胡槐花还在那里骂娘,沈爱林也还在干嚎。


    沈国兴终于站起来,一声没吭,脚步虚浮地往院子外面走去。


    柳婷婷拍了一把沈爱民:“走了,丢脸死了。”沈爱民犹豫了下,起身跟着媳妇儿走了。


    沈爱珍看了眼沈德昌,突然站起来,把桌上剩的几块肉和小半碗炒蛋扫进自己碗里,端起碗也走了。


    同桌其他的人:“………………”


    一顿喜酒吃成这样,宾客们都有些茫然,同时又有些隐隐的熟悉感。


    可不是熟悉感,上一回摆喜酒闹成这样,还是沈爱民结婚的时候呢,又是逼着过继又是闹离婚闹分家的。


    别说,还真别说,这沈家的喜事就办不安生呐!


    沈半月早已回了自己那桌,一筷子将赵学海碗里的肉夹给了小樱子:“快吃。”


    赵青樱小朋友立马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抓起肉就啃,赵学海回头一看,顿时发出一声咆哮:“小黑妞,你怎么偷我的肉吃,我都咬过一口了!”


    小樱子:“你是我哥,我不嫌弃你。”


    赵学海更大声了:“可是我嫌弃你!”


    桌上其他人顿时都笑了起来,其他桌听见的也都笑了。


    院子里凝滞的气氛一松,周瑶瑶肘了下沈国庆,笑着将酒碗递了出去:“敬大家。”


    很快大家又热闹了起来。


    等到散席东西收拾完,天已经有些晚了。


    小孩子们照例拼了床板和沈半月、小笛子睡一屋,睡不睡另说,反正是一洗漱完就钻进屋里了,然后屋里就传出了一阵阵的笑闹声。


    赵家夫妻俩大半个月都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终于见到儿子,悬在半空的心放下了,倒是早早就睡了。


    孩子们腾出屋子,戴向华倒是可以和张爸爸挤一晚,于是他也就没再折腾去其他人家里。不过睡前他倒是找汪桂枝、沈国强他们聊了一会儿。


    “我们抓的那几个人贩子,主要是负责销赃的,有个曹婆子,是负责拐带的,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次行动上下游抓了不少人。但是小月他们几个其实不是这些人拐来的,那个曹婆子主要是在咱们省作案,她拐带的孩子,被送到其他省去了。拐带小月他们几个的人,没有抓到。”


    戴向华微微蹙起眉:“我们从人贩子那里拿不到孩子的其他信息,寻亲的过程就特别的艰难。说实话,这四个孩子能这么快找到家人,其实都有点运气的成分。”


    汪桂枝点头:“可不是说。”


    戴向华继续说:“我今天一直在琢磨,你们看,小杰和小伟都是S省的,小竹子和小石头都是E省的,小笛子会不会和林勉一样,是京市的?”


    沈国强:“说到林勉,这孩子早慧,他认识不少字,照理应该能给你们提供不少信息,怎么一直没找着他家里人?”


    戴向华叹了口气“没错,他其实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信息,我们辗转联系到京市的公安部门,那边的工作人员其实已经找到他家了。”


    顿了下,戴向华才继续说:“但是,他家情况有点特殊,他外公是沪市大资本家,家里有海外关系,他妈前年过世了,他爹去年已经调离京市去了东北。”


    “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他被拐后不久。”


    汪桂枝和沈国强表情顿时都有些凝重。


    “他爹是通过私人关系调的工作,工作单位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东北哪里,除非翻档案。可我们只是去寻人,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就是林勉的父亲,没有理由翻看他的档案。”


    而且孩子也不是被遗弃,而是被拐卖,严格来说,他的父亲也是受害人,哪怕公安部门,也不可能随意调查他。


    所以林勉这个有线索的,才迟迟没有找到家人。


    “小笛子年纪太小,提供的线索实在太少,但如果她也是在京市被拐卖的,范围可能会缩小一点。”


    戴向华想了想,说,“我想带他们再去见见那几个人贩子,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什么线索。如果再找不到亲人,县里可能就要考虑安置他们的问题了。”


    他看向汪桂枝:“要不要领养孩子,领养哪一个,婶子你和国强可能也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56章 是那个小女孩儿!


    戴向华说完那些话后就离开了,汪桂枝、沈国强母子俩又在灶房坐了会儿。


    “小勉他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一时半会儿怕是联系不上了。小月刚来时候那样子,究竟是被拐的,还是被卖的,怕是也说不清。那孩子说自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汪桂枝叹了口气,“鬼精灵的小丫头,我有时候都在想,她之前怎么就会过成那样。”


    她看了眼沈国强,说:“你俩要是领养,肯定是领养小笛子最合适。”


    沈国强迟疑着没吭声,他看得出来,老太太对几个孩子都有感情。


    说来也是让人哭笑不得,当初他们想领养个孩子,一直寻摸不着合适的,如今倒是还挑上了。


    小月和小勉年纪虽然偏大点,但他们的情况和沈爱林不同,说实际点,爱林终归有亲生爹妈就在本地,这俩孩子却是爹妈在哪里也不知道了。


    而且这俩孩子也确实乖,小勉就不用说了,爱学习,不淘气,小月虽然淘一点,但她做事不出格有分寸,也是个好孩子。


    沈国强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要哪个孩子不要哪个孩子的话。


    母子俩沉默许久,汪桂枝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说:“你们领养小笛子吧,我好歹身子骨也还算硬朗,和你爹两个,挣点粮食养活小月和小勉长大,应该也还成。也就六七年吧,到时候我们干不动了,那俩孩子也大了。”


    沈国强:“妈,要不……”


    汪桂枝摆摆手:“你们养不了,说是说城里,那么屁点大的地方,哪里住得下?再说你们俩都要上班,带一个都够呛,怎么带三个?何况,哪有人收养孩子一下子养三个的,回去你们家属院的人还不以为你俩疯了?”


    她笑了下,说:“其实想想也还成,那俩孩子都挺能干,说不准自己就能把口粮给挣回来,我们啊,也就是给他俩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就是我要养这两个孩子,你们少不得要帮衬,这也是给你们兄弟俩添了负担了。”


    汪桂枝叹了口气,眼眶红了,“可养在身边半年了,我实在是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这年月,他们这么大的孩子,想找个好家庭养怕是很难,这万一遇上什么不好的……”


    她一下子哽住了,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沈国强有些手足无措,忙说:“妈,我知道,其实我也挺喜欢这几个孩子。我和晓卉,我们俩平时省一点,养三个也不是养不起。主要是我们俩都没养过孩子,我怕一下子养三个,回头没给孩子照顾好。再说,我们上班也确实挺忙。”


    他想了想,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先养着他们也成,我每个月多给你寄点钱票。回头我想想办法,再跟厂里申请个小间,或者租个房,把你们都接过去,有你和爹帮着搭把手,就不成问题了。”


    汪桂枝抹了把眼角,拍拍沈国强的手:“你为家里付出已经够多了,不用事事都替我们考虑。我刚说了,我和你爹还能上工,那两个孩子也挺能干,混口饭吃应该不难。”


    “这城里啊,喝口水都要花钱,日子还不如大队舒坦。换了早年能考大学的时候,去城里还能找个好点的学校,如今这年头,城里学校更乱糟糟的,还不如在大队里安生。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她站起来,拍拍裤腿,说:“行了,也不是马上就要定下来的事,没准过几天孩子爹妈就找着了呢?倒是显得咱们瞎操心了。你们明天还赶路呢,早点睡吧。”


    沈国强也站起来。


    汪桂枝端起油灯,忽然说:“小勉家的事情,咱俩知道就行了,别告诉你媳妇儿了,国庆也不用告诉,以后咱们就当不知道。”


    沈国强答应了声。


    他明白他娘的意思,资本家的后代,家里还有海外关系,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索性公安那边也只是推测,要是找不到孩子的亲爹,倒是不如就当没这回事了。


    母子俩各自回了房。


    汪桂枝端着油灯进门,就见沈德昌摸黑直挺挺地坐那儿,她吓了一跳:“哎哟,你还没睡呢?”随即她就反应过来了,今天席上亲口把老大赶出去,这是心里不舒服呢。


    沈德昌站起来,抖了抖被子:“睡觉还早呢。”


    “哪里早了,平常你早睡了,想老大家的事呢吧?”


    汪桂枝放下油灯,回身把门闩上,“好歹也是我带大的,我自认对他也没什么不好吧?这么多年,两个小的帮衬着他的少了吗?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他们夫妻俩啊,心思歪了,不想着自己好好过日子,尽是盯着别人屋里了。”


    “你也是老糊涂了,当初他们想把爱林过继给国强,你不劝着,还瞒着我,你替老大着想,你怎么不替国强想想呢?你看好了,这么下去,爱民好歹是成家立业了,下面几个小的,才是被耽误了。”


    沈德昌沉默许久,才喃喃道:“是我没想清楚,是我没教好。”


    汪桂枝:“父母是引路人,可路究竟怎么走,还是看他自己,何况他都多大年纪了?”


    沈德昌叹息:“可爱华是个好孩子,爱珍爱林也还小。”


    汪桂枝看他一眼,说:“回头咱们托隔壁大队的李媒婆寻摸一下,给爱华好好挑个能干贤惠的姑娘,两个人踏踏实实,总能把日子过起来的。”


    沈爱华从小性子闷,不受胡槐花待见,夫妻俩管他最少,不过现在看,倒是小的三个里面唯一没长歪的。


    他今年已经十八,确实也到了该寻摸对象的时候,就沈国兴和胡槐花现在这样子,估计也不会管他,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汪桂枝倒是愿意拉拔一把的。


    至于沈爱珍和沈爱林,有他们爹妈管着呢,她这个后奶奶就算想管也管不着。


    汪桂枝话锋一转:“向华说剩下三个孩子再找不着家人,县里就要另外找地方安置了,你说呢?”


    沈德昌茫然抬头:“我说?”


    他迟疑了下:“国强要收养小笛子吧,剩下两个……”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把孩子送走的话。


    汪桂枝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把问题抛给沈德昌以后,她就很不讲武德地,一掀被窝躺下睡觉了,留下沈德昌愁眉苦脸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国强回屋后本想和林晓卉提一下收养的事,不过林晓卉已经睡着了。


    这两天里里外外的操持,她也确实是累了。


    沈国强小心翼翼爬上床,扯了被子躺下,瞪着黑暗的虚空,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


    新郎新娘屋里,沈国庆从新打的斗柜里取出一个红布包,神神秘秘地递给周瑶瑶。


    周瑶瑶好奇问:“这是什么东西?”


    她边问边打开布包,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周瑶瑶惊讶地捂住了嘴,她感觉自己差点都要喊出来了。


    “这是那些小孩儿送咱们的结婚礼物。”沈国庆笑呵呵说。


    周瑶瑶觉得沈国庆大概是疯了,要么就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毕竟小布包里的素圈金镯子一看就是真的,又不是什么破铜烂铁,怎么可能是那些孩子送他们的?


    沈国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但是真的。我妈说是小月他们在废品站买了个破木箱子,本来想拿回来放东西的,哪知道半道儿上就散架了,那木头都霉烂了,只能劈了当柴烧掉了。但那木头缝儿里头却扣出了两条小金鱼,一条换了钱,汇给小石头了,还有一条就打了这个镯子给你了。”


    汪桂枝确实是这么告诉他的,沈国庆完全不知道,他妈跟他说的只是部分且经过轻微加工的事实。


    周瑶瑶无语反问:“那你就收了?不说这东西多贵重,就说咱们两个大人,收孩子这么贵重的礼物,咱们的脸皮是比墙还厚了?”


    她把红布一卷,递还给沈国庆:“你明天就还给孩子们。”


    沈国庆无奈道:“你别急嘛,我妈说这是小月他们一片心意,他们原先还想捡破烂给咱们买礼物呢,捡到这个才没再去捡破烂的。所以让咱们先收着,以后慢慢攒钱补贴还给他们,就当咱们买他们的。”


    “这还差不多。不过咱们本来手头就紧,再把钱花这上面……哎,算了算了,过两年应该就宽裕了,顶多我跟我爸妈先借点儿。”


    周瑶瑶嘀嘀咕咕几句,自己说服了自己,又把金镯子拿出来看了看,感叹:“这几个小屁孩儿怎么运气这么好,去废品站买个破木箱子都能捡到金子,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说有人在废品站淘着宝呢。”


    沈国庆心说那能一样吗,小笛子可是神仙下凡,小月没准也是,不过这话他是不敢和周瑶瑶说的,只能照着汪桂枝给他的说法:“可能前面吃太多苦,后面运气就会好一点吧。”


    “可能是吧。”周瑶瑶叹息道,“你说这些孩子怎么能这么贴心,还给咱们买结婚礼物,我弟弟妹妹就只会跟我要糖吃。”


    她抬头看沈国庆:“咱们以后要也能生几个这么乖的小孩儿就好了。”


    沈国庆看着她,脸微微一红,嗫嚅了下,说:“不早了,咱们睡吧?”


    周瑶瑶啐他一口:“我是说真的!”脸也红了起来。


    —


    大人们的忧愁与欢喜,小孩子是不知道的,几个小孩儿在屋里天南地北地聊到了很晚,才撑不住眼皮,渐次睡了过去。


    第二天吃过早饭,小杰一家子和小伟父子俩就和戴向华一起走了,他们来的时候没有通过县里,回去之前还得去县里补手续。沈国强和林晓卉要赶车回江城,也和他们一起走了。


    几个孩子把人送到村口,赵学海和小杰这俩话痨惺惺相惜,抱头痛哭,后面哭得赵妈妈都受不了了,直接指挥丈夫捞起孩子骑车走人,而赵学海则是被刚好路过的赵勇军提溜走了。


    剩下几个小孩儿不是抹着眼泪,就是红着眼眶。


    周瑶瑶摸摸小笛子乱蓬蓬的脑袋,试图转移小孩儿的注意力:“小笛子,我想去自留地拔两颗菜,可是我不知道自留地在哪里,怎么办呀?”


    小笛子仰起头,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懵懂地看向周瑶瑶,想了想,说:“那小笛子带小婶去。”


    周瑶瑶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小笛子知道自留地怎么走吗?”


    小笛子眨眨眼睛,摇摇头,诚实地说:“小笛子不知道哟。”不过她马上安慰周瑶瑶:“姐姐知道,小勉哥哥也知道,我们一起带你去。”


    她拽了拽沈半月的手,沈半月无奈道:“嗯,姐姐知道,咱们一起带小婶去自留地,顺便咱们还可以带小婶在村里转一转,熟悉熟悉周围。”


    周瑶瑶笑道:“那我先谢谢你们啦!”


    她冲一旁的汪桂枝和沈国庆使了个眼色:“妈,那我们去自留地啰。”


    汪桂枝擦擦眼角,摆手说:“去吧去吧。”


    跟着一起出来送人的何英玉拍拍沈文栋的肩膀,半搂着双眼通红的儿子:“咱们先回家,你弟弟该醒了。”


    沈文栋看了眼沈半月他们,点点头:“嗯。”


    一群人往回走,周瑶瑶领着三个小的先回家拿了竹篮,然后就拎着竹篮往自留地走。


    小笛子倒是不哭了,两个大的看着也还好,就是没了叽叽喳喳的小杰,一路都显得有些安静。


    周瑶瑶几次想挑起话题,只不过三个小孩儿情绪不高,都是应了一两声就没下文了,周瑶瑶暗暗叹气,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小笛子始终紧紧地抓着沈半月的手,沈半月抱起她,她就紧紧抱着沈半月的脖子。就连林勉,都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半月身边。


    沈半月莫名有种自己是鸡妈妈的错觉,身边跟着两只战战兢兢、生怕被狐狸叼走的小鸡崽。


    等到了自留地,周瑶瑶下地里拔菜,三个小孩儿就你贴着我、我贴着你地站在田埂上。


    “姐姐也会像小杰哥哥他们一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小笛子拽着沈半月的衣服,忽然仰起脑袋,很认真地问,小表情严肃的不行。


    这个小孩儿,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历尽人生的悲欢离合,明显要比同龄人更敏感。


    看到她,沈半月就不禁想起上上辈子在孤儿院里,自己照顾过的那些“弟弟妹妹”。


    他们有的会被领养走,有的领养走以后又因为种种原因被退回来,有的眼看着小伙伴被领养走自己却迟迟等不到被接纳……很多小孩儿,眼神中都充满战战兢兢的胆怯与不安,仿佛人生才刚起步,就已经窥见了未来的残酷。


    可能,更小一点的时候,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只不过她已经记不起了。


    “姐姐不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沈半月轻声说。


    林勉扭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


    沈国庆和周瑶瑶第二天就各自回去上班了,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清了。


    又过了几天,戴向华让人捎信,说是要带三个孩子去县里。第二天老两口跟大队借了牛车,把三个孩子送到公社,交给了戴向华。


    汪桂枝将一个布袋子递给沈半月:“里头是早晨烙的饼,还有几块饼干,你们饿了就拿出来吃,渴了就跟你们戴伯伯说。到了县城别乱跑,跟紧大人。事情办完了就早点回来,晚上咱们拉面皮吃。”


    又摸摸小笛子的脑袋,拍拍林勉的肩膀,重复了一句:“早点回来。”


    戴向华笑道:“婶子你就放心吧,我和小孙一定照顾好他们。”


    他怕一个人顾不上来,还喊了个民兵一起。


    汪桂枝摆摆手:“嗐,我放心,交给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嘴上这么说,可几人上车的时候,老两口眼巴巴看着,车子启动往前走了,老两口还是眼巴巴地站那儿看着,车子开出去老远,沈半月探头往窗外一看,老两口还站那儿呢。


    小孙也探头看了眼,忍不住说:“这哪里是放心啊,这分明是一点都不放心,生怕咱们把孩子弄丢了呢,戴哥你把孩子交给他们家养,可真是再对也没有了。”


    戴向华笑道:“可不是,我就知道汪婶子是个好人,多心疼孩子啊!”


    小孙心说都不是自家的孩子,疼成这样其实还挺稀奇的,不过这话自然是不好当着人孩子的面说。


    小笛子抱住沈半月的脖子,小小声:“姐姐,戴伯伯要带我们去哪里?”


    沈半月拍拍她的背:“带咱们去县城逛逛,放心,天黑前肯定回去了。”


    小笛子幽幽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哟。”


    比起懵懂无知的小笛子,林勉隐隐有些猜测,皱着眉头不吭声。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县城,几人下车后搭了个公交去看守所。


    一般的案子,这么长时间早该结了,涉案人员也早该判下来关邻市监狱去了。可这案子实在太大,牵涉人员也实在太多,到现在都还没调查梳理清楚,所以那些人贩子也还关在本地。


    戴向华来之前跟看守所这边打过招呼,进去以后工作人员就把他们带到了一个会见室。


    等待工作人员把人带出来的时候,戴向华生怕这仨小孩儿对人贩子有心理阴影,先给他们打了一通预防针。


    中心思想就是这是人民政府关押罪犯的地方,再穷凶极恶的罪犯,到了这里都要俯首帖耳,所以完全不用害怕,这些坏蛋都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小笛子压根儿没听懂:“戴伯伯,什么是罪犯呀,罪犯为什么又是纸老虎?”


    另外两个听懂的都面无表情,一副“什么叫害怕,害怕这两个字怎么写”的样子。


    戴向华:“……”


    这时,铁栅栏对面的门响了一下,眉毛很淡面相凶狠的光头走了进来。


    别看已经身陷囹圄,这家伙倒是一点没有“俯首帖耳”的样子,阴鸷狠戾的视线率先看向穿着公安制服的戴向华,认出就是这个人抓的自己后,他冷冷地嗤了一声,明显不服气的样子。


    这些没用的警察,要不是他们运气差,碰见个神叨叨的小丫头,能栽在这些人身上?


    这么想着,紧接着他视线一扫,看到了沈半月。


    小半年过去,沈半月皮肤白了,脸上长肉了,也长高了一点,整个人和当初在人贩子窝里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光头一开始没认出来,只觉得这小孩儿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等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时,熟悉的惊惧感涌上心头,他浑身的汗毛都一下子竖了起来。


    是那个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身体不舒服,精神也有点恍惚,稍微少点哈


    第57章 “这些人给我喂了好些蒙……


    待在看守所的几个月里,光头每次回想被抓捕的经历,都有种好像在做梦的感觉。


    要不是高颧骨和刀疤也在看守所,偶尔放风的时候还能互相给个眼神,或者一起无声地骂一句“都是那天杀的小丫头”,光头都要怀疑他们被个小丫头狠揍,还有他一路想把小丫头带进陷阱,却一路失败的经历,是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了。


    怎么可能呢,说出来都没人信。


    是的,他们明明都跟公安老实交代了,偏偏公安根本不信,还认为他们是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包庇同伙儿。


    要真是编瞎话包庇同伙儿,他们会编这种一听就不靠谱的瞎话吗,他们又不是傻的。


    但是人公安说了,没准他们就是故意编这种不靠谱的瞎话,让人觉得他们不可能编这种不靠谱的瞎话,从而让人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以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公安还说了,他们在山腰的小院子里采集到了第四个成年男子的脚印,他们会说谎,但是证据不会说谎,让他们老实交代同伙儿是谁、在哪里,争取宽大处理。


    特么要真有这么个同伙儿,他们还能藏着掖着?他们仨又不是那种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二百五。


    可是公安说什么都不信。


    因为没有证据。


    除了他们仨确实被人揍的鼻青脸肿,高颧骨和刀疤也确实被人捆成了“粽子”以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小丫头揍了他们。


    尤其,公安还说,如果真像他们说的,小丫头能这么简单就把他们收拾了,那他们就不可能拐卖得了对方,对方更不可能乖乖跟着他去云岭公社见买家。


    公安还嘲讽他们狂妄、自大,不把人民放在眼里,搞人口交易居然还敢把交易地点放在大集市日的国营饭店,简直是猖狂到了极点。


    光头听了这一席话,简直差点吐血。


    他们原本要出手的是那个三岁的小丫头,那丫头从拐回来就有点木呆呆的,也不怎么哭闹,再说三岁的小孩儿,就算哭闹也引不起别人的注意,实在不行还能拿药迷晕了,路人见了也只会以为孩子睡着了。


    至于交易地点放在国营饭店,那特么是那个该死的老太婆定的。她和中间人老蒋说的,她一个老太太,怕去隐蔽的地方,他们拿了钱不给“货”,非得找个热闹的地方。


    那家的情况他们早摸熟了,知道老太太也是真急着要买孩子,不怕她出什么幺蛾子。


    哪里想到,先是他们自己这儿出了幺蛾子,那老太太又是个脑子有毛病不正常的,后面才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结果就是,他们这群人全被一网兜了。


    光头现在每每回想起这些事情,都感到心情分外的沧桑。


    一个小丫头,他们这伙人纵横大江南北,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小丫头的手里。


    “坐吧。”


    戴向华指指对面的椅子,等对方落座后,他开门见山说:“还记得这三个孩子吧?我们这次过来,是想再核实一遍关于他们三个人的信息,如果你们能提供有效线索,帮助他们找到亲人,我可以给你们申报重大立功,听明白了吗?”


    光头嘴角微微一抽,眼角余光瞥了沈半月一眼,点点头:“明白。”


    就这人刚才进来的样子,戴向华以为会很难沟通,哪知道居然意外的配合,他神色稍稍一缓,点点头:“那你再回忆一下他们的情况。”


    光头往椅背上一靠:“公安同志,说实话,我也很想配合,能立功谁不想?可我上回也说过了,我们几个不管前头的那些事儿,这几个孩子到底从哪个省哪个市拐来的,我都不清楚,更别说知道他们家在哪儿了。”


    戴向华非常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那孩子什么时候到你们手里的总记得吧,到你们手里时是什么个情况你们总有点印象吧?之前做笔录的时候,你们说搞不清楚几个孩子谁是谁,现在我给你把人带过来了,你总该能想起来了吧?”


    光头撇撇嘴,随手指指林勉和小笛子:“这小子和这个最小的,是一起送到的。这两个长得好,送来的时候,刀疤就说这俩一定要卖个好价钱。”


    戴向华心头一动,这是之前笔录里面没有的内容。


    当然,也是因为之前从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这些孩子里谁跟谁是一起的。


    哪怕在发现小石头和小竹子来自一个省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直到小杰父母找来时,他才有了一丝隐隐的猜测。


    虽然“一起送到”,也有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半路汇合的,比如不同地方送过来碰巧时间一致,但确实也有“来自同一个地方”这种可能性。


    “到我们手里的时候,这小丫头就木呆呆的,要么就坐地上哭,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的流眼泪,要么就一直嘀咕姐姐什么的。这小子,这小子没什么特别的,不怎么吭声,让干嘛干嘛。”


    戴向华皱皱眉头,扭头问林勉:“你和小笛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的,就你们俩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们之前只顾着让孩子回忆自己家里的情况,倒是没问过他们其他孩子的情况。


    林勉摇摇头:“我睡了很久,后面又着凉生病了,清醒的时候小笛子就已经在了,中间有没有其他孩子,我也不知道。”


    小笛子忽然说:“还有个小哥哥哟,姨姨抱走了。”


    戴向华神色一凛,立马站了起来,走到小笛子面前:“还有其他小哥哥,不是小杰小伟小竹子小石头小勉的其他小哥哥对吗?”


    小笛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是哟,比小笛子还胖的小哥哥哟。”


    戴向华忙问:“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抱走他的姨姨长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小笛子皱起眉毛,整张小脸都在用力的样子,努力想了想,说:“呜呜呜况且况且的车车,姨姨头发面条一样的哟。”


    戴向华一脸懵,沈半月解读一下:“就是在火车站看见的,那个姨姨烫了头发。”


    火车站,烫头发的女人,比小笛子看上去还要肉乎乎的男孩儿。


    可时过境迁,不知道是哪个火车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依然无异于大海捞针。


    戴向华突然转身:“你们团伙里面有没有这样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通常在哪里活动?!”


    光头眼神微微一闪,直接摇头:“不认识,没这个人。”


    沈半月看一眼光头,忽然说:“戴伯伯,我之前在山上好像听他们说过香姑子,说香姑子脸像圆盘,每天卷着头发,怪里怪气的。”其实是原主听见的,要不是今天小笛子提起来,沈半月压根儿没想起来这一段。


    戴向华震惊地看向沈半月:“不是,小月,你还有别的没跟我们说吗?”


    这孩子当初跟他们说的已经非常多了,像是上山的路怎么走,有个叫曹婆子的同伙住在江城,人贩子有个账本藏在山上,光头人贩子拐过邻居和中间人的孩子,有个叫田婆的人贩子装什么像什么……戴向华当时就很震惊这孩子怎么能记性又好人又机灵还很会抓重点,哪里想到,她竟然还有没说的。


    沈半月嘻嘻一笑:“我前面忘记了嘛,应该没有了。”


    戴向华点点头,扭头瞪着光头:“这个香姑子原名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光头也是无语了。


    小孩子嘛,忘性大,而且出手以后就再跟他们没关系了,所以他们在小孩子面前说话是不怎么避讳的。也知道是什么时候提的香姑子,竟然被这小丫头听去了。


    光头想了想,说:“我说可以,但是你们不能和其他人说是我说的,那女人心狠手辣的,回头报复我。”


    戴向华点点头:“可以。”


    光头又问:“这算重大立功吧?”


    戴向华又点了点头:“当然,如果能顺利抓到人解救孩子,除了记你一个立功,我也会尽量帮你争取的。”


    光头撇撇嘴,对所谓“尽量帮你争取”的空头支票没什么感觉,反正能记个重大立功就可以了。


    也不是他不讲义气,人公安既然已经知道“香姑子”这么个人,找到她是早晚的事情,再说,他不交代,万一回头刀疤和高颧骨交代了呢,那他不亏死了?


    光头简单形容了下“香姑子”的相貌,又说了个地址:“我们这伙人被抓几个月,人肯定已经不在那里了,不过你们公安应该有办法调查吧?你们赶紧把人抓回来吧,比起那娘们儿,我们都只能算干苦力的。”


    戴向华飞快在笔记本上记下,淡淡“唔”了一声。


    等光头一通叭叭完,戴向华话锋一转,指指林勉和小笛子:“刚才说了他们俩。”然后又指指沈半月:“那她呢,她跟谁一起的,拐来的时候是什么个情况?”


    光头看向沈半月,瞳孔不由微微一缩,那些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想把人推下陷阱差点反倒被她推下陷阱的记忆,一下子又涌进了脑海。


    他很快收回视线,不想再看这个噩梦一样的小丫头。


    戴向华抬头看向光头,感觉他的态度有点奇怪,敲敲桌子,重复了一遍:“她跟谁一起被送来的,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她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又黑又瘦,跟个麻杆儿一样,天天就窝在墙角,除了最小的这个,谁也不理睬,说话也细声细气的,看人也畏畏缩缩的……反正跟眼前这个一点都不像,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是拐的,她是十块钱买的。”光头说。


    戴向华一怔,随即瞪着他:“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们之前怎么没有交代?”


    光头理直气壮道:“你们也没人问啊,就问我们人从哪儿拐来的,这我们哪儿知道啊,这都不是我们拐来的。”


    戴向华被他反驳得一噎。


    这次的案子牵扯太大,经手的人非常多,几个人贩子完整的笔录是县里的人做的,不管是没有想到,还是工作疏忽,看来确实有很多细节没有讯问清楚。


    戴向华突然有些后悔,应该让三个孩子跟小孙一起先出去的……可孩子们不在,他又怕无法和人贩子的口供作对比佐证……他实在是没想到会从人贩子口中得到这样的消息。


    戴向华甚至不敢回头看沈半月的表情。


    倒是光头说了一句:“她不是九岁了吗,这事儿她自己知道的啊,你这公安还挺有意思,这副样子是怕她知道吗?”


    林勉担心地看向沈半月。


    小笛子似懂非懂,牵着沈半月的手,往她身上贴了贴。


    沈半月摸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暗暗叹了口气,心说,考验演技的时候又来了。


    她抬起头,视线和扭头看过来的戴向华对上,眨了眨眼,眼眶顿时就红了:“这些人给我喂了好些蒙汗药,我脑子被吃坏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一眼小笛子,又说:“我只记得这是我妹妹,我不能跟她分开的。”所以回头安置他们的时候,不要把她们分开。


    戴向华为什么带他们来看守所,沈半月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既然他们只是被“临时”养在沈家的,那么半年过去,再找不到亲人,公社大概就要重新考虑他们的安置问题了。


    不管从原书剧情看,还是从现实看,沈家应该是会收养小笛子的,至于她和林勉,沈半月相信沈家人多半也想收养他们,但是客观条件却未必允许。


    那么实在不行,她至少可以要求离小笛子近一点。


    林勉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他也找不到家人,最好是他们都能在云岭公社周边,或者至少是都在山溪县,以后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光头:“………………”


    人贩子不知道沈半月的想法,他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的无语。


    她这分明是在胡说,她这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他们拐人是会弄蒙汗药,可这小丫头是买的啊,而且不哭不闹的,他们是嫌手里药太多吗给她下药?


    而且,神特么这是你妹妹,你们都不是一起被送来的,你们根本八杆子都打不着好吗?


    可是他能说什么,他能跟公安说这小丫头是胡说八道的吗?


    他和刀疤、高颧骨三人,至今还经常被公安提溜出来问话,就是因为他们说这小丫头揍了他们,公安不信,还非得让他们交代第四个同伙儿。


    特么的他说什么这些公安都不会相信他的!


    光头一脸忍辱负重地决定把这口“黑锅”背了。


    戴向华哪里还敢说什么,难道他还能问小丫头你不记得自己是被卖掉的了吗,那他还是人吗?


    他摆摆手,安慰沈半月:“小月,没事的,不记得了也没关系。”


    到底是小孩子,别看平时那么淘,听说自己是被卖掉的,这都要哭了。


    “要不,你带弟弟妹妹到外面等伯伯?”


    沈半月表情迟疑了下,说:“戴伯伯,没关系的,被卖掉就被卖掉吧,我自己能过好的。”


    戴向华倒是不意外她会这么说,这孩子的确比其他孩子要早慧成熟。


    他看向光头,犹豫着下个问题该不该问,光头忽然福至心灵,倒是明白了:“你是想问我谁卖的这孩子吧?她爹妈都没了,叔叔把她卖掉的,才卖了十块钱。都说我们这些做拐子的心狠手辣,你瞧瞧,这群众里头心狠手辣的才多呢。反正老子卖过邻居的娃,可没卖过家里人的娃。”


    戴向华“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的,你还骄傲上了?!你们拐卖了那么多孩子,拆散了那么多家庭,造成了多少人间惨剧,你们难道还不够心狠手辣?!你少给我在这里油腔滑调的,要不是今天交代的这些,你就是吃花生米的结果!”


    反正光头交代得差不多了,戴向华也不跟他虚与委蛇了,直接问:“在哪儿买的,你知道吗?”


    光头被“吃花生米”震了一下,愣了愣,才说:“不知道,要不是花了十块钱,交接的人也不会提这一茬。”


    戴向华又把之前的那些问题拿出来反复问了两遍,确认从光头这儿再榨不出一点“油水”,才喊了工作人员给人带走。


    后面工作人员又先后把刀疤和高颧骨提溜了过来。


    这俩人没提供什么新鲜的东西,光头和刀疤至少还知道“香姑子”的本名叫田惜香,高颧骨连这个都不知道。


    问完话,戴向华总结了一下获取的信息。


    基本没有得到关于林勉的新消息,关于小笛子的,大概就是确认了她和林勉来自同一地方的可能性,关于小月的,则是父母不在了,她是被叔叔以十块钱卖掉的——


    总的来说,关于三个孩子来历的信息略等于无。


    似乎只是更加佐证了没有人会来找小月,找到林勉和小笛子家人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小。


    但是意外的,他撬开了人贩子的嘴,得到了新同伙的消息。


    原本是想问完带三个孩子吃个午饭随便逛逛就回去的戴向华,只能更改计划,让小孙带着三个孩子去逛供销社,自己则赶去县公安局。


    “戴哥你厉害啊,这是从人贩子嘴里挖到新线索了?”小孙之前没在会见室,不过也是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戴向华点点头没细说,只是掏出一张点心票和两块钱:“你给他们买点饼干什么的,回头咱们在供销社附近那个国营饭店碰头。”说完又叮嘱了三个小孩儿几句,就匆匆忙忙走了。


    小孙带着三个孩子去供销社。


    进了供销社,林勉和小笛子一人一边,死死牵着沈半月的手,沈半月被他们严肃紧张的样子逗笑了,说:“放心吧,有小孙叔叔呢,咱们不会走丢的。”


    小孙跟在后头,忙说:“可不是,我一直看着你们呢,要有坏人过来,我一拳头就能给人放倒了。”


    林勉回头看他一眼,认真说:“小月姐姐也可以。”


    小孙没明白小月姐姐可以什么,以为林勉是说小月姐姐可以看着他们,心说这仨小孩儿感情还挺好,于是也没再多说,转而问:“你们戴伯伯给了点心票,咱们去那边看看,买点饼干什么的?”


    沈半月吸吸鼻子,感觉自己闻到了一阵浓郁、香甜又熟悉的味道,于是拉着林勉和小笛子,循着味道走了过去。


    “是鸡蛋糕。”林勉小声说。


    沈半月扭头看向小孙:“小孙叔叔,我们要买鸡蛋糕。戴伯伯给了多少点心票?”


    小孙迟疑了下,说:“是一斤的点心票。”


    一袋普通饼干是三毛到五毛左右,钙奶饼干贵一点,要六毛六,戴向华这钱明显是多给了的。


    可一斤鸡蛋糕要一块一毛二,这都能买好几袋普通饼干了。


    小孙有些怕回头不好和戴向华交代。


    沈半月放开“左右护法”,从兜里掏出一小卷钱,数了一块一毛二给递给小孙:“戴伯伯出点心票,我们出钱。”


    小孙眼睛都瞪大了,说来也是凄凉,来一趟县城,他全身上下也就带了两元钱,而面前这个小丫头,她拿出来的一卷钱里面甚至有一张大团结!


    “这是汪婶子给你们的吗,这么多钱怎么能就放兜里呢,这、这钱花了,回头汪婶子会不会骂你们?”


    沈半月眉毛都没抬一下:“这是我们自己挣的钱哦,汪奶奶不管我们怎么用的,买点心吃她就更不管了。”至于钱放兜里,真有小偷来偷她的钱,那不等于帮公安完成KPI嘛。


    小孙心说瞧老太太之前那疼孩子的样儿,生怕孩子饿着似的,买点心吃她可能还真不会管……等等,“这是你们自己挣的钱?!”


    三分钟后,小孙带着“现在的小孩都这么能挣钱了吗,随便捡捡破烂、挖挖竹笋就能挣到这么多钱”的疑惑,去买鸡蛋糕了。


    沈半月把钱放回兜里,林勉和小笛子不约而同,立马又牵住了她的手。


    她挑挑眉,诧异问:“小笛子你怕走丢吗,小笛子怕就算了,林勉你也怕吗?”


    林勉抿了抿唇,说:“小月姐姐,没有爸爸妈妈没关系的,会把你卖掉的叔叔是大坏蛋,他找不到你最好,以后我们会和你一起的。”


    小笛子仰着脑袋,也说:“姐姐和小笛子一起,不和坏蛋一起。”


    沈半月恍然大悟,就说呢,这俩人一路都紧紧拽着她,原来不是怕走丢,是怕她听说自己是被卖掉的难过,想安慰她啊?——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58章 沈半月皱着眉头,……


    沈半月颇费了一番唇舌,终于让两个小孩儿相信了,她根本就没有因为被卖这件事难过。


    很快小孙提着香喷喷的鸡蛋糕回来了,沈半月就说想再去其他柜台看看,难得来一趟,正好买点头绳、墨水、本子什么的。


    小孙没想到,他拎着鸡蛋糕回来,三个小孩儿居然没有一个嚷嚷着要吃,反倒是要去买墨水和本子。这换了其他熊孩子哪里能忍得了?


    他跟在三个小孩儿后面,发现他们有商有量的,小的想买什么,大的也会同意,但小的也不会因为大的给买,就要这要那,一点都不贪多。


    而且,别看是仨小孩儿,他们买的东西都挺当用,甚至因为嘴甜,有个营业员还主动卖了一块不要票的瑕疵布给他们,给小孙都看眼红了。


    最后三个孩子拎了足足俩网兜的东西表示买好了,结果临出门,正好点心柜台的营业员和个大姐在说,有一箱散装饼干拿过来都碎了,领导说了不要票,小孙眼睁睁看着沈半月立马飞快跑了过去,非常大气地买了三斤。


    小孙被刺激到了,也跑过去买了两斤,买完后知后觉有点心疼,可转念一想,这可是不用票的,比平常的价格每斤还少了五分钱,又感觉赚了。


    “这是刚拿出来,你们运气好,才能买着这么多,一会儿肯定就没了。”营业员说。


    小孙大舒一口气,心想确实是赚了。


    出了供销社,按理他们应该往国营饭店走,可三个小孩儿往路口一站,似乎是辨认了下路,然后就非常笃定地往跟国营饭店相反的方向走了。


    小孙赶紧快步上前拦住:“错了,不是这边,国营饭店在那头。”他指指另一头。


    沈半月笑眯眯说:“小孙叔叔,我们知道国营饭店在那边,不过戴叔叔应该没那么快回来,我们想先去机械厂看看我们小叔。”


    “机械厂?”小孙想了想,发现县机械厂还真是在那个方向,不禁惊讶道,“你们知道机械厂怎么走?”


    沈半月点点头:“我们之前来过的。”


    认路的技能她是满级,再说县机械厂离这边也不太远。


    小孙一琢磨,也觉得戴向华应该没那么快回来,于是说:“那行,咱们先去县机械厂见你小叔。不过这边去机械厂坐不了公交车,走过去你们能行吗?小笛子要不要小孙叔叔抱?”


    沈半月把买来的东西往小孙面前一递:“叔叔你帮我们拎下东西就行。”


    小孙刚接过东西,就见沈半月伸手一提,就把小笛子拎起来抱住了。


    这半年小笛子明显长肉了,不过沈半月自己也长高了不少,抱小笛子反倒比原来更轻松了。


    “小月,还是叔叔来吧,你自己走过去都够呛,你还抱个人,你……”小孙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人小孩抱着个小孩,走得比他快多了。


    他赶紧跟上,又问林勉:“小勉,你行不行,要不我抱你?”


    林勉看他一眼,酷酷地说:“小孙叔叔,你拎着东西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拎一点?”


    小孙:“……”


    他是被这小孩儿鄙视了吗?


    等一路走到县机械厂,小孙就发现怪不得人小孩要那么说,人家一路走得都非常轻松,根本没有任何“不行”的迹象,比他这个常年走村入户到处跑的,也根本不差多少了。


    “你俩行啊!”


    沈半月笑眯眯:“一般一般,大队第三。”


    小笛子举起小拳头:“姐姐最厉害,小勉哥哥第二,小笛子第三!”这小家伙在林勉没日没夜的“监督”下,已经能磕磕绊绊数到一百了。


    林勉翘了翘嘴角,主动揽下找人的任务,去门卫室说明情况了。


    县机械厂的门卫室由保卫科负责,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听说小孩儿找沈国庆,就笑了:“我用喇叭给你喊一声,本来就要下班了,他应该很快就能出来。”


    林勉道了谢,出来和沈半月他们一起站在门口等。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沈国庆匆匆忙忙从厂子里出来,跟保卫科的同志打了声招呼,就跑到了门外:“小月,小勉,你们怎么来了?!”


    沈半月笑眯眯:“是不是很惊喜?”


    沈国庆哈哈一笑:“那可不。”


    小笛子立马冲着沈国庆露出八颗小米牙:“小叔,我们在供销社买了鸡蛋糕,还买了饼干,分给你吃哟!”


    沈国庆一颗心简直跟泡在蜜糖里面似的:“你们去供销社买东西还惦记着小叔,小叔可太高兴了,小叔不吃,你们多吃点。”他估摸了下时间:“走,小叔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好吃的去。”


    沈半月摇摇头,把一个单独分出来的牛皮纸袋子递给他:“戴伯伯会请我们吃饭的,小叔你赶紧回去上班吧!汪奶奶说过的,工作要踏踏实实,可不能偷懒。吃完饭休息一下,下午才能更加精神饱满地投入工作。”


    沈国庆无语地揪了揪沈半月脑袋上乱蓬蓬的小啾啾:“你个人小鬼大的,还教育起我来了。”


    “鸡蛋糕只分了你一块,其他的我们要带回大队分给汪奶奶沈爷爷沈文栋赵学海他们。碎饼干是不要票的,我买了好多,给你留一斤,饿了可以吃,还分了你一个汪奶奶早晨摊的饼,你拿回去热热就能吃了。”


    沈半月摆摆手:“赶紧去工作挣钱,等回公社再请我们吃好吃的,今天已经有戴伯伯这个‘大户’了,你这个名额先留着。”


    沈国庆哭笑不得:“行,那我改天再当‘大户’。”


    见到人,送完东西,沈半月他们就准备往回走了。


    沈国庆叮嘱小孙看好他们,小孙玩笑道:“这仨孩子哪里用得着我看,他们看着我还差不多。”


    不禁又在心里感叹了一番,这几个孩子可真是太懂事了,跑那么远过来,居然是为了看看沈国庆,给他送吃的。这可真是三个贴心小棉袄。这么看来,沈家人那么疼孩子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小孙甚至忍不住想,现在把家里那几个熊孩子扔到深山里远房亲戚那儿待一阵子吃吃苦,熊孩子还有没有机会变成这么懂事的小孩儿?


    沈国庆站在厂子门口,看着三个孩子渐渐走远不见,才咧着嘴转身回去。


    保卫科那个男同志好奇问:“那三个孩子是谁啊,这是给你送东西来呢?”


    沈国庆笑道:“我侄子侄女儿,大老远买了鸡蛋糕和饼干给我送过来,怕我平时饿了没东西吃呢,嘿嘿。”


    简直嘚瑟得不行。


    保卫科的男同志和他关系不错,故意摆摆手,嫌弃道:“哎哟,还怕你平时饿了没东西吃,大老爷们儿的,哪就那么金贵了,走走走,瞧你这嘚瑟样儿。”


    另一边,沈半月他们原路返回,走到个巷子口时,差点被一个从巷子里蹿出来的小孩儿给撞着,沈半月抱着小笛子飞快一躲的同时,伸手拽了一把林勉,堪堪躲开了。


    蹿出来的小孩儿收势不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看沈半月他们,嘴巴一张,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巷子里走出个面相慈和的老太太,匆匆走到小孩儿身前,把人牵起来:“宝顺,怎么啦,别哭别哭,张奶奶送你回家去。”


    叫宝顺的小孩儿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见来了大人,他指着沈半月他们就告状:“他们欺负小孩儿,他们打我!”


    沈半月:“……”


    什么叫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这就是!


    向来都是她演戏碰瓷别人的,今天竟然被这小孩儿碰瓷上了。


    自称张奶奶的老太太看向沈半月他们,脸上笑呵呵的:“哎哟,他们是过路的小孩子,怎么会欺负你?”


    她的目光在小笛子脸上停留了几秒,笑容似乎更亲切了几分,然后在某一瞬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笑容微微一滞,但佷快又掩饰了过去。


    要不是沈半月正好在打量她,根本不可能发现她这极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半月会注意她,是因为刚刚看到她觉得有点眼熟,所以才多看了几眼。


    也是老太太这一瞬间不太自然的表情,让沈半月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她了。


    去年廖承泽把工作名额转让给沈国庆,沈国庆带着她和小笛子来了一趟县城,那还是她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来山溪县城,来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太太坐在她俩旁边的位置。


    沈半月记得,当时老太太带了个包袱,说自己小闺女嫁在县城,刚生了孩子,要过去帮着伺候月子。


    几个月过去了,这是伺候月子变成了带孩子?


    这老太太生了张华国人审美中代表福气的圆脸,眉眼柔和,面相亲切,是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的那种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在车上看见她,沈半月就觉得她整个人看着有点别扭。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深,跟慈和亲切的面容有点格格不入。


    张奶奶似乎并没有认出她们,笑着哄了那个叫宝顺的孩子几句,又跟沈半月他们几个道了声歉,就带着孩子往巷子里去了。


    “你妈去菜站给你买鱼去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宝顺先跟张奶奶回家玩会儿吧,张奶奶那儿有刚买的钙奶饼干,再泡杯麦乳精,可好吃了。”


    两人走远了,老太太哄小孩儿的话远远传进沈半月的耳朵里。


    沈半月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可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奇怪的。


    那叫宝顺的孩子,明显和这个老太太挺熟悉的,两家应该是知根知底的邻居。


    小笛子已经不记得这个老太太了,她见沈半月站着不走,抱着沈半月的脖子撒娇:“姐姐,小笛子饿了,要赶快像老虎一样吃好多好多东西才行。”


    沈半月失笑:“行吧,那咱们赶紧去国营饭店,关门放小老虎。”


    小孙笑道:“幸亏这老太太讲理,不然咱们今天还得被个小孩儿给讹上。这小孩儿,说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可真是。”


    说起瞎话来眼睛更不眨一下的沈半月:“……”


    他们走到国营饭店的时候,戴向华已经到了,正坐靠窗的位置上,频频焦急往外看,等到看见人,他明显松了一口的表情:“你们可算来了,不就是去供销社买点点心吗,怎么去那么久?我都怕你真把孩子弄丢了呢。”最后一句话是对小孙说的。


    小孙笑道:“哪能啊,我两只眼睛牢牢盯着他们呢,一秒钟都不敢大意的,我们去供销社买了东西,又去了趟县机械厂。”


    他把前后事情一说,戴向华立马开玩笑道:“特地跑老远给你们小叔送吃的啊,那我这个伯伯有没有分啊?”


    沈半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糕:“你和小孙叔叔一人一个,不过咱们现在要吃饭了,可以吃完饭再吃。”权当饭后甜点了。


    小孙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哎哟,我也有呢。”


    沈半月笑眯眯:“都有都有,见者有份。”


    小孙没好意思要,这东西太金贵了。不过戴向华倒是让他拿着,他可是知道的,这小孩儿可不是寻常的小孩儿,给就是真想给,不想给也没人能从她手里抠出来。


    戴向华叫了四碗面条和一盘蒜苗炒猪肝。


    三个孩子饭量小一点,三人拼着吃两碗刚好。这家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擅长爆炒,炒的猪肝又嫩又香,就连蒜苗,也都裹上浓油赤酱,被吃得一根不剩下。


    吃饱喝足,慢悠悠去车站,路上戴向华跟小孙说,自己接下去要借调到县公安局一阵子,公社的事情,可能要交给治保主任和他们几个民兵了。


    能被县里借调,这对戴向华来说自然是好事。


    有机会参与更大的案子,能提高办案能力,也算是个不错的履历,现实一点说,也能有更多的机会证明自己、被上头的领导看到。


    之前云岭公社发现“拐子窝”,他都只是协助办案,这回直接被借调,显然是上午光头交代的信息非常重要。


    小孙也替戴向华高兴:“戴哥你这么能干,以后没准就把你留在县城了呢。”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都不一定,戴向华摇头笑道:“哪那么容易。”


    到了车站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坐上车,一路摇摇晃晃地,晃到云岭公社已经是下午了。


    汪桂枝和沈德昌早在下车点等着了,看到三个孩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老两口悬着的心才算是“啪嗒”一下落到了实处。


    小笛子在车上就睡着了,到站了也还没醒,汪桂枝赶忙将人抱到牛车上,用带来棉袄给孩子裹上。把孩子安顿好了,汪桂枝才拉着戴向华走到一旁,问:“怎么样?”


    戴向华摇摇头,无奈道:“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他看了眼已经自己爬上牛车坐着的沈半月和林勉,压低了声音:“林勉的情况你也知道,其实咱们掌握的线索已经够多了,人贩子那边倒是不一定有咱们了解的多,问题是他爹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小笛子确实是和林勉一起被送到咱们这儿的,但也不好说,中间经过了太多地方,人贩子也说不清。”


    顿了下,他继续说:“至于小月,哎,这孩子的情况倒是有点眉目,人贩子交代她是被亲叔叔卖掉的,父母应该已经过世了。”


    汪桂枝瞬间睁大了眼睛,鼻尖一酸,喃喃道:“这天杀的遭雷劈的!”


    戴向华只当自己没听见老太太这“封建迷信”的发言:“当然,人贩子的话咱们也不能全信,但如果他们交代的是事实的话,怕是不会有人来找小月了。至于她那个叔叔,不说咱们未必排摸得到对方,咱们私底下说,那种人就算是找着了,小月跟着他生活也是遭罪。”


    汪桂枝揩了揩眼角,点头:“可不是说。”


    戴向华又扭头看了眼沈半月他们,说:“县里掌握了一条新的线索,估计得调查一段时间,在这之前,孩子应该还是养在你们家,等这一次的调查过去,如果还是没有找到他们的家人,婶子,之前说过的事情,你们就得给我个答复了。”


    汪桂枝点头:“没事,我们都考虑好了。”


    戴向华微微有些讶异,不过并没有问他们怎么考虑的,总归还有时间,他现在就问不合适。他明天就要去县里报到,公社这边一堆事情要处理安排,于是向汪桂枝他们告辞。


    那边坐在牛车上的沈半月,看上去是支着下巴在百无聊赖地发呆,实际戴向华和汪桂枝的对话,都被她清清楚楚听在了耳朵里。


    不过,其实他们俩会说些什么,沈半月哪怕听不见,也大致能猜到,她一边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一边总觉得心里好像搁着点什么东西,思绪发散后,她再一次回忆起今天遇见的那个老太太,忽然双目一凛,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奇怪了。


    她出声喊住戴向华:“戴伯伯!”


    戴向华正要走,闻声停住脚步,扭头:“怎么了,小月?”


    沈半月皱着眉头,说:“我们今天碰见了一个奇怪的老奶奶。”


    这话题是戴向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往回走了几步,走到牛车前,问:“怎么个奇怪法?”大概是这孩子之前在破获人贩子团伙案件中的起的作用太大,戴向华不自觉地就会重视她提供的信息。


    倒是小孙在一旁插话:“老太太,是之前巷子口碰到的张老太太吗,人挺和气的,看着没什么奇怪的啊!”


    沈半月摇摇头:“我也说不好,不过我觉得她有点奇怪。戴伯伯你还记得吗,去年廖叔叔、你还有小叔,带着我和小笛子去县城,车上很挤,你们都挤在前面,那个老奶奶就坐在我和小笛子隔壁。她说她小闺女嫁在县城,她去县里帮着伺候月子、带孩子来着。”


    戴向华自然记得,那时候廖承泽带着沈国庆去县里交接工作,他是去接小竹子和小伟的父母的。


    不过他回忆了一下,愣是没想起来,当时坐在两个小丫头隔壁位置的是什么人。


    小孙诧异得不行:“小月你之前见过那个老太太啊?!”


    那怎么当时双方都跟刚第一次见面似的。


    沈半月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说:“我那时候没想起来,只是觉得那个老奶奶好像在哪里见过,是刚才在汽车上才想起来的。”


    小孙挠挠头,疑惑道:“就算你们见过,你没认出她,她可能也没认出你,这也不奇怪吧,毕竟是去年的事情了。哦,你是觉得她伺候完月子还留在县里奇怪吗,亲闺女嘛,留下帮着带带孩子也是有可能的。”


    沈半月说:“可是她带那个邻居小男孩回她家的时候说,她那里有刚买的钙奶饼干,还有麦乳精,给小孩儿泡麦乳精配饼干吃可好吃了。”


    小孙:“这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戴向华皱皱眉,忽然说:“是有点奇怪。”


    既然是给闺女伺候月子,那现在她应该住在女婿家里。这年头,麦乳精和饼干是自家孩子都要省着吃的金贵东西,她一个做丈母娘的,再有面子,能这么随随便便拿女婿家的金贵东西给邻居孩子吃吗?


    再则,既然留她在城里带孩子,那她闺女和女婿应该是有工作的,按理她白天是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的,几个月大的孩子,每天洗洗涮涮的都够忙了,怎么还会有心情去管其他孩子?


    而且正常来说,哪怕路上捡到了邻居家的孩子,顶多也是给人送回家,哪里会把人带到自己家,好吃好喝地照顾着?这不是闲的嘛。


    不是说完全不可能,而是不太符合常理,可你要说里头一定有什么问题呢,又好像不至于。


    戴向华想了想,说:“明天我去县里报到完,就去走访一下,看看那家人是什么情况。”


    他想起当时小孙也在,干脆让小孙明天和他一起去县里,现场认认人。


    把自己的怀疑说了,这件事在沈半月这儿就算过去了,她一个小孩儿,也做不了什么,能提供提供信息就不错了。


    一路摇摇晃晃回到大队,晚上汪桂枝果然扯了面皮汤,三个小孩儿都挺喜欢吃的,最后一个两个都吃撑了。


    晚饭后沈半月把鸡蛋糕拿出来分了,饼干也拿了一斤放在汪桂枝那里,剩下一斤她准备明天拿去给沈文栋和赵学海。


    沈德昌得知他们特意跑去给沈国庆送东西时,就惊讶的不行了,等知道鸡蛋糕自己也有份的时候,表情都呆滞了,最后是揩着眼角把鸡蛋糕小心放起来的。


    沈半月本来想带着鸡蛋糕回来和他们一起吃的,无奈晚饭吃太饱,只好调整“计划”,把第二天的早饭改成了吃鸡蛋糕,喝麦乳精——


    麦乳精也快喝完了,要不是为了配鸡蛋糕,她还不舍得喝呢。


    主要是这玩意儿要票买,她虽然有钱,但是弄不到票。


    之后的日子似乎重新恢复了平静,沈半月他们又过上了每天“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


    而地里的活儿也多了起来,种玉米,种蔬菜,翻地,灌溉,大人们每天忙忙碌碌的。


    小孩子们则是见缝插针地趁不上学的时候往山上跑,春笋、野菜、菌菇,这个季节的田野里,几乎到处都是“宝藏”。


    野菜嫩得能掐出水,捞出一条在水里浸了好几个月的年糕,放点猪油放点笋丝一炒,简直是这个季节独有的美味。


    几乎是一眨眼,山上的野枇杷和野樱桃也熟了——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第59章 这事不仅曲折离奇……


    四月的天,雨说下就下,一群小孩儿吱哇乱叫地从山上冲下来,原本在最后面的沈半月他们几个,飞快越过其他孩子,渐渐跑到了前面。


    快到山脚的时候,有个拎着小篮子的孩子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刚巧沈半月经过,伸手一捞,把小孩捞了起来,脚下没停,干脆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直接往山下冲。


    被捞起来的小孩儿一声尖叫堵在嗓子眼儿,下一瞬就哈哈大笑起来:“啊啊啊,好快啊,好好玩啊,小月大英雄最厉害!”


    等跑到村道上,沈半月把人往地上一放,无语道:“还不赶紧回家?”


    小孩儿嘻嘻一笑,招呼后面的小伙伴:“你们快点呀!嘻嘻,小月大英雄跑得好快,比牛车都快,我觉得应该比汽车都快!”他小小年纪,还没有坐过汽车。


    已经跑出去一段路的沈半月脚下一滑:“……”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小笛子抱住沈半月的脖子,哼地一声,说:“姐姐跑得比飞机还快!”多亏了“见多识广”的林勉,这小丫头连飞机都知道了。


    跑到岔路口时,沈半月喊了声:“我们回去了!”就跟沈文栋、赵学海分开了。


    三个小孩儿跑进院子,汪桂枝从灶房里探出头,说:“小月屋里烧了火盆,你们赶紧烤烤火,我给你们提热水进来擦洗擦洗。”


    屋里果然烧了火盆,倒不是冬天那种用木头烧火的,而是全部用的木炭,进门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气。


    沈半月放下小笛子,刚想转身去拿毛巾,扭头就见林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了毛巾,她接过来,把小笛子脑袋上绑的小啾啾扯开,一通乱揉,小家伙被她揉得头发乱得成了鸡窝,把拿着搪瓷盆、拎着热水瓶进来的汪桂枝逗得哈哈大笑。


    小笛子不知道汪桂枝笑什么,也跟着嘻嘻笑。


    汪桂枝把手上东西放下,笑着又去外头提了半桶水进来:“行了,赶紧关门擦洗一下,换身干衣服,省得回头着凉了。”


    沈半月刚想说她不用换,烤烤干就行了,坐在火盆旁边擦头发的林勉忽地站了起来,抓着毛巾就往外冲:“我回屋子换衣服。”一溜烟儿地跑了。


    汪桂枝忍俊不禁:“这孩子,还害羞上了。”


    沈半月干脆把汪桂枝也往门外推:“我们小孩子也要面子的,当然会害羞啦,我要关门换衣服。”


    汪桂枝笑道:“行行行,你们关门换衣服,我给你们煮姜汤去。”


    几分钟后,三个孩子都换好了衣服,一人捧着一碗姜汤,皱着眉毛喝。


    小笛子的碗最小,喝得也最慢,喝一口就要吐吐舌头,说一句“好辣”,大的两个深谙“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等汤稍微凉了一点,就仰头一口干了。


    一碗姜汤下肚,嘴巴辣辣的,四肢百骸却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汪桂枝在看他们今天的“收获”,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都是野菜和菌子,不过往底下扒拉扒拉,会发现野菜叶子下面还藏着只毛绒绒、肥嘟嘟的兔子。


    “刚好抓到了三只,沈文栋和赵学海的他们拿回去了。”沈半月解释了一句。


    汪桂枝摇头失笑:“你们几个可真行。”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逮着兔子了,而且每次都是刚刚好三只,每家分一只,搞得好像他们跟山上的野兔事先约定好的一样的。


    当然不是跟兔子约定好的,而是最近没什么大事,不用囤肉,沈半月觉得,想吃的时候再去山上抓一只,不用吃腌肉,也不用养着,多好?


    另外一个篮子里面是野樱桃和野枇杷,都是连着枝叶采的,看着满满一篮子,收拾起来其实不太多。


    “好多好多都被小鸟吃掉啦。”小笛子小大人一样地叹了口气,“小鸟也要吃东西才能长大,我们就让让它们吧。”


    汪桂枝笑道:“那你每顿饭分一点给小鸟吃好不好?”


    小笛子呆了一下,皱着眉头思考了几秒钟,果断摇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小鸟会自己去找吃的哒。”


    正说笑,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随后有人喊了声“汪婶子”,不等汪桂枝应声,来人已经推开院门,佝偻着身体飞快跑到了廊檐底下。


    沈半月他们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去差点没认出人来,小笛子盯着人看了半天,说:“戴伯伯,你变成老伯伯了。”


    戴向华:“……”


    这可真是件扎心的小棉袄。


    汪桂枝笑道:“向华你这真是,瞧着都瘦了,快进屋里烤烤火。”


    戴向华把脱下来的雨衣往廊檐下的晾衣杆上一挂,随手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搓搓脸,说:“嗨,忙得晨昏颠倒的,胡子也好几天没刮过了。”


    汪桂枝进灶房给他端了碗姜汤,戴向华一边喝着一边将湿哒哒的裤腿靠近了火盆烘着,说:“我刚从县里回来,就跑你们这儿来了。小月,小勉,还有小笛子,咱们上回去看守所审问出来的消息太重要了,我们根据光头他们交代的地方,找到了那个‘香姑子’的巢穴,人已经跑了,但是顺藤摸瓜,我们找回来了五个孩子!”


    他看向小笛子:“其中一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哥哥。”


    小笛子眨眨眼睛,似懂非懂:“戴伯伯把小哥哥从坏人那里救出来了?”


    戴向华笑道:“不是戴伯伯一个人救的,是很多很多和戴伯伯一样的公安同志一起救的,这也多亏了你呀,要不是你提醒戴伯伯还有一个小哥哥,我们就掌握不到这么重要的线索了。”


    小笛子嘻嘻一笑:“小笛子也很厉害哒!”


    戴向华点头:“是,很厉害,你们都是厉害又聪明的好孩子。”


    汪桂枝问:“那人贩子都跑了,一个也没抓到?”


    戴向华露出个神秘而得意的笑容:“都找到地方了,哪能就这么让人跑了?我们走访调查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摸到线索,在底下一个村子里把人逮住了,除了那个外号叫‘香姑子’的女人,还有两个男的同伙。后续的调查交给当地公安了,通过他们这条线,没准还能再抓到些小老鼠。”


    他叹了口气:“这个‘香姑子’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多岁吧,但是干拐子这一行已经十多年了,非常心狠手辣,逮捕他们的时候,她还抓了个村里的孩子做人质,直接砍了那孩子……”


    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屋里还有三个未成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冲汪桂枝翘了翘小拇指。


    除了小笛子,屋里其他人都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直接砍了人质一根小拇指威胁公安。


    “他们手里还有枪,所幸我们这边也准备充分,事先在村里埋了‘钉子’,险之又险地救下了人质,把三个人都抓住了。”


    又是枪又是人质的,想也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凶险了,汪桂枝忍不住念了声佛。


    戴向华看向沈半月:“还有小月上回说的那个奇怪的老太太,我去县城以后就和同事一起找街道的人了解了,确实非常奇怪。”


    提到这件事,他脸上残留的笑意一扫而空,紧紧皱起眉头:“街道的人说,那是一户五保户,原本住的是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子,老头子是县里机关退休的,大概五六年前吧,突然带回来个老太太,据说是咱们公社小松坳大队的。两人就这么搭伙过日子,大概过了一年多,那老头子生病没了,后面就一直是那太太一个人住。”


    这确实就说不通了。


    除非沈半月认错人,不然解释不通她为什么要在汽车上对一个小女孩撒谎。


    沈半月也皱起了眉头,她不可能认错人,那就只能是对方撒了谎,但是为什么呢,大家萍水相逢,她根本都不认识对方。


    戴向华继续说:“街道的人找借口向周围邻居了解了下,邻居说老太太家里好像也没人了,平时就一个远房的侄女儿过个几个月会来一趟看看老人,还有就是老太太偶尔会回一趟村里,跟人换点鸡蛋小米什么的,其他时候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她为人和善,有时候还会帮左邻右舍看看孩子,在那一片人缘挺好的。”


    说到这里,戴向华突然叹了一口气,说:“经过侧面调查,除了和你说的情况不符合以外,这位老太太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


    如果是孤身老太太,把邻居孩子带回家招待也不奇怪了,毕竟人老了,总是喜欢热闹的。


    而当时的戴向华想破了脑袋,也觉得只有沈半月认错人或是记错了这一个解释。


    沈半月注意到戴向华说的是“看起来”,她问:“所以实际呢?”


    戴向华双手搓了搓脸,又叹了一口气,才说:“经过侧面了解后,我们认为并无证据证明她有什么问题,交代街道的人不要外传后,就回去了。然后一直到前天,我们从外省回来,街道的人突然找上门,说那个老太太不见了。”


    一个独居老人,平时和邻居来往不多,又偶尔会去乡下换鸡蛋,所以哪怕好几天没有看见人,左邻右舍也不会觉得奇怪。


    还是因为到了发粮票的时间,工作人员一连三天上门都没找到人,才觉得不对。


    往常哪怕老太太要去乡下,也会避开月末发粮票的日子,这还是第一次发粮票找不到她人。


    工作人员怕她一个人住,在家出什么事,就找来开锁匠开了她家的门,结果家里根本没人,灶房里连粒米都不剩,屋里除了家具这些大件儿,什么都没有。


    大家正纳闷儿,外头刚好进来两个人,说是租了这屋子的,工作人员一问才知道,这俩人原本是想买这房子的,结果老太太不肯卖,倒是直接租了十年,约定以后她要是过世,让这俩人给她办后事,到时候房子就直接给他们了,俩人觉得划算,就签了文书答应了下来。


    这天正是他们和老太太约好交接房子的时间。


    工作人员无语,这屋子是原先那老爷子的,老头老太没有登记,老太太就算想卖这屋子,也根本卖不了,这俩人纯纯就是被老太太忽悠了。


    当然,他们只是花钱租了十年,也不亏就是了。


    工作人员一开始还以为老太太是变卖了东西回乡下养老去了,心里只觉得这老太太不靠谱,也不跟街道知会一声,好歹街道领导体恤她一个独身老人,哪怕户口没在街道,也特批了每个月给她发一点补助。


    后面回到街道,工作人员跟同事一说,同事提醒她之前公安来调查老太太的事情,怕里头还有什么其他事,她这才跑了一趟公安报信儿。


    “我们得知情况后,马上跑了一趟小松坳大队,结果小松坳那边说,村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老太太。”


    这可真是离奇了。


    汪桂枝忍不住说:“这年头出个门都要开介绍信的,她在县城住了那么久,街道还给她批补助、发粮票,总不能连介绍信都没查过吧?”


    戴向华苦笑道:“街道确实有她的介绍信,看上去很真。”


    看上去很真。


    沈半月问:“实际是假的?”


    戴向华点头:“拿回公安局请专门负责痕迹鉴定的同志仔细鉴定了,应该是伪造的。”说完他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痕迹鉴定的同志说,几可乱真。”


    林勉问:“那就找不到了吗?”


    戴向华摇头又点头:“小月不是说在咱们公社去县城的车上见过她吗,我们想着,这人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就把各个大队的大队长都喊来问了,终于排摸到一个人。”


    这事不仅曲折离奇,简直跌宕起伏,不止三个小孩儿,就连汪桂枝都听得入神。


    戴向华继续说:“青山大队有一个人,是早年逃荒过来的,独身带着一个闺女,十多年前,她闺女进城当了临时工,据说还在县里成了家,大概五六年前,老太太说她闺女生了孩子,要接她过去照顾孩子,于是她也去了县城。


    她们母女俩跟村里人都不太亲近,她闺女结婚也没请村里人喝喜酒,就连到底在哪个厂子、嫁在哪里村里人也说不清。不过老太太户口还在村里,所以偶尔会回村里领点粮食、换点鸡蛋什么的,倒是她那个闺女,这十多年来村里人再没有见过。”


    汪桂枝感觉自己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可城里这个老太太不是独身的吗,真要是她,她那闺女去哪儿了?”


    沈半月微微眯起眼睛,心里冒出了个猜测。


    “年纪、相貌都对得上,应该是这个老太太没错,最关键的是,这老太太的闺女叫刘惜香,早年村里有人听见老太太喊她闺女香姑子。”


    戴向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们的同志昨天连夜带着青山大队的人去了H省,早上第一时间去看守所认了人。十多年时间,长相虽然有些变化,但是去的三个人都表示,那个我们抓到的人贩子‘香姑子’,就是他们大队那个刘惜香。”


    那边认完人就打电话回来了,县里已经开始全城搜捕那个老太太,戴向华刚出完任务回来,倒是不用参加搜捕行动,但是县里安排他再过来问一下几个最先发现老太太不对劲的孩子,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沈半月微微蹙起眉:“那几个人贩子说‘香姑子’本名叫田惜香。”


    也就是说她实际不姓刘,姓田,那么?


    林勉跟着说:“小月姐姐你之前说过,有个特别厉害的人贩子,叫田婆子。”


    面色沉重的戴向华听见他们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叹息道:“你俩脑子可真够快的,没错,‘香姑子’本名叫田惜香,她跟她妈姓,那个老太太应该就是人贩子口中的田婆子。”


    田婆子虽然已经“不出山”了,但她的闺女接过了母亲罪恶的“衣钵”,成为了更加奸诈凶狠的人贩子团伙首脑。


    仅仅一念之差,就让田婆子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贩子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可想而知,戴向华的内心有多么的懊恼。


    要是当时他们没那么多顾虑,不要想着怕打扰老人家,要是他能更相信小月一点,调查得再仔细一点深入一点,哪怕抓不到人,应该也能第一次时间发现对方失踪。


    可千金难买后悔药,人不但跑了,还是变卖了东西、租掉了房子,悠悠闲闲地跑掉的,戴向华只要一想起来,他们在满世界找人贩子的时候,这个人贩子还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悠闲地处理“家产”,就感觉要吐血。


    “我知道的都已经跟戴伯伯你说了,如果那个老奶奶就是田婆子,那她应该很会伪装,没准会变成咱们想象不到的人。”沈半月想了想,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


    时间过去这么久,田婆子多半已经离开山溪县,甚至离开T省了。


    一个很会伪装、经验丰富甚至还会自己伪造介绍信的人贩子,一旦从公安的视野中消失,如泥牛入海,再想找寻她的踪迹,恐怕就很难了。


    戴向华其实也知道希望不大,毕竟沈半月也不过与对方见了两次面,还都是偶然遇上的,这种情况下能察觉到对方有问题,其实都挺让人意外的了。


    “没事,抓坏人是大人的事情,你们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戴向华摇摇头,把心里那些懊悔、不甘的负面情绪压了回去,冲几个孩子露出笑容,“不管怎么说,是你们提供的信息,帮我们抓住了那些人贩子,解救出了那些孩子,县里让我转告一声,等这次抓捕行动告一段落,县里会召开大会,到时候邀请你们一起去,给你们发奖状。”


    小笛子马上眼睛一亮:“是大英雄的奖状吗?”她扭了扭身体,好奇又期待地问:“小笛子也有吗?”


    戴向华哈哈一笑:“是小英雄的奖状,你们三个都有。”


    林勉看看沈半月,又看看小笛子,不好意思地说:“可是我没有帮上什么忙。”


    戴向华揉揉他的脑袋:“你在人贩子窝里保护过小笛子,获救以后也一直在帮助弟弟妹妹,怎么不算小英雄呢?”


    小笛子笑嘻嘻地:“姐姐是大英雄,小笛子和小勉哥哥是小英雄。”


    她看看汪桂枝和戴向华,大概是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小小年纪就颇有几分“端水大师”的样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说:“奶奶和戴伯伯是老英雄!”


    汪桂枝:“……”


    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沦落到和汪桂枝一个辈分的戴向华:“……”


    他要马上找刀片来刮胡子,马上!——


    作者有话说:脑子被绕乱了,居然来不及写


    先更这么多,少的大家明天看修改内容或者明天多更一点


    第60章 三个小孩儿倒是挺……


    戴向华再三确认再无其他线索后就匆匆告辞了,汪桂枝唏嘘感叹一番,趁机叮嘱三个小孩儿,出了村子遇见陌生人就要小心,真是想想都后怕,孩子们竟然三番两次遇到过人贩子。


    “这些人贩子人还挺多,抓掉一茬又冒出一茬。”汪桂枝嘀咕道。


    还别说,沈半月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些人贩子感觉已经不是那种几个乌合之众随便拐几个小孩儿卖点钱的,倒像是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人员众多的团伙。


    也不知道这回公安能不能将这个团伙一网打尽。


    汪桂枝大概是怕给孩子们留下什么阴影,提醒完又安慰了一通,然后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屑,问:“兔子你们想炒着吃还是炖着吃?”


    小笛子吸溜了下口水,表示不管怎么吃,肥肥的兔子都很好吃,林勉考虑两秒,郑重点头,同意小笛子的看法,沈半月表示成年人才做选择小孩儿都要,她想吃爆炒兔丁和麻辣兔头。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等到雨渐渐停下,天气好像一下子就变热了。


    因为下雨,大队长不让大家去山上和溪边,小孩儿们只能在村里活动,别说弄点肉打打牙祭了,就连菌子都很久没有采到过了。


    赵学海天天喊嘴巴都淡出鸟来了,他一喊,小笛子就会张开嘴巴“斯哈斯哈”两下,表示半个月前吃的最后一顿肉——麻辣兔肉好好吃。


    虽然嘴巴被兔子肉“咬”得好痛,但还是很好吃。


    还有樱桃和枇杷,有一点点酸,但也很好吃。


    可惜都已经吃完啦。


    问题是哪怕雨停了,大人们也不让他们上山了,春深叶茂,山上蛇虫鼠蚁最多了,孩子们自己上山肯定是不安全的,怎么的也得有大人一起带着才行。


    偏偏沈家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带孩子们一起上山的大人,汪桂枝和沈德昌是有心无力,他们倒是能上山,可带着孩子,万一有什么事,他们可没把握能把孩子们全须全尾地带下来。


    谁让会带孩子们上山的大人都去厂里上班了呢。


    这天放学,几个百无聊赖的小孩儿约好去柳树林挖破烂,各自去家里拿了工具再一路汇合,走出村口后不远,忽然有人喊他们:“文栋,学海……”


    几个小孩儿顿住脚步,扭头看向旁边的小路,沈爱华站在小路边,看着沈半月他们,嗫嚅着喊了声:“小月。”


    大房的四个孩子,沈半月比较熟悉的就是沈爱珍和沈爱林,对沈爱民和沈爱华倒是印象不深。


    不过沈爱华从来没折腾过什么幺蛾子,沈国庆结婚那天,也是他主动把闹事的胡槐花和沈爱林带走的,沈半月当时还听见胡槐花大骂了他一通,所以她对沈爱华印象还算不错。


    她点点头,冲对方打了个招呼:“爱华哥。”


    沈爱华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面对几个小孩儿,居然好像很局促,沈半月喊他一声哥,他立马面红耳赤,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几个小孩儿挥挥手要走,他才从微微倾斜的小路跑上来,把手里的篮子往沈半月面前一递:“这是我挖的菌子和竹笋,你们拿回家吃。”


    沈半月难得愣了下:“啊?”


    沈爱华挠挠头:“爷奶年纪大了不方便上山,你们还小,这阵儿就别上山了,我经常上山打柴,顺手挖一点也方便的。就是,我不会堵兔子洞,抓不到兔子……”


    沈半月赶忙把菌子竹笋倒进自己篮子里,打断他说:“好的,谢谢爱华哥,爱华哥再见。”也不知道这老实人是什么时候看见他们抓兔子的,再说下去全村都该知道他们几个成天上山抓兔子了。


    “啊,不用,不用谢。”沈爱华往前追了两步,“那个,小月你能不能帮忙跟奶说一声,我舅妈在给爱珍说对象了。”


    沈半月迈出去的脚步再度收了回来:“什么?”


    沈爱珍固然是又蠢又坏,可她才几岁啊,怎么就说上对象了?


    “是岐山公社深山里头的,我觉得那家人不合适。”沈爱华皱眉道。


    沈半月茫然了一瞬,可是这种事情为什么要跟她这个小孩儿说啊?她忍不住反问:“那你怎么不自己跟汪奶奶说?”


    沈爱华抿了抿嘴:“我不敢。”


    沈半月:“……”


    怪不得今天跑这儿来堵他们,敢情是想让他们当传话筒,沈半月差点想把菌子竹笋倒还给他,不过想了想,还是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回头我跟汪奶奶说一声,不过她可不一定会管这件事。”


    听见她愿意帮忙,沈爱华松了口气,一转身就跑掉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后半句话。


    小笛子老气横秋地点评:“爱华哥哥胆子好小哦,比小老鼠还小。”


    林勉皱眉:“那个沈爱珍用开水泼过汪奶奶。”


    小笛子马上说:“坏人!”


    沈文栋皱着眉头:“那我们还告诉汪奶……呃,告诉婶子吗?”这辈分乱的,他差点都被带跑偏了。


    沈半月一把拎起小笛子:“告诉呗,反正后面怎么办汪奶奶自己会知道的。我们是小孩子嘛,不用考虑这么多的,让大人自己去烦恼就好了。”


    赵学海嘎嘎嘎笑了起来:“小月你好狡猾!”


    沈半月真想给他一脚,她这是活了三辈子的人生智慧好不好?这家伙可太不会说话了。


    一群小孩儿正想继续往前走,结果又被喊住了:“小月,小笛子,林勉,等等,你们去哪儿呢?”


    几个孩子一扭头,就见大队长沈振兴骑着他的宝贝二八大杠从公社方向过来,骑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惯常严肃的脸上也是眉开眼笑的,这一看就是有什么好事。


    “大伯,我们想去柳树林挖破烂,你放心,我们肯定不去溪边。”沈文栋生怕挨训,立马说。


    沈振兴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半点没有要训他们的意思,一手扶着龙头,一手从衣兜里掏出一把糖,笑容满面道:“来,吃糖。”


    赵学海眼睛瞪得都快凸出来了:“大队长伯伯,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要不说这孩子不会说话呢,满面春风的沈振兴一听,脸上笑容都维持不住了,忍不住掴了这臭小子一下,不满道:“怎么的,我平时很小气吗?”


    他直接越过赵学海,把糖递给了后面的林勉,让林勉看着分,才说:“你们也别去挖破烂了,戴向华让我捎口信儿给你们,明天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你们赶紧回家洗涮洗涮,小勉头发有点长了,让你汪奶奶给你剪两刀,咱们争取明天干干净净、精精神神地去县里,也让县里的人看看咱们小墩大队孩子的风采。”


    一听表彰大会,赵学海来劲儿了:“表彰大会是什么,是去领奖的吗,林勉也要去领奖,那小月肯定也要去吧?”


    沈振兴乐呵呵道:“对,去县里领奖,小月,小勉还有小笛子都去。”戴向华说了,到时候他也一起去,代表小墩大队,县里领导可能还要跟他谈话。沈振兴心里这个激动啊,他平常也就去公社开开会什么的,哪里去过县里参加表彰大会啊!


    赵学海一声怪叫:“是小英雄大英雄那种奖状吗,居然连小笛子都有?!”


    小笛子立马挺起小胸脯,大声:“小笛子和小勉哥哥是小英雄,小月姐姐是大英雄!哼,学海哥哥坏,学海哥哥是大狗熊!”


    这些就连沈文栋和林勉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学海无奈道:“行行行,你是小英雄,我错了还不行吗。”他仰头满怀期待地看向沈振兴:“大队长伯伯,我和沈文栋呢,我们没有吗,我们也是跟着小月大英雄走的小英雄。”


    沈振兴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小子是在想屁吃。”


    大约今天就不是个捡破烂的好日子,几个孩子转身回家,赵学海跟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询问林勉,为什么县里要给他们发奖状,林勉简单说了下。


    听说又抓到了人贩子,赵学海和沈文栋都表示,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并双双决定,回去以后就和爹妈说,以后去公社也不能带弟弟妹妹,免得一不小心把那俩小屁孩儿给弄丢了。


    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倒是让汪桂枝有些惊讶,听说明天就要去县城,老太太立马去灶房生火,准备给三个孩子都好好洗个澡。


    天气已经挺暖了,不过到底还没到夏天最热的时候,汪桂枝怕孩子着凉,依然盯着他们用热水洗澡。赵学海闲得无聊,也不回家,坐天井里和汪桂枝聊得有来有回,顺便还说起了沈爱华让他们转告的事情。


    汪桂枝恍然大悟:“我说呢,你们出门遛个弯儿的工夫,怎么拎回来一篮子菌子和竹笋。”


    想到沈爱珍,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沈半月先给小笛子擦洗了,换了身衣服,再换了盆水自己擦洗。等她们弄好了,轮到林勉,汪桂枝左右看看,也觉得林勉头发有点长了,就进屋拿了剪刀出来。


    林勉不太乐意,年前汪桂枝给他剪过一次,手艺……只能说是剪短了吧。


    墙上就贴了镜子呢,不说特意去照镜子,就是偶尔路过都能看见,林勉愣是看了好几个星期,才算看习惯自己那怪里怪气的发型,现在让他再来一次,他很想转身跑掉。


    沈半月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说:“奶奶,我给林勉剪吧?”


    汪桂枝不同意:“你个小丫头,剪刀也是能乱拿的,万一不小心戳到小勉眼睛,啧,就不说眼睛吧,戳到肉上了,不也得给人戳疼了?再说你会剪头发吗,别给小勉剪得跟狗啃的一样,到时候去了县里多难看?”


    沈半月笑眯眯:“放心吧,我手稳着呢,保证不会戳到他。”她冲林勉眨眨眼:“那要么你自己选吧,你想让汪奶奶给你剪,还是我给你剪?”


    林勉迟疑了下,在肯定的不好看和可能都不好看之间,选择冒一次险:“小月姐姐帮我剪吧。”


    汪桂枝“嘿”地一声,说:“回头剪得不好看你可别哭。”


    林勉:“……”


    汪奶奶好像对自己剪头发的手艺还挺自信的,她难道没有发现国庆叔自从去了县里上班,就再没回家剪过头发,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洋气了很多?


    对大人的这种迷之自信,林勉只能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乖乖坐到小凳子上,然后眼睛一闭,把自己的头发交给了沈半月。


    沈半月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更加笑得不行,故意逗他说:“小勉同学,你不要怕,万一剪得不好看,顶多咱们就剃个光头,反正天气也热起来了,剃光头多凉快。”


    赵学海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嘎嘎嘎地笑得可欢:“哟,林勉要变成个小卤蛋啦!”


    林勉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睛,想说自己不剪了,几乎同时,沈半月咔嚓一刀,剪下了一缕头发,她抓着那一缕头发,冲林勉晃了晃,笑眯眯:“吓你的啦,放心,小月姐姐一定给你剪得超级好看。”


    林勉迟疑一下,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沈半月慢慢悠悠地,一手拿梳子,一手拿剪子,左边一剪子,右边一剪子……反正从第三者的角度看,她手法非常生疏,落剪非常随便,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她能给林勉剪出个超级好看的头发。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磨磨蹭蹭半天的沈半月终于表示剪好了,几个孩子往林勉身前一站,小笛子马上“哇”地发出了惊叹:“小勉哥哥好好看!”


    沈半月舀了勺水给梳子和剪刀洗了洗,露出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神秘微笑。


    笑话,她这手剪头发的手艺,可是上辈子千锤百炼出来的。


    谁让她有金属异能呢,随时随地都能弄把剪刀出来,一开始是帮头发长太长了的队友随便剪两刀,后面剪多了,那些人就开始七个要求八个要求,于是她闲着没事就去帮个丧尸来“练手”,练得多了,连面目狰狞的丧尸都能被她剪出个凸显优势的发型,更不要说正常人了。


    那时候队友们还调侃她说,等以后世界和平了,她完全可以开家理发店,当个首席Tony,剪个头发至少要提前半个月预约的那种。


    回想起往事,沈半月眼底滑过一丝笑意,然后很快这丝笑意又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这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几个小孩儿对着林勉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就连一向对自己剪头发的手艺非常自信的汪桂枝,都不得不承认沈半月的技术竟然比她还要好上那么一点。


    “你这孩子,以前应该没剪过吧,谁能心大得让你个小丫头剪头发啊,不是,你头一回剪就能剪成这样?”汪桂枝甚至有点怀疑人生。


    赵学海吱哇乱叫:“小月,帮我也剪一个吧,帮我也剪一个和林勉一样好看的。”


    沈半月抬头打量了一眼他的寸头,嘴角微抽:“你太短了,剪不了。”而且,好不好看,真的不仅仅在于发型好吗?


    林勉显然也挺满意,翘着嘴角就去洗澡换衣服了。


    等几个孩子都洗涮完了,明显也刚刚洗完澡换过衣服的沈振兴跑来了,对着三个孩子一通耳提面命,什么让他们不要紧张啦,领奖的时候要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拿出新时代少年人的精气神啦……一直叭叭到汪桂枝做完了晚饭,实在忍不住,直接给人赶回了家。


    “还让孩子们不要紧张,我看最紧张的就是他。”


    可不是紧张,沈振兴第二天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了。汪桂枝都忍不住叮嘱了一句,让他骑车慢点小心点,实在是怕他“老夫聊发少年狂”,回头带着孩子们栽进田里去。


    三个小孩儿倒是挺淡定,毕竟他们已经去过县里好几次了,熟门熟路。


    公社除了戴向华,还有治保主任金安国、干事梁康一起去。这两位三个小孩儿都见过,金安国和戴向华一起抓到人贩子,梁康则是陪着公社龚主任给沈半月送过“勇斗歹徒小英雄”的奖状。


    两人看到沈半月他们,少不得要感叹一番小孩儿真是见风长,这么长时间不见,三个孩子简直都大变样了。


    他们搭的早班车,一路辗转赶到县公安局也才九点不到,表彰大会九点开始,时间卡得刚刚好。


    大会议室济济一堂坐满了人,接待的公安小姐姐把他们引导到第二排的座位上,还笑眯眯地给三个小孩儿一人塞了两颗奶糖。


    大概是实在被奶呼呼的小笛子萌到了,临走时忍不住捏了把小笛子的脸蛋。事先得到两颗奶糖“贿赂”的小笛子一点不觉得被冒犯,还夸了句“这个姐姐好好哦”。


    沈半月表示没脸看,好歹是个女主,怎么能两颗糖就收买了?


    满屋子都是穿着青草绿制服的公安干警,气氛庄重严肃,不过大概是有两颗奶糖做了“铺垫”,哪怕是小笛子,也没觉得害怕,领导讲话一句没听懂,含在嘴里的奶糖倒是越来越小。


    等到颁奖环节,三个小孩儿确实如沈振兴所希望的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台,结果领导弯着腰递上的奖状时,沈半月和林勉先后说了声“谢谢”,轮到小笛子时,一个“谢”字刚刚吐出来,乳白色的糖水也从嘴角流了出来。


    小家伙都傻眼了。


    偏偏这时候,山溪日报的记者咔嚓拍了一张照,于是小家伙挂着奶白糖水惊慌失措的样子被永远定格,不久后,这张照片通过公社龚主任的手,转交到了三个小孩儿手上,于是“黑历史”被永远珍藏。


    现场,不止颁奖的领导忍俊不禁,就连台下一水儿的“青草绿”都忍不住哄堂大笑。


    县公安局不止给三个小孩儿颁了奖,还给云岭公社、小墩大队各颁发了一张奖状,表彰他们在整个行动中作出的贡献,沈振兴事先不知道大队也有奖状,上台领奖的时候,脸红得简直可以媲美关公。


    领导确实是跟他谈话了,给他颁发奖状的时候说了两句,表扬之余鼓励他再接再厉。


    这一幕同样被日报社的记者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至此,由云岭公社第一个发现的、为期半年多的打击人贩子团伙特别行动算是告一段落,相关人员也将受到他们应有的制裁。


    会后县公安局还给他们招待了一餐午饭,饭菜非常丰盛,反正最近“嘴巴都淡出鸟”来了的三个小孩儿吃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再拿一回奖状,再蹭一顿饭。


    也是在饭桌上,沈半月才大致了解了整个案子目前的情况。


    H省公安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又抓获了两名“香姑子”的同伙,同时又解救出了一批往年被拐卖的受害者。至此,这个团伙,除了上线两个人在逃外,其他人已经全部逮捕归案,“香姑子”等人也被一并押送到T省,并案审理。


    田惜香一开始不愿意交代,不承认那个“张老太太”是她妈田婆子,后面公安找了“张老太太”家附近的邻居,指认田惜香就是偶尔探望老太太的“远房侄女”,证据面前,田惜香再无法否认,最后只能交代。


    不过,不管怎么审讯,田惜香一口咬定,她也不知道田婆子会去哪里。


    公安经过紧锣密鼓的排查,也并没有找到田婆子的踪迹。


    三个漏网之鱼的信息已经被发往全国各地公安机关,也许不久后就会浮出水面,也可能就此沉寂,直到下一次狂风再吹开迷雾。


    而恰恰因为上线的两个人贩子在逃,沈半月、林勉和小笛子三人究竟来自哪里的问题依然得不到解答。


    开完会后没几天,戴向华又跑了一趟小墩大队,告诉汪桂枝县里正式决定另外安置三个孩子。


    “原先安置在县里的那些孩子,有些也已经找到家人了,安置点空出了一些位置。而且,县里也已经在排摸寻找领养家庭了,肯定会尽量找条件好的家庭,优先选择机关企事业单位工作的家庭,所以这方面不用太担心。小勉和小月年纪大一点,不过问题也不大,至少先试试吧,没准有愿意收养的呢,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市里的福利院,那边的情况我也打听过,条件还可以的。”


    戴向华竭力安慰汪桂枝,一段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反正汪桂枝是不信的。


    他们县里没有福利院,万一没人收养,还要把孩子弄去市里,谁知道市里是个什么情况?


    汪桂枝一摆手:“上回不说了,我们已经考虑好了。三个孩子我们都养,小笛子国强他们夫妻俩养,小月和小勉我和你叔养着,你跟县里还有你们公社领导回一声,不用另外安置他们了。”


    戴向华一下愣住了:“啊?!”——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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