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今天想吃什么饭菜, 我根据你的口味,决定去哪吃饭。”邵晏枢走到祝馨身边,低声询问。
“难得你请客吃饭, 还要根据我的口味来请, 这不好吧。”祝馨嘴上这么说着,回头就把饭盒扔到革委会的办公区域, 牵着邵晏枢的手, 往厂外走,“这年头除了国营饭店和西餐厅,你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吃饭?”
厂外人来人往的, 基本都是机械厂的职工和家属在走动, 邵晏枢怕周围的人看见他们夫妻俩大白天都如此黏糊,怕被抓住做文章,连忙把祝馨的手松开, “小祝,你身为厂里的革委会副主任, 要注意点影响, 外头这么多人看着, 你领头在大街上跟我牵手,你让别人看见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的男女作风有问题, 有假公济私的可能?”
“你是我的合法丈夫,又不是陌生人,我牵你怎么了?谁能说我!有脾气他们一辈子都不结婚,不跟自己的爱人牵手拥抱接吻啊!邵晏枢,我本来今天心情挺好的,想着你快走了,我向你撒娇, 主动牵你的手呢,你竟然为了什么作风影响,拒绝牵我的手,你以后别想在大家面前牵我的手了!”祝馨气得不行,拽着拳头,气哼哼地往前走了。
本来嘛,邵晏枢要走了,一走就是三个月,她挺舍不得他的,想趁他出差之前,好好跟他腻歪腻歪的。
结果呢,这个古板的男人,一点也不解风情,真是气死她了!
邵晏枢看她怒气冲冲地往前走,连忙上前去追她:“别生气,你想牵我,我把外套脱下来,盖住我俩的手,我俩悄悄地牵着往前走行吗?现在是什么时代,你比我还清楚,我的留学经历,是那帮红兵小将重点攻击的对象,我要在人前正大光明地牵你,被有心人举报,又是一桩麻烦事情。咱们在人前,感情再汹涌,也得克制点不是,等回到家里,咱们在床上好好的稀罕行不行?”
祝馨虽然知道他说得都对,可是她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故意挑刺说:“现在让我牵你,已经晚了!我这个妻子,就让你这么见不得人,让你没有脸面,都不愿意当着别人的面牵我,看来我得考虑让愿意牵我的人,当众牵我了。而且咱俩只在床上和谐,其他地方不和谐,那叫炮友,不叫夫妻!我怎么就嫁给你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了!”
祝馨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几个工程师莫名其妙。
这两口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翻脸吵架了。
费明不嫌事大的跟着喊:“祝主任,你走去哪啊?还回来吃饭吗?”
机械厂外面只有两家国营饭店,一到吃饭的时间,饭店那叫一个人山人海,主要是机械厂工人的工资比别的厂工资高,待遇福利都挺好。
许多未婚的工人,家庭负担不重的话,讲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隔两三天就会约上三五好友同事,凑份子到国营饭店打牙祭。
因此这两个饭店的生意一直都很好,到了饭点,去晚了的话,连饭都吃不上。
但是一百多个平方的小饭店,里面就摆了十几二十张桌子,完全不够供应机械厂那么多人吃饭的需求。
很多工人不太想吃食堂里,来来去去换汤不换药的大锅菜,想吃点别的口味的饭菜,于是在多年以前,就有家属,在某个偏僻的地方,某个熟人的指引下,偷偷摸摸做起私房菜。
当然,做私房菜售卖,在这个年代属于割社会主义尾巴的事情,一旦被联防队或者红兵小将抓住,不是判刑坐牢,就是被批D下放,结局很惨。
能做这种买卖的,都是有人脉,胆子比较大的女眷。
而且他们只做熟人,怕被人举报,不熟的人,他们是不会做的。
祝馨走出厂区,看到一家国营饭店对面街道,一个裁缝铺的旁边,站着一个身形矮小,身高只有一米五五的女人,目光一直梭巡着饭店吃饭的人。
看到有人向她走过来,她就压低声音跟走过来的人说了句什么,有人回答了她的话,她就把人领到裁缝店铺后头去,没人回答,或者回答不正确,她就没再搭理那些人。
祝馨已经猜到邵晏枢要请客吃饭的地点,直接大步往那个女人所在的方向走。
哪知道那个女人看到她,转头就往裁缝店后面跑,没有一丝犹豫。
把祝馨给无语的,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怎么见到她就跑。
追在祝馨后面,跑得有点气喘吁吁地邵晏枢见状,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拉着她,从裁缝店旁边的小巷子,绕到后面去。
后面是临时搭的棚户区域,占地面积挺大,大约有一百个平方,已经有些年头了,门口是紧闭着的,但是从木门缝隙里,能闻到里面传来的饭菜香。
邵晏枢伸手敲门,里面传来川南地界的口音:“哪过?”
邵晏枢说:“开门,吃饭。”
“吃啥子饭哟,你在开啥子玩笑。”里面的人又说。
“装什么,饭菜的味道都传出来了,当我们鼻子闻不到?”祝馨放话,“开门,我要吃饭,不开门,等着我带革委会的人过来,把你们全都给抓喽!”
她是没来这些地方吃过私房菜,但是看那个女人的表情,她也知道,这女人大概没想到,身为革委会副主任的她,会来这些地方吃饭。
那女人估计是怕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来抓他们吃饭的人,这才赶紧跑了。
“祝主任,您今天啷个有空大驾光临?”木门被打开,那个瘦小的女人,站在门边,对着祝馨讪笑。
“我来吃饭,有啥子问题?”祝馨踏进木门里,看到里面摆了十来张饭桌,都是厂里的职工。
有工人,有干部,有小领导,都拿着筷子,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她走到一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说:“都继续吃饭,不要看我,我今天来,可不是抓你们,斗你们的。”
转头又看着那个双手交叠,一脸局促的女人说:“我跟你是老乡,你不用这么怕我,我丈夫今天要请客,做一些你拿手的川菜吧,比如红烧芋儿鸡、水煮鱼、青椒肉丝啥的,再做两个清淡点的菜,弄碗汤,再上一锅米饭,你看如何?”
“阔以,都阔以,我都能做。”女人哈着腰说:“祝主任,你们来吃饭,我就不收钱了,你们先坐到,我给你们泡壶茶喝哈。”
“那不得行,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吃霸王餐的,该收好多钱,就收好多钱。你要不收,我就要考虑批一批你们的社会主义尾巴了。”祝馨板着脸说。
“是是。”女人擦了擦吓出来的额头上的细汗说:“我们这是自己做的营生,不像国营饭店是国有的,客人给粮票的话,我们饭菜钱,就便宜点,不给的话,就贵点。祝主任,你们要了三个肉菜,两个素菜,一个汤菜和米饭,不给粮票的话,折算下来,大概是两块钱,你看合不合适?”
“合适。”祝馨示意邵晏枢麻溜给钱。
点这么多饭菜,才收两块钱,也不知道是少收钱了,还是真是这个价。
对于祝馨来说,请客吃饭,一顿才花两块钱,花的钱可太值了。
妻子主动跟自己说话,这是气消了的症状。
祝馨这种气来的快,也消的快的脾气,让邵晏枢无可奈何,却又越来越喜欢她。
看那个女人给他们上了茶,转头去棚户角落搭建的土灶,吩咐她的家人做菜,她则继续出去揽熟客,邵晏枢给祝馨倒了杯茶,有些抱歉地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带你出来吃中餐,我工作太忙,没时间单独带你吃中餐。等我出差回来,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吃,单独过过我们的二人世界。”
他还记得,当初带祝馨去吃西餐的时候,他想带祝馨去邵家老宅,听他弹钢琴的事情。
那时候他承诺要带祝馨去吃中餐,可是又过了一年的时间,他忙于工作,始终没单独带祝馨吃中餐。
“看不出来啊,邵工,你还是这么浪漫绅士的人啊。”费明打趣说:“要不,我跟余工他们另开一桌儿,你们夫妻俩单独坐一桌?”
“单独开一桌的饭菜钱,你出啊?”祝馨白他一眼说,“我今天点的饭菜可能比较麻辣,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这个费大记者的口味。”
“嘿,我什么菜系都吃过,川菜也没少吃,我什么都能吃下。”费明说。
说话间,女人的家属开始上菜了。
祝馨招呼众人动筷子,在夹到鸡腿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邵晏枢的碗里放。
倒不是讨好邵晏枢,而是她养了万里以后,作为一个母亲,总是潜意识地想把最好吃的东西,拿给孩子吃,她这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下意识地夹给邵晏枢吃。
夹完以后,她楞了一下,望着邵晏枢碗里的小半个鸡腿,心想她怎么把鸡腿夹给邵晏枢呢,万里不在,这鸡腿该她自己吃的。
女人嘛,对谁好,都不如对自己好,该吃好的就吃好的,该用好的就用好的。
邵晏枢也怔了一下,他跟晏曼如一样,有洁癖,相比她母亲讲究到极致,吃饭必须要大家用公筷,她才吃饭的举动,他倒没有那么讲究,只是很少吃别人夹的菜。
不过祝馨给他夹的菜,他自然要吃的,然而他刚把那只鸡腿夹起来,就看到坐在他身边祝馨哀怨的目光。
平时在人情世故方面较为迟钝的他,这次居然福灵心至,明白过来,祝馨应该不是真心想夹鸡腿给他吃,可能是在几位工程师面前,给他长长面子。
他把鸡腿夹进祝馨的碗里,“我记得你爱吃鸡腿,这鸡腿你吃吧,我吃别的。”
他夹起一块鸡肉吃进嘴里,这鸡肉烧得火候刚刚好,鸡肉紧实有嚼劲,吃起来又麻又辣,又带着浸入鸡肉的特殊芋儿香气,吃起来不是很辣,十分的下饭,味道是真不错。
祝馨满意地撕咬着鸡腿,递给邵晏枢算你识相的眼神。
一只鸡就两条腿,她夹给他一只鸡腿,总不能把另一条鸡腿也夹起来自己吃了,那样的话,让那帮工程师怎么想。
还好邵晏枢识趣,不然他把那只鸡腿给吃了,回头她跟他没完。
旁边孙阳珣一脸酸气的说:“邵工跟祝主任的感情果然很好,我记得你们已经结婚两年多了,怎么祝主任肚子一直没动静,该不会是邵工你上了年纪,那方便不太行吧?要不要让你嫂子给你找一个生孩子的方子,你们抓点药,回去吃吃、试试?”
孙阳珣的妻子跟祝馨一样,都是乡下人,不同的是,孙阳珣的妻子没有祝馨那么高的文化,也没有祝馨长得漂亮,更没有祝馨‘温柔’。
因为多年的夫妻生活,生儿育女,家里家外的琐事,把他的妻子磨得苍老无比,脾气十分暴躁,一言不合总跟他吵架打架。
这种情况下,他的妻子怎么可能做出给他夹菜,和他恩爱无比的举动呢。
孙阳珣对邵晏枢既是羡慕,又是嫉妒,当着众人,完全不给邵晏枢的面子,说出这种话出来。
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只听见周围人吃饭说话的声音。
祝馨沉下脸,将筷子啪得一下放在桌子上,怒目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孙阳珣道:“孙工,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真仗着自己的年纪,倚老卖老,什么话都说?我丈夫是知识分子,平时你针对他,他想着大家都是工程师,都是为厂里工作,为国家做奉献的,他从不跟你计较,你就觉得他好欺负是不?!
我告诉你,我跟他不一样,我是从乡下来的,我的成分比你还要好,我又红又专!我什么脏话臭话都能骂出来,我能将你祖宗十八代都骂的死去活来,你信不?
这次我就不跟你吵,再有下一次,你再胡乱说我丈夫,一直跟我丈夫作对,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厂里的老技术工程师,我有得是办法治你!”
孙阳珣被她铺头盖面的一阵责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握着筷子道:“我就随口说说,你这么急做什么。”
坐祝馨身边的聂云冷哼:“师母不急,那谁急?你以为所有夫妻都像孙工你们两口子那样,天天在家里吵架动手,跟个仇人一样闹个没完。我老师跟师母的感情好着呢,他们到现在没生孩子,存粹是因为老师心疼师母,不想让她不停地生孩子,糟蹋她的身体,年纪轻轻就变成黄花菜。”
这是在点孙阳珣,一点也不心疼他老婆,基本每隔一两年,他老婆就要怀孕生孩子,到现在人到中年终于没生了,家里的孩子却是一堆堆。
他老婆年纪明明比他小,因为不停地生孩子,一直照顾家里的孩子,洗衣做饭,伺候男人公婆,人被磋磨地看着比他老上十多岁,说是他阿姨,别人都相信。
郑钧见孙阳珣脸色难看至极,连忙解围,“好了好了祝主任,这事儿是孙工无心之失,咱们不是出来吃饭的嘛,别为了这些事儿伤和气,都快动筷吧,菜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余志什么都没说,推了推他厚重的眼镜框,夹起一块微卷的鱼片吃进嘴里,咳嗽一声道:“这鱼,可真辣啊。”
今天到底是邵晏枢请客吃饭,祝馨再生气,也不能一直朝孙阳珣发难,气哼哼地拎着筷子,大快朵颐。
她要把好吃的肉菜都吃光,让这孙阳珣吃素去吧!
邵晏枢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满眼骄傲地看着祝馨,吃完饭后,大家离去散开之时,他用一种十分戏谑挑衅地眼神看着孙阳珣。
彷佛在说,看,我的爱人就是如此爱我,护着我,不管你在我面前说我什么坏话,我爱人都不会往心里去,你的爱人也会如此吗?
孙阳珣气得牙痒痒,甩着手,气冲冲地离开了。
费明打着饱嗝,跟着祝馨夫妻俩往厂里的方向走。
祝馨没好气说他:“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没看到我们夫妻俩有体己话要说?”
费明挺着肚子,吐出一口气道:“祝主任,你还没答应我的事情”
“行了,明天一大早你来找我,我带你去找黎主任不行吗?你别在这里当电灯泡了,快走吧。”祝馨不耐烦推他一把。
费明一个趔趄,稳住身形:“祝主任,你这就过分了啊,需要我,来请我的时候,那叫一个客气,就差把我供上了,这用完了,咋就扔了。”
回答他的,是祝馨夫妻俩离去的冷漠背影。
邵晏枢还记得祝馨之前为牵手,跟他闹脾气的事情,特意带着祝馨,走平时人烟稀少的近道,从一颗颗翠绿的松柏树下,往厂里走。
北方的冬季,一入冬,天气就很干燥,不下雪的时候,基本每天都是蓝天白云的艳阳天,看着人心里很舒坦,但冷风吹到脸上,就感觉皮肤正在一点点的皲裂感。
寒冷的冬季里,也就松柏树是绿色的了,周围的花草树木都已经枯萎了,四处都是破败的景象。
邵晏枢四处看一圈,确定没人看他们,主动去牵祝馨的手。
祝馨就不给他牵,赌气一直往前快走,他就迈着大长腿往前追。
好不容易追上她,牵住她的手了,她又问他:“马永昌为什么要通匪,黎厌他们抓捕情况如何?你就不能给我说个明白?”
厂区各个方向都有一小片绿化活动区域,是为了让厂里环境看着更好,也为了让厂里的职工活动用的。
邵晏枢领着祝馨坐在一排木制长椅上,对她说:“我们调查了马永昌的过往,发现他通匪,其实是被逼无奈,他的堂哥,就是那位自称老马头的赶车老人,是那帮土匪中的其中一个。他们拿老马的儿子做要挟,说他要是不配合他们的工作,不放他们进厂里倒卖机械厂的器械,拐卖妇女,他们就会杀掉他的儿子。而他唯一的儿子,早已加入了那帮土匪中,他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好好活着,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良心,将他们放进了厂里。
黎厌和公安部门的刑侦公安,根据他家里跟土匪来往的日用用物,推断了他们可能逃亡的地点,一个是靠近北方的山林里,一个是内蒙的古图沙漠。
他们首先去搜查了附近可能已经隐藏土匪的山脉,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这几天正在阔大范围,往内蒙方向追寻。”
祝馨恍然大悟,“我就说马永昌不像是那种会干偷盗器械倒卖的人,原来是被逼的。不过黎厌和刑侦公安追了马永昌那帮三天了,都还没找到他们的踪迹,这帮人隐藏的够深啊。”
邵晏枢问:“费明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缠上你了?”
“他想找黎厌做报道,找不到人,就来找我呗。”祝馨坐了一会儿,坐够了,起身往厂委办公室走,“正好我也想看看黎厌他们抓匪,抓到什么程度了,明天我就带他去黎厌那里看看,你可不准阻拦我啊。黎厌带着那么多军人,又有二十个刑侦公安加入剿匪,我跟着他们安全的很,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邵晏枢刚要开口说话,迎面走来一个眼熟的军人,是黎厌的下属军官,脚步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刘排长,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回来了?”祝馨追上去问。
刘排长顿住脚步,“两个小时前,我们在喇叭沟原始森林发现了马永昌等人的踪迹,徐公安一马当先去抓捕马永昌,被马永昌的堂哥打中了腹部,随后潜逃,我奉黎团长的命令,开车送徐公安回来疗伤。我刚通知了徐公安的家属,让她们过去照顾徐公安,我回厂里拿一些干粮,马上要再赶去喇叭沟附近,进行地毯式搜索土匪踪迹。”
徐公安最近两年办案神速,破了好几桩大案,他已经从派出所,调到了片区公安局做起刑侦科公安。这次黎厌他们剿匪,他就参与在行动之中。
祝馨讶然,“徐公安受伤了?”
她的印象中,徐公安是个不苟言笑,办案手段十分狠戾的人,因为他是从部队退伍转业做公安的,身体素质过硬,按理来讲,他应该不是那种容易受伤的人,这次居然被土匪打中了,也不知道伤的重不重。
祝馨当即决定,要去医院看看徐公安,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107章
徐公安, 徐洪朗,被刘排长送去了军区医院治疗。
军区医院离机械厂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祝馨不好骑自行车去医院, 邵晏枢就叫来小陈, 开车吉普车,送他俩去军区医院探病去。
他们很快到达了军区医院里, 随便抓了一个护士, 询问徐公安的情况。
这年头很少有受伤的公安送到军区医院治疗,那护士很快就说明了徐公安的情况,说他腹部中弹, 血流不止, 被紧急送去了急救室里,止血开刀取子弹了。
祝馨听到徐公安中弹,心头一紧, 意识到那帮土匪真的是穷凶恶极,拥有致命的枪械武器, 开始担忧黎厌等人的安全。
她跟着邵晏枢匆匆忙忙赶到急救室外, 穿着手术服的晏曼如正好从手术室里出来, 看到他们俩,楞了一下说:“你俩来这里做什么?”
又恍然大悟, “你们是来看徐公安的吧,我刚给他做完手术,他这会儿需要休息,你们要跟他说话,等他醒了再去跟他说。”
“妈,徐公安伤势如何?”祝馨跟在她的后面,跟着她往门诊办公室里走。
“腹部中弹, 运气很好的没有伤到重要的部位,只是打中了肠子,我把子弹给他取了出来,做了缝合手术,养上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晏曼如进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把带血的手术服脱下来,放在一边的化学处理桶里,神色疲倦地坐在办公椅上,揉着眉头说。
祝馨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可能连续做了几台手术,才会如此的疲倦。
于是走过去,给晏曼如捏着肩膀,让她放松放松,“妈,辛苦你了,刘排长他们送徐公安过来的时候,可有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让我尽快救治徐公安。”晏曼如知道祝馨想问什么,舒服的叹了口气说:“部队里的人,口风都很紧,不会随便向外人泄露他们在做的事情。不过徐公安的家属来的时候,我听见晕过去之前的徐公安,对他妻子说了什么,你们可以找他的妻子问问。”
“好,那我们去找徐公安的妻子问问,妈,你忙吧,我们先走了。”
祝馨又跟邵晏枢来到医院后面的住院部,到徐公安位于三楼的一间病房里,看到一个年轻漂亮,挺着个大孕肚的女人,正坐在病床边,贴心的给昏迷之中的徐公安擦着额头。
而在病床旁边,站着机械厂两位书记、周厂长、东方盛副厂长,还有公安部的一些厅级领导,正在说着什么。
边疆地区有土匪的事情,举国都知晓,国家在50年代,派军队进入边疆之地开荒之前,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百姓苦土匪久已的大群土匪给尽数剿灭,还百姓一个安稳的日子。
绝大部分的匪患给剿灭了,小股的土匪却一直层出不穷,主要是边疆地区面积太大,地广人稀,小股土匪的窝藏地点,通常都设在偏远地区的沙漠和戈壁滩里,而且狡兔三窟,边防部队很难将他们尽数抓捕,因此这些年,依然有一些土匪在边疆地区生存。
不过近些年在边防部队和公安干警的努力下,很多小股土匪都已消失殆尽,只留一下一些顽固份子在偏远的地区活动。
边疆地区的居民们,已经很久没被匪患祸害过了,不是靠近边境地区的百姓,日子过得十分安全。
可在国家首都,号称全国最安全的地方,竟然出现了土匪,而且机械厂还有不少职工和领导做下通匪、贩卖器械、拐卖妇女儿童的事情出来,这可是建国二十多年来,足以震惊全国的恶性事件。
现在整个首都安防部门的领导们都坐立难安,急得团团转,生怕上头问责下来,职位不保,听到参与剿匪行动的刑侦公安受伤了,这些领导可不就都跑过来,巴巴的向徐公安打探情况。
看到祝馨跟邵晏枢两人来病房,这些领导都不意外,纷纷跟两人打招呼,说徐公安还没醒,就拉着邵晏枢出去说话了。
病房就剩下徐公安和他的家属,还有祝馨在病房里。
“嫂子,我叫祝馨,是机械厂的革委会副主任,之前跟徐公安有几次交接。”祝馨进到病房后,就很熟稔的坐在病床的另一边,向徐公安的家属介绍起自己,“给徐公安做手术的,是我的婆婆,她说徐公安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嫂子你不用担心。”
徐公安的家属,是一位长相比较温婉端庄的女性,是一位小学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我叫谢婉,我没少从我爱人嘴里听到祝主任你的名字和事迹,我爱人对你的所作所为颇为赞赏。”
祝馨倒没想到徐公安那样面色严肃的人,会在背后夸赞她,有些腼腆道:“我就当你们是在夸奖我了。谢老师,我听说我婆婆说,徐公安在晕过去之前,跟你说了一些话,方便讲给我听听吗?”
“方便。”谢婉从床头柜上,拿起几位领导送来水果中的一个大柑橘,放在祝馨的手里,示意她吃,“我丈夫跟我说,他怀疑机械厂里有大领导,是那帮土匪的保护伞,所以他们才追踪不到那帮土匪的行踪。好不容易追到了,又让他们逃了,这肯定是有人在给那帮土匪通风报信。他让我小心一点,近期不要出家门,也不要随便跟人走,让我回娘家住去,避免那帮土匪抓住我,对他进行要挟。”
机械厂有大领导给那帮土匪做保护伞?祝馨心中一沉,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迟疑问:“谢老师,徐公安可有怀疑的人员?”
谢婉摇摇头,“他没说,但他工作向来公正严明,他能说这番话,心里估计已经有了猜测的对象。”
祝馨想不通厂里究竟哪位领导,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跟那帮土匪通风报信,也不再胡乱猜测,等着徐公安醒了再问。
徐公安醒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彼时来看望他的领导们,因为工作的原因,都回各自的单位去了,连邵晏枢也回机械厂工作去了。
现在就祝馨守在医院里。
徐公安看到她,也没意外,找个借口,把他妻子支出去了,再单独跟祝馨说话:“祝主任,你特意等我醒来,是想问我抓捕土匪细节,还是想问我,你们厂里没抓住的通匪大领导是谁?”
“两者都有,我其实更想知道,徐公安你为何猜测厂里有大领导会通匪?能做到厂里大领导的位置的人,哪个不是有实打实的政绩,他们不可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干出明知道通匪是天大罪名的事情出来,徐公安你要是拿不出实际的证据,我不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祝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说。
“祝主任,整个机械厂,也只有成分又红又专的你,才不会做出通匪的事情出来。你应该不知道,你们厂里好几位大领导,都有一些不太光彩的过去。”徐公安眼神锐利地看着她说。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带血的中华烟壳,递到她面前说:“中华香烟,国家特供烟,普通市场买不到,只有副部长级别以上的高级领导干部,每个月供应甲、乙各拿一条卷烟票,才能买到。
我在抓捕马永昌之时,跟他打斗起来,从他身上拿到的香烟盒子。
马永昌的级别,还拿不到甲等烟票买中华烟,他身上有这种烟,从他的生活轨迹来看,只有他跟厂里的大干部有关联,从干部手里拿到了这种高档烟,他才能抽中华。
而我跟黎团长追踪土匪的这三天,很多时候我们找到了他们的行踪和落脚地,他们总是会先一步离开,让我们扑空。所以我怀疑,你们机械厂有大领导跟这帮土匪有联络。”
祝馨仔细想了想,厂里抽烟的几个大干部,李书记、范兴朝、东风胜等人都抽烟,他们基本是拿到烟票,就去买烟,自己抽了。
唯二不抽烟的人,只有知识分子出身的周厂长和邵晏枢,他们不抽烟,他们的烟票不是卖给别人,就是买成烟,送给别人。
邵晏枢是不可能通匪的,他一颗红心向祖国,绝不会干出任何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
可要说是周厂长通匪,她又觉得不太可能,周厂长可是实打实干政绩的干部,他也不像是那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又或者被人威胁的人。
祝馨拧眉:“徐公安,你有怀疑的人吗?”
“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徐公安反问。
祝馨嘀咕:“可是没理由啊,我认识的周厂长,绝不会是通匪的人,会不会他的香烟被人捡了,又或者赵婶儿把他的烟票卖给外人,兜兜转转到了土匪的手里。而且周厂长没有跟着你们一起去追匪,你们的队伍只有军人和公安,周厂长又是从哪知道你们的行踪,给那帮土匪报信的?”
“我有说是周厂长吗?能知道我们确切位置的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们厂里的东方盛副厂长。他的级别比黎团长高一级别,却被派遣到你们机械厂做一个副厂长,职位还没黎团长高,这是典型的被军区明升暗贬的迹象。也只有他,能够动用黎厌带的军人,给他汇报我们所有的行踪,从而跟那帮土匪报信。”
祝馨拧紧眉头,还是不信,“徐公安,在没有拿到确切证据之前,你说的话,我都表示存疑。东方副厂长虽然脾气暴躁,平时不怎么跟厂里接触,但是我相信他的为人。他是一名军官,他能做到如今的职位,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多事的人,他绝不会做出通匪,损害国家利益的事情。你说得事情,我更倾向于,有人栽赃陷害,或者你们搜寻的队伍中,有内奸,绝不会是我们厂里的大领导泄露你们的行踪。”
“祝主任,我办案多年,我也是军人出身,我绝不会判断错误。如果你想替那位东风盛副厂长做担保,你也得拿出证据,证明他是清白的才行。否则我会保持自己的怀疑态度,将会向上级报告,请东方厂长,到我们公安部门走一趟,接受我们公安部的调查。”徐公安面色严肃说。
祝馨道:“这件事情,徐公安,我觉得你还是暂时压下来比较好,给我一点时间好吗,让我丈夫帮忙查一查东方厂长,最迟后天,我就给你一个答复。”
徐公安挑眉:“你丈夫?邵工,他有什么办法,能够查出那位东方厂长是否通匪?”
祝馨道:“你可能不知道,我的丈夫有两个国家的留学经历,尤其是在M国,他学成毕业即将回国之时,M国派了多少人对他进行劝说和暗杀。他孤身一个人在大洋彼岸,要躲避那边的人追缴,自然学会了各种应对特工的方法,这其中就包括,查询日常生活中的蛛丝马迹。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如果邵工要进入公安系统工作,他的刑侦能力,绝对不会输于徐公安你。”
这个事情,徐公安倒也没否认,因为邵晏枢的传奇经历,他也没少耳闻。
他道:“祝主任,看在我们俩为数不多的交往上,我给你一个机会,暂时把这件事情压下来。希望你跟你的丈夫,能早点查出证明东方厂长清白的证据。”
“你好好休息吧,我看嫂子肚子挺大了,像是要临盆了,你现在受了伤,如果需要我帮忙照顾嫂子,可以托人给我传话,我帮你照顾她。”祝馨望着站在病房外面,手里拎着饭盒,准备进来的谢婉说。
徐公安看到自己的妻子,脸色柔和下来,真情实意道:“祝主任,谢谢你,如果我的妻子需要帮忙,我会来找你帮忙。”
祝馨笑了笑,跟进门来的谢婉打了声招呼,就回厂里去了。
她当然不是烂好人,谁的忙都去帮,她之所以要帮谢婉,是因为谢婉是机械厂小学的老师。
开年万里就要去学校读书了,她帮了谢婉的忙,以后万里在学校读书,谢婉也会照顾万里一二。
哎,为人父母的,为了孩子的未来,真是操碎了心。
回到厂里,祝馨还没找邵晏枢,李书记、周厂长、范兴朝、东风盛等领导都上门来,询问祝馨,徐公安跟她说了些什么。
她故意说了一些假消息,比如黎厌他们接下来的抓捕方案和方向,说了一个错误地点,看看这四人之中的东方盛,会不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派人去那个错误地点,给那帮土匪报信。
转头她找到邵晏枢,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一遍,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徐公安说得是真的吗?东方厂长真的通匪?”
邵晏枢道:“徐公安如今是刑侦公安,他比常人更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推断能力,他的怀疑,有理有据。不过东方厂长是军官,曾经是我父亲的部下,他的人品,是毋庸置疑的。这其中,一定存有什么误会,你等我会儿,我拿个东西。”
他说着,回到他的实验室里,鼓捣了一阵,拿出一个很小的,像一个发夹的小玩意儿,放到祝馨手里,“想办法,把这个东西放进东方厂长的衣兜里,如果放不到他的身上,就放在他的家属身上。”
祝馨接过来一看,惊讶道:“这是窃听器?”
她只在电视剧、电影里看过各种造型的窃听器,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不同常理的窃听器,稀奇的很。
邵晏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东方厂长是军官,反侦能力很强,你如果做不到一下把它放在东方厂长的衣兜里,千万不要勉强,做出可疑的举动让他怀疑,放在他家属身上也是一样的。”
把祝馨说得紧张起来,毕竟她不是特务,从没干过这种类似于间谍放窃听器的事情。
她拿着窃听器,故作镇定,大摇大摆的走进东方盛的办公室里,“东方厂长,我有事,想跟你私底下谈谈。”
“哦?祝主任请说。”东风盛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着一支烟,神情平和的说。
他这个样子,祝馨压根就没办法绕过办公桌,把窃听器放在他的衣兜里。
祝馨跟东风盛不如李书记熟,她也不能做出过于亲近的举动,惹他怀疑,最终胡扯了一些话,决定去找东方盛的家属放窃听器。
东方盛是重组家庭,他的原配妻子,在十多年前因病去世,留下一儿一女。
他经组织部介绍,娶了一名离过婚的话剧演员做妻子,那妻子貌美如花,也有一儿一女,两人结婚后,没生一个孩子,一家六口人住在一起。
他们一家住在机械厂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不过东风盛的儿女不住在干部大院的小洋楼里,他们住在军区。
据说他们跟东风盛的妻子,许曼丽和她的一对儿女不合,从多年前开始,就经常跟她吵架,故意给她使绊子等等,闹得整个家里乌烟瘴气的。
祝馨经常看到许曼丽在副食店买菜,也跟她讲过几句话,跟她有点熟稔。
于是祝馨专门去副食店门口,看看能不能蹲到许曼丽,还真让她给蹲到了,“许姐,这么巧啊,你来副食店买啥呢。”
许曼丽已经年过四五十岁,但她容貌依然美丽,身形依然很曼妙,看起来跟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似的。
由于祝馨此前看到她,都会跟她打招呼,许曼丽也没意外,面带微笑跟她说:“你好祝主任,家里没酱油了,我来酱油回家做菜。”
“许姐,你看着年轻又漂亮,还会做饭做菜,真是贤妻良母,东方厂长娶了你,真是他的福气。不知道你今天晚上打算做什么饭菜呢?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也跟着学学。我啊,天天给家里人做饭做菜,他们口味都叼着呢,我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菜好了。”祝馨很自来熟地说着,慢慢靠近她,趁她不注意,将手中握住的窃听器,悄悄放进许曼丽穿得棉服口袋里。
做完这件事情以后,她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连许曼丽跟她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胡乱应着,目送着许曼丽离去。
哎呀,没做过放窃听器的事情,祝馨紧张的够呛。
晚上,万里跟晏曼如都睡着以后,祝馨看见邵晏枢在他的书房里摆弄一个类似于电台的东西,站在门口问:“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邵晏枢的书房虽然拥有很多机密文件和图纸,但是祝馨知道他的所有秘密,在他本人在书房的情况,祝馨是完全可以进他的书房的。
祝馨走进去,邵晏枢把头上戴得拳头大的黑色监听耳机取下来,分一只给她听。
她坐在邵晏枢身边,听见监听耳机里陆陆续续传来东风盛跟许曼丽说话的声音。
“东风盛,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都四十五岁了,跟你同龄,同职位的人,要么升上去了,要么退伍转业到地方单位去做领导。你呢,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在机械厂做个副厂长,连那个黎团长的职位都不如。你就不能为自己谋划谋划,跑跑关系,往上再升一升?”许曼丽含着怒气的声音传来。
哟,这对夫妻在吵架呢。
“升什么?部队的高级军官职位就那些,我的政绩不如比别人,拿什么去升?!你真以为去疏通关系,向别人受贿,他们就能让我再往上升一级?你别做梦了!这是首都,不是你们鲁省,要靠关系人脉才能上位!你别一天到晚跟人家比,管好你的孩子吧,廖杰最近是不是又跟一帮地痞无赖、纨绔子混在一起?你把他管好,别再跟范兴朝的儿子鬼混,以免犯下大错!”东风盛不怒自威的声音传来。
“我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觉得我是鲁省来的,是乡下人,看不起我的出身,也没有把我的孩子当成亲生的孩子细心养过,眼里只有你的亲生孩子!你的儿女有你撑腰,才会这么多年如此针对我们母子三人!”
许曼丽含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东风盛!这么多年来,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伺候你们一家人吃,伺候你们一家人穿,我尽到一个妻子的本分,一个后妈的慈爱,可你们一家子都看不上我们母子三人!我对你们一家人的好,完全就是个笑话!这日子没法过儿了,咱们离婚吧!各过各的!”
屋里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声音尖锐的,让祝馨忍不住远离了耳机。
祝馨刚要说话,耳机里又传来一道年轻的男人声音说:“妈,你跟爸吵什么呢,都这么大的岁数,还离啥婚,让人笑话。都别吵了啊,我要出去一趟。”
东风盛冷着声音问:“廖杰,大晚上的,天已经黑了,你要去哪?”
廖杰说:“爸,我不是黄花大闺女,我是男人,我要去哪里,您管不着。您只是我后爹,您忘了吗?不该管的事情,您就不要多管。哦,对了,您这个月的烟票发了吧?给我留两包烟,我要抽。”
“胡闹!你已经二十五岁了,早该找份正经的工作做,成家立业,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你真以为我能护你一辈子?”东方盛怒叱。
廖杰的声音没有了,似乎已经出门去了。
邵晏枢看祝馨一眼,“听出什么了吗?”
祝馨点点头,“我的猜测果然不错,东方厂长没有通匪,通匪的人,是他那个继子。”
邵晏枢放下手中的耳机,往楼下走,“走吧,去通知徐公安和黎主任,准备抓人吧。”
第108章
费明是在被窝里, 被一阵哐哐哐的砸门声惊醒的。
“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砸门做什么。”费明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祝馨一把抓着衣领, 往报社宿舍楼下拖, “费大记者,吃水不忘挖井人, 你给我公正报道了机械厂器械被盗的事情, 今晚我还你一个恩情。快跟我走吧,今晚剿匪的事情要水落石出了。”
费明顿时从梦中惊醒,嚎一声嗓子, “放手, 你给我放手,好歹让我穿件大衣再出去啊!这么冷的天儿,你让我穿这么点衣服出去, 你想冻死我啊你!”
“搞快点,你要磨蹭, 我直接调头走人, 你要拍不到剿匪现场的照片, 你可别怪我。”祝馨嫌弃地松开手。
“行行行。”费明当下也不敢耽误,回到屋里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 拿上相机,就跟着祝馨往楼下冲,“祝主任,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这么晚了还叫我出来。”
“黎主任他们追踪三天土匪的踪迹,总是在找到土匪落脚点之前,土匪就跑了。徐公安在抓捕过程中,与马永昌碰到了一起, 近身搏斗之时受伤,意外了捡到了马永昌掉落的中华烟壳。他怀疑我们厂里有大领导跟马永昌有关联,跟马永昌一样通匪,提前告知了那帮土匪黎主任他们的行踪,才能让那帮土匪避开黎主任和刑侦公安们的追查。
现在我跟我丈夫邵工已经查出真正通匪的人是谁,我记着让你拍照的承诺,这不就过来接你一起去抓人。”匆匆忙忙下了楼,祝馨让费明坐在吉普车后座邵晏枢的左侧,她则坐在右侧,车子启动向着东方向行进。
费明以为吉普车会开出城,没想到车子直接开到了机械厂干部大院门口,祝馨跟邵晏枢都下了车,往大院里走。
费明懵了一瞬间,心想这夫妻俩有什么毛病,特意来报社接他,又回到机械厂干部大院做什么,忘拿了东西?
没想到这夫妻俩,领着他来到一栋小白楼前,敲响房门喊:“东方厂长,开开门。”
很快房门被打开,东方盛披着外套,看见祝馨跟邵晏枢,还有费明,楞了一下问:“怎么了祝主任,出什么事情了?”
祝馨将徐公安交给她的带血中华烟壳递到东风盛的面前,“东方厂长,您的继子,拿着您的烟,跟马永昌和一帮土匪,偷盗厂里的重要器械进行倒卖,拐卖厂里妇女赚钱的事情,您就没发现?”
东风盛接过烟壳看了看,不可置信道:“这,廖杰真干下这种混账事?”
“不可能!我儿子就算再怎么混账无理,也不可能干下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许曼丽毫不犹豫地替自己儿子辩言。
“你们不信啊?不信跟我走一趟?”祝馨从东风盛的手里拿回烟壳,笑脸盈盈地对他们夫妻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正要去抓捕廖同志和马永昌那帮土匪,要不,你们亲眼看看,廖同志是否参与在其中?”
许曼丽呼吸一顿,下意识地就要后退转身,去找她的儿子进行对峙。
祝馨哪会给她通风报信的机会,不由分说,伸手挽住许曼丽的胳膊,笑脸盈盈地把她往外拉,“许姐,你看起来挺轻的,你就坐我腿上吧,我抱着你,你坐我爱人的吉普车,咱们一起去看看廖同志在不在。”
她一直在锻炼,身体强壮,力气格外大,许曼丽想挣脱她的手,都挣脱不了,只能被她拖着走。
而邵晏枢这边,不需要什么语言动作,只给东方盛一个请的眼神,东风盛就皱着眉头,跟着邵晏枢两人走了。
其实东风盛也有军部派给他用的车,但他现在这种情况,算是被当成共犯嫌疑人了,他跟他妻子,没有资格单独开车的权力,就跟着邵晏枢他们往外走。
大院门口原本只停了邵晏枢的吉普车,他们出来以后,又多了四辆车,其中两辆是装军人的大卡车,一辆是军用吉普车,另一辆则是公安干警的轿车。
黎厌胡子拉碴,满眼血丝,带着一股烟味,从军用吉普车下来,看到东风盛夫妻俩,说了一句:“东方厂长,你有个好继子,让我们好找啊。”说完推搡着东风盛到他的车里去坐。
祝馨拉着许曼丽坐进邵晏枢的吉普车里,让许曼丽坐在她的腿上,她双手环住许曼丽的纤腰,轻声安抚发抖的许曼丽说:“许姐,别紧张,廖同志如果不是主谋,通匪的事情只会让他坐个十几年大牢就出来,不会要他命的。”
许曼丽抖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转。
车子启动,整个车队,向着北方向的某个山林里行去。
大概四十分钟后,车队停在一处较为偏僻的小道上。
道路两旁都是比人还高的杂草,正好把车子都隐藏起来。
黎厌等人从车上下来,大卡车跳下来五十多名荷枪实弹的军人,速度极快地分散在荒野之中,很快没了动静。
许曼丽意识到,黎厌他们这是在设伏,要抓她的儿子,她也不抖了,挣扎着要下车。
“许姐,如果我是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哪都不要去。”祝馨松开手,也不拦她,脸上似笑非笑道:“你还有个女儿,有个保你衣食无忧的丈夫,你要现在下车,提醒你的儿子,这里有埋伏。你猜,他跑了,又被黎主任他们抓住,你们一大家子会有什么下场?东方厂长这些年,对你挺不错的吧。”
东方盛或许不解人情,脾气暴躁,说话直来直去,为人硬邦邦的,但他对妻子和孩子是真不错的。
至少从许曼丽穿得新衣服鞋袜,她儿子能从东方盛手里拿到价钱很贵的中华烟,她女儿在舞蹈团跳舞,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以看出来,东方盛从没有在这些方面对他们吝啬过。
许曼丽过了十几年优渥的生活,哪怕她觉得东风盛对她和她的两个孩子没有尽心,也不得不承认,东风盛在物资方面,从没有亏待过她们母子三人。
可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落入陷阱,她实在做不到,她含着眼泪,冲着黑漆漆的夜色,不管不顾地大喊:“廖杰,快跑,这里有陷阱,快跑!”
祝馨啧了一声,刚要说话,就看见邵晏枢打开车门下去了。
于此同时,黎厌等人也行动了,开始往西方向,一片树林跑动。
哟,廖杰还真来了,而且就这么凑巧地,在黎厌他们到了之后,来到了这里。
一阵兵乱马乱的追逐,以及一阵枪响以后,小陈跟着邵晏枢回来了。
祝馨跳下车,没好气地说邵晏枢:“邵工,抓廖杰的事情,有黎主任在呢,你瞎跟着上前去凑什么热闹,保护好你自己啊。”
邵晏枢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我怀疑跟廖杰接触的人,可能是黑鹰的人,我必须抓住他们,逼问出黑鹰的下落。”
祝馨吃了一惊,“抓住了吗?有多少个人。”
“抓住了,一共有两个人,他们的样貌神情,很明显不是黑鹰的人。”邵晏枢颇为遗憾的说。
祝馨松了口气,上下打量着他:“下次你可别这么冲锋陷阵了,你的性命比谁都重要,你有怀疑的可疑人物,可以让我和小陈去追,你别自己去冒险。”
彼时尘埃落定,周围的车子都亮了大灯,让所有人都能在漆黑的夜色中,看清周围的视野。
祝馨背对着吉普车,站在两个大灯面前,光芒穿透她纤瘦的身躯,山风吹起她的发丝,让她整个人如落入山野之间的仙女一般,浑身散发出金光,闪耀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
邵晏枢怔怔地看着祝馨,忽然将她一把拉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你的男人没有那么脆弱,需要你来冲锋陷阵,让你来保护。你的性命远比我重要,任何时候,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为了任何人,哪怕是我,付出自己的生命,明白吗?”
“明白。”祝馨回抱他。
她当然不是那种恋爱脑,可以为了一个男人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想保护邵晏枢,完全是因为邵晏枢是武器科研专家,他对国家的奉献和价值,是她这个平头百姓无法比拟的。
如果邵晏枢的生命遇到危险,她会义无反顾地豁出自己的性命保护他,这个举动无关爱,只为国家大义。
一个从国外学成归来,醉心大杀伤武器研究,励志让华国拥有最好、最先进的武器,从此不受任何国家欺负的科研专家,他的性命,远比她这个普通人重要很多倍!
当然,这话她不能跟邵晏枢说出来,不然以邵晏枢认真又执拗的性子,不知道要为这话跟她扯多少话题出来,一直跟她争辩,她不想跟他为了这些事情,吵到两人置气。
“都啥时候了,你俩还抱在一块儿,要抱,你俩能回家抱去行吗?别挡着我拍照。”单身狗费明举着相机,追着黎厌等人拍了照回来,看到这对夫妻俩,旁若无人的抱在一块儿,鼻子都要气歪了,没好气地用胳膊肘去撞他们,“都给我起开,我要拍抓捕现场的停车照片!”
邵晏枢跟费明认识,祝馨跟费明也挺熟了,两人被他撞,也不生气,都让开,手牵着手问走过来的黎厌,“你们现在要去抓马永昌他们吗?”
黎厌也很不爽这俩夫妻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啧了一声道:“是,廖杰是个怂货,一抓住他,他就什么都招了。他供述了几个土匪可能窝藏的地点,我们要连夜去抓捕那些土匪。祝主任,你跟我们一起去?”
“我就不去抢黎主任你的功绩啦,我只是个弱女子,这么晚的天儿,我就不方便出远门,我还得回家带孩子呢。”祝馨做出一副柔柔弱弱的表情说。
大晚上,天寒地冻的,她又不是军人,也不是公安,这种跟土匪拼命的事情,她当然不会去参与
毕竟她已经拼过好几次命,上过两次人民日报了,她没必要再去逞能,跟这帮军人公安一起去拼命。
万一那帮土匪真带了什么大杀伤的枪械弹药,一个爆发起来,子弹不长眼,她就中了弹,那就小命不保了。
不过她不忘记自己的承诺,对黎厌说:“黎主任,费记者要拍剿匪的后续报道照片,我答应了他,要让他跟着你们一起去拍现场照。还请黎主任给我个面子,让费大记者一道去吧。”
黎厌嫌弃地看着费明那瘦得跟鸡崽子似的身板,说了一句:“抓捕现场十分凶险,子弹无眼,你要是能保护好自己,你就跟上吧。”
竟然真的给祝馨的面子,要带上费明,这让祝馨感到有些意外。
费明知道这个黎团长不好惹,连忙拍胸脯说:“黎主任放心,我虽然是记者,不像你们军人那样训练有素,能打能扛。但我好歹是进行过前线战地采访,我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我打不过,却跑得快,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黎厌听到战地采访四个字,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头,什么话都没说,让随行的那辆公安刑警轿车,将廖杰等人押回城里去。
他则带着他的人,和另一帮追寻土匪踪迹的公安汇合,进行接下来的抓捕行动。
事情结果明了,祝馨跟邵晏枢坐上吉普车返程。
本来东风盛要坐公安刑警轿车的,祝馨故意让许曼丽坐到了刑警的轿车里,里面已经坐上了被抓的廖杰和他的两位接头人,前面有两个刑警,再加上许曼丽,就已经超车坐不下了,这样一来,东风盛就必须要坐邵晏枢的吉普车回去。
回去的路途中,轿车开在吉普车的前面,吉普车车灯照亮在轿车后车座的车窗上,祝馨隐约能看见许曼丽打廖杰的动作,听见她歇斯底里地怒骂,哭吼声。
东方盛坐在邵晏枢的左侧,嘴角下垂,面色难看地一直盯着前面的轿车后车座看。
直到车子快进入首都地界,他突然暴起,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出来,被一直默默观察着他的邵晏枢一把摁住手枪,沉声道:“东方厂长,你现在就算毙了廖杰,毙了你自己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上头问责下来,你得担着。”
继子通匪,拿东方盛的香烟给土匪们抽,哪怕东风盛毫不知情,也会被上头的领导狠狠问责,职位不保。
因为东方盛被军区派到机械厂,不仅仅是做生产副厂长那么简单,他还被军区和组织赋予保护组成武装部,保护机械厂重要器械和工程师、领导们的责任。
但现在,机械厂重要器械被盗卖,妇女被拐卖,他的继子参与其中,外人和组织部、军部的人都不会相信他毫不知情,不相信他是无辜的。
东方盛本就岌岌可危的职位,在这一刻彻底崩析瓦解,他再也没有往上升的可能,甚至很有可能因为此事,被军部和组织部双重处罚,丢掉自己军职,上军事法庭判刑,一世英名尽毁,从此在监狱里度过。
一想到这些,东风盛就无法冷静下来,颤抖着手,轻轻推开邵晏枢的手,哑声说:“邵工,让小陈放我下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不是想静一静,你是想下车以后,引弹自尽吧?”祝馨一针见血道:“东方厂长,事情不是你做得,你不知情,无论军部和组织部如何查你,你是清白的,你为自己辩解就是,何必要自尽?
想你十八岁入伍参军,跟着多位首长南征北战,经历无数生死瞬间,一步一个脚印,才有如今的军功职位。
就为了一个吃里扒外,仗着你的军功地位为非作歹的继子,就要引弹自尽,给军部一个交代,那多值不得啊。
你就没想过,你自尽以后,这件事情如果没人给你查清,你还是要背负上通匪的罪名。
到那时候,你让你的亲生儿女怎么办?你要让他们背负一世的通匪坏分子子女的名声,受尽世人白眼耻笑唾骂,让你的子子孙孙遭受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吗?”
开车的小陈和邵晏枢,闻言都一同看向东风盛。
东风盛双目泛红,神情苍桑,看起来像老了十多岁。
但祝馨那番话起了作用,他颓废地放下手中的枪,脑袋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眼神空洞道:“小祝,你说得对,我逃避现实是没用的,我总得给军部和组织部一个交代。通匪这件事情,等黎主任捉拿那帮土匪回来,我要亲自对那帮土匪进行审问,将跟他们有关联的人,全都挖出来,将他们的人全部一网打尽,再向军部请罪!”
一个戎马半生,拥有无数战功的军官,本可以继续为国家效命,再过些年,就能光荣退休,到干休所颐养天年。
却摊上了一个不知死活,忘恩负义的继子通匪,大好的前途尽毁,等待东风盛的结局,只会让人唏嘘。
黎厌的人和公安刑警配合,很快将马永昌和那帮土匪抓获,接着就一系列的审问及判刑,最后执行枪决。
这个时候邵晏枢早已去东风基地工作去了,开始长达三个月的‘出差’。
在他走后的一个半月,祝馨就觉得自己很不对劲,一向月事挺准时的她,这次月的月事居然推迟了近半个月都没有来。
她心里隐隐不安,因为在邵晏枢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俩这样那样,缠绵了一整晚,后面两次,因为计生套用光了,邵晏枢就
她担心自己怀孕了,毕竟开年,她也才21岁,这么早生孩子,对她来说,还是太早了些。
但是这年代没有像现代那样,有验孕棒那样的东西,可以直接去药店买来验孕。
想知道自己怀孕没有,就得去卫生所、医院验孕。
她月事推迟不过半个月,现在去医院验,也验不出什么来。
想了想,她强压着胃里的不适应,又熬了半个月,确定没来月事,这才磨磨蹭蹭地去市里的人民医院做检查。
本来晏曼如是医生,她完全可以让晏曼如给她把脉,或者带去军区医院检查之类的。
可她不太想让晏曼如知道她可能怀孕的事情,因为她还没有做好当母亲的准备,可能会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祝馨鼓足勇气去妇科医生那里,说明要验孕。
那女医生上下打量她一眼问:“第一次怀孕?你丈夫呢?怎么没跟你来?”
祝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我丈夫出差去了,不在家里,我月事推迟了近一个月,我这才来验孕。”
“哦?你丈夫是哪个单位的?报上名来,另外把你们的结婚证也拿出来,我看看。”
非常时期,女性要是怀孕,而丈夫没在身边,那是要拿出结婚证来证明自己身份的。
否则就要怀疑是乱搞男女关系,医生有心向红兵小将举报的话,这样的女性就会被他们拖走,各种游街批D,苦不堪言。
祝馨是搞革命的人,自然对这种事情有所了解,她从随身背的军绿色布包里,掏出她跟邵晏枢的奖状模样的纸状结婚证,还有她的工作证,递给那位医生看。
女医生看到她的工作证和名字后,一下就不淡定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说:“祝主任,原来是你,我就说你怎么看着那么眼熟,我总从报纸上看到你的英勇事迹,一直想亲眼见见你来着,今天终于见到你了,真是三生有幸!”
“能见到你,也是我的荣幸。”比自己大很多的女医生,突然变得这么热情,祝馨有些不适应地跟她握了握手,“现在能给我开验孕的单子吗?”
“哦,开,马上开。”女医生回过神,拿着笔,在白色的单子上,手写申请验孕单,边写边说:“我没少听说你的事迹,你跟丈夫邵工结婚也有两年多了吧,你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祝馨接过她递过来的申请单,神情尴尬道:“怀没怀孕,还不知道呢,我只是来验一验。”
女医生笑着说:“我看你刚踏进我门诊室的时候,你就皱着眉头,用手捂住鼻子,是闻到了我门诊室里的消毒水味道,觉得刺鼻,胃里不舒服吧?孕妇怀孕后,对很多气味变得十分敏感,总会下意识地想捂住鼻子,挡住那些让自己闻着难受的味道。我啊,当了十多年的妇产科医生,你的动作我看到了,你又说你停了一个月的月事没来,那准错不了,你怀孕了。”
祝馨心中一惊,不甘心地拿着单子去缴费,化验,原以为过一会儿就会出结果。
没想到化验人员递给她一张小纸条,上面注明了取结果的时间,竟然要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取。
她才想起来,这年代的验孕技术还不成熟,好像用的是什么青蛙试验,就是用孕妇的尿,淋在青蛙身上,观察反应之类的试验,如果化验单上写着青蛙排卵阳性,就代表怀孕了,反之就是没怀孕。
做个孕检都这么麻烦,还要第二天才拿到结果,落后的年代,让祝馨叹着气,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第109章
忐忑不安的一夜过去, 第二天中午,祝馨骑着自行车来到医院拿化验单。
看到化验单显示阳性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怀孕了!
祝馨拿着化验单, 茫然又无措。
无论在现代还是在这个年代, 她都认为自己的心智不够成熟,一直停留在二十岁左右的心智, 压根没办法承担起做父母的责任。
然而她嫁给邵晏枢以后, 因为有万里,她不想承担父母的责任,也不得不承担起来。
当了两年多的后妈,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做父母, 也有养孩子的心得了,可当得知自己怀孕后,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意味着她会从一个少女变成真正的妇女,母亲这个身份, 将会跟随她一辈子。
而她要为这个身份, 为肚子里的孩子, 奉献出自己的后半生,想想都好可怕啊!
祝馨捏得化验单回到家里, 看到赵桂英送回来的万里,直觉的心烦气闷。
她养万里这样听话的孩子,都觉得累得不行,要再生一个孩子,还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的话,她感觉两个孩子能要她的命。
万里开春以后就要去读幼儿园了,为了给他打好学习的基础, 祝馨这段时间都在给他启蒙,教他一些基础文化知识。
比如学习拼音笔画,简单的1-10的数学加减法等等。
也不知道是她教得好,还是万里太过聪明的缘故,她所教授的知识,教一遍万里就会,他还能举一反三,说出祝馨意想不到的题目和答案。
祝馨教了两个月,发现万里大脑瓜子转得太快,干脆教起了一年级的知识。
当然,现代的文化课,和这年代的文化课教学是不一样的,祝馨只是按照自己记忆中学过的知识去教万里。
因为对年幼的文化课程记忆模糊,有时候她会教一些超出一年级范围的文化课程进去,万里听不懂,就会请教她,她再耐心解答。
这样来来回回的教,万里现在的文化课程水平,已经达到了一年级小学生的文化水平。
才三岁半的万里,不仅脑瓜子聪明,学习十分上进,求知若渴,还总是看比他大五岁左右的兵兵、君君的高年级书籍,跟着他们做题。
有时候还能回答他们的课程问题,这让赵桂英感觉到他聪明的不可思议,每回送万里回来,都会问祝馨,啥时候送万里去读书。
啥时候去,当然是三月开学再去。
这会儿万里兴奋地拉着祝馨的手问:“妈妈,你能教我乘法吗?兵兵哥哥说他总是记不住乘法表,老是算错数,老师骂他是猪脑子,还拿戒尺打他。他不服气,想让我也跟着学,偷偷给他说答案呢。”
又过了一年了,三岁半的万里说话越来越利索了,能说一大段话,准确无误表达自己的意思。
“兵兵的老师骂他,还打了他?”祝馨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惊讶不已。
万里点头:“是啊,兵兵哥哥的班主任,是个秃顶大叔,对学生可凶了。”
祝馨忽然想起来,九零年代以前的教学方式,是跟现代完全不一样的。
现代的人讲究晚婚晚育,孩子都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打不得骂不得,老师不敢多说学生一句,更不敢对学生动手,就怕家长各种举报闹腾,没了工作。
而在九零年代以前,在没有提倡晚婚晚育的时代里,基本每家每户都有两三个孩子以上。
孩子多,不稀奇,又基本处于放养状态,家长没有那么多事,也没有那么玻璃心,将孩子交到学校,就由老师全权教学处理。
很多老师恨铁不成钢,会拿着戒尺之类的东西,打骂学生,试图让调皮的学生们迷途知返,改正自我,学习进步。
家长知道自家的孩子是个什么德行,只要老师打骂孩子不过分,家长一般不会跟老师计较,还会感恩老师替他们管教孩子。
祝馨心想,如果她的孩子被老师骂猪脑子,挨老师的打,她指定要去那老师,狠狠地魔法对轰,替自己的孩子讨公道的。
不管孩子对与错,老师为人师表,再生气,也不能出言侮辱人,对学生动手,有事找家长解决不就行了。
她问万里:“你赵奶奶知道兵兵他们,被老师打骂的事情吗?”
万里说:“蜘道。”
“把话说清楚点,是知道,不是蜘道。”祝馨纠正了一下万里的发音。
“知道。”
既然赵桂英知道自己的孙子被老师打骂,也没去找老师对峙,大抵是跟这年代绝大部份的家长思想一样,认为老师打骂自家的孩子,肯定是孩子犯了错,该被老师骂。
又或者老师是为自家孩子好,想让孩子改掉身上的毛病,才会打骂孩子,所以他们压根不会去找老师问个清楚明白,也不会替自己的孩子讨公道,认为这是正常的。
赵桂英都不替兵兵讨公道,祝馨这个外人,就更没有理由去给兵兵出头了。
祝馨就对万里说:“万里,你记着,你在外面,不管谁骂了你,打了你,欺负了你,或者让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的事情,你都跟妈妈说。这其中就包括老师,或者是你很熟悉的赵奶奶、兵兵、君君哥哥他们等等。
因为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人心隔着皮,你永远没办法知道对方究竟是好人是坏人,他们又会不会害你,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你还是个孩子,你受了委屈和欺负,自己无法处理的情况下,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让爸爸妈妈去给你解决。
我是你的妈妈,也是你坚强的后盾,我会一直保护你,爱你,直到妈妈老去,再也不能保护你为止,明白吗?”
说完这话,她忽然感受到肚子里,传来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类似于肚子有鱼在游动,在冒泡的感觉。
明明验孕单上写得是,怀疑她怀孕已有两个月,这个时候的孩子,还只是个胚胎,除了初期的孕吐反应外,肚子不会有什么动静。
但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肚子里的生命,以及内心涌起一股前所未有,即将为人母的些许喜悦感。
这种感觉让她很陌生,让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肚子。
隔着挺厚的衣服面料,感受到自己的肚子里藏了一个生命,奇妙的感觉让祝馨迷茫的一颗心变得柔软起来。
她将斜挎布包放在沙发上,半蹲在万里的面前,跟他的眼睛平视,试探问道:“万里,你想有弟弟妹妹吗?”
“弟弟妹妹?”万里大如葡萄一般的黑亮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吗?”
他还知道弟弟妹妹,分亲生和不亲生的呢。
祝馨笑起来,“当然是妈妈和爸爸亲生的,你想要吗?”
“不想要。”万里摇着头说,不过没等祝馨反应过来,他又说:“不过要是妈妈有了小宝宝,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喜欢。”
祝馨怔了一下,这是几个意思,他到底是想要弟弟妹妹,还是不想要弟弟妹妹?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沉默,万里伸出小手抱住她,在她耳边悄悄说:“妈妈,你不用问我的想法,你想要生宝宝,生就好了。我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因为我知道妈妈你会永远爱我的。我会像兵兵哥哥那样,当起一个大哥哥的责任,保护好弟弟妹妹。”
才三岁半的孩子,说出这样一番懂事至极的话出来,祝馨听得心里一酸,也伸手抱着他说:“好万里,妈妈会永远爱你,哪怕妈妈生了孩子,你也妈妈最爱的孩子。”
“生谁的孩子?小祝,你怀孕了?”晏曼如神情疲倦地下班回来,听到这话,顿时两眼放光,一下来劲了。
祝馨原本还想隐瞒怀孕的事情,给自己一段考虑的时间,看要不要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晏曼如回来,开门见山地询问她怀没怀孕,她也不好隐瞒晏曼如,支支吾吾地说:“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可能怀孕了。我没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
“你啥时候去检查的?到哪个医院检查的,为什么不想要孩子?”晏曼如刚为邵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血脉而高兴,就被祝馨这番话给泼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连忙走过去,伸手握着祝馨的手道:“是不是晏枢欺负你了,你跟他吵架了,才不想要他的孩子?你跟妈说,等他回来,妈当着你的面儿,好好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不是的,妈,晏枢他没欺负我”祝馨欲言又止。
“那是因为什么原因?是因为工作繁忙,无法兼顾家里,没办法照顾两个孩子?这好办,妈可以辞职回来照顾孩子,也可以请个靠谱的保姆回来帮你照顾孩子。实在不行,妈给你一笔钱,你想怎么样都行,你可不要一时冲动,不要这个孩子,这可是晏枢第一个”
话说到这里,晏曼如突然卡壳,‘孩子’两个字,生生憋着没说出来。
因为万里就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她们婆媳俩人说话。
晏曼如着急的不行,深吸一口气,拍着祝馨的手说:“小祝,妈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这次当妈求你了,你跟妈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难言之隐,你说出来,妈想尽一切办法,都会给你解决。”
祝馨看她如此着急,只好说出实情,“妈,我觉得我自己还是个孩子,我还没长大呢,突然怀孕,让我做真正的父母,我感觉好奇怪,我感觉我做不了一个好妈妈。”
晏曼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不想生孩子,是因为这个理由。
她松了口气,低声安抚祝馨:“孩子,妈是过来人,妈知道你的感受。我当年怀孕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的想法,觉得我自己都还没长大,怎么能当父母,能做好一个母亲呢。为此还跟你公公发脾气,赌气说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就我们俩过日子好了。
你公公对我一阵哄,我觉得他说得最对的话是,‘孩子从来不是麻烦,也不是生命的延续,而是我们夫妻俩革命爱情的证明。我们总有老去的一天,心智成熟的那一天,而新的生命,正在不停地诞生,不停地成长。
孩子如果没有大人、没有成熟的参天大树遮挡风雨,他们该如何成长,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就像你小的时候那样,你在父母的怀抱中长大,你不能一辈子都躲在他们的怀里,父母也有老去的一天,你也渐渐长大,你也得替他们遮风挡雨是不是?’
所以小祝,试着去成长,试着接受父母所庇佑不到自己一辈子的事情,试着进行身份转换,成长起来,为父母,为孩子,生长成参天大树,为他们遮风挡雨。”
祝馨倒没想到,她的婆婆会如此劝她,她那逝去的公公,思想竟然跟婆婆一样,这么开明。
她婆婆说得对,她已经是成年人了,父母已经是垂暮之年,她不可能一直受父母庇佑,不可能一直不成长,心态一直停留在二十岁。她总得成长,总得长成参天大树,替父母遮挡风雨,担起做子女的责任,同时也要担当起做父母的责任。
她嫁给邵晏枢,迟早要生孩子的,既然肚子里有了孩子,那就留下他吧,毕竟他也算是她跟邵晏枢的爱情结晶不是。
不过,她还是向晏曼如申明:“妈,我可以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但我跟你一样,我只生这一个孩子。你知道的,我们女人生孩子,都是要去鬼门关走一遭,拿命相博的。我怕疼,也不想死,所以无论这孩子生出来是男是女,您都不能再催我生孩子成吗?您要是答应,我就留下这个孩子,您不答应,这个孩子,我直接去医院流掉。您想要多子多孙的话,我就跟晏枢离婚,您另找愿意多生孩子的女人,做您的儿媳妇,给你们邵家开枝散叶吧。”
她并非对邵晏枢没感情,相反,正因为喜欢邵晏枢,她才不愿意耽误邵晏枢。
如果晏曼如坚持要多子多孙,要她为邵晏枢多生几个孩子,而邵晏枢也是这种想法的话,那她再喜欢邵晏枢,也绝不会为之妥协,也不会耽误邵晏枢,大家各自安好吧。
“小祝,你怎么会这样想。”晏曼如一脸诧异,“你生男孩也好,生女孩也好,都是我邵家的血脉,你只愿意生一个孩子,那就生一个。妈不会强迫你多生,妈自己也只生了一个呢。咱家已经有一个孩子,你再生一个孩子,咱家有两个孩子就已经很好了。”
祝馨松了口气,偏头看着一脸懵懂看着她们俩的万里,内心彻底放松下来,晏曼如这话,是已经完全把万里当成自家的孩子疼了。
这样也好,不管她生的是男是女,以后她都不会再生,就生一个孩子就好。
不过生孩子这件事情,她还得跟邵晏枢达成共识,如果邵晏枢想要多个孩子,有重男轻女思想的话,那就麻溜地跟她离婚吧,她可不愿意伺候这种大男人主义的男人。
邵晏枢如今在东风基地,基地的位置还属于机密,祝馨要写信联络邵晏枢,还得拿给晏曼如,由晏曼如提交给组织部的机密人员进行审核,最后再秘密送往基地方向。
邵晏枢收到祝馨写得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基地某处位于戈壁滩的大型实验室里,邵晏枢正挽着袖子,站在一颗巨大的导弹面前,一边检查配件,一边对着手上的数据。
周围还有另一颗同样刚刚被改造出来的DF-2加强版导弹,这是1966年东风基地完成的著名的‘两弹结合’试验,实现了核弹头与导弹对接发射的重型大杀伤武器。
此导弹,采用单级液体燃料发动机,射程约为1300公里,可携带核弹头,远距离袭击他国。
它的横空出世,意味着华国不再受其他国家钳制,拥有了反击的力量,让一直对华国虎视眈眈的M国、苏联、岛国等国,还有对岸,开始对华国忌惮,不再像之前那样蠢蠢欲动了。
而邵晏枢和东风基地的其他科研专家,在这个基础上,又对DF-2导弹进行了改良加强,不日又会在沙漠里进行秘密的试验,现在他们正在做试验前的各项检查。
巨大的实验室里,无数专家及实验人员,以及军工方面的人员,如蚂蚁一般,围着两颗巨大的导弹进行检查。
冰冷的导弹面前,难闻的机油味,不断充斥在鼻翼间。
邵晏枢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一位长相清癯,半鬓发白,身形干瘦的核武器专家,抬头看了他一眼,关切地询问:“老邵,感冒了?”
邵晏枢三十二岁了,尽管面容依旧年轻俊美,但他的年纪摆在那里,比他大的专家们,都不再称呼他为小邵,称呼他为老邵了。
邵晏枢站直身体,摇头道:“没有感冒,多谢聂老的关心。”
聂老对他笑了笑,“不必逞能,自从三年前你成为植物人后,组织部对你的身体就格外的关怀,你要觉得身体不适,完全可以回基地家属区好好的歇歇。”
邵晏枢摆手拒绝:“聂老,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我的身体早已康复,组织不用对我特别优待,我完全能胜任基地里的所有工作。”
“如果不对你特别优待,你现在的状态,最好是一直留在基地里,而不是留在机械厂。”聂老对他意味深长地说:“时间不早了,这边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你到基地也有两个半月了吧,回去整理下资料,准备打报告,回机械厂去吧。”
邵晏枢沉默下来,默默脱下手中的劳保手套,将手套挂在一边的铁钩上,深吸一口气,往实验室门口走。
出了实验门口,外面站着一群荷枪实弹的士兵。
一个长相英武,肤色挺黑的军官走到邵晏枢面前,向他行了个军礼,“邵工,你现在要回家属区吗?”
邵晏枢点点头:“对。”
那位军官立即向后一招手,没过多久,就有两名军人,开着两辆蹦蹦车过来。
军官坐上一辆蹦蹦车的驾驶位,对邵晏枢说:“走吧邵工,我送你回去。”
这处实验室,离专家们住得家属区有一段距离,开蹦蹦车都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虽然这里属于基地的范围,周遭都有荷枪实弹的军人在巡逻,严密监控。
但在基地专家都是敌特间谍份子重点击杀对象,且从五零年代到如今,基地不少专家被暗杀死亡的阴影下,如今基地里的专家,不管去哪里,都有军人跟随保护。
邵晏枢没拒绝,坐上了那名军官后面的位置。
军官启动车子,车子就如弹簧一样,抖抖跳跳地,在沙漠里,向着基地生活区的方向行径。
与此同时,另外一辆蹦蹦车,坐了两名持枪的军人,一路护送随行。
邵晏枢很讨厌坐边疆地区的蹦蹦车,因为这年头的蹦蹦车,就只有拖拉机式的车头,在后面随便焊接一个车座,整个车像蟋蟀一样,短小轻巧,跑起来一蹦一跳的,很快,很轻便,但缺点也是致命的。
因为车身小,没有什么减震装置,整个车开起来,特别的抖,身体差点的,有心脏病的,坐一会儿蹦蹦车,都能抖出老毛病出来。
而且这车没有任何遮挡的东西,在风沙很大的边疆地区,稍微开快点,风沙就噼里啪啦的打在脸上,吃一脸的灰和土,等下了车,再干净的人,也会灰头土脸。
但在沙漠和戈壁滩里,蹦蹦车和军用摩托车,是短距离行驶最便利的工具。
邵晏枢哪怕不喜欢坐蹦蹦车,他也不能搞特殊,天天坐轿车、吉普车来返实验室与家属区。
如果他真搞这样的特殊,不说那些看不起知识分子的大老粗军人怎么想,光他的同事,那些专家和工程师们,估计都能把他笑话死。
蹦蹦车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中飞驰,邵晏枢忍着风沙吹到脸上眼睛里的难受感觉,眯着眼睛看到沙漠中越来越近的一个人影,张嘴喊:“停车!”
一张嘴,又吃了一口沙子。
蹦蹦车停了下来,军官率先下了车,向着车旁站着的一个人立正敬礼:“上校!”
身穿绿色军装,短头发,十分干练,已经五十二岁的邵敏君,站在沙漠边的护网旁,对那名军官回敬了一个军礼,目光落在灰头土脸的邵晏枢身上,“晏枢,首都来信了,是小祝给你写的。”
第110章
邵晏枢这两年每次‘出差’来东风基地, 不管来多久,祝馨从没有给他写过一封信。
如今突然给他写信,还是首都组织部送过来的, 难道是出什么事情?
邵晏枢心中一紧, 接过邵敏君手中的信件,把糊满灰尘的眼镜取下来, 掏出一张手帕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上眼镜后,手抖着拆开信封,拿出来看。
信上, 祝馨对他进行的简单问候后, 就直入重点,跟他说,她已经怀孕两个月, 但她对生孩子十分恐惧,因为她怕疼, 怕死, 怕跟苏娜一样, 生孩子死在手术台上,一命呜呼。
所以她就想写信问问他, 他想不想要这个孩子,如果想要,就得给她许下诺言,只跟她生这一个孩子。
无论她怀得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孩子生下来以后,他都去医院结扎,不再跟她生第二个孩子。
如果不想要, 或者他重男轻女,只想要儿子,那就尽早给她写信回复。
她好早点流掉孩子,准备跟他离婚的事宜,等他出完差回到首都以后,他们就直接去离婚,不再耽误彼此。
邵晏枢看到祝馨说怀孕了,内心激动惊喜的差点跳了起来,看到祝馨后面说的内容,又完全冷静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祝馨对他还是不够了解,以为他跟这年头绝大部分的男人都一样,重男轻女,讲究多子多孙多福,担心自己生了一个女儿,他不高兴,要对她逼生,才给他写了这封信。
的确,他是他母亲的独苗,所以别人都会以为,他娶了媳妇,就会让媳妇,生个儿子,继承他的衣钵为止。
可他出生在一个三代从军的军人家庭里,从小接受父母三观极正的教导,亲眼见证了他做医生的母亲、他当军人的小姑,两位优秀的女性在各自的事业上各有成就,发扬光大。
他又在苏联、M国留学多年,接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熏陶里,脑子里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概念,只有男女平等的思想。
在他的眼里,女性并不输于任何男人,她们能胜任任何工作,甚至在某些岗位领域上,比男性还出色。
他对女性从来没有轻视,只有尊重和理解,女性是他的同事、朋友、亲人、陌生人,她们就是独立的人类,无关性别身份,她们就是她们。
再加上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以及东风基地的家属区,机械厂干部大院,很多夫妻都不停地生孩子,生出儿子为止,生一个儿子还不够,要生两个,三个以上,美名其曰开枝散叶,男孩子的比例明显比女孩子多一倍。
那些男孩子基本上都是吵吵闹闹,调皮捣蛋,每天都在打架吵架,惹是生非,他从小就不愿意跟同龄的男孩子玩,长大以后也不愿意跟同龄的男人多接触,单纯就嫌他们吵。
所以祝馨生男孩子,生女孩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差别。
他已经有了万里这个儿子,他内心其实想要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他无意多生孩子,来折腾自己和祝馨,祝馨生一个就好,正中他下怀。
不就结扎嘛,他去医院结扎就是。
事实上,在娶祝馨之前,邵晏枢压根就没想过要成家立业、生孩子,他早已决定毕生为祖国奉献,之前娶怀孕的苏娜,也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以及对付组织及亲人同事们的催婚催生,孩子是不是他的,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
现在祝馨怀孕了,他即将拥有一个延续自己血脉的亲生孩子,什么男孩女孩他都不在乎,只要祝馨平安生下孩子就好。
邵晏枢看完信,把信收好,就准备回家属区,给祝馨发一封加急电报,表明自己愿意结扎的态度。
邵敏君跟着他往家属区走,“小祝给你写什么了?”
“她怀孕了。”邵晏枢把祝馨写的信件内容,跟邵敏君说了一遍。
“小祝怀孕了?这可是好事啊!我大哥的血脉,终于能延续了!”邵敏君激动不已。
邵家在抗战时期,举家参军,奔赴前线,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她大哥、三哥、还有年幼的她。
原以为抗战胜利,建国以后,她大哥能够光荣退休,在邵家老宅里安享晚年。
谁承想,她大哥在战场厮杀多年,身体早已被枪支弹药弄得遍体鳞伤,油尽灯枯,建国后没几年,她大哥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孱弱下来,直到有一天,躺在病床上,停止了呼吸。
病床里传来一直拼命想救治他的大嫂痛哭声,邵家至此蒙上了一层阴霾。
而邵晏枢自那以后,无论家里的长辈和组织部怎么催婚,他都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处对象。
后来终于愿意结婚了,却光速结婚,连周围的人都没通知,就直接领证摆喜酒,没过多久就向大家告知那个苏娜怀孕的消息。
后来苏娜出事,生了个儿子,邵晏枢出事,变成植物人,再醒过来跟祝馨结婚
邵家好像中了诅咒一样,明明邵家人一心为国奉献,却总在牺牲,总在出事。
这还是邵家近十年以来,迎来属于邵家的真正的血脉。
这对于邵敏君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如果她大哥泉下有知,他也会为之振奋。
邵敏君是除晏曼如外,唯一知道万里不是邵晏枢亲生儿子的邵家人。
当年邵晏枢跟苏娜结婚的太快,怀孕也怀得太快,加上苏娜姐妹从小的做派,邵敏君都看在眼里,她对这两人结婚的事情感到奇怪,私底下做了一些调查,很快就查到了苏娜在跟邵晏枢结婚之前,就已经检查出怀孕,却又把医院检查的病历档案销毁的事情。
当时她不动声色地去找到邵晏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邵晏枢见她查了出来,也不再瞒她,跟她说了事情起末,最后要求她给万里的身世保密,她也遵守了诺言。
现在她终于等到了她大哥的血脉延续,邵敏君比谁都高兴。
听邵晏枢说去给祝馨发电报,她开上自己的吉普车说:“走,我送你边城,我们亲自发电报去。”
祝馨很快收到了邵晏枢发的加急电报,上面只有四个字:“生,我结扎。”,表明了邵晏枢的态度。
其实祝馨在信中提及让邵晏枢结扎的事情,完全是在试探他,是不是重男轻女,有没有决心,只生这一个孩子。
现在看到他发的电报,她仿佛透过那封电报,看到邵晏枢斩钉绝铁地态度。
祝馨放松下来,心情愉悦地将电报收好,趴在家里唰唰唰地写了三封信,分别告诉远在西南的母亲叶素兰,三江农场的妹妹祝月,在边疆地区参军的弟弟祝和平,她怀孕的消息。
叶素兰这两年来,每隔一两个月,都会托人写信,问她有没有怀孕,什么时候生孩子,给她邮寄各种生孩子的药方、土方子,就是想让她早点生孩子,稳住在邵家的地位。
祝馨知道叶素兰是一片好心,每次都会找借口说暂时不怀孕的事情,每月按时给叶素兰邮寄五块孝敬钱,现在怀孕了,自然要跟叶素兰说。
祝月跟齐振处了两年的对象,两人觉得相互了解的差不多了,于年前领了结婚证,回老家办了喜酒,依然回到三江农场工作。
祝馨怀孕,也得知会她一声。
而祝和平,跟着一帮红兵小将,轰轰烈烈搞了一年半的革命,在半年前的一次搞革命的行动中,被西北一个姑娘看上,非要跟他处对象,缠着他,要跟他结婚。
祝和平被那姑娘的热情吓得不轻,死活不愿意跟那姑娘处对象,那姑娘却如影随行,他去哪,她就跟到哪。
祝和平实在被逼得没办法了,想起他大姐说过的,要他当兵的事情,就给祝馨写了一封信,说自己想当兵。
祝馨便向离他最近的边防部队写了一封推荐信,他便去了边疆偏远地区,当起了边防战士。
将三封写好的信放进邮筒里,祝馨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刚到革委会,黎厌就穿着军装从外面走过来,眼神怪怪地看着她问:“祝主任,你怀孕了?”
“你从哪知道的?”祝馨一脸诧异。
之前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满三个月,晏曼如虽然很激动,但是强压着心里那份惊喜,告诉祝馨,孩子在三个月胎相落稳之前,最好不要对外声张。
祝馨对怀孕的事情不太了解,却很听劝的,婆婆是过来人,又是医生,她说得话,祝馨自然要听。
不过,从她被查出来怀孕之后,不知道是雌激素上涨的缘故,还是因为开春了,人开始变得娇气敏感的缘故,她的孕吐现象开始加重。
经常闻到什么味道,或者吃了什么东西,总是不受控制地干呕想吐。
这种现象却又不频繁,她依然能吃能喝,能正常工作,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只有周围跟她来往密切的邻居和同事,才能察觉到她与平常些许不同,会问她怎么回事。
熟悉的人,口风比较严的,比如辛桃、杨爱琴、赵桂英等人,她会跟她们说一说,其他的人,她都转移话题,说别的话去。
黎厌一个大男人,是怎么知道她怀孕的。
黎厌皱着眉头说:“我是从侦察兵做到如今职位的,你这两个多月的一言一行都跟往常不一样,走路小心翼翼,总会下意识地护着肚子,我看到你两次干呕不适的样子,还用别人跟我说吗?”
好吧,祝馨以为自己隐藏的挺好的呢,没想到黎厌一个男人都能看出来,果然他这个团长不是白当的。
不过祝馨不明白,他突然问她怀孕做什么?
面对她狐疑的目光,黎厌说:“从现在开始,革委会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安心养胎,什么事情都不要操劳,直到你平安生下孩子为止。等你出了月子,你再来接手革委会的工作。”
祝馨心中更奇怪了,一脸戒备道:“黎主任,你突然对我这么好做什么?你别忘了,我是已婚人士,是邵晏枢的妻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为你动摇半分,你别想撬我墙角啊。”
黎厌难得笑起来,“祝主任,我得承认,你的确年轻漂亮,很有魅力,我此前的确有想撬墙角的想法。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是个孕妇,我不可能对一个孕妇有什么想法,那有违人道。我并不是对你好,而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不要重蹈覆辙,落到苏娜那样的下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声音极低,神情恍惚,祝馨要不注意听,差点都没听见。
祝馨想起自己从邵晏枢嘴里听到过的八卦,很想问黎厌,知不知道苏娜生的孩子,不是邵晏枢的。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邵晏枢不想让外人知道万里的真实身份,无论万里的父亲是谁,邵晏枢是绝不会想让黎厌知道万里的身世的。
想了想,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黎厌跟祝馨说完话,就去革委会办公区,接替祝馨的工作,去开会了。
机械厂出了器械倒卖、拐卖妇女、厂里内部人员通匪的事情,哪怕主谋被抓获,已经判刑,土匪已经在一个星期前枪毙。东方盛被撤职,返回原籍待职,但现在厂里正是多事的时候,祝馨怀孕不能操太多心,这些麻烦的工作,黎厌就得顶上了。
祝馨忽然被下了代理权,不用再急吼吼地管机械厂一大堆烂摊子事情,也不用整天开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看今天太阳挺好的,干脆把办公室的椅子搬到走廊上,晒着春日暖阳,喝着清茶,给自己和孩子补补钙。
很快她听到楼下传来两个路过的女同志说话的声音,一个女同志说:“嗳,你听说没有,那个孙招娣跟冯永健搞在一起了,据说再过几天,要跟冯永健结婚呢。”
“冯永健?冯副厂长?他俩怎么搞到一块去了?”另一个人万分惊讶。
“据说是孙招娣的父亲,看冯副场长又离了婚,就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冯永健,没想到这俩人居然看对眼了。现在那个尤莹莹,气得快吐血了吧。”之前那个女同志幸灾乐祸道。
自打冯永健跟张广顺贪污案牵扯,尤莹莹又得罪了祝馨,祝馨将他们两人批D,让他们打扫公厕,改过自新后,这两人就没有一天不吵架的。
尤莹莹埋怨冯永健,做事不够仔细小心,让革委会的人抓住把柄,连累她一起吃苦受累。
冯永健怪尤莹莹怂恿他收张广顺的账款,还出言得罪祝馨,才害得他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两个人每天都在相互埋怨,吵架动手,打得脸上、身上青青紫紫的,厂里的人都看不下去,没少给他们劝架。
祝馨原本只打算让冯永健扫半年的厕所,就让他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做副厂长。可是因为冯聪欺负万里的缘故,祝馨恼恨冯永健教子无方,欺负她的孩子,又多加了半年的时间,让他们夫妻俩继续扫厕所,改正思想。
尤莹莹就受不了,觉得冯永健就是个没用的软蛋,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平反回到原来的职位可能,让她跟着他,受尽厂里人的白眼耻笑。
她天天闹着要跟冯永健离婚,要跟他划清界限,她要平反,要找个比冯永健更好的男人再嫁,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最开始她闹离婚的时候,冯永健还能忍,觉得她的确是跟着他吃苦受累了,她就耍耍脾气而已,任由她打骂,没有吭声。
后面她打骂的越来越过分,他实在忍不住还手,一气之下,就跟尤莹莹离婚了。
哪知道过年期间,机械厂出了通匪的事情,东风盛一家子被查,东风盛被撤职,厂里一下空缺出两个副厂长的职位出来,厂里的生产任务没人督管,势必要弄个副厂长出来管理厂里的生产任务。
李书记他们跟祝馨商量过以后,决定让冯永健恢复原职,回到原来的职位,继续做厂里的副厂长,管理厂里的生产任务。
而冯永健复职的日期,就在跟尤莹莹离婚后的第十天。
尤莹莹知道冯永健复职以后,肠子都悔青了,又回头找冯永健撒娇,使劲浑身解数对他进行勾引,想故技重施,跟他复婚。
可这个时候的冯永健已经被她伤透了心,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她复婚了,尤莹莹就对他各种死缠烂打,把他烦得要命,就想摆脱尤莹莹这个牛皮糖。
正好孙招娣的父亲,孙大海以前是冯永健的下属,跟他关系还挺好的,听说了他的苦恼后,心念一动,就把自己的大女儿介绍给冯永健。
没想到这两人看对了眼,处起了对象,这几天厂里有不少人看到他俩一起逛公园,看电影,大家伙儿想不八卦都难。
那两个女同志渐行渐远,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孙招娣居然跟冯永健处上了对象,要嫁给大她近二十岁的冯永健?祝馨感到不可思议。
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孙招娣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虽然恨嫁,却也不至于恨嫁到要一个离过两次婚,还比她大这么多岁的男人地步吧。
正好祝馨现在没什么事情做,就拎上一个水壶,慢悠悠地走去副食品店,打算找孙招娣问个究竟。
没想到孙招娣竟然没在副食品店上班,一问得知,孙大海要孙招娣把工作转让给她的妹妹做,她不乐意,请假在家,跟她爸妈闹别扭呢。
祝馨知道孙家住在哪里,走去家属区,一套青砖瓦房的大院里,来到其中一户人家门前,敲响房门喊:“红梅姐,你在吗?”
孙招娣正在家里睡觉呢,听到她的声音,连忙下床打开门:“祝主任,你怎么过来了?”
祝馨踏进屋里,坐到她递过来的一把椅子上说:“你穿件外套吧,这才开春,天气还凉着呢。我来,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你跟冯副场长处对象,过段时间要跟他结婚的事情,可是真的?”
孙招娣回头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端起不大客厅饭桌上,一盘新鲜水灵的水果,递到祝馨面前,示意她吃,接着坐在她对面道:“是啊,都是真的。”
祝馨皱眉,“为什么?你明明知道,那冯永健就不是个好东西,他工作能力出色,却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男人。他跟第一任妻子婚姻存续期间,就跟第二任妻子尤莹莹勾当上了。之后为了尤莹莹跟原配决裂,闹到离婚的地步,跟尤莹莹结了婚后,又对家里的孩子不管不顾,才让他的小儿子,冯聪,成为大院人人讨厌的孩子。现在他跟尤莹莹离婚不到一个月,这两人到现在还纠缠不清呢,你却跟大得能给你当爹的渣男处对象,还要跟他结婚,孙红梅,你脑子被狗吃了?”
“可是我没办法啊。”孙招娣被她骂,顿时红着眼眶说:“我之前高高兴兴地大半夜跑出家,跟着我那个远房堂姐走,以为自己终于要嫁出去了,嫁的还是一表人才,家世很不错的小干部。结果,这就是个彻头彻脑地骗局!我被我表姐拐卖给一个歪脖子男人,还连累了我的弟弟妹妹,我人没嫁出去不说,还差点回不来了。这两个多月以来,厂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我,我脸都丢尽了,我活着,还不如死了!”
本来孙招娣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回到孙家,被一群人指指点点,她是打算找根绳子,把自己了结,以免遭受别人的白眼嗤笑,丢父母的脸。
谁知道她妈,她的弟弟妹妹们看出了她的企图,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进行劝说。
周围的邻居大婶们也安慰她,说是那个吴同志有眼无珠,她的堂姐黑心烂肺,不是她的错,她总能找到好的对象嫁人的。
还有她的同事,一个读过书,有文化的女售货员,安慰她说:“你被拐有啥丢人的,犯错的又不是你,你是受害者,别人凭啥对你指指点点!咱们妇女同志能顶半边天,没有男人,咱们照样干活吃饭。你昂首挺胸的过活,谁敢说你的坏话,你就扇他嘴巴子!你肯定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对象嫁出去。”
话是这么说,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孙招娣长相不出众,家里又有那么多弟弟妹妹,负担那么重,又经历过被拐的事情,又二十五岁了,没人能觉得孙招娣能嫁出去。
这个时候,孙大海给孙招娣介绍起了冯永健,别管冯永健为人如何,又大孙招娣多少岁,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冯永健恢复了副厂长的职位,又跟尤莹莹离婚了,他现在工资待遇很不错,是个抢手的香馍馍,很多女性同志都盯着冯永健,想嫁给他,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呢。
孙招娣想过好日子,想嫁给冯永健,让那些从前看不上她的男人后悔去。
加上冯永健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五,但他长得不算难看,看着还挺年轻,身板硬朗,又会哄人,孙招娣跟一见面,可不就一拍即合,谈婚论嫁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