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祝馨坐在外间,喝着沈所长泡得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直到四十分后, 里间的铁门被打开, 徐公安和中年公安从里面走出来,徐公安的脸上带着血迹, 他毫不掩饰地走到水泥池子边, 打开水龙头,将自己脸上的血迹清洗干净。
中年公安则端着一个火盆出来,里面有双满是血迹, 还没被酒精燃烧完的白手套, 火盆里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焦臭味。
沈所长问徐公安:“如何,邱介交代了吗?”
徐公安用一张手帕擦拭着手上的水渍道:“只交代了一句张广顺还在本市,具体在什么地方躲藏, 他是什么背景,受谁指使, 上级是谁, 一律都没交代。”
中年公安把火盆放在角落里说:“沈所, 我去打电话,让市医院一个小时后过来接人, 我们准备去抓捕张广顺。”
沈所长没有意外的点点头,对祝馨说:“祝主任,我们公务在身,怕是没时间再陪您了,您看,你是让小李带你去看其他两人,还是要跟着我们公安去抓捕张广顺?”
“我一个革委会的副主任, 哪好掺和你们公安干警抓捕罪犯的事情,沈所长,你们去忙吧,让你们那个小李公安带我去见林成才两人就好。”追捕罪犯那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祝馨可没那个心思和力气去掺和,直接婉拒道。
“那行,小李,你带祝主任去隔壁审讯室。祝主任,我们先走了,有空我再请您喝杯茶,讲讲你们机械厂最近几年发生过的一些案子,让您心里有个底。”沈所长说完场面话,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大盖帽,领着徐公安两人匆匆忙忙离去。
没过多久,祝馨看完林成才、朱颖两人,也从派出所离开。
罗虎跟祝馨并排走着:“主任,那个后勤部副部长真是间谍?先前那两位公安审讯邱介过后,让医院来接人,又是什么意思?”
祝馨朝机械厂的方向走,边走边道:“无论邱介是不是间谍,今天你跟曲委员看到的事情,回去以后,都不能乱传乱说。
如果因为你们的言论,影响公安同志办案,不仅你们会被公安同志以阻碍公安办案罪抓起来,严加拷问是否跟邱介同流合污,还会遭到我辞退工作的严令惩罚。
我不希望我的下属,是一个管不住嘴,有点屁事都要传得人尽皆知的人!
你们是革委会的委员,是厂里的干部编制,多少要有点当干部的模样。”
罗虎立即闭嘴,不再说话了。
祝馨看他一眼,好笑地看向曲丽萍:“曲委员,你应该知道公安干警,让医院来接嫌疑犯是什么意思吧?说给罗委员听听。”
曲丽萍脸色有点惧怕地回头看一眼身后渐行渐远地派出所,压低声音对罗虎道:“如果我没猜错,嫌疑犯被弄成重伤,或者被弄死了,公安同志才会让医院的人过来接人。”
“你的意思,那个邱介,可能在审讯的过程中,被徐公安他们给”罗虎脸色一变,也压低嗓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他们这样做,就不怕上头问责?”
“问责,谁问责?邱介如果真的是间谍,他是死有余辜,上头巴不得把他弄死,向组织部更大的领导请功,一个间谍而已,死了就死了。”
祝馨冷笑一声道,“再说,那几名公安毫不避讳的在我们面前审问邱介,当着我们的面说出让医院来接人的话,他们也不怕让我们知道邱介重伤或死亡的事情。这件事情,咱们心里知道,烂在肚子里就行了,别到处乱说。”
其实祝馨在看到徐公安几人对待邱介的审讯态度以后,心里也是十分震惊的,觉得这年头的公安办案,实在太过于凶猛和草率,和后世完全遵守法律,很多时候受制于人民,被人民打骂都不敢还手,怕上新闻报纸,给公安部带来一系列负面影响的公安是完全两样。
这年头的公安,一半是公安干警学院出身,一半是各地部队军人、军官退伍转业成为的公安。
军人转业的公安,都自身带一股兵痞子气质,加上这年头的法律,军警就在罪犯、人民之上,很多公安都是公事公办,绝不废话多言。
遇到胡搅蛮缠的罪犯和人民,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制裁,不必担心什么网暴和负面影响,只干实事。
面对重刑犯和敌特间谍份子,他们往往会使用雷霆手段,将人折磨得半死不活,不敢再犯案为止。
在这种近乎无情和铁血的行事风格下,平头百姓都知道公安干警都不是好惹的,一般都不敢挑衅公安干警,也不敢随意犯事儿,就怕被他们抓住,吃不了兜着走,没了半条性命。
因此在六七十年代,平头老百姓犯重案的几率并不高,一般都是些小偷小摸,街坊邻居争吵打闹之类的小案子,大案子通常都牵扯敌特间谍、又或者是一些贪污案、命案等等。
现在是全民抓间谍的年代,祝馨想想这些公安干警所承受的压力,也是能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
六十年代,人们的生活刚稳定没几年,大家对间谍份子恨之入骨,一旦抓住一个间谍,确认他对国家造成了损害之后,基本都是死刑或者关上十几年才放出去,绝不会像现代那样轻飘飘的处罚。
祝馨其实觉得,面对这样危害国家重要工厂及干部人员的间谍,就该枪毙,就该让他们魂归于天,让他们为自己所做出的事情,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还国家和人民,一个太平盛世。
三人回到厂里,又到吃中午饭的时间,一群人照样浩浩荡荡的去食堂吃午饭。
食堂里的职工看见他们革委会的人出现,都像是见到瘟神似的,一个个避开老远,连排在他们前面打饭的人都赶紧跑开。
很快,就剩他们十来个人,单独在一个窗口排队打饭,每个人的饭菜都打得满满当当,甚至何大壮、王二勇、辛桃几个只打素菜吃的人,碗里还多了两三块肉吃。
他们坐下吃饭的时候,以他们为圆,周围的几桌都空无一人,整个食堂的职工们,看向他们的眼光,都充满敬畏。
看来辛桃他们在厂里杀鸡儆猴的工作,开展的不错,这帮整天闹事的职工们,总算意识到他们革委会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
祝馨十分满意,吃完饭,回到办公室里,听完辛桃给她做得工作报告,正准备午休一会儿的时候,听到厂里的大喇叭,响起厂里播报员激动无比的声音:“同志们,好消息,好消息!据人民日报报道,咱们国家,于昨日边疆某地,试爆氢、弹成功!这意味着,咱们国家拥有更科学、更先进的武器,不再受制于M国、R国等等国家”
祝馨想起邵晏枢在东风基地里,那么氢、弹试爆成功,他也参与在其中吗?
“太好了!咱们国家也有氢、弹了,这下那些狗娘养的小日本、M国、苏联等国家,还敢欺负咱们,进犯我们边疆领土,咱们一颗氢、弹就能将那帮狗杂碎炸得回老家!”
“是啊,有原、子弹和氢、弹这两种大杀伤武器弹药在手,咱们腰杆终于挺直了,不再怕任何国家欺负咱们了!”
“还得是咱们国家的科学家厉害啊,这么难搞的氢、弹,都被他们研制出来了,真是让我佩服佩服!”
楼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无论是厂委、工会的干部,还是车间里的大小工人,大家听到这条播报之时,都在为之骄傲自豪。
祝馨被他们激动欢乐的心情所感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也为华国第一颗试爆成功的氢、弹而骄傲。
就是不知道氢、弹试爆成功后,邵晏枢还要在东风基地呆多久才回家,他走了一个多星期,她就有点想他了。
意识到她有这个想法以后,她微怔了一下,看到自己放在办公桌上,一支插在花瓶里,已经枯萎的月季花发神。
那是邵晏枢走后的第二天,她从家里的花瓶里,挑了一支颜色素净的粉白月季花,插在办公室里一个笔筒里,往里浇了点水,每天感觉工作烦闷之际,就凑到花的面前,嗅嗅花香,人也随之神清气爽。
现在办公室这支月季花,还有放在家里花瓶里的月季花都枯萎了,她都没有扔,还放在花瓶里,说实话,连她都搞不懂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对邵晏枢,到底是出于他武器科研大佬的身份崇拜,还是对他本人由心底里的尊敬和喜欢?
她想不通透,便也不去细想,她这个人向来心宽,讲究一切随缘。
氢、弹试爆成功,不管邵晏枢在不研究人员之中,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作为他的妻子,他的后方,她会替他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孩子,绝不会再重演苏娜的悲剧,让他的家人陷于危难之中,受制于人。
是时候勤加练习邵晏枢之前在三江农场教过她的军体拳、格斗术,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也保护万里他们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在大院跑步一小时锻炼身体,又回到邵家的院子里打军体拳,练格斗术,把干部大院的人给惊着了,说什么话都都有。
祝馨园也不向外人解释,每天该锻炼就锻炼。
这天中午,午休过后,祝馨下楼,要去办公区域交代工作,一下楼 就看到厂委前面的空地白杨树下,站着一个身形干瘦的身影。
祝馨认出那是许久没见的张宝花,走过去问:“宝花姐,你怎么在这里?”
张宝花原本在犹豫要不要来找祝馨帮忙,现在看到祝馨走了过来,还向以往一样叫她宝花姐,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噗通一下跪在祝馨面前,向她磕个响头,哭泣道:“小祝,不,祝主任,求求您,救救我吧。”
祝馨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她:“宝花姐,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你这样给我下跪,我无福消受啊。”
张宝花抬头看了一下她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起身道:“祝主任,我本来不想打扰您工作的,可是我遇到的事情,实在快把我逼疯了,我就想请您帮帮我”
她向祝馨,慢慢诉说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
原来张广顺挪用公款,贪污受贿的事情败露以后,张广顺的家被查封,他的妻儿也被赶出张家,审问了一段时间,将他们放了,马翠芝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张宝花作为张家的保姆,在张广顺事情败露的那天,就没了工作。
她不想离开机械厂,不想回到老家去,看重男轻女的父母脸色度日,被父母打骂的要死不活,再逼着嫁给隔壁村的大傻子。
她知道机械厂要招补缺的工人,原本她是想找祝馨,想让祝馨看在往日她们一同在机械厂干部大院做保姆,相互帮忙,姐妹之称的情分上,让祝馨帮她弄一份工作。
但现在祝馨是机械厂总工程师的夫人,又摇身一变,成为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是厂里最有话语权的领导之一,祝馨如今的身份地位,是她高攀不及的。
她心里觉得,祝馨如今是大领导,大忙人,只怕不会搭理她这个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犹豫许久,最终没去找祝馨帮忙弄份工作,而是求了机械厂一位在零部件组装车间的副主任,请他给自己弄一份工作做。
那位副主任当然不可能白给她弄一份工作要,狮子大开口的要她拿很多钱,才给她一份临时工工作做。
她在张广顺家做了三年的保姆,每月的工资只有二十八块钱,是同院保姆中工资最低的。
就这,她每个月的工资都得拿三分之二邮寄回老家去,给父母养底下七八个弟弟妹妹。
现在她没了工作,这个月的吃住都没着落,没办法寄钱回老家给父母,父母那边还不知道在怎么生气冒火,要从老家赶过来揍她呢。
她也是逼着没办法了,拿出她每月剩余不到十块钱,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两百多块钱,咬牙拿给那位副主任,得到了一份临时组装零件的工作,暂时住在机械厂家属院的女职工集体宿舍里。
她安安分分地工作,想着熬上个一两年,得到带领她的师傅的认可,就可以转正做正式工了。
可是天不随愿,她这个临时工做了半个多月,厂里就陆陆续续有谣言,传她跟车间副主任有一腿,她才能做到这个许多人都肖想的岗位。
无论她跟车间副主任怎么否认,怎么解释,那些人就是不相信,谣言还越传越裂,甚至有人说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主儿,她不仅跟副主任有一腿,还跟张广顺乱搞,要不然她以前在张家做保姆的时候,张广顺的妻子会经常骂她、苛待她?不就是戳破了她跟张广顺的奸情。
不少人不管谣言真假,都义愤填膺地要把她跟厂里干部搞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告发到厂里的革委会,或者厂外的红兵小将那里,将她批D下放。
张宝花每天上班都被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们的异样目光,要举报她让她下岗的威胁言论,将她逼得都快疯了。
她没办法替自己证明清白,也不想回到老家去,被父母盲婚哑嫁,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可真要自尽,她又不甘心,于是犹豫了好两天,今天终于鼓足勇气来找祝馨,请她帮忙给自己一个公道。
祝馨听完事情起末,思忖了一会儿道:“你别着急,我相信你的为人,你是绝不会干出勾搭有夫之妇,与其他男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人。我想知道,你以前是得罪过什么人,又或者跟谁有过过节,才有人恶意领头对你传这种不实谣言?”
她跟张宝花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但是在她刚来机械厂干部大院邵家做保姆时,张宝花跟刘兰从没有跟其他的保姆说过她的坏话,也没有传过什么不实的谣言,每次看她忙不过来,都会过来帮她的忙,给她的印象就很好。
她也听说过张广顺的妻子马翠芝,一直苛待张宝花这个保姆的事情,但张宝花从没有向她抱怨过,也没有说过雇主半点不是,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姑娘,怎么可能做出勾搭已婚的车间副主任、勾搭雇主张广顺的事情。
祝馨知道,这年代的女同志们思想都很保守,极其注重名声,一旦名誉受损,在她们眼中,跟天塌了一样,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往往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出来。
现如今民间大小战斗小组,一直在抓男女作风问题,年轻男女,哪怕是夫妻,只要在公共场合,稍微走近点,眉来眼去或者牵个手,都被这些战斗小组及红兵小将拦住仔细盘问。
一旦核实双方不是夫妻,就算男女双方是正经的处对象,也会被他们抓走,以思想作风有问题的名义各种批D折磨,下放都算是运气不错了。
张宝花如果不是求路无门,在崩溃边缘,估计也不会来找她,向她开口求助。
祝馨曾受过张宝花的帮助,张宝花受到这样的造谣污蔑,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张宝花仔细想了想,含着眼泪摇摇头,“祝主任,你是知道我的,在张副厂长出事之前,我一直都在张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基本都在厂里副食店和菜店买菜,买完就回到张家继续干活。我每天都忙得团团转,很少外出,也很少跟别人闲聊,更不会跟别人争执闹矛盾,除了马大婶儿,一直看我不顺眼外,我想不到我会得罪谁。”
“马翠芝带着她的孩子们已经回老家一个多星期了,她应该不是传你谣言之人。”祝馨皱着眉头道。
“那您觉得,谁会对我心存这么大的恶意?”张宝花一脸茫然的问。
“这个尚且不好定论,你先回去,我让革委会的人先做一番调查,明天下午给你答复。”
祝馨轻声安抚她:“宝花姐,不要怕,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如果明天革委会的人没查出是谁在传你谣言,我会亲自把那些传谣言的人一个个揪出来,当着全厂人的面儿,给你个公道,绝不会让你再受流言蜚语之苦。”
“我先谢谢你。”张宝花看她答应给自己澄清谣言,找出幕后黑手,神情激动地给她鞠了一躬,又跟她说了两句闲话,转身离开了。
祝馨目送她离去后,转身去了革委会办公区域,将调查张宝花谣言的事情交给了辛桃处理。
辛桃现在热衷于包打听的业务,拍着胸脯道:“主任你放心,我保证在明天下午之前,把乱传谣言的人找出来。”
祝馨道:“你一个人查谣言来源怕我有点困难,让王二勇他们帮你吧,不仅要查谁跟张宝花不对付,也要查查那个组装车间的副主任、以及跟张广顺不对付的人,是否也传谣言。要找到罪魁祸首,交给我处理,看我们怎么整治他们!”
“明白!”
下午下班,祝馨骑着自行车,匆匆忙忙赶回干部大院,去周家接万里。
哪知道到了周家,赵桂英说:“万里啊,被接走了。”
祝馨心头一紧,连忙问:“被谁接走了?”
这个点,晏曼如还在下班回来的路上呢,谁会来接走万里。
“瞧把你给紧张的,除了你家邵工,谁能从我手里接走万里?我可是牢记着你的话儿,除了你们夫妻和晏院长,其他人都不能接走万里,哪怕是他外婆和大姨也不能。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子,你对万里,比亲妈还上心呐。”
赵桂英笑着从屋里拿出一个装满菜的菜兜子,递到祝馨手里说:“你今天早上没抢到什么新鲜的菜,家里的菜快吃没了吧,我院子里还有些豆角番茄苦瓜小青菜,你拿回去,正好可以给邵工做点好吃的。”
“赵婶儿谢谢你,你总是给我菜吃,我都收的不好意思了。”祝馨接过篮子笑道。
“嗐,这算啥,咱们都是一个大院的,又是邻居,你家里没菜吃,我家里种得菜吃不完,不给你,我留着放烂也是浪费。”
赵桂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道:“我之前看你在你家院子花坛里拔草,你这是想种菜啊?你有种菜的锄具没有?我可以借锄头给你用,或者我帮你松土。你要种什么菜,也可以跟我说说,我留得有菜种,回头我给你。”
她一直都这么热情,祝馨早已习惯,倒也没推拒:“种菜的事儿,我回头再跟您说,我先回去,看看我家老邵。”
“去吧去吧。”小夫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赵桂英是过来人,也是理解祝馨的感受,笑着向她挥手,让她赶紧回去。
第67章
祝馨拎着菜兜子脚步匆匆地回到家里, 万里正呆在客厅里吃着一罐肉罐头,看到她回来,将手中装了一大块牛肉的勺子递给她:“妈妈, 吃肉肉。”
“谢谢万里, 你怎么这么乖,有好吃的都想着分享给妈妈, 那我不客气啦。”万里面前放着的一大罐牛肉罐头, 闻起来就很香,祝馨心都快被乖巧的万里融化了,很配合的低下头, 将那块牛肉吃进嘴里, 是红烧味儿的。
还别说,这牛肉炖得火候适中,不硬也不柴, 吃进嘴里满口香味,味儿是真不错。
就是这么大一罐罐头牛肉, 邵晏枢就直接给万里一个人吃了?
祝馨在这年代生活久了, 也被这年头艰苦的环境与节约的思想给慢慢同化, 最近不是天气热嘛,四九城各大副食店没有后世那样有冰箱冷冻, 各种肉类都减少了供应,当天杀,当天卖,牛肉她经常抢不到。
机械厂食堂做得饭菜味道一般般,一周就供应一次牛肉,她打了牛肉回家给万里吃,因为牛肉炒得太老, 又或者炖得不烂,万里咬不动,就不乐意吃。
挑嘴的晏曼如也不愿意吃,很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吃。
万里面前放得是一大罐军用罐头,目测最少有两斤左右,要加一些萝卜青菜回锅红烧,味儿一定很好,晏曼如也绝对会吃。
不过万里胃口小,吃不了多少肉,等他吃得差不多,剩下来的牛肉用来红烧也行。
邵晏枢不在客厅里,一楼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应该在厕所里洗澡。
客厅的沙发上放了一个挺大的旅行包裹,里面放着很多个罐头,还有一些用布袋子装得红枣、葡萄干、核桃之类的坚果,另外还有十来个闻起来特别香的小梨子,两个椭圆形的哈密瓜,一个大西瓜,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衣物,好像还有一朵花。
行李包都是打开的,祝馨瞥了一眼,没看出那朵花是什么花。
她跟邵晏枢还没熟稔到可以随意翻他包裹的地步,正犹豫,要不要看看他包里究竟装了什么的时候,邵晏枢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看到她,他一边用帕子擦着头发,一边朝她走过来:“下班回来了,你坐在万里旁边做什么,把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该放的放,该送人的送人。”
天气热,他洗完澡,不像别的男人穿个工字背心,他依旧穿着一套白色干净的衬衫,黑色长裤,带着黑边框眼镜,看起来高大、斯文、十分英俊。
但他今天没刮胡子,下巴一圈青色的胡子,双眼充满血丝,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粗糙。
洗完澡他也没扣扣子,浑身带着水汽,祝馨能清楚看到他那半遮半掩的深邃锁骨,如白玉般白皙的宽肩窄腰,胸前腹部那结实又不显壮的腹肌。
他离开家里不过一个半月,竟然从以前干瘦的能被人一拳打倒的瘦弱模样,练成如今斯文却有腹肌的精壮模样,祝馨怔怔地看着邵晏枢那美好的躯体,不自觉地红了脸颊。
“怎么不说话?”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邵晏枢清隽的脸上带着一丝淡笑,走到她的身前,俯身凑到她的面前,一双深邃又睿智的眼眸,含着灼热的光芒看着她问。
他这一靠近,一俯身,带来男人身上灼热的气息,祝馨能够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刚洗完澡的香皂味道,看到他近在迟尺的粉白胸肌和底下若隐若现的倒三角腹肌
老天爷啊,这视觉冲击力太大,看得祝馨心脏狂跳不止,脸红的都快滴出血来,一阵口干舌燥。
都说美色误人,美的可不止是女人,也有男人。
这样美好的男人躯体呈现自己的面前,还长得那么俊,这谁顶得住。
祝馨深吸一口气,红着脸颊转过头去,小声嘟囔:“你去工作那么久,到哪弄来这么多罐头和吃得?”
“罐头是上级给我的奖励,红枣之类的坚果,是我托人买的。至于这两条艾得来丝绸裙子和雪莲,是我给你带得礼物。”邵晏枢站直身体,从沙发上的行李箱里,拿出两条颜色鲜艳的裙子,一朵白中带绿的花朵放在她的手里道。
“艾得来丝绸裙子?这得花多少钱啊!”祝馨在现代就听说过新疆地区的艾得来丝绸裙子,这种裙子以丝绸为主,轻薄透气,花样繁多,颜色好看,适合炎热夏季穿在身上,在现代,是维族许多女性普遍穿得裙子。
但在六零年代,当地经济条件限制,这种丝绸布生产的很少,只有少部分家庭条件好点的维族女同志会买来日常穿,其他人只有在节日、婚礼之类的重要场合,才穿这种面料的裙子。
祝馨哪怕没有穿过这种裙子,也听说过这种裙子穿在身上有多漂亮,有多舒服,现在邵晏枢一下给她弄来两条裙子,她将两条宝蓝色、桃红色的软滑裙子握在手里,一直爱不释手地看着,连那朵雪莲都给忽略了。
“一条裙子300块钱。”邵晏枢说。
祝馨瞪大了眼睛,“300块钱一条的裙子,你也舍得买?还一下买两条,咱们不过日子啦?”
“花的不是我的钱,你不用担心,有人主动结账。”邵晏枢伸手指着她手中的雪莲说:“这个东西,才是无价之宝。”
那是他在边疆雪山上,亲手摘下来的,又连夜坐车赶回来,想送给她,没个停歇的时候,花还是蔫吧了。
不过看祝馨的反应,明显喜欢那两条裙子,比这朵雪莲多。
祝馨很想问他,是谁这么大手笔给他结账,一抬头,看他眼睛一直幽幽的望着那朵花瓣已经褶皱,有点蔫吧的白色雪莲花,连忙说:“这花闻着可真香,我很喜欢,你帮我插在花瓶里吧,说不定养养就能恢复成水灵的模样了。”
邵晏枢笑了笑,拿着花上楼去了。
他将那朵雪莲插放在祝馨屋里的花瓶里,往里倒了点水,转头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刀片刮胡子。
他在基地和戈壁滩呆了一个多月,带去的刮胡子的刀片全都用光了,荒无人烟的无人区,也找不到地方买新的刀片,只能一直磨旧刀片刮胡子。
但磨得刀片,明显没有新的好用。
刮着胡子,他走去书房,拿起书柜后面隐秘的另接线的小电话筒,拨了一串内部号码,对面很快接通,传来一道年轻的男人声音:“邵工,有什么指示?”
“没事,小陈,你把小祝这个月的行踪,以及厂里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都给我汇报一遍。”邵晏枢将电话夹在耳朵和脸颊边,方便自己拿帕子擦着下巴刮完胡子的泡沫说。
“好的,邵工,祝主任这一个月以来,几乎都在机械厂活动,很少外出,只有在一个月前,您走后的一个星期左右,她为了调查张广顺贪污受贿案,去了一趟东大街派出所。
之后一直在厂区与家属区开展工作,每天天不亮起床围着大院里的道路跑步锻炼身体,在院子里练习军体拳、格斗术,之后再跟大院里的女眷们一起去副食店买菜
机械厂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张广顺于一个月前被东大街的公安干警给抓捕,从他隐藏的住所查出了三万两千块钱,一箱子大黄鱼,还有一张外汇卷,牵扯出厂里两名隐藏的间谍。
一名间谍在公安抓捕期间引枪自尽,一名死于审问之下,这两名间谍,皆没有交代自己的上级和任务指示。
厂里的领导们那段时间十分慌乱,一直再跟祝主任配合,查询厂里所有职工和家属的身份”
电话挂断,邵晏枢的胡子也刮了干净,坐在书桌前沉思。
此前祝馨跟他说的,她来自未来的话语,他只当她是在胡言乱语,并不当回事儿。可当她告诉他,这一年即将发生的重大事情,比如告诉他,氢、弹试爆成功的月份,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阻止她继续说胡话。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直不相信那些奇怪的玄学话语,可氢、弹的确在祝馨所说的月份试爆成功,这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潜意识里,还是不相信一个活人能穿越时空,来到另一个时代的鬼话。
为此,他还专门电联苏联有这方便研究时空的科学家,问有没有这种穿越时空的可能,对方给他的答案是,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也就是说,祝馨说得,很有可能是真的。
如果她说得不是真的,那么氢、弹试爆如此机密的事情,只有东风基地和核基地的人知道,她一个从没去过基地的人,如果没有间谍上级联络,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正是揣着这样的疑惑,邵晏枢出差之前,给小陈派下任务,让他密切关注祝馨的一举一动,看看她跟谁来往密切,又跟谁联络过。
现在听完小陈的话,祝馨并没有任何异常,相反,她还十分安分守己,记得他走之前跟她说过的话,尽量不出机械厂,还天天跑步锻炼,练习他在三江农场教她的军体拳、格斗术强身健体。
这女同志,如果不是间谍,真来自未来,那他该怎么和她相处?
楼下祝馨已经把邵晏枢的旅行包所有物品清理好了,他这次出差一共带了四罐牛肉罐头,六瓶菠萝、黄桃味儿的罐头,五斤红枣、五斤青红葡萄干、十斤干核桃、两斤晒干的牛肉干,十个边疆香梨,还有其他一些玩意儿。
最重要的是,他还带回来了四罐边疆的羊奶粉,估计是给万里喝的。
另一个小包里,除了放着他换洗下来的衣物,还有一条比较素净的艾得来丝绸裙,看尺寸,应该是给他的母亲,晏曼如的。
这个男人,出一趟公差,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家里老的小的,还有她,都带了礼物,其对家人的挂心和细心程度,足见是一个居家好男人。
一个男人最大的魅力,不是他长得有多帅,人品有多好,而是他外出以后,无时无刻不在记挂家里人,并且还给家里人带了吃的用的东西。
就像动物界里的动物一样,一个雄性动物外出,没有两手空空归来,不管猎到了什么食物,在雌性动物的眼里,它都帅呆了。
此刻在祝馨的眼里,邵晏枢打猎归来,带回来这么多好吃好用的,还给她弄了两样礼物,简直帅呆了!
彼时晏曼如骑着自行车回到家,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倦,看到祝馨摆在客厅茶桌上的一堆东西,她精神一震:“晏枢回来了?”
“妈,您下班回来了。”祝馨迎上前,帮她拿问诊包:“是啊,晏枢回来了,买了很多东西,还给您买了一条艾得来丝绸裙,您看看好不好看?”
晏曼如瞥一眼祝馨放在沙发上的一条灰蓝色的长裙,伸手将它拿起来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还行,这次知道买条颜色好看点的裙子回来。”
听这语气,像是邵晏枢以前时常出差,都会给她买衣裙一样。
看来邵晏枢,很真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
祝馨对邵晏枢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指着茶几上摆着的一堆东西道:“妈,隔壁赵婶儿帮我们带孩子,带得万里很好,还时常拿她家的瓜果蔬菜给我们吃,怕我们没菜吃。我打算给她一罐肉罐头,一罐黄桃罐头,另外再给红枣、葡萄干、核桃之类的干果,香梨、哈密瓜都拿一些给赵婶儿,您看如何?”
晏曼如点头:“那赵桂英的确是个厚道人,你该给就给,不用问我的意见。咱们家,现在是你在当家做主,你做什么事情,你觉得可以,你就去做,我不会不高兴,也不会反对,你放心大胆去做就好。”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道“我本该在家里帮你带孩子的,但是医院需要我指导工作,还需要我做一些疑难杂症的外科手术,我得在我眼睛还看得清,手还没那么抖的时候,在医院里多干几年,为军民造福,这是我毕生的夙愿与追求。不过,你要是怀孕了,生完孩子没人带,我也可以暂时放下手上的工作,来给你带孩子。”
她目光放在祝馨手里的两条裙子上,笑着打趣:“小祝啊,都说男人比女人大,会疼人,这话是真不假。晏枢从前跟苏娜结婚的时候,他可从没有给苏娜买过什么礼物和衣服,他们两人不像是夫妻,更像是陌生人,在家里都是各睡各的,话也没说两句,两人客气的连我都感觉到不自在。
我这儿子,我从没提点过他要给你买什么礼物,他估计是小时候学到了他爸对我的好,打心眼的想对你好,多给你买了一条裙子。
正所谓有了媳妇忘了娘,晏枢这孩子,还记得给老娘捎一条裙子,也算是孝敬我了。”
祝馨被她说得脸上一热,捧着手里的裙子,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的话。
“小祝,妈知道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你跟晏枢结婚,本就是形势所逼,你们俩没有感情就结合,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妈就希望你好好看看晏枢为人如何,要是觉得他人不错,值得你托付终身,你不妨试着接纳晏枢,我可以向你保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晏枢辜负你!”晏曼如神色认真劝说道。
经过大半年时间的相处,晏曼如是真喜欢上祝馨这个勤劳本分,又对她和万里好的姑娘,她是真希望祝馨能真正成为她的儿媳妇,也不希望邵晏枢跟祝馨离婚,让组织部的人对邵晏枢各种猜疑。
但是两个年轻人的事情,她这个当妈的也不好插手去管,只能劝说祝馨一番,看看能不能让她接纳邵晏枢。
祝馨的脸更红了,声如蚊呐地说:“妈,我会考虑的。”
没把话说满,因为她也不确定邵晏枢是否对她有意。
万一她一厢情愿地跟邵晏枢示好,邵晏枢心里只有苏娜,那她不就成为一个笑话。
晏曼如看她答应下来,没像以前那样含糊其辞的推拒,心下高兴不已,又跟她闲聊了两句,拿着新裙子回屋里换穿去了。
祝馨把赵桂英拿得菜都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厨房里,又拿着空篮子到客厅,拿上罐头、坚果之类的干货装进篮子里,想了想,拿刀切了半个哈密瓜,放进去,用一张洗脸帕盖在篮子上面,准备送到周家去。
邵晏枢正好从楼上下来,她拎着篮子给他看一眼,“我把这些东西送给赵婶儿,你有什么意见没有?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不送过去。”
这是怕暴露他出差的地方,给他招来麻烦?
邵晏枢开口:“没意见。”
“没意见就好,你在家看着万里,别让他吃太多牛肉,他脾胃弱,吃多了牛肉肚子会难受。”祝馨拎着篮子就走。
邵晏枢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问一句:“祝馨,你会唱儿歌吗?”
祝馨回头:“什么儿歌?”
“小皮球,架脚踢,马来开花二十一”邵晏枢起了个头。
几乎是下意识地,祝馨跟着唱:“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怎么了?”
“你知道马来开花二十一这首儿歌背后的含义吗?”邵晏枢接着问。
祝馨想了想,“好像是研究原、子、弹的基地在罗布泊附近,在罗布泊干涸以前,那里的戈壁滩曾经开满了马兰花,附近的基地,就以马兰花命名。二十一好像是当时的核弹研究所,其他二八二九之类的数字,好像是邮箱联络地址。我们以前在课本上学习过,时间隔得太久,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这首儿歌,是在不违背保密原则下创造传播出来的,是为了纪念开发研究制造核武器的无名专家和英雄们。”
邵晏枢瞳孔猛地一缩,声线颤抖:“你说罗布泊会干涸?”
祝馨点头:“是啊,大概是七零年代,具体是多少年我忘记了,干涸的原因是上游的河流开发改道,修建水库,切段了主要水源。加上塔里木河两岸人口激增,过度取水,还有自然干旱的缘故,罗布泊到了七零年代,就渐渐地干涸,直至最后一滴水蒸发,沙漠蔓延,使周边的植被逐渐干枯死去。最后罗布泊失去存水能力,彻底变成沙漠戈壁之地,成为无人之区,直到未来,那里依然是一片干涸、满天黄沙的模样。”
“干涸、无人区”邵晏枢喃喃自语,无法接受那样一个长满各种植被,水蓝如洗,风景漂亮的罗布泊,会彻底干涸,成为荒芜之地。
祝馨说的话,对他来说,冲击力太大了。
祝馨对于他的问话莫名其妙,看他一副震惊无法接受的表情,好笑道:“就这点事情,你就受不了,那我要告诉你,未来更多的事情,你听完心脏是不是要跳出来?”
邵晏枢摆手:“别说了,这对于我来说,太过匪夷所思了。”
“那你相信我来自未来的话了吗?”
“我还得想想。”邵晏枢伸手捂住胸口,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转身去看万里。
祝馨快笑死了,也不跟他废话,拎着篮子去到隔壁周家。
“赵婶儿,在吃饭呢。”她踏进周家的院子,很自来熟地走进周家屋里。
赵婶儿一家人正在屋里吃饭,看到她来了,赵婶儿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迎上来:“小祝,吃饭了没,没吃饭过来一起吃。”
“我已经做好饭了,一会儿就开吃,我家老邵出差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我给你拿了点。”祝馨撒了一个小谎,将手中的篮子递给赵桂英,又跟坐在桌子上方的周庆明打了个招呼:“周厂长吃饭呢,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周厂长礼貌回话:“吃点再走?”
“不了,我家还等着我开饭呢,你们吃吧。”
赵桂英把祝馨送出门,兵兵和军军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赵桂英放在桌子边上的篮子毛巾,看到里面的罐头、坚果、两个香梨,还有半个浅黄色散发出浓郁香味的哈密瓜,两人哈喇子一下流了出来。
“奶,好多好吃的东西啊!祝婶婶可真大方,我要吃那个黄桃罐头!”
“那半个黄色的瓜是什么瓜啊,闻着好香啊,奶,我要吃那个瓜!”
两个小子争先恐后地去抢篮子里的东西,赵桂英连忙走过去,将篮子拎起来,一人塞两颗红枣道:“先把饭吃完,吃完咱们再吃你祝婶婶给的好吃东西。”
她看一眼篮子里的东西,有些咂舌地拎给周庆明看:“老周,这小祝也太舍得了,这罐是牛肉罐头吧,哎哟,一看份量就不少,她直接给我送一罐过来,我都替她心疼!还有这红枣、葡萄干、这核桃,每样都有一斤左右,那梨和那什么瓜,闻着就香,应该要价不菲吧。她一下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我还真不好意思收,这会不会形成贿赂,给你的工作造成负担?”
“黄的那个叫哈密瓜,是边疆地区特有的瓜类,应该是小邵出差的路途中买的。”周庆明见多识广,看到篮子里的东西道:“这些东西都是吃得,估计是小祝看在你帮她带孩子的份上,特意给你多拿点,算不上贿赂,你放心收下吧。”
顿了顿,他又叮嘱赵桂英和坐在桌边吃饭的儿子儿媳,两个孙子道:“邵工出差去了什么地方,小祝今天拿东西过来的事情,你们都要进行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否则被间谍听了去,再次对邵工出手,让他没了性命,我拿你们试问!”
他是知识分子,平时看起来斯文温和的,但是板着脸,严肃起来,威严感很重,那是上位领导者自带的压迫感。
他儿子儿媳、孙子老婆也明白事情的严重,齐刷刷地应下:“明白了。”
第68章
邵晏枢回来了嘛, 自然要弄顿好吃的,祝馨把万里吃剩下的,大概一斤半的牛肉回锅, 加了一些姜葱蒜、辣椒酱、花椒粒、一些切块的角瓜一起红烧。
接着打算把今早抢到的一块肉剁碎, 合着苦瓜弄个苦瓜酿,再煮个四季豆, 做个烩豆角, 煮一份煎蛋青菜汤,今晚的饭菜,就齐活了。
她坐在厨房摘豆角呢, 设备科科长的老婆, 刘文霞,一个干干瘦瘦的女人,拎着一个篮子上门来, 站在厨房外面的窗户,喊祝馨:“祝主任, 在忙呢。”
“刘组长, 你怎么来了。”祝馨抬头看到她, 放下手中的豆角,走到客厅的门口去迎她。
刘文霞是打包车间的一个组长, 虽然跟祝馨住在一个大院里,但平时没什么来往,她是第一次上邵家门,祝馨感到有些奇怪。
“祝主任,听说你家邵工回来,你这几天工作忙,没抢到什么新鲜菜吃吧, 我家老廖的姐姐从市里回来,买了不少新鲜水灵的菜回来,拿了不少给我。有苋菜、茄子、黄瓜和空心菜,我给你一样拿了一点,你别嫌弃啊。”她说着,将菜篮子里的菜,全都拿给祝馨。
还别说,她给得菜是真水灵,那苋菜和空心菜都没蔫哒,看起来像没摘下来多久一样。
“谢谢你啊刘组长,不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啥事儿?”祝馨收下菜问。
无事不登三宝殿,刘文霞突然登门,指定有事儿。
“那个,祝主任,你最近一直在批判厂里的干部和职工,凡是跟张广顺有关系的人员一律下放。祝主任,天地可鉴,我跟我家老廖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在厂里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我一直都没升职,老廖升到设备科的科长位置,也没再往上升。
你光看钱主任那两口子怎么针对我家老廖就知道了,我俩可从没有干过收贿受贿的事情,一直勤勤恳恳的工作。
现在厂里人心惶惶的,谁也不知道你下一个会批谁斗谁,祝主任,你可不能批我们两口子啊,不管是文批还是武批都不行,要没有我家老廖那样老实本分的人管着设备科,厂里可就乱套了啊。”刘文霞一脸殷切的说。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祝馨上任最开始的半个月里,一直就让革委会的人调查厂里所有人的成分背景,她就在办公室里开会看报纸喝闲茶,大家不知道她葫芦里装得什么药,从一开始的担心警惕,到她一直没动静,大家以为她太过年轻,不知道怎么开展工作,只会雷声大,雨点小,渐渐放松下来。
结果一转头,祝馨就开始让革委会的委员,在厂里和车间,不断批D一些跟张广顺有关系,有联络的干部和职工。
一开始是文斗,要是遇到不服气,反驳或者大吵大闹的,他们就不废话,直接武斗,将人拉去厂里工会大楼前的广场,当着厂里诸多人的面儿,进行剃阴阳头、挂认罪牌子,游街等各种侮辱人的武斗。
并且,他们不是一次性的斗多少人,而是每天都斗,每次就斗一两个人,除了斗跟张广顺有关系的人,还斗一些毫无关系,但成分不好,又或者思想作风不好的人,每天随机点名批D,批的方式各种各样,把整个厂里的职工都搞得心里发慌。
刘文霞眼看着多个部门的领导和职工都被批了一番,她担心革委会的人会把她和她家那口子也拎出来批D,犹豫了好几天,终于在今天邵晏枢回家的时候,趁祝馨心情好,专门拎了一些托她大姑姐买得新鲜水灵的蔬菜,来跟祝馨说道这件事情,算是变相的贿赂。
在稍微收个贵点的苹果都算是贿赂的年代里,只有送一些自己种得瓜果蔬菜,才不算是贿赂,刘文霞也是怕自己拿贵点的糕点水果祝馨不收,想了半天才决定送菜。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祝馨放下心来,好言好语说:“刘组长,你放心,我们革委会办事,自有一套章程,不会随意污蔑一个好人,也不会随意批判下放一个人。你只要跟廖科长做好份内的工作,没做任何损害厂里以及伤害别人的事情,我是不会下放你们夫妻的。”
刘文霞放下心来,踌躇几秒道:“那祝主任,厂里不少干部被下放以后,很多职位都空了下来,比如我们包装车间的主任,因为跟张广顺一起吃了饭,收了贿赂,被你们下放,现在包装车间暂时由副主任代管。
你看我在厂里干了十多年,从一个包装女工,慢慢做到组长的位置,按理说早该升职了,可是因为我家老廖得罪钱主任的缘故,厂里那些干部,都不敢得罪钱主任,不给我提升职,我到现在,还是组长的。
现在厂里空缺的大小干部岗位,都要经过你的首肯,才能填拔相应的人员,你看,能不能让我往上升一步?”
“最近下放了十来个干部,我正在审核厂委及工会举荐的干部人选,如果成分、思想和作风都没问题,还有一定的学历,我是会优先提拔这些人的。”祝馨委婉暗示道。
刘文霞的档案,她是看过的,刘文霞是本地人,祖辈是从前闯关东来到首都附近落脚的,她往上数三代成分都是赤农,成分没什么问题,为人也很低调,没干过什么坏事。
她的丈夫老廖也是本地人,不过老廖是正宗的首都人,父母都是工人阶级,他跟刘文霞一样,都是那种老实不多话,不欺负别人,也不随波逐流,不愿意向别人低头的人。
夫妻俩文化都不高,老廖读完了小学,刘文霞只读了两年小学,不过在一群目不识丁的机械厂工人里,他俩都算是有文化的人。
但要想往上更升一步,比如老廖,他得更有学问和人脉才行,如果没有,只能止步当前。
刘文霞倒是可以再往上升一步,不过也得她自己去争取,向厂委或者工会提交申请才行,她要不去,祝馨就算想拉她一把,也有心而无力。
“那太谢谢您了。”刘文霞倒不是个蠢的,一下听懂了祝馨的暗示,跟祝馨再三道谢后,满脸喜悦地离开。
祝馨往厨房走,回头看到邵晏枢跟万里坐在一块儿,父子俩都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一副偷听她说话的模样。
她噗嗤一笑,指挥邵晏枢:“你没事做的话,去隔壁周家,向赵婶儿借用一下锄头,把前后花园里的土都挖一挖,我准备跟赵婶儿讨点菜种子,再种一回菜。”
一个多月以前,她跟邵晏枢把花坛里的土翻了翻,撒了一些从供销合作社买的一些菜种子,结果被一群饥饿的麻雀把种子吃得七七八八,只长了几根幼苗出来,还被火辣辣的太阳给晒死了,祝馨忙着工作,一看花坛里的菜没活成,就懒得管了。
现在被赵桂英一提醒,她又动了种菜的心思,毕竟花坛里空着也是浪费,正好这段时间邵晏枢在家,她不用一个人下班回来洗衣做饭带孩子,可以让他分担一半的家务活,就有时间伺弄地里的瓜果蔬菜,她就不信,她种不活菜了。
邵晏枢拧眉:“我今天才回家,刚洗完澡,你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祝馨挑眉:“噢,你今天休息,明天就要上班了,你出差一个多月,厂里的工作肯定堆积如山,要等着你去处理,等你处理完工作,再来翻土,那要到猴年马月了?你该不会想着让我一个人翻土种菜吧?这可不行哦,你是工程师,也是厂里的干部,不能一直享受干部待遇,而不劳动,脱离群众。衣服脏了出了汗,可以重新再洗干净嘛。”
邵晏枢那点小心思被她戳破,倒也没生气,只是拉着万里往外走,边走边对万里说:“你妈堪比黄世仁在世,黄世仁也有让杨白劳喘息歇气的时候。万里,跟爸爸一起劳动去,总有一天,咱们父子俩会反抗你妈妈的阶级剥削,翻身做这个家的主人!”
“唔?黄、xi仁?”万里不太明白他说得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到黄世仁三个字,有几分好奇地奶声奶气地询问。
“黄世仁是个故事的主人公,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名叫杨白劳的穷苦农民”邵晏枢牵着小小的万里,边朝周家走,边跟他讲起故事。
祝馨好笑地摇摇头,继续在厨房里忙活,牛肉快烧好了,她把牛肉铲进保温饭盒焖着,又去洗苋菜,打算炒个蒜蓉苋菜吃。
苋菜这种夏季蔬菜,当天采下来不做来吃得话,放在第二天就变得蔫哒哒,口感没那么脆嫩了,祝馨就决定今晚多炒一个素菜。
刚把苋菜炒好,准备在另一口锅水蒸苦瓜酿肉,外面又有人喊:“祝主任在家吗?”
祝馨抬头,隔着厨房打开的窗户,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同志,开口询问:“你是?”
“我是生产副厂长冯副厂长的媳妇,我姓尤,名叫尤莹莹,我听别人说,你最近在厂里杀鸡儆猴,斗了不少大小干部,要竖立你的威信,还想拿我家老冯开刀,我就找你过来说道说道。”
尤莹莹年纪大约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模样长得挺出挑,柳眉、狐狸眼,樱桃小嘴儿,纤腰丰臀,胸前鼓鼓囊囊的,穿着一身简朴的夏季短褂子,也难掩其风姿绰约的身材,眉眼之间自带风流愠色,一看就是男人都挺喜欢的风流型女人。
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祝馨道:“祝同志,我家老冯跟张广顺可不熟,你跟邵工下放的时候,张广顺在厂里一人独大,资历比我家老冯高,他要请我家老冯去饭店吃饭,我家老冯也不好博了他的面子。
至于其他人说他贪污受贿,拿了张广顺的脏钱,这都是污蔑!我家老冯爱喝酒,时常喝得醉醺醺的,被那张广顺哄着骗着签下许多不实合同,他自个儿也不知道。”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递给祝馨道:“祝同志,你应该跟我是同样的人,都是费尽心思攀上大领导,想过好日子的人。既然大家都是同路之人,就不要互相针对好吗?咱们和平共处,这二十块钱你拿着,当作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谁跟你是同样的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上来就跟我套这样的近乎,也不嫌牙酸。”
祝馨被尤莹莹给气笑了,伸手拍掉尤莹莹从窗户递过来的大团结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冯副厂长去年还跟原配妻子在一起的吧?怎么今年就跟你结婚了,还给你买这种丝制面料的贵衣服穿?
有人传言,你之前跟张广顺交往密切,看来所言不假,就凭你这说话做事的风流劲儿,只怕女人在你眼里都是眼中钉,男人在你眼里都是猎物,你才觉得我跟你是一样的货色。
说起来,厂里有个女同志,跟你是一样的心思和性格呢,你俩应该有共同语言吧。
尤同志,你好手段啊,专门盯着厂里的干部勾引,还真有蠢货上你的钩,让你来传话。
你不上门来对我挑衅还好,你一挑衅,我非得好好查查这个冯副厂里的老底,看看他究竟跟张广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把你的脏钱拿回去,麻溜滚出我家院子,我家不欢迎你!”
她故意提高声音,让正在家里吃饭,实际都把眼睛和耳朵都盯着邵家,聆听邵家动静的人家,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果然,住在隔壁李书记的家属杨爱琴、周厂长的家属赵桂英,钱主任的家属崔章凤等等,纷纷端着饭碗,站在自家院外,一探究竟。
杨爱琴跟住在她对面的赵桂英递了个眼神,小声问:“这是冯副厂长新娶的那个媳妇?怎么这么不懂礼数,敢惹小祝,还给小祝送钱,她不知道小祝的脾气挺火爆的吗?”
其实祝馨很少在众人面前发火,她在家属院众人的眼中,都觉得她是个笑脸迎人,脾气很好的主儿。
但是杨爱琴在三江农场下放的那段,跟祝馨接触过后,就知道祝馨是个什么样的脾气。
这是个一言不合,就拿枪将三江农场犯事干部一枪爆头,并且事后没有任何压力和心理出现问题的狠人。
杨爱琴平时跟祝馨说话都拿捏着分寸,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个看似好拿捏,脾气温和的人,给自己惹来一堆麻烦。
这个尤莹莹倒好,上来就惹毛祝馨,这下他们两口子,不遭殃也得遭殃。
赵桂英没到三江农场下放,也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了祝馨一枪爆头农场干部的事情,那时候她就知道祝馨是个泼辣女同志,为人还很爽利大方,跟她的性格很相像。
她们东北人就喜欢这种泼辣有能力,为人又大方的女同志,所以她对祝馨印象很好,一直愿意跟祝馨结交。
她扒拉了一口饭说:“可不是,那个尤莹莹,是咱们厂里出了名的浪荡臭烂货儿,从她进咱们机械厂开始,就一直勾当各种各样的男人,脏的臭的,只要对她有利的,她都睡过。
听说啊,她最开始为了进厂当女工,就跟一个已婚的小组长睡过,才要到的工人名额。
后来进厂了,胃口大了,专门盯着厂里的男干部搞,前两年还勾引过我家老周,被我家老周义正严词地拒绝了。
去年不知道怎么,她就勾搭上了张广顺,刚开始大家伙儿都还不知道,直到有人亲眼看到他俩偷偷摸摸在人民公园约会,回来传了话,被马翠芝臭骂一顿,说老张的工资都捏在她手里,他哪有那个钱票搞外遇,她家老张坚决不承认,那人被马翠芝骂了一通后,就懒得再跟她说了。
嘿,谁承想,冯副厂长去年年底突然跟他家那口子闹掰离婚了,今年张广顺一出事,尤莹莹就跟那冯厂长领了结婚证。
两人大抵也觉得他们结合在一起不光彩,都没办个喜桌儿,就只告诉一些相熟的同事。
那个尤莹莹,是上个月搬到咱们干部大院的,平时走路一步三摇晃,穿得花里胡哨的,跟旧时代的窑姐儿一样招摇,说话也是鼻孔朝天,一副谁都看不上的模样。咱们大院儿的女眷们,都看不上她,没有一个愿意跟她结交的。”
杨爱琴是厂里妇女协会的会长,对尤莹莹跟冯副厂长的风流韵事有所耳闻,但没有赵桂英知道的清楚。
毕竟机械厂近万名职工,职工家属也是数以万计,她每天都要处理家属女眷们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整天忙得团团转,还真没有时间像赵桂英这样去扒一个人的八卦。
她端着饭碗,走到周家的篱笆院前,跟赵桂英隔着篱笆小声嘀咕:“那个尤莹莹真跟过张广顺啊?”
赵桂英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听人说得。不过看这情形,这尤莹莹跟冯副场长是要被小祝批D定了。”
“嗐,这事儿也是他们两口子咎由自取,谁让这个尤莹莹分不清大小王,以为傍上了冯厂长,一跃成为副厂长夫人就没人奈她何。她怕不是清楚,小祝这个革委会的副主任,在咱们厂里是什么地位。”
附近的家属女眷们,也三五成群,端着饭碗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尤莹莹忽然撒泼起来:“姓祝的,你要不分青红皂白下放我家老冯,我一定会向总革委会揭发检举你,还会贴你跟你家邵工、你婆婆的大字报,让你们一家人都不好过,不信你走着瞧!”
她好不容易傍上一个副厂长,愿意跟原配离婚娶她,她才过几天好日子,就要让祝馨给搅合,她怎么会甘心!
要是祝馨真要下放她家老冯,她也不会让祝馨好过,大不了鱼死网破!
向总革委会举报,贴大字报,在这个年代,算是比较恶毒的害人方式了,因为一旦做了这两样事情,不管被举报的人自身有没有过错,都会被总革委会的人和红兵小将关注,会一批又一批的对那人进行各种审判,最后不死也是下放的结果。
因此祝馨上任机械厂的革委会副主任后,是严令禁止厂里的人相互检举揭发,贴大字报的行径,就怕有人心存恶意,故意污蔑好人。
“去啊,你现在就去贴我大字报,去总革委会举报我啊!你怕是忘了,我可是一枪枪毙三江农场坏分子干部,和总革委会的小将任国豪一起上过人民日报,被领袖夸赞过的革命好斗士!我还是组织部那边指派到厂里做的革委会副主任!”
祝馨就没见过像尤莹莹这样嚣张又蠢的女人,明知道她是什么身份,还敢这样威胁她,真当她这个革委会副主任是吃素的啊!
祝馨把炒锅端开,气势汹汹地走出厨房,来到邵家院子,叉着腰,不看尤莹莹,而是环顾一圈在大院里捧着碗吃饭,凑热闹的家属们道:“我祝馨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成分又红又专,谁对我有意见,只管贴大字报,只管去总革委会举报,看看谁能批判我?
你们给我记住了,一旦你们贴了我大字报,又检举了我,没把我弄下来,我还是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的话,那等待你们的,是会比下放更惨的结局!
我这个人向来睚眦必报,别人敬我一尺,我敬别人一丈!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谁要想在我背后搞鬼,又或者想尽各种办法想来贿赂,我劝你们都收收各自的心思,不然,那些下放人员,就是你们的下场!”
此言一出,那些看热闹的家属,心里有想法蠢蠢欲动的人,都不敢再看热闹了,纷纷端着碗回各自家里去。
赵桂英也吓了一跳,总觉得祝馨这话是在点她呢,她不就爱把自家院子里种得瓜果蔬菜送给祝馨吃呢,这算得上是贿赂吗?
转念一想,要祝馨真不喜欢她送的瓜果蔬菜,按照祝馨的脾气,她早该开门见山地说了,哪会收下她的瓜果蔬菜,还给她送那么多好吃的糕点水果罐头做回礼。
当下就放下心来,跟杨爱琴又说了两句话,两人很识趣地各自回家去。
尤莹莹能够走到今天,做上副厂长夫人的位置,也是颇有一些心机和手段的,她本来打算来一套威逼利诱的说辞,看能不能吓唬住祝馨。
要是吓唬不住,就使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在祝馨面前做做样子,闹得整个干部大院的干部和家属都过来观看,让祝馨下不了台,批D下放老冯的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
谁知道祝馨不按套路出牌,直接亮出她的过往和身份,明明确确的告诉自个,她是有身份有背景,连全国各地闻之色变的红兵小将首领任国豪,都要给她几分薄面,这让尤莹莹还拿什么跟她斗。
尤莹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什么话都没说,捡起地上被祝馨从厨房窗口扔在地上的两张大团结,灰溜溜地跑回家去了。
带着万里在周家借用锄用具,听到自家院里传来吵架声音的邵晏枢,站在周家客厅的窗户前,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周厂长站在他身边说:“邵工,你母亲是个十分有智慧的女性,她给你挑选的小祝,成分又红又专的女性做你继任妻子,是你最好的选择,也是咱们机械厂的福气。我希望你能跟小祝好好相处,可别再像跟苏娜同志那样,结完婚以后,忙于工作,都不怎么搭理苏娜,冷落人家。”
邵晏枢垂眸,遮掩住眼中不同以往的情绪道:“我知道,我会对小祝好的。”
第69章
邵晏枢带着万里回到自家院子里, 把土松了一半,祝馨的饭菜已经做好了,叫他带着万里把手洗干净再吃饭。
邵晏枢此前并不觉得祝馨做饭的手艺有多好, 毕竟他从前常年在外, 一直吃着西餐的牛排、炸鸡、汉堡、面包等食物,只觉得所有食物跟西餐一般, 吃进嘴里如同嚼蜡, 没有什么好吃不好吃的食物。
但自从他苏醒以后,被祝馨养好了脾胃,跟她到三江农场下放, 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中, 祝馨也能用有限的食物,换着花样做吃出不同滋味的饭菜,他每每吃下去, 竟然觉得十分美味,吃得津津有味, 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厨艺不一般。
现在桌上摆放着一大盘牛肉烧青菜, 暗红颜色的蒜蓉炒苋菜, 橄榄绿的烩豆角,一大碗金黄诱人的煎蛋青菜汤, 还有一盘颜色灰绿,闻起来就不太妙的一股子苦涩味的苦瓜,邵晏枢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祝馨见他只夹其他菜,就不夹那盘苦瓜酿,唰唰给他夹了三块苦瓜酿在他碗里:“你在边疆出差太久,那边太过干燥, 你体内肯定聚积了很多火气,多吃点苦瓜酿败败火。”
“小祝说得对,边疆那边的饮食的确容易让人上火,晏枢,你多吃点苦瓜。”晏曼如又给邵晏枢夹两块苦瓜酿。
婆媳俩目光如炬地盯着他看。
在绝对安全及物资丰沃的环境中,邵晏枢其实跟他母亲一样,是极其挑食的,苦瓜这种食物,他此前基本不吃的,因为苦瓜实在太苦了,他难以下咽。
今天被自己的妻子母亲紧盯着,为了不拂她们的好意,他不想吃也得吃。
夹一块苦瓜酿吃进嘴里,入口是预料中的苦瓜独有的干苦味道,但是经过蒸制后,苦瓜里的苦味已经大大减轻,再咬一口,吃到了鲜嫩多汁的肉馅儿,综合了苦瓜的苦涩味道,吃起来又变得脆嫩清爽,清润不腻,咸香浓郁,吃起来还挺美味。
邵晏枢不知不觉中吃下三块苦瓜酿,让同样不吃苦瓜的晏曼如,看得直皱眉头:“晏枢,这苦瓜不苦?”
“不苦,很好吃,妈,你也试试。”邵晏枢面不改色地给老娘也夹两苦瓜酿到她碗里,“这是您儿媳妇做得苦瓜酿,做得自然比别人好吃,妈,您要多吃点,别让您儿媳妇白忙活。”
邵晏枢说完这话,还不忘夹一块苦瓜酿到万里的碗里,“万里,你也吃。”
好家伙,这是在暗讽她擅做主张,替他娶了祝馨这个好儿媳呢。
晏曼如没好气瞪他一眼,到底儿媳妇坐在桌上,眼睛一直看着他们母子俩,她要不吃苦瓜酿,那是真会寒了儿媳妇的心。
想了想,晏曼如心一横,夹起一块苦瓜酿吃进嘴里。
嗯?没有预想中苦的让人难以下咽的味道,苦瓜被掏空内部,中间塞满剁碎合着葱姜水搅拌的大块肉馅儿,肉馅的油脂和鲜味随着蒸熟的过程中,渐渐深入苦瓜内部,苦瓜也在这过程中吸收了肉香,使得苦瓜变得微苦带香,柔嫩爽口,加上祝馨又勾了一层浓油酱赤的酱汁芡,淋到苦瓜酿上面,进一步激发了苦瓜酿的口感和风味,吃进嘴里,竟然有种意想不到的味美。
晏曼如怔怔的想,她大概是真老了,想她从前做姑娘的时候,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宠,她吃过一回苦瓜,就苦的受不了,一直吐苦水,从那以后家里的餐桌上就再也没出现过苦瓜。
哪怕后来嫁人了,嫁给晏枢的父亲,在战火纷飞中四处奔波,艰难求生,吃住都成困难,晏枢的父亲也在竭尽所能地让她吃好点穿好点。
有次在战地后方,炊事班一个炊事兵就做了一回苦瓜酿给大家吃,晏枢的父亲知道她不爱苦瓜,把苦瓜都吃了,将里面的肉馅儿都给她吃。
她一边埋怨肉馅儿吃起来也是苦的,一边窝在丈夫的怀里,将肉馅儿吃个精光,跟丈夫畅想未来世界和平,祖国繁荣,他们夫妻白发苍苍,看着子孙玩闹的场景。
可是那个疼她如命,誓言要和她白头到老的男人,最终不敌病魔,死在她的前头,留她一个人在世上,孤苦伶仃地应对所有对他们儿子充满恶意的牛鬼蛇神。
世上再无人疼她宠她,吃掉苦瓜,让她只吃肉馅的人了,甚至连她都忘记了,自己曾经有多不愿意吃苦瓜,现在吃进苦瓜嘴里还觉得味儿不错,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真的是老了,味觉也退化了,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了,这两年想起那个死去的挚爱爱人,竟然很多时候都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晏曼如看向放在客厅中央红木柜子上的一个老旧相框,她穿着一套白色护士服,抱着小小的晏枢,跟穿着笔挺军装的邵剑锋合照。
照片中的她笑脸盈盈,满脸幸福,邵剑锋面色严肃,眼中却带着些许笑意,小晏枢眼睛斜着看左边,一副挣扎着不拍照的倔强。
明明很幸福的一家人,现在却有一个人天人永别。
晏曼如眼睛渐渐红润起来,嘴里喃喃低声地喊了声:“剑锋”
我好想你。
邵晏枢和祝馨完全没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夫妻俩都被万里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力。
邵晏枢给万里夹了一块苦瓜酿以后,万里没有多想,以为是好吃的,跟往常一样,用妈妈教他用的筷子,夹了老半天,终于夹起苦瓜酿,笨拙地往嘴里送。
结果吃进嘴里的一瞬间,就被那小孩子所不能接受的苦味,给苦的身体一抖,脸都皱巴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干呕,又舍不得吐出咬到的香香的肉馅儿,哭着脸喊:“妈妈,我的、嘴巴,秋秋,不欢迎、这个、食物。”
他不到两岁,说话还不利索,却能准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说话,聪明又可爱的让祝馨感觉到不可思议。
她没怎么教过这孩子说话啊,这孩子怎么会说那么多话,又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呢?
直到前两天,她下班回家,看到赵桂英带着万里和兵兵军军在周家院子里玩,兵兵跟军军领着万里一直在院子里跑,边跑边跟他叽里咕噜说话,赵桂英在旁边洗衣服,也是一边洗,一边跟三个孩子不停说话。
赵桂英祖孙三人都是话痨,一天到晚说得话就没重样儿的,万里长期处于那样的话痨环境中,想不学会多种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都很难,她才明白万里语言日渐丰富的原因。
祝馨都快笑死了,连忙把万里嘴里的苦瓜都扒拉出来说:“万里你嘴里的那个味道,叫苦味,不是臭味,明白吗?以后再吃到这样的苦味,不想吃就直接吐出来,不用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妈妈不缺你这一口吃的,不会强逼你,吃你不喜欢的食物。”
很多大人都会强迫小孩子吃他们不喜欢吃的食物,理由是不能挑食,出了社会这样不吃那样不吃的会惹人讨厌,很不讨人喜。
但是他们忘记了,他们做小孩子的时候,也有挑食不吃某样食物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的父母强迫他们吃不喜欢的食物,他们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大人不挑食,是因为他们做得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完全没想过小孩子爱不爱吃,还强逼着孩子吃不爱吃的菜,那不叫教礼数,那是不尊重自己的孩子,完全把孩子当成自己的私有物品来对待。
万里大概是被赵桂英那样比较节俭的传统妇女,教得吃进嘴里不要浪费食物的理念,记在心里,不敢吐出嘴里的食物,哪怕嘴里吃了苦瓜,他皱着小脸,也一直往嘴里吞。
被祝馨扒拉嘴,他也没吐出多少苦瓜出来,只是歪着头,一脸奇怪地重复祝馨说得,“苦味。”
他又长大,长高了些,身形开始抽条,脸蛋也不像一岁的时候那样胖乎乎,圆嘟嘟,粉嫩可爱了,小脸蛋清瘦了许多。
祝馨看得心疼,往他碗里倒了一点苋菜的红汤汁,把米饭搅拌成红颜色,又给他夹了些豆角、鸡蛋、炖得有点微辣的牛肉块儿,放进他的碗里,让他吃。
“吃个红红饭,很好吃的哦。那个牛肉,放了一点辣酱,可能有点辣,吃起来有点像嘴巴着火的感觉,你试着吃一块,如果能接受那个辣味,妈妈以后都让你吃辣一点食物。如果不能接受,以后大一点,再试着吃辣吧。”
“万里才多大点,你就让他吃辣椒,就不怕给他辣出毛病?”邵晏枢忍不住说。
“我是西南地界的人,我们那的孩子都是一两岁开始学着吃辣,从吃一点点辣开始,到后面逐渐能吃辣,才不会被西南地界的辣菜给辣到。我是他妈,他当然要跟着他妈妈的饮食吃饭,有什么问题!”
祝馨瞪着邵晏枢,“我还没说你嘞,你给他吃苦瓜干什么,你不知道小孩子的味觉特别灵敏,特别讨厌吃苦味的食物吗?他们就爱吃鲜甜的糖果和蔬菜,其他蔬菜,哪怕菜里有一点苦味,他都不吃。你别逼孩子吃他不想吃的行不行。”
邵晏枢刚要反驳,忽然看见万里拿着勺子,把祝馨拌得红汤饭,一勺勺地吃进嘴里。吃到那块红烧牛肉,也只是微微斯哈了两下,没有辣出眼泪,也没有辣哭了的反应。
万里就这么乖乖地自己拿着勺子,把碗里的饭菜都吃了个一干二净,没像之前那样,把饭撒到外面,吃的干净清爽。
邵晏枢不可思议地咦了一声。
这祝馨究竟有什么魅力,竟然让万里喜欢吃她弄得所有饭菜,连放了辣酱的牛肉都能吃下去,并且还在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内,改掉了之前吃饭弄得到处都是的邋遢模样。
晏曼如则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俩说话,她的思想十分开朗,在带孩子的事情上,她从来不管干涉他们怎么带孩子。
主要她就不是一个爱找茬的恶婆婆,也没时间帮他们带孩子,既然没时间带孩子,就不能对小年轻带孩子的方式指手画脚,要懂得拿捏分寸,她出钱出点力就好。
吃完饭,邵晏枢依旧很自觉地洗碗去了。
祝馨对此十分满意,邵晏枢能有如今主动洗碗做家务的绝悟,也是她调教的好,要不然让她一个人把家里的活儿包圆了,她能直接掀了邵晏枢的天灵谷,还跟他过日子,养他的儿子,他做梦去吧!
邵晏枢洗碗的时候,祝馨也没闲着,领着万里到前院继续松土。
万里是小孩子嘛,对什么事情都是好奇的时候,看到妈妈在花坛里挖土,他也伸着小手,想帮妈妈的忙。
祝馨就拿了一把小铁锹,递到他的手里,温言细语地做示范:“像妈妈这样,把铁楸用力插进泥土里,然后把泥土撬起来,放在一边,继续撬土。要注意力道哦,小心把手手弄痛了,要弄痛了,就别再搞了,小心手里起泡。”
“鸡道啦。”万里口齿不清地乖乖应下,双手举着铁楸,学着妈妈的动作,一铲子插到有些硬的泥土里,铲出一小铲子泥土倒在一边,然后眼睛晶亮地看着妈妈,在寻求妈妈的认可。
“万里真棒!妈妈教你一遍,你就会啦,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祝馨毫不吝啬地对万里进行夸奖。
她的观念里,好孩子都是夸出来,孩子做了好事儿,那自然是得认真夸奖孩子,孩子干了坏事儿,也要严厉进行教育。
必要时候,也要上手,给孩子一个完整的童年,让他们知道世间的险恶,以及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以后长大成人,才不会因为原生家庭受到伤害,也不会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犯下无数罪恶行径的罪犯。
当然这两者之间,并不好拿捏分寸,她没生过孩子,也没有什么教育孩子的经验,只是在现代的时候,逢年过节回老家,帮着亲戚带过孩子,凭借着那点经验来养万里。
好在她的婆婆晏曼如不是多事之人,不会挑她的理儿,邵晏枢也只是偶尔提提意见,并不会真正干预她如何带万里,她自个儿摸索着带万里,没有人置喙她如何带孩子,日子倒是过得轻松自在。
万里得到妈妈的夸奖,小脸满是得意和骄傲,又拿着小铁楸,继续铲土。
没过一会儿,晏曼如从屋里走了出来,拿起放在地上的一个小锄头,动作笨拙地在另一个花坛边挖土。
祝馨见状,连忙说:“妈,您歇着吧,这点儿活儿我做就好,您仔细弄脏衣服。”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洁癖,平时不怎么做家务活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活儿都不会干的人?”晏曼如一锄头挖到泥土里去,好笑问道。
祝馨:
难道不是吗?
晏曼如挥舞着手中的锄头,继续挖着花坛里的泥土道:“我啊,以前的确什么活儿都不会干,被我父母,还有你公公宠坏了。但是他们都死了以后,再没有人宠我,我就什么活儿都学着干,虽然做得不太好,终归没变成一个废人。在你来我家之前,花坛里的种得花,松的泥土,都是我自己做的。当然,晏枢有空也会帮我做,只是那时候他常年在外地,跟我居住在一起的时间少,洗衣做饭这些活儿,我也学着干了。”
她平时不是不愿意做家务活儿,而是她有那个金钱,有那个能力聘请保姆,把家里所有活儿都做了,她为什么还要去做那些劳心费力的事情呢。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祝馨成为她的儿媳妇,祝馨不想请保姆,多花一份请保姆的钱,也怕新保姆带不好万里,她这个婆婆的自然要尊重儿媳的想法。
儿媳天天在厂里上班,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做饭带孩子,像个陀螺一样忙的团团转,她下班回来有空的话,自然要跟邵晏枢一样,分担一些家务活,让儿媳轻松一些。
不然啥活儿都让儿媳干了,别说她心里过意不去,就是那外人,也不知道怎么戳她脊梁骨呢。
祝馨一下就听出晏曼如内心里的落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晏曼如的身边,伸手抱着她说:“妈,别伤心难过,公公不在了,还有晏枢和我在您身边,以后由我们来疼您、宠您,您不用勉强自己干活,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逼着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
万里看到妈妈去抱奶奶,手里拿着小铁楸,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去抱奶奶的大腿,说了句,“还有、万里。”
晏曼如和祝馨同时楞了一下,一同笑起来:“对,还有我们万里。”
万里手上满是泥巴,祝馨的身上也不太干净,但是这娘俩抱着晏曼如,却让她感动的眼泪直流,完全忘记了洁癖是怎么回事。
“这是咋滴啦,你们婆媳抱在一起干哈?”赵桂英带着兵兵和军军过来给祝馨松土,手里还拎了一个小布袋,看到她们婆媳三人抱成一块儿,还以为出啥事儿,着急慌忙地走过来问:“出啥事儿,是晏院长你身体不好,要晕倒吗?”
祝馨松开晏曼如,笑着对赵桂英道:“我婆婆没事儿,我就想抱抱她。赵婶儿,我家院子里的泥土基本都快松完了,你别来忙活了,我已经够劳烦你的了。”
“嗐,我反正吃完饭没啥事儿干,正好过来帮你松松土,咱们人多,松的也快些,也能早点撒种子。”
赵桂英不是那种没分寸的人,人家不愿意说的事情,她也不会深究,她把手中拎的小布袋子,递给祝馨道:“喏,小祝,这是我自己每年存得菜种子,有各种瓜类和菜类的种子,我都让我儿子把菜种的名字写在纸包里。你看看需要种什么菜,就拿来种。”
祝馨接过布袋,打开口子一看,里面有二三十包,折成三角形,有点像小药包的纸包在里面,随手拿起来一包查看,是一包写有苋菜两个字的菜种。
在这艰苦朴素的年代,一个住在城里的农村妇女,舍得给一个外人这么多种子,还贴心的给每个种子写上名字,这属实是一个很大的心意了。
“赵婶儿,你可太好了,这么多菜种,完全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等我的菜种好了,我头一个摘给你尝尝鲜。”祝馨高兴地给赵桂英一个大大的拥抱,转头叫她两个孙子:“兵兵、君君,跟万里去屋里玩吧,婶子给你们拿好吃的。”
“真的吗,那我们进去了!”兵兵、军军眼前一亮,欢呼着,拉着万里往邵家家里跑。
邵家因为晏曼如性情高冷,不怎么跟院子里的人结交,又有严重洁癖的缘故,加上邵晏枢的双重身份,家里时常放得有重要的文件和图纸,他们母子俩很少让别人到他们家里来做客,也不会让大院那些小孩子到家里来搞破坏,整个大院的小孩几乎都默认,邵家人不欢迎他们这些小孩子去玩的事实。
其实兵兵跟军军早就想来邵家玩了,可是他们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耳提命面,严令禁止他们随意到邵家去。
一旦他们不听话,就会揍他们的屁股,他们想去也没那个胆子去,只能偶尔在邵家的篱笆院子外晃荡。
现在祝婶儿亲口让他们进去,两人拉着万里,迫不及待地往邵家里跑。
赵桂英连忙阻止,“都给我回来,不许进去!”
祝馨笑着道:“没事儿赵婶儿,孩子们难得来我们家里一趟,让他们跟万里玩玩也好,不然万里连个玩伴都没有,也太可怜了。”
赵桂英顿住脚步,瞥一眼晏曼如,她其实不让孩子们来邵家玩,是怕有洁癖症的晏曼如不高兴。
她尤记得当年第一次见晏曼如时,给晏曼如送了一盘自己做得饺子,晏曼如微微拧眉,有些嫌弃的眼神。
她怕自家两个皮孙子,把邵家干干净净的家里弄得乱糟糟的,惹晏曼如不高兴。
显然,晏曼如也意识到她的局促,神色平和道:“让孩子们玩去吧,屋里有晏枢在,让他带三个孩子玩,咱们三个趁这个时候,把花坛都翻出来,省得孩子在这儿捣乱。”
赵桂英和祝馨一同松了口气。
祝馨也怕晏曼如生气,不接受别人家的孩子到家里来捣乱,把家里弄得脏兮兮的。
可万里一天比一天大,他需要需要一些志同道合的小伙伴,跟他一起玩耍成长,不能总是一直在别人家玩,却不邀请别的小朋友到他家玩。
这样时间一久,那些小朋友必然会对他产生各种意见,久而久之,也许会因为不能去他家玩,选择孤立他,不跟他玩。
缺少玩伴的陪伴,万里的性格必然会变得比其他小孩子奇怪,祝馨这才想着让兵兵、军军到家里玩。
家里有大人在,不管兵兵、军军有多调皮,只要大人不允许,他们也不敢上二楼,到邵晏枢的房间和书房乱翻东西,他们就在一楼的客厅里玩,也能和万里玩得很开心。
第70章
当晚, 祝馨还是没跟邵晏枢睡在一起。
不管晏曼如怎么暗示祝馨,她始终觉得,她跟邵晏枢之间隔着很多, 在邵晏枢跟她明确表白, 她觉得邵晏枢是值得一个托付终身的男人之前,她绝不会稀里糊涂跟邵晏枢睡了, 糟蹋自己的人生。
当然, 天气热嘛,祝馨也不能独自霸占邵晏枢给她买得砖石牌大风扇,在睡前, 她就将风扇给邵晏枢拿了过去。
邵晏枢很贴心, 也很识趣地还了回来,只拿走他之前组装的那个小风扇去屋里用,另一个大风扇则给他母亲用。
祝馨对他的举动十分满意, 在心里默默给他加了分,打算明天早上早点起床, 去副食店看能不能抢到牛肉, 给他煎个他爱吃的嫩牛排感谢他。
然而天还没亮, 门外传来呯呯呯的砸门声。
屋外传来辛桃大嗓门的声音:“祝主任,祝主任, 快醒醒!咱们厂里出大事儿了!有人在昨天半夜里贴了您的大字报,向总革委会,以及市里好几个中学、高中的红兵小将举报了您!现在一群又一群的红兵小将,不顾厂里保卫科的阻拦,翻墙进了咱们厂里,占据了咱们厂里的革委会,嘴里喊着要捉拿你, 还要打砸咱们机械厂各个车间的机械泄愤呢。”
好家伙,她这一吼,不仅把祝馨跟邵晏枢都惊醒了,还把附近几个大领导都给惊醒了。
祝馨从床上跳起来,穿上凉鞋,披头散发地冲下来开门。
看到辛桃跟小陈站在门口,知道是小陈领着辛桃进到干部大院来的,连忙开口问:“怎么回事儿?”
辛桃有手背擦着脸上的细汗道:“今天一大早,就有一群红兵小将往咱们厂里冲,保卫科的人把他们拦住了,询问了一番,才知道有人贴了主任您的大字报,贴到中学、高中去了。上面细数了您的罪行,说您专断独行,下放了很多跟您有过节的干部领导工人,还以权谋私,收受贿赂,天天吃大鱼大肉,那帮人也不知道被谁洗脑了,非要过来查您的罪证呢。”
邵晏枢也下了楼,听到辛桃的话,头一个想到的是,“是冯副场长的爱人举报了你,给你贴了大字报?”
最近跟祝馨有过节的,除了昨天上门来挑衅闹事的尤莹莹,就是那些被下放的干部、坏分子家属们。
他们要举报祝馨,贴大字报,也属于正常范围。
祝馨觉得事情不大对劲儿,“如果是尤莹莹贴我的大字报,向红小兵和革委会举报我,我首先会怀疑她,会疯狂针对她。她不是傻子,她昨天才跟我在大家伙儿的面前闹掰,半夜她就去市里的学校贴我的大字报,这未免也太蠢了一些。”
“是不是她,查查昨晚大院出入记录就知道了。”邵晏枢扣着风纪扣,对陈平安说:“小陈,你现在带着辛委员立刻赶回厂里去,找到保卫科的人,查询昨晚厂里出入职工及干部的登记记录本,速度要快,不要打草惊蛇,一定要赶走某人销毁记录前,交到小祝手里。”
“是!”小陈应一声,递给辛桃一个眼色,两人匆匆忙忙离去。
“你是怀疑有人知道尤莹莹跟我吵架闹掰的事情,选择在昨天半夜贴我大字报,就为了拉我下台,同时怀疑到尤莹莹的身上去,不会怀疑别人?谁这么跟我深仇大恨,不惜找来那么红兵小将来拉我下水,置我于死地!”祝馨望着小陈两人离去的背影,苦思冥想。
“这个暂且不好定论,你有什么应对的方法没有?”邵晏枢也在思索,到底是跟祝馨有过节的人要这样搞她,还是厂里还有隐藏的间谍,看他回来了,开始针对他身边的亲人。
祝馨道:“来者不善,我得先去趟总革委会,把任国豪这桩大山给请到厂里坐镇,厂里的事情就先交给李书记他们顶着。”
她说完,跑回屋里刷牙洗漱,接着换上一套工作服,将屋里的自行车推出去,嘱咐邵晏枢道:“早饭你就去厂里的食堂,或者外面的饭店,随便买点回来给妈和万里吃,吃完记得把万里送到赵婶儿那里去。嘴巴甜一点,把赵婶儿哄高兴点,她给咱们带孩子也尽心些。”
恰好李书记、周厂长等大领导都来到了邵家门前,询问发生什么事情。
祝馨跟他们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起末,“李书记,在我回来之前,尽量不要跟那些红兵小将起冲突,顺着他们就好,等我回来,我会处理好他们。”
她长腿一甩,唰地一下骑上自行车,往总革委会方向骑车去。
李书记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一脸担忧:“这次那些红兵小将是针对小祝的,要小祝不能摆平他们,咱们厂里又得被那些红兵小将打砸一空,到时候损失又不可估量。”
他们机械厂从去年到今年,经历多波红兵小将革命打砸,再到厂里停工大半年,厂里已经损失巨大。
现在复工不到两个月,厂里的器械好不容易在多个工程师和器械维修工的努力下,将厂里的器械维修好。
这下又来几波红兵小将来厂里闹事,李书记是真担忧,他们厂里的器械又要遭殃。
“李书记,不用这么担心,相信小祝的工作能力好吗?她能一枪嘣了黄朝左的脑袋,在三个月内让厂里的干部回到厂里,也能应对这些针对她的小人,咱们现在要做的,是静观其变。”邵晏枢端着一个水盅,在门口刷着牙,神色镇定的说。
李书记想想也是,“小祝的工作能力我是认可的,那我先跟老周去厂里,探探是个什么情况。”
祝馨出了机械厂,并没有第一时间往总革委会去,而是去了一趟国营饭店,买了两笼小笼包、又某个著名的驴肉火烧店,买两个驴火烧、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汁儿,交了借用国营饭店饭盒的押金钱,将这些食物全部打包,装进一个布袋里。
她自己随便买了一个肉包子,边啃边骑着自行车,往市中心附近,一个机关大院骑去。
如今全国各地的革命小将,斗天斗地都空气,就没有他们不敢斗的人,只要他们想斗,哪怕是国家领袖,他们也能批判两句。
而任国豪,就是大院子弟里的畜、生败类,利用他父母及他姑姑的背景身份,统领着整个首都的红兵小将干尽坏事,让整个首都的人,甚至全国人,听到他的名字,脸色大变。
祝馨原以为,她跟任国豪在三江农场并肩作战,搞倒了黄朝左那帮黑心烂肺的农场干部,给他递上一个大功绩,让他上了人民日报,得到他的父母和姑姑的夸赞,他该记着她这个情分,不会再来找机械厂的麻烦。
现在,总革委会的人出现在机械厂,虽然任国豪没有出面,但祝馨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她都已经给任国豪那么大的功绩拱手相让了,任国豪还任由他的人来搞她,这是明白要跟她作对啊。
她得搬个救星,来克制任国豪,给她救救场。
她飞快踩着脚踏板,半个多小时后,来到某机关大院门前,向门口的门卫,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同志你好,我想找你们大院的付凯旋同志,我叫祝馨,是付同志的干妹妹,请你带我通传一下,说我有急事找他。”
那名门卫上下打量她一眼,像是认出了她是谁,没有二话,拿起门卫室的电话,往里面的传达室打了一通电话。
不多时打开大院铁栅门,对祝馨客气地说:“祝主任,付同志请你进去,他家在往里数的第六栋小白楼里,需要我带您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进去就好。”祝馨婉拒了门卫,骑着自行车,进到机关大院里。
机关大院自然跟机械厂的干部大院不一样,机械厂在东郊郊区,占地面积十分宽广,道路两边修建的植被非常多,但是厂里的家属女眷们,文化素质参差不齐,自家院子门口弄得乱七八糟的。
机关大院占地面积小一些,种的树少一些,不过里面干净整洁,一栋栋小白楼前的院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模样,看起来就比机械厂大院高档。
祝馨骑着自行车,停在第六栋的小白楼前,拎着几个饭盒去敲付家的门,引来好几户人家观望。
她只当看不见,等付家的保姆打开房门,她抱上姓名,跟着保姆进到付家,上到二层楼,付凯旋住得的屋子里,对着一个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微笑:“付哥,我来看你了,你腿好些了吗?”
付凯旋,长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五官十分俊郎,他身形挺拔高大,皮肤因为长年奔波在外,晒成了古铜色,外形来看,就是这年代许多年轻女性喜欢的,偏正气军人的长相。
他不是一直带着一帮志同道合的机关大院子弟,在全国各地游玩,顺便搞革命嘛。
前段时间,他在西北边疆,骑着边防骑兵连的马,去追一个干了坏事的坏分子,结果一个没注意,马踩空到一个兔子挖得土坑里,连人带马,狠狠摔到地上,弄伤了他的腿。
他已经回首都养伤了半个月,祝馨才想着上门来看他。
“小没良心的,你哥我回来养伤半个月了,你才想起来看我,你那新婚丈夫就那么好,把你迷得找不北,连你哥都抛之脑后了。”付凯旋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身来,十分不爽道。
“哥,这你可就误会我了,我丈夫邵工之前出差去了,去了一个多月,昨天才回来,他哪有时间迷我。我最近不是在厂里忙着抓革命,搞生产嘛,一时间忙过头,忘记您回来养伤的事情,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她说着,将手中的饭盒,一一放在他的面前,“你看,今天我有空了,一大早就去国营饭店,和保定分场驴肉火烧店,买了您爱吃的卤肉火烧,豆汁儿和小笼包,你吃吃,是不是你熟悉的味儿。”
付凯旋不是一直在外面跑嘛,付老爷多次电联他,让他回首都入伍,干正经事情,他都不会愿意回去,觉得入了伍,他就失去了自由,没有在外面搞革命,抓坏分子好玩,想晚几年入伍。
这次突然腿部受伤,别的地儿医疗条件都没首都好,他也不想成为瘸子,留下后遗症,硬着头皮回到首都治疗。
迎接他的,自然是他的老爹两皮鞭,以及勒令他蹲在家里好生修养,不能随便外出的命令。
付凯旋早想出门了,也想念首都各种特色美食,保姆也知道他爱睡懒觉的习惯,还没给他做早饭,他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也不客气,一手拿小笼包,一手拿驴肉火烧,左吃吃又吃吃,吃噎了又喝口豆汁儿,那叫一个美。
吃饱喝足,他又躺回床上去,打着饱嗝道:“说吧,这次来找哥又是为了啥事儿?你这女同志,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跟祝馨说熟不熟,两人相识,是在首都一个著名的滑冰场里,他看到祝馨被任国豪的人围着,对她进行调戏。
他没有一丝犹豫,冲过去帮她解围,跟任国豪那帮人动起手来,见了血,差点闹出人命。
祝馨对他感恩戴德,想报答他的解围恩情,不然她早被任国豪给拖到滑冰场的小屋子里给糟蹋了,此后基本每天都跟着他跑上跑下,给他洗衣做饭,端茶泡水,忙个不停。
跟他一伙的机关大院子弟,都笑着打趣,说他救了那个乡下丫头,恐怕在那丫头想对他以身相许,才做这么多的事情。
他当时还当手下人在开玩笑,没往心里去,可看久了祝馨的行动,心里就产生了别样滋味。
主要是祝馨的容貌本就生的不错,付凯旋的成长经历,跟机关大院很多子弟一样,都是父母忙于工作,将孩子扔给老一辈的人和保姆养,平时对孩子的关心不够,导致付凯旋长大了,就有点儿缺爱。
加上那时候他还年轻气盛,没处过对象,头一回遇到这么勇猛,一直追着他,跑上跑下,用自己实际行动,来追求他的年轻漂亮女性,他难免会心动。
可是有一天,他去试探祝馨的口风,问她是不是喜欢他,才给他做那么多的事情。
得到的是祝馨斩钉绝铁地说,她只是想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报答他的恩情,并没有对他有超过男女之情的想法。
她有未婚夫,并且还很爱她未婚夫,他便歇了心里那点旖旎心思,转认祝馨为干妹妹,就是怕她被任国豪针对。
再后来他带着一批机关子弟,去全国各地游玩,顺便搞革命,把路见不平的事情,以及任国豪狗腿子在全国各地干得混账事儿一一解决,号忽然听闻祝馨去到机械厂的工程家做保姆,没过多久,就嫁给那个工程师做妻子,让工程师清醒过来的事情。
很快,他收到留在首都的好兄弟魏峰的电报,说任国豪带一帮人马去斗祝馨夫妻俩,祝馨跟随着丈夫下放到三江农场的事情。
那时候他就想回首都,好好的跟任国豪扳道扳道,让他敢动他的人。
但是他又收到了一封字体娟秀的信件,是祝馨写来的。
信中说明,她跟她丈夫是自愿下放,并没有跟任国豪起冲突,让他不要冲动,去找任国豪的麻烦。
还给他描述了一下三江农场的好风光,以及日常干活的一些趣事,最后附赠一句很想他这个干哥哥。
此后,基本每隔一两周,他都会祝馨给他写得信件,信件内容无非是问他又到哪了,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偶尔还会邮寄一些她自己做得食物,比如熏鱼干、咸鸭蛋、野菜干啥的。
东西不多,也不贵重,却让他心里暖洋洋的,内心早已把祝馨这个妹妹当成亲妹妹来看。
他知道祝馨性子其实挺倔,也挺有分寸,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主动上门来找他的。
不知道她这次找他,是为了什么事情。
祝馨也不隐瞒,“付哥,我就实话实说了,我这次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演出戏,跟我到总革委会走一趟,压压任国豪的气焰。”
“哦?”付凯旋一听到任国豪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致:“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
祝馨就把她跟任国豪在三江农场干过的事情,以及今天早上有人贴她大字报、向各个中学、高中举报她的事情,跟付凯旋说了遍。
付凯旋想了想道:“你知道首都北方的达克沙地吗?那里有很多野兔子和野孢子,你想办法把任国豪的人和那帮红兵小将,引到那里去,我有得是办法收拾他们。”
“好。”祝馨将他吃完的饭盒都收进一个布袋里,也不问他怎么收拾那群无聊的人,说了一句知道后,转头出了机关大院,骑着自行车往总革委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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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机械厂里已经闹翻天,成群的红兵小将,占领了机械厂革委会的办公区域及两个主任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张书写了祝馨各种罪行的大字报,正召集着厂里的工人、及受害者‘家属’们,到工会大楼面前,细数祝馨的罪状。
邵晏枢跟厂里的大干部们到达机械厂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十七八岁出头的红小兵,穿着绿衣服,戴着红袖箍,站在工会外面一个较高的花坛上,高举着拳头,神色激动道:“我们搞突袭审问,不是来搞你们厂里职工们的革命,我们只是来抓咱们革命队伍中出的坏分子!
那个祝馨,仗势着自己是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刚上任,为了完成上级下达的革命任务,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批人,下放人,甚至还有人死在他们革委会的审问之下。这样一个胡作非为,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女人,压根就不配做机械厂的革委会副主任!
今天,我们‘将战斗进行到底’的战斗小组,将代表无产阶级革命,将会针对性地,好好的批判这位祝馨同志!”
人群中有不明所以的人,也有看祝馨不顺眼的人,还有其他各怀鬼胎的人,纷纷鼓掌叫好。
一群人闹跟着好几支红兵小将队伍,要去干部大院捉拿祝馨,将她当众批判。
邵晏枢走过去,拦住领头的一个红小兵道:“同志你好,我是机械厂的工程师邵晏枢,也是厂里革委会副主任祝馨的丈夫,请问你们手中的大字报是谁贴的,又是谁向你们举报我的爱人,说她胡作非为,乱审问人,害死了人?”
“你就是那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在床上昏迷一年多的植物人,突然醒过来的那个资修工程师?”
领头的小伙儿,上下打量着他道:“我叫何必,大家都叫我何小将,关于革命工作者对我们进行举报的信息,我们自然要对其进行保护,以免他遭受敌人严刑拷问。你就别想从我嘴里,套出我们革命同志的身份了!”
他和他那个叫什么‘将战斗进行到底’的小组,一共有十一个人,每个人的年纪都在15-20岁之间。
他们衣服干净,精神面貌良好,但是身形又黑又瘦,想来是首都本土的工农阶级出身的红小兵,深受这年代的各种‘革命’口号及语录熏陶。
另外还有四个叫什么会,和什么战斗小组的红小兵团伙,每个团伙目测人数在10-30人以上,也是衣着脸上都很干净,不像外省来首都跨省搞革命的红兵,时常因为没地方住,又没有勤洗澡的意思,搞得一身脏兮兮,臭烘烘的。
本地红小兵来得也好,至少顺着他们的思路,跟他们讲大道理,他们也能听进去一二。
邵晏枢调整好情绪,上前去握那个叫何必的红小兵的手:“何小将,久仰大名,我想,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去厂委大办公室里,喝喝茶,好好的聊聊,你看行吗?”
李书记也插话道:“你们一大早收到大字报,急急忙忙赶过来,怕是没吃早饭吧?我让厂里食堂,给你们每人送两个白面馒头过来吃可好?”
机械厂当然不会白送这些红小兵吃馒头,毕竟这年头的粮食都是定额的,一下送出去这么多馒头,还是精细粮食的白面馒头,是要他们这些干部自己补贴的。
李书记这么做,也是怕这帮红兵小将真的把祝馨搞下台了,到时候换一个人来机械厂当革委会副主任,把厂里的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造成厂里更大的损失,才咬牙让这些红小兵吃上白面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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