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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零小保姆嫁大佬后》青春校园小说_鸩离

    第61章


    红烧肉, 外面的国营饭店卖一块八一份,机械厂食堂卖一毛八一份,不用肉票。


    其他肉菜, 都在一毛六到两毛一份, 价格不等,都不要肉票, 最贵的就是牛肉, 两毛钱一份。


    因为这年头的牛还是耕田主力牲口,卖牛肉的时候很少,都是限量供应, 牛肉就很稀少。


    当然食堂里的这些肉菜, 打得比国营饭店一大盘份量少很多,通常一份就是一勺子,还都限量供应, 先到的人先购买。


    轮到祝馨打饭菜的时候,红烧肉和莴笋烧牛肉都已经售罄, 只剩下少许炸鱼块和半盘青椒炒肉丝。


    窗口打饭的大姨今天去参加了复工仪式会, 认识祝馨, 知道她是革委会新上任的副主任,在厂里权力大着呢。


    她看祝馨望着窗口餐桌上摆放的成排菜肴没做声, 似乎没想好要吃什么菜。


    她压低声音,用她跟祝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祝主任,您要想吃红烧肉或者莴笋烧牛肉,你可以再等等,等工人们打完饭菜,我们会再做一点出来售卖。”


    这是委婉的告诉她,为了方便干部们用膳, 他们食堂后勤,是专门留了一些肉下来,给干部们做来吃。


    果然权力这个东西,到哪都能享受特殊待遇。


    短短半天的时间,初次上任干部的祝馨,就已经感受到了权力的力量。


    难怪许多干部上任以后,不管职位大小,一旦享受到职位权力带来的便利和好处,都会忍不住想往上爬,想要更多,更大的权力,为自己和家人亲朋谋取更多的好处和特殊待遇。


    权力带来的好处与便捷,是人人都无法抗拒的。


    祝馨对所谓的权力,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往上爬的意愿,她只想在其位,做其事,无愧于心。


    她朝那位大姨摆手:“给我打一份青椒炒肉丝,一个凉拌黄瓜,一两米饭,一个肉包子吧。”


    青椒肉丝一毛三一份,素菜是三分钱一份,米饭给两分钱,吃多少两米饭,给多少两粮票,包子则是一毛钱一个,比脸还大,给一两饭票,馒头花钱之类的,则是五分钱一个,给一两饭票。


    一顿饭算下来,祝馨才花二毛八分钱,还可以打一碗免费的白菜帮子烫汤,那是相当的划算,她麻利地给钱票。


    “好嘞。”打饭大姨收到钱票,手脚麻利地给她打饭菜,饭菜都给她打得满满当当,一两的饭打得跟二两一样,一勺子一份子的菜,都快把她的饭盒打满了,肉丝也比其他人多。


    祝馨见状,连忙说:“阿姨,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你给我少打点,吃不完浪费。”


    “祝主任,你就别谦虚了,这年头哪有胃口小,吃不完饭的人。大家伙儿可恨不得天天顿顿,都能吃个三五斤粮食在肚子里,让自己吃个饱饭呢。”打饭大姨只当她客气,拿起勺子,往她碗里又舀了满满一大勺子凉拌黄瓜。


    祝馨捧着一大碗满满当当的饭菜,有些哭笑不得。


    她知道这年代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很饥饿,一个女同志一顿吃下两三斤粮食,不是说笑的事情,是真实存在,且很多女同志都能做到的事情。


    生活在这年代的很多人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也很少吃肉,身体缺乏油水,不像现在的人们,有多种多样的水果零食果腹,这年代的人们从早到晚都很饥饿,如果能一顿吃到饱,他们是会拼老命的往肚子里吃。


    祝馨来自现代,哪怕体验过这年头的饥饿,她的胃口也始终没有这年头的女同志们胃口大,就她今天中午点的饭菜,她都觉得有点多了,但在这年代人们的眼里,她的胃口,无疑是小鸟胃。


    她端着满满当当一盒饭,还有从食堂拿得一个小粗瓷碗打得白菜帮子汤,走到田丽萍他们坐得饭桌前。


    看到她选拔到革委会的几名工人罗虎、何大壮、王二勇等人,都只打了一份炒土豆丝,买了两个有点像黑面做得三合面馍馍,配一碗免费的白菜帮子汤。


    她不由问:“今天食堂有好几个肉菜呢,你们怎么不打?天天吃白菜萝卜土豆丝,还没吃够?”


    几人一同抬头看她,罗虎说:“主任,我娘之前生了病,动了一个大手术,家里欠下不少饥荒,一家人得还债,我有土豆丝和馍馍吃都算不错了。”


    “我有个对象,我们说好了年后结婚,到时候可能会闹分家,我得攒点钱,为以后我们的小家做准备。”人如其名,个头长得十分壮硕,之前在厂里做搬运工的何大壮说。


    “我是父母年岁都大了,没办法再工作了,家里还有一堆兄弟姐妹要养,不节省点不行。”王二勇说。


    王二勇是个长相有点娃娃脸的二十多岁年轻男同志,之前在铣床车间,学习操作6642型龙门铣床,也就是学徒工。


    他不愿意向那个一直打压他,各种暗示他买香烟拿钱孝敬自己的师傅低头,在厂里当了三年学徒工,他的师傅都没让他转正,愤怒之下,他就报名了革委会的招聘委员的工作,被祝馨选拔成了委员。


    这年头的学徒工,必须要带领他的师傅确定他可以出师了,才能够转正。


    一旦师傅觉得一个学徒工本事不佳,没学到自己的手艺,不让徒弟出师,厂里是不会给学徒工转正的。


    那样的话,学徒工就一直是临时工,领少量的工资和粮票,很多学徒工在一个技术工师傅手下干了好几年,师傅都不让他们出师转正,就想压榨他们,让他们‘孝敬’自己,替自己干活,要上一大笔出师费。


    很多学徒工受不了压迫,跟师傅闹起矛盾,将师傅打死捅死的事情,不在少数。


    祝馨了然,她还真以为在食堂吃饭的那些单身汉,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呢,原来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堆故事。


    她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菜,犹豫了一下说:“我打得饭菜有点多了,我吃不完,你们要分担一点吗?”


    “我要!”罗虎三人还没开口,一个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长得小家碧玉,脸上有点小雀斑,梳着马尾辫,名叫辛桃的姑娘,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饭碗,推放在祝馨的面前。


    辛桃之前是铸造车间的装配女钳工,是接替她死去父亲的岗位,做那比较累,且绝大部分都是男人在干的钳工活计。


    她不怕苦不怕累,在车间做了近五年钳工,从早到晚就呆在车间里干活,就为了让车间的生产任务跟上去,被车间评选为优秀劳模同志,去年提升成小组组长,管着一组大小伙儿。


    可她因为家里母亲重男轻女的原因,一直想让她嫁给一个给聘礼多的四十多岁的男人当继室,还要她把手头的工作转让给已经十六岁的弟弟干,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机械厂嫁人,也不愿意天天看她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闹,最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革委会报名,幸运的成为革委会中的一员。


    现在,她有了新工作,钳工的岗位可以转让给弟弟做,她有自己的工资和职工宿舍住,不用住在家里,天天被母亲哭闹逼着嫁人,她对祝馨这个比她年纪还小的上级领导,是由衷的喜欢和敬仰。


    看到领导说吃不完,要分饭,她也不嫌丢人,直接把饭盒递到祝馨面前。


    她的饭菜,是一份麻婆豆腐,两个玉米饼子,一碗免费的汤。


    她也不觉得自己的饭菜寒酸,看祝馨的碗里没有麻婆豆腐,主动往祝馨碗里扒拉一些豆腐:“祝主任,咱们的饭菜交换着吃,营养均衡,身体倍棒。”


    她如此自来熟,对祝馨来讲,是一桩好事。


    在了解过辛桃的家庭背景后,没人不心疼这样一个坚强的女孩子。


    祝馨没有二话,将碗里的青椒肉丝和拍黄瓜,给了辛桃一大半。


    辛桃连忙挡住饭盒说:“够了够了,祝主任,您别再给我了,再给,您还吃啥。”


    “我吃这些就够了。”祝馨笑了笑,坐在曲丽萍的身边,首先试吃了青椒炒肉丝。


    嗯,肉炒得有点老,青椒没有辣味,味道不咋滴。


    主要是这年头的厨师,不像现代的厨师,要先用一些淀粉把肉事先腌制过,再用大火大油猛炒,炒出来的青椒肉丝不够鲜嫩。


    这年头食堂里的厨师,都以量大,吃饱为主,不像国营饭店的厨师讲究味道,主要是用油有定额,每次做菜,都只放一点油,加一点水来煮,炒出来的菜,跟水煮菜的味道一样,味道实在不太美妙。


    再吃辛桃打得麻婆豆腐,外表看就不太好,有一点红油,看起来像放了酱油,有点黑乎乎的。


    祝馨夹一块豆腐吃进嘴里,当即苦着一张脸嘀咕:“这麻婆豆腐咋是这个味儿啊,不麻也不辣,除了咸味,就是豆腐渣的味道。你们首都人的豆腐,都是和豆腐渣一起做的?”


    曲丽萍噗嗤一笑:“祝主任,您没吃过大锅饭的豆腐啊?我们这边的人做豆腐都是正常做的,只有食堂里做豆腐,怕豆腐渣扔掉浪费了,干脆一起做成豆腐块,再做成菜,吃起来糙的跟黑面馍馍一样,我要不是特别饿的情况下,我是不会打这道菜的。”


    “我觉得这菜挺好吃的啊,我挺喜欢吃的。”辛桃舀一勺豆腐吃进嘴里,吃着腮帮子鼓鼓。


    这样难吃的豆腐,她都觉得好吃,这是在家里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饿,才吃得下去啊。


    祝馨看向辛桃的眼神充满同情,拿起勺子,将自己碗里的豆腐全都扒拉到她的碗里去。


    坐在她旁边一桌,同是她选拔的革委会委员,一个四十来岁,之前在供应科当办公室副主任,有点谢顶的男人,名叫姚永康的人问:“祝主任,您今天上任,怎么不跟邵工一起吃饭?你们夫妻俩,闹矛盾了吗?”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都把目光看向她。


    的确,厂里上班的双职工夫妻,如果不在家里开火,就在厂里食堂吃饭的话,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出入食堂吃饭。


    而她,从打饭开始到坐在这里吃饭,始终只有她一个人,这不禁让人猜测,他们是不是感情不太好,又或者吵架闹矛盾了?


    祝馨从一个乡下姑娘到邵家做保姆,再到嫁给厂里那位年轻英俊总工程师的事情,这半年以来,一直是厂里人津津乐道的事情。


    厂里的人说祝馨什么话的都有,有说她心机深沉,是个狐媚子,勾搭上了家境好的工程师,直接山鸡变凤凰,成为首都城里人,不可结交。


    也有人说她运气好,不管她做事还是婚姻,都十分幸运,像是福星下凡,要跟她多接触,沾沾她的福气。


    更多的是厂里职工们的家属,对着自己的女儿、姐妹、姑子之类的未婚姑娘们指指点点,耳提命面,让她们也学学祝馨,要丢掉自己的脸面,看看有没有可能去到那些大干部的家里做保姆,勾搭勾搭那些大干部,嫁给干部以后,带着一家人山鸡变凤凰。


    祝馨还真没想起邵晏枢来,主要邵晏枢一上午都不见人影,一直在车间里忙活,修整调试设备,她还以为他会跟其他工程师和工人们一起来食堂吃饭呢,就没想着去找他。


    这会儿没看到人影,难道他今天不在厂里吃午饭?


    正想着,不远处的食堂门口,来了一群人,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门口进来七男三女,除了三个男的穿着浅灰色的机械厂工作装,其他人都穿着其他衣装,有的穿得是干部装,有的是普通的对扣装,也有穿比较正经显眼的的确良短袖衬衣,女的两位穿着轻薄的的确良衬衫长裤,另一个则穿着浅蓝色修身长裙。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穿着的确良白衬衣,黑色长裤的邵晏枢,以及站在他身边,穿着长裙的漂亮女同志。


    夏季午后阳光十分炙热,外面地面发烫,树叶都被灼热的太阳晒得有些发蔫,成群的知了,在食堂外面种植的绿化白杨树上,吱吱吱的叫个不停,让本就拥挤闷热的食堂,显得更加炎热。


    邵晏枢的出现,让嘈杂的食堂,安静了许多。


    他从门口走进来,没有直接走去食堂窗口打饭,而是站在门口,目光四处梭巡着食堂,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长得剑眉星目,长相是偏书生气的那种,斯文、干净、清冽,皮肤还很白皙,配合修长干瘦的身形,站在一众皮肤偏黄偏黑的人群中,有种天然的矜贵清冷感。


    而在他身边的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同志,长得明眸皓齿,美艳无双,披着一头微卷乌黑的长发,身材凹凸有致,腰身盈盈一握,胸脯特别傲人,脚下穿着一双黑色尖头皮鞋,走起路来,胸脯一颤一颤的,十分吸引人的目光。


    这两人乍一出现在食堂门口,食堂里吃饭的人,基本都把目光看向他们,议论纷纷:“邵工我已经看他三年多了,他的相貌还是那么俊朗,一点都没变,看着就让人喜欢。”


    “邵工身边的女同志是谁啊?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有点眼熟,看起来像邵工那个前妻。”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邵工前妻的姐姐,她之前在邵家干了两个月的保姆,怎么现在站在邵工身边了,还穿着这么不检点。”


    “难怪祝主任没跟邵工一起吃饭,原来是两人吵架了,他们的婚姻出现了问题。”


    一时周围人看向祝馨的目光,纷纷带着同情。


    祝馨:


    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在她看到苏妮穿着漂亮的裙子出现在邵晏枢的身边时,她除了震惊、疑惑、不解之外,内心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明的情绪,有点酸,有点愤怒,心中五味陈杂。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祝馨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没有食堂人们想象中的,像个妒妇一样,兴匆匆地跑到邵晏枢的面前去,质问他为什么跟苏妮在一起。


    她只是缓慢地站起身来,朝邵晏枢挥挥手:“我在这儿。”


    邵晏枢看到她后,有些冷峻严肃的眉眼带了一点笑意,拔腿就往她所在的方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问:“吃饭怎么不等我,我还想带你去饭店吃顿好的。”


    祝馨看着跟在他身后,一起走过来的苏妮道:“就我们两人去?”


    邵晏枢摇头:“跟我们三个工程师,还有几名工人一起去。”


    祝馨看向苏妮:“那她呢?她不去?你给她安排了什么工作,莫非给你做贴身秘书?”


    那浓郁的醋酸味儿,是遮都遮不住了。


    “邵工,我吃好了,你坐祝主任身边吧。”田丽萍很有眼力劲地端起饭盒让位。


    邵晏枢礼貌地跟她道了声谢,坐在祝馨身旁的座位上道:“我给她安排在宣传科做干事,她今天跟着她们科的吴主任到车间做工人宣传画报,恰好跟我们一起顺路来食堂吃饭。”


    言下之意,是不会带苏妮一起去吃饭的。


    祝馨心下满意,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嘴里模糊不清地说:“我都快吃饱了,你们工程师吃饭,我就不去了,有空我再去。”


    “小祝,老邵是想把你举荐给厂里另外几位工程师,大家吃顿饭彼此认识一下,你这么直接推拒,未免也太不给老邵的面子了吧。”邵晏枢还没开口,站在祝馨身边的苏妮忽然开口道。


    邵晏枢皱起眉头,刚要说话,苏妮又抢先说:“老邵,你别怪我讲话难听,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才从三江农场回到厂里,跟厂里其他工程师脱离联系太久,你有心请他们去国营饭店吃饭,小祝作为你的妻子,厂里的革委会副主任,不跟着你一道去,只怕不好吧。”


    邵晏枢本就对前妻的姐姐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只因她跟前妻外貌长得有七分相,自己的母亲又答应给苏妮一份工作,为了保守万里的秘密,他才答应给苏妮在机械厂弄一份工作。


    他动用自己的人脉,向李书记要一份工作,已经突破了他绝不任人唯亲的底线,现在苏妮还不识趣,像个阴魂一样缠着他,在他现任妻子面前说着近乎挑衅的话,他内心相当的不舒服。


    “苏同志,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前妻的姐姐,我儿子的姨妈,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在厂里,请你称呼我邵工或者邵同志,私底下,你可以叫我妹夫。但是,老邵两个字,不是你能喊得,这样亲密的称呼,只能我的领导、长辈和平辈同事、妻子能喊。请你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不要做越矩的事情。”邵晏枢神情温和又冷漠,说这话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苏妮一眼,眼睛一直放在祝馨的身上。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毫不留情地呵斥自己,苏妮闹个没脸儿,眼中含泪跑走了。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邵晏枢好,才会说那番话劝说祝馨,怎么邵晏枢一点都不领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朝她发火。


    难道他已经忘记她的妹妹,忘记对妹妹的感情,真喜欢上祝馨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连她这个貌若天仙,跟妹妹苏娜长相相差无几的大美人都看不上了?


    这叫她如何甘心!


    再说祝馨这儿,被苏妮闹了这么一通,让她食欲全无,她勉强把饭吃完,还是坚持不去国营饭店吃饭。


    其他工程师等急了,邵晏枢只好跟他们去吃饭,临走前对她说:“下午下班了别着急走,等我一起下班。”


    祝馨心说,她想自己走也不行啊,她要骑走了自行车,这人走路回家要走多久啊。


    下午,祝馨抽空跑了一趟买房的街道,给自己办理了一下有工作的粮食登记,将她从原来没有工作的二十一斤粮食,涨到了做机械厂干部的三十五斤粮食,细粮指标也从两斤涨到四斤,其他肉票糖票油票啥的,也涨了一两。


    她决定不把粮食关系转到机械厂里,就在街道领粮票,这年头就算不把粮食关系转到厂里食堂,也能用粮票买到食堂的饭菜,只是偶尔有些肉菜,可能要比转到食堂粮食关系的员工贵个一两分钱。


    祝馨完全不在意这点钱,她现在手握邵晏枢和她自己的工资,她还有点积蓄,多花一两分钱买饭吃,对她来说,完全没问题。


    她不想把粮食关系转到厂里食堂里,一直吃那味道不咋滴的食堂大锅菜。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到了下班的时间,祝馨去敲邵晏枢办公室的门,发现他没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去哪了。


    “放我鸽子是吗?那就别怪我不等你了,我得早点回家看万里。”


    嘴上这么说着,她到楼下,还是推着自行车,在厂委外面那条道路旁的白杨树下,等了邵晏枢半个多小时。


    直到邵晏枢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气喘吁吁地朝她跑过来。


    第62章


    那是一大束五颜六色盛放的月季花, 红的如火,粉的如樱,黄的灿烂, 白得清雅, 花朵被绿叶衬托着,被邵晏枢握在手里, 看起来特别的漂亮灿烂。


    邵晏枢气喘吁吁走到祝馨面前, 祝馨才发现他用了几张报纸充当花纸,将花包在报纸里,让花看起来又土又洋气。


    现在正是机械厂职工们吃完饭下班回家的时候, 很多职工和干部都在看他们这边的动静。


    祝馨真想调头就走, 但看邵晏枢走得满头是汗,脸上戴着镜片都粘上了汗水,还把花往她手里放, 她不得不接过花,闻到手中月季花们传来的淡淡花香问:“你从哪来弄来的花?”


    “从一位专门种花卖花的老太太手里买的, 她说她姓张, 我买来送给你。”


    邵晏枢下午跟厂里几位工程师去工业部开会, 回来的时候想给祝馨买礼物,但又不知道给她买什么好, 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恰巧碰见在信托商店附近一条巷子里,有个挎着花篮子,偷偷摸摸卖花谋生的老太太。


    他想起祝馨在他昏迷的时候,在他屋里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花瓶,每隔三五天就往花瓶里换不同的花朵,试图用花香将他唤醒, 就决定也买些花给祝馨。


    在他的认知里,绝大部分的女同志都喜欢花,尤其是自己的爱人、自己丈夫送的花,会让她们心情愉悦,感受到西方的罗曼蒂克,增加夫妻间的感情。


    不过祝馨好像不太高兴,她一把将他买的花朵抢过来,放在车筐里,示意他上车,骑着自行车,飞快载着他骑出了机械厂。


    夕阳西下,祝馨长发飞扬,身上穿得干部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带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和衣服上的肥皂香味。


    邵晏枢曲折着大长腿,以一种十分憋屈的动作坐在车后座,闻到祝馨身上传来的香味,声音暗哑道:“小祝,我送你花,你不高兴?你不喜欢花吗?”


    同样骑车下班回家的曲丽萍,隔着半条道跟祝馨打招呼,“祝主任,回家了啊?”


    看到她车筐里的花,曲丽萍一脸意味深长道:“看不出来啊,邵工还是个浪漫的男人。”


    祝馨不想跟她在这事上扯,嗯了一声,加快速度,骑到另一条僻静人少的道路,往干部大院骑。


    等周围没那么多职工在看他们俩了,祝馨才没好气地说:“你明知外面是个什么情形,你还买这么大一束花到厂里来,在那么多双眼睛注视下送给我。你就不怕厂里那些人拿这件事情做文章,批判咱俩是资修腐败行径,给咱俩的工作带来阻碍吗。”


    邵晏枢倒没想到这层,主动认错:“是我思虑不周,我该私底下送你花,不该拿去厂里。”


    其实他们开完会回到厂里,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他买完花,一看时间已经距离下班过了半个小时,担心祝馨等急了,这才捧着花,慌慌忙忙地进厂找她,倒把如今严峻形式里,买花也可能会被批判的事情给忘记了。


    祝馨闻到车筐里传来的阵阵花香,无声地叹了口气,“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送我花了?”


    快到干部大院了,邵晏枢坐在车后座实在不舒服,干脆下车,走着路,跟在她自行车后头说:“丈夫给妻子送礼物,天经地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事实上,他是受西方文化影响,西方家庭里的丈夫,无论工作有多少繁忙,早晚出门回家都要亲吻妻子和孩子,表达自己的爱意,也会时不时买一些鲜花和礼物送给自己的妻子,哄自己妻子开心。


    他觉得祝馨自从跟着他下到三江农场以后,好像一直都不太开心,时常皱眉冷脸,没有一个新婚妻子,该有的幸福和娇羞模样。


    他想,一定是他这个丈夫做得不够多,没有替她分担更多的负担和家务活,让她感觉到心累、身累,她才会如此。


    两人回到家里,邵晏枢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周厂长家,找到赵桂英,要万里这一天的屎尿片子回家洗。


    赵桂英是个爽利人,她收了祝馨的钱,觉得该把孩子给照顾好,万里这一天的屎尿片子,她早洗好,挂在她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再说万里一岁七个月了,十分的聪慧,能够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意思,每次拉屎撒尿都会跟大人讲,让大人及时地给他把屎把尿。


    现在天热,祝馨都没给他塞屎尿片子,怕捂着他,也就是今天托赵桂英照顾,怕他跟赵桂英不熟悉,不跟赵桂英说拉臭臭,拉的到处都是,这给他垫了屎尿片子,还多拿了几张干净的尿片给赵桂英备用。


    事实证明祝馨的思虑是对的,万里一开始离开妈妈的时候,还挺正常的,跟赵桂英的两个孙子玩得嘻嘻哈哈,可是时间久了,一直没看到妈妈,万里就不对劲了,一直哼哼唧唧的要找妈妈,刚开始要拉尿也不肯叫赵桂英,直接尿在了裤兜里。


    赵桂英给他换了干净的尿片后,就抱着他在邵家院子里转了几圈,不停地跟他说,妈妈上班去了,下午就会回来,哄着骗着万里回家,给他吃零食,带他玩游戏,哄他午睡,他倒没有像其他小孩子一样,头一天离开父母,就哭得死去活来,怎么哄也哄不住。


    赵桂英把万里交到祝馨手里说:“万里这孩子算是我这些年带过的最好带的孩子,也是最听话的孩子,你不在家里,他想找你都只是小声的哼哼唧唧的哭,跟个女娃娃一样秀气,可讨人喜欢了。”


    “这孩子,从月子里就比别的孩子心思敏感,把自己的情绪给收着呢,所以他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哭大闹。他看似乖巧,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以后指不定会变成一个闷葫芦。”


    祝馨亲了亲一见到她,就一直往她怀里钻,双手紧紧搂着她颈子的万里脸颊,向赵桂英道谢:“赵婶儿,谢谢你帮我照顾万里,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知道的,我刚上任厂里的革委会副主任,工作繁忙,我婆婆和老邵也都工作很忙,我们本来想找一个保姆来照顾万里,又怕找不到不靠谱的保姆,苛待万里。


    我跟老邵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您为人善良,温柔又坚定,对待每个孩子都是打心眼里的好,是一个崇高又伟大的女性,我想问问您,您是否愿意帮我们带带万里,不用整天带,就我上班的时间带,我下班了,周末了,孩子都由我带,工资咱们好商量。”


    “小祝,你跟邵工真觉得我带孩子带得好?”赵桂英在家里带孩子太久,哪怕她的丈夫从未说过她什么话,但是死去的公婆,以及周围人的议论和眼光,都在否认她这个家庭主妇在家带孩子的功劳。


    他们觉得她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干家务,伺候公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孩子养大了,她不出去工作,在家里就是吃闲饭,她这个人就是懒,不符合这个年代,只要没死,就要往死里干的劳动最光荣的精神。


    在她没有给儿女带孙子之前,她闲在家里不出去工作,不知道被多少人暗地里说她闲话。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肯定,她在家带孩子的功劳了,忽然有人称赞她,还要给她工资,让她帮带一个省心的娃,赵桂英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祝馨笑道:“咱们大院儿,就没有比赵婶儿你带孩子带得更好的了,其他人带得孩子,多多少少都脏兮兮,缺吃少穿的,你家的兵兵和君君,两个皮猴儿到处跑,到处造,也没见他们黑漆漆,脏的不成样儿。


    他们更不像别的孩子冻着或者饿着,面黄肌瘦地流黄鼻涕,这说明赵婶儿您爱干净卫生,一直给他们勤换衣服,勤手脸,他们才会皮肤晒黑了,看着也是干干净净的。


    而且,您还随时给大院的孩子们,吃大家伙平时都舍不得吃的糖果点心,有时候还管他们的饭,咱们大院里,就没有比你心更好的人了。”


    “小祝,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赵桂英心情很好道:“带个孩子而已,我带一个也是带,我带三个也带,你以后只管把孩子放心放在我家就成,我保管帮你带好万里。钱我就不收了,咱们都是邻居,又在一个单位,谈钱多伤感情。”


    “那不行,您要不收钱,我哪好意思让您帮我带孩子,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当我这个后妈苛待万里,故意把他丢给外人带呢。”祝馨坚决要给钱。


    赵桂英看她神情坚定,不像是说假话,想了想说:“行,我也不跟你扭捏了,我不要你多的钱,你每个月给我十五块钱吧,我保管把万里带好,有我孙子一口吃的,就有他一口吃的。”


    “十五块钱太少了,都不够万里一个月的吃喝拉撒费用。”祝馨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不由分说塞到赵桂英的手里,“婶儿,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二十块钱,你帮我带万里,尽量不要出机械厂,也不要交给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带好吗?我不想让万里遭遇他妈妈的事情。”


    苏娜当年挺着个大肚子被绑架死亡的事情,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情杀,也有人说是邵晏枢得罪了什么人,那人把气出在苏娜的身上,绑架了苏娜想逼死邵晏枢,结果害死了苏娜,也有人说是苏娜的母亲想讹邵家的钱,苏娜就是正常难产而亡


    不管苏娜的死因是什么,邵晏枢从未对外解释过她真正的死因,这在机械厂人们的眼里,苏娜的死,无疑成了悬案。


    赵桂英因为周厂长的缘故,知道苏娜是被人绑架害死的,却不知道是被间谍弄死的,她只知道杀人凶手还没被抓住,也担心万里被盯上,面色严肃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照顾好万里,就绝不会让他受到别人伤害。”


    “那就谢谢你啦,咱们明天见。”


    祝馨抱着万里回家,邵晏枢正在院子里洗洗刷刷。


    自从祝馨跟他再三因为做家务的事情,产生矛盾以后,邵晏枢现在已经学会不跟妻子争辩家务活的事情,直接去干家务活,让祝馨满意为止。


    他是机械厂的工程师嘛,很多时候都要下个各个车间,查看各种仪器设备和器材数据等等,时不时还要亲自上任,维修器械,调试设备,打一些研究出来的新型螺丝钉、钢材、零件等等,身上难免会沾染油污。


    他又是那种有洁癖症的人,见不得自己身上有油污,回到家里第一件事情就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接着把全家人的衣服都拿出来,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的洗。


    “唷,我看邵工三年多了,可从没见过邵工洗衣做饭干家务活儿。现在居然洗衣服了,还是小祝你调教的好啊。”有家属看见,酸溜溜地说。


    祝馨转身,看见院子外面,站着一个有些黑瘦的女人,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半天都没想起她是谁来。


    “她是张副厂长妻子的妹妹,在食堂后勤工作。”邵晏枢将洗好的衣服,往院子里的拉绳上挂,“估计是来替她姐姐,接手几个孩子的。”


    “啊?张副厂长真跑了啊,连他妻儿都瞒着,都不要了啊?”祝馨撇着嘴感叹:“都说最毒妇人心,我看最毒的就是男人心,男人一旦遇到事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为自己全面做好打算,寻找退路生机,妻子和孩子,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包袱累赘,想扔就扔。”


    邵晏枢偏头看她,他的眼眸总是波澜不惊,充满看透一切的锐利感,但他此刻的眼睛里,噙着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光,似笑非笑道:“在不涉及国家利益下,我是不会抛弃你跟孩子的。”


    祝馨听明白了他的暗示,心中哇凉哇凉的。


    她知道邵晏枢这样为国家研制核、弹、导、弹、卫星及其他武器设备的科学家,他们做好了奉献一切的准备,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在国家利益和家人两者之前进行选择,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国家,放弃家人,这是他们的信仰,也是很残酷的事实。


    如果有一天,她和孩子也如苏娜那样,被间谍份子绑架,要挟邵晏枢泄露东风基地的情报或者某样科研成果,她想,邵晏枢或许会对待苏娜那样,毫不犹豫地放弃她跟孩子,选择保护国家机密。


    她心里知道,在国家大义和小家情谊面前,邵晏枢的选择是正确的,但是作为他的妻子,听到他这样的说法,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难过。


    她的难过没持续几秒钟,邵晏枢从她手里接抱过万里,在她面前压低声音说:“不要伤心难过,真要遇到危险,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和孩子的安危。我是为国家做事不错,但如果我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好,那我算什么男人。我已经失去一位妻子,我没有保护好她,一直很痛苦内疚,我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


    祝馨心念一动,刚要问问苏娜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见邵家斜对面的张副厂长家,传来马翠芝的尖叫怒骂:“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将我们娘几个赶出家里!张广顺那个王八蛋干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他自个儿跑了,关我们娘几个什么事儿!”


    她的声音太大,吸引整个大院的家属们,纷纷走到自家的院子前,垫着脚往那张家凑热闹。


    四五个身穿军绿色工装的保卫科人员,正拖着马翠芝和她几个孩子往院外走。


    马翠芝拼命挣扎哭喊,说自己冤枉,压根不知道张广顺干了什么事情,死活不愿意离开张家,不愿意跟着保卫科的人去厂里接受调查。


    她生的几个孩子,年纪在5-15岁不等,大的脸色惨白,不知所措,小的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哇哇大哭,边哭还边喊着:“叔叔,你们放开我妈妈,我妈妈不是坏人,我爸爸也不是坏人,你们抓错人了!”


    保卫科的人,则冷着脸道:“马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你的丈夫涉嫌挪用公款,贪污受贿,以权逼诱某些女同志向他献身,涉嫌权色交易。现在他携款逃跑,你作为他的家属,你必然知道他的去处!张广顺行径败露,按照我们的法律,他不死也要蹲一辈子的大牢,你只是他的妻子,在我们机械厂连个工人岗位都没有,没有任何资格住在干部大院里,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让你的孩子麻溜地搬出干部大院去,你要一直不配合我们的工作,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啧啧,这张广顺啊,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还真看不出来,他是这样的一个贪污腐败的大贪官!咱们机械厂才复工,就被他这样一颗老鼠屎给败坏了!”说话的,是一墙之隔,住在邵家左侧的杨爱琴。


    两家相隔不过一道篱笆做得院墙,祝馨站在院子里,都能看到李家院子里在做什么。


    祝馨笑了笑,没接杨爱琴的话茬。


    在这风声鹤唳的年代,说多就是错多,张广顺挪用公款的案子还没彻底明了,她不便置喙,以免被人抓住把柄。


    倒是住在她们对面,隔了一条大道的财务科科长,钱主任的妻子崔章凤说:“也不知道张广顺究竟贪污受贿了多少人,竟然在咱们复工的头一天跑路,我家老钱跟李书记、周厂长他们,在厂里盘算核实厂里这半年以来的各种钱财支出项目,也在盘查跟张广顺有过来往的人员,到现在都还没下班。我看这事儿闹得,牵扯可大了。”


    离她家不远,听到她说话的一名中年妇女,是设备科科长的老婆,名叫刘文霞,接她的话说:“崔主任,张广顺能动用公款,必然要先动用公章,你家老钱下放之前,把公章交给了财务部的副科长,没过几个月张广顺就干下挪用公款的事情,具体的数额还不能准确估计。现在张广顺跑了,你家老钱跟厂里的干部一起去查账,你家老钱的运气可真好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任谁都能听出来,刘文霞是在说钱主任其实也是个大贪官干部,不然他们一家人,怎么都能长得那么胖。


    财务科,不管放在哪个时代,哪个单位工厂,那绝对是油水十足,有利可取的好地方。


    能胜任财务科的科长,其背后的势力和背景,那不是一般的硬。


    如果做到了财务科科长这个位置,大家都默认这位科长会吃点油水回扣,都会费劲巴拉地讨要财务科科长,就想让自己也吃点油水,或者图个工作方便,拨款做项目的时候,让财务科科长审核点头麻利点。


    刘文霞跟她丈夫,按理该一直巴结讨好钱主任,可是几年前,设备科要引进一批新的国外先进设备进厂里,刘文霞的丈夫拿着申请单,到钱主任那里审批设备钱款,没有像其他科室的人一样,给钱主任买几包烟,或者一些肉糖之类的东西,让钱主任行个方便。


    钱主任就故意拖延时间,找各种借口不给审批拨款,导致设备科没有按照预定的时间购入设备,延误了车间里的生产,被李书记及市委、工业部的上级领导们责问,刘文霞的丈夫差点没了工作。


    再加上钱主任的几个孩子因为油水足够,吃喝用得都比其他孩子好,一个个长得身体壮硕,总爱欺负大院里身体瘦弱的孩子们。


    尤其是刘文霞的几个孩子,经常被钱家的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崔章凤又是个护短的,总是不管不顾地护着自己的孩子,两家人就此结下仇,这几年没少吵架拌嘴,看不得对方好。


    “刘文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崔章凤双手叉在粗壮的腰身上,站在自家院子里,对刘文霞横眉怒对骂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张广顺的事情,关我家老钱啥事儿!你这个老娘们儿,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你好,张着一张臭嘴胡乱咧咧,谁都能咬上一口!管好你自个儿吧,我听说你家老廖跟张广顺来往的很密切呢。”


    “胡说八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家老廖跟张广顺来往密切?没有证据,你也闭上你的狗嘴!”刘文霞也叉着腰,气势凌人,不甘示弱道:“我说得话什么意思,大家伙儿心理都门清!咱们大院的人,哪户人家像你们这一家人一样,各个肥头大耳,跟那猪场养得大肥猪似的,油腻腻的看着就让人犯恶心!你们哪来的钱粮,吃成这个死肥猪德行,你们自己心理清楚。崔章凤,亏你明知里还带个凤,你看看你肥成的那个样儿,腰身比桶还粗,就你这肥猪模样,你还凤,你飞的起来吗!”


    这一番侮辱崔章凤的话语,别说崔章凤和其他人听到耳朵是什么感受,光祝馨听着,都觉得这刘文霞骂人的话可真是不一般的狠呐。


    一个女人最在乎的是什么,除了钱财男人孩子,无非就是自己的容貌和身材。


    崔章凤有做财务科的钱主任做丈夫,平时自然没少收不至于形成贿赂,但也可以让她们一家人好吃好喝的各种好处。


    加上她做得是后勤办公室主任,平日里就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偶尔管管后勤仓库的一些事宜,压根就没怎么运动,油水足了以后,她想不胖都不行。


    其实她跟钱主任到三江农场下放三个月,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人已经瘦了好几十斤,比从前近一百八十斤的体重,看着瘦了不少。


    她也下定决心,以后要少吃大油大荤的食物,保持自己一百三十多斤的身材,别再往上长了,以免被人笑话。


    现在刘文霞一口一个肥猪辱骂她,把她给气得血往脑袋上涌,抄起放在院子的铁撬,就往廖家跑:“刘文霞,我跟你拼了!”


    “哎呀,不好!崔主任,你冷静点!”杨爱琴见状不妙,赶紧冲出去拦崔章凤。


    赵桂英、曾蓉等家属见状,也都纷纷出去拦人。


    祝馨作为邵晏枢的家属,当然也不能在院子里干站着,也出去劝架拉架。


    等劝完架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第63章


    “回来啦小祝, 外面怎么样?”晏曼如已经下班回家了,正坐在沙发上休息。


    她今天又做了几台大的手术,忙得中午饭都没吃, 快下班的时候, 胃里实在饿得难受,就提前下班回家了。


    看到祝馨回来, 她像看到救星一样, 对着祝馨微笑,“小祝,今晚咱们吃啥菜, 能不能先给我弄点东西垫垫肚子。”


    祝馨看她脸色都白了, 估计她今天劳累了一整天,连忙说:“马翠芝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李书记回来看到崔主任跟李文霞在吵架, 直接断官司,让她们都消停些, 要再吵架, 都回家里反省反省, 暂停工作,她俩就不吵了。


    我今天头一天上班, 没时间去副食店抢肉菜,冰箱里就剩三个鸡蛋,还有六颗小青菜,另外有赵婶儿给的几个番茄、黄瓜、葫芦瓜之类的瓜果蔬菜,咱们今天晚上就简单做个烩面片儿吃吧。”


    晏曼如比较挑嘴,其实不太爱吃面食,喜欢吃米饭居多, 但她饿嘛,什么吃食做得快,她就吃什么,倒也没反对:“行,都依你,晏枢去帮小祝打下手。”


    邵晏枢正抱着万里在客厅里玩他做得坦克模型,闻言将万里丢在客厅里,让万里自己玩玩具,他跟着祝馨到厨房里去。


    邵家厨房里面放了两个煤炉,葺着一个大水泥操作台,旁边放着五斗橱、碗柜、水缸之类的东西,让邵家挺大的厨房,变得狭窄不少。


    平时祝馨一个人在厨房里做饭,并不觉得拥挤,今天邵晏枢进来以后,她就觉得厨房逼仄拥挤的不行。


    大概是因为邵晏枢长得太高,又一直在她屁股后头转,让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祝馨点燃炉子,往后退两步道:“你别跟着我转了,看到水泥台子上的油白菜和葫芦瓜没有,都洗干净,再把台子上放得三颗番茄扒皮儿。”


    邵晏枢照做,边洗菜,边问她:“你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还行,除了军部的两个人,李书记、周厂长他们暗示塞过来的三个人,其他五个人,我都选得根正苗红,家境贫苦,三观挺正的人。有他们给我冲锋,我遇到什么事情,都不用我亲自出手。”祝馨边说,边将半碗玉米面和半碗富强粉掺和在一起,加适量的冷水倒进去,在水泥台另一边的大盆子里,揉着面说。


    邵晏枢扔掉一片有些发黄的绿叶子道:“如今首都每个大的单位和工厂都有批判任务,每个单位都得下放一部分人到乡下改造劳动去,你明天应该会收到市委组织部下达给机械厂的红头文件,要你每个月都要持续性地下放一些人,这是一个十分得罪人,又很艰巨的工作,你想好怎么开展工作了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就是下放人嘛,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祝馨把揉好的面,啪叽一下扔在水泥台上的大菜板上,“咱们厂里,成分不好,家族有资修下九流成分家属的人不少吧,去年任国豪那帮人,还有其他红兵小将,没把他们斗绝,他们要是安分点,我会大发慈心不动他们。但是他们要不安分守己,搞事惹事,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而且,只要你这个总工在机械厂工作一天,全厂的人都得看你脸色做事,给我几分面子。我要真得罪了谁,不有你给我兜着么。


    再说,我已经想好,要批谁完成我这个月的任务了,你就不用操心我的工作进展如何啦。”


    炉子的火烧得旺盛,祝馨把铁锅放上去,麻溜地把面团切成拇指长宽的面片儿,想问邵晏枢洗好菜没有。


    一回头,看见邵晏枢洗得菜,是整颗洗的,连菜叶都没掰下来,就这么整颗洗好,放在菜篮子里,手里还拿着一颗西红柿左看右看。


    祝馨气笑了,伸手将篮子的菜重新扔回洗菜池里,“邵工,你是真没自己做过饭菜啊?不知道白菜要一片片的掰下来洗吗?还有你丢掉的叶子,其实很多是翠绿的,完全可以吃!”


    邵晏枢一脸迷茫,拿起手中的番茄问:“那这个已经坏掉的番茄,也能吃吗?”


    他手中的番茄,已经放得皮儿皱巴巴的,有一个瓶盖大小的地方,有点烂了,其他番茄也是皱着皮的,但没有坏。


    那是昨天赵桂英给她拿得几颗番茄,估计是赵桂英在家里放了有几天了,没舍得吃,给她巴巴送过来,没想到今天烂了一颗。


    谁能想到,在科学研究方面,十分优秀聪明的邵晏枢,在生活上,完全是个生活白痴呢。


    祝馨这下是真相信邵晏枢以前在苏联、M国留学读书时,没自己做过一顿饭了,无奈地接过他手中的番茄,拿菜刀把坏掉的部分切除掉,接着把好的地方切成丁,准备下锅炒。


    邵晏枢皱起眉头,“小祝,我有必要要提醒你,局部腐烂坏掉的食物,是因为微生物感染导致,即使你切掉坏掉的部分,其内部产生的霉菌、细菌已经扩散到别的地方,食用过后,可能会引发腹痛、呕吐、甚至中毒。我建议你最好把那颗番茄扔掉。”


    “邵工,你才从三江农场下放回来,这么快就忘记种粮不易,咱们之前饿得啃野菜,连一点正常种的瓜果蔬菜都吃不着的事啦。


    咱们多少同胞都吃不饱,穿不暖呢,你倒好,这才回厂里多久啊,你又挑剔上了。


    难怪任国豪那帮红兵小将总想批D你,说你身上资修主义倾向严重,生活处处充满靡靡之气,他们说得没错呀!


    西红柿坏了一点怎么了,我吃了也不见有什么事呀,多少人连坏掉的西红柿都吃不上呢。”


    祝馨嘴上这么说着,到底想到家里有老有小,万一吃出个好歹来,她还真没办法交代,想想把那个坏掉切成丁的西红柿单独装在一个碗里,一会儿她自己吃。


    锅里放上少许的豆油,放入切好的西红柿丁,葫芦瓜丁稍微煸炒一会儿,加入适量的水烧开,把切好的面片放进去,等面片都煮得浮起来了,放入洗好的油白菜,将鸡蛋液倒进锅里,稍微一搅合,变成漂亮的蛋花,依次放入盐、味精、少许胡椒粉和陈醋、酱油,最后再勾一层薄芡,撒上翠绿的葱花,一锅口感丰富,汤汁颜色漂亮如琥珀的烩面片儿就做好了。


    祝馨拿勺子把烩面一一舀进碗里,舀完最后一碗,伸手去端铁锅,想把火炉熄灭,结果忘记这年头的铁锅不像后世的铁锅两只耳朵有胶木,或者硅胶之类的隔热材料包裹着,不会烫手,就这么去端锅,顿时烫得双手一缩,铁锅哐当一下掉在地上,差点把锅给砸坏。


    把烩面片儿一碗碗端去客厅餐桌上的邵晏枢听见,连忙走到厨房问:“怎么了?”


    “没事。”祝馨忍着双手手指火急火燎的疼痛,拿两张抹布把铁锅捡起来放在一边道:“刚才没拿稳铁锅,掉地上了,幸好没摔坏。”


    “你没烫着吧?”邵晏枢询问。


    祝馨将手背着摇头,“没事,开饭吧。”


    邵晏枢看在眼里,说:“锅摔坏了是小事,你要烫着了是大事,别逞能。”


    “我说没事就没事,出去吃饭。”祝馨伸手把他推出厨房。


    要让他知道,她这个做饭好手忽然犯蠢,端个锅把自己烫着了,还不知道他会在心里怎么嘲笑她呢。


    祝馨尤记得,她在现代,给第二任男友做了一顿饭,因为炒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锅边,烫得手差点把菜打翻了,她向打游戏的男友诉说,没想到被男友无情嘲笑,说她炒个菜都能把手给烫着,实在蠢笨了些。


    从那一刻起,她就决定跟男友分手,分手以后,她就再没谈过恋爱。


    如今嫁给了邵晏枢,哪怕知道邵晏枢的脾气性格都挺好,还很礼貌有涵养,祝馨也不愿意将自己烫伤的事情告诉他。


    晏曼如也听到了厨房的动静,在餐桌旁关切的询问:“小祝,没事儿吧?”


    “妈,没事儿,快吃面片吧,看看合不合你口味。”祝馨把筷子和勺子递给她说。


    晏曼如一眼就看见她伸出的手,虎口和手指都被烫红了,看她不愿意说,晏曼如不动声色地看坐在她对面的邵晏枢一眼,低头吃了一块面片儿,又拿勺子喝了一口汤说:“味道不错,面片儿筋道爽滑,里面的烩菜十分鲜嫩,汤汁酸香开胃,我感觉这一大碗,我都吃不够。”


    晏曼如及其挑食,而且她也是个小鸟胃,说这番话出来,是对祝馨的厨艺万分肯定。


    祝馨坐回椅子上,将万里抱在怀里,拿勺子吹凉烩面,一口口地先喂万里吃:“妈你喜欢吃就好,明天我早点去看看副食店抢肉菜,到时候再换着口味,给您做点好吃的。”


    邵晏枢身体复原以后,机械厂后勤就不再给邵家每日提供新鲜肉类和瓜果蔬菜了,邵家人想吃什么,都得祝馨一大早去副食店抢菜。


    要去晚了,那些每天限量供应的肉类卖完了,有钱也买不到肉,也买不到新鲜水灵的瓜果蔬菜。


    所以从明天开始,祝馨就得早起半个小时,跟大院的家属们一起去副食店和菜店排队抢购各种肉菜了。


    作为晏曼如的儿子,她一个眼神,邵晏枢就明白她想说什么话。


    邵晏枢伸手去抱万里,“我来喂他吃面片儿,小祝你先吃。”


    对于他主动带孩子,让自己先吃饭的暖男举动,祝馨感到惊讶,实在是在这个思想落后的年代里,一个男人愿意饿着肚子,先喂饱孩子,让女人先吃饭的事情太少见了。


    祝馨毫不犹豫地将孩子塞到邵晏枢怀里,叮嘱道:“把面片儿吹凉了,再喂给他吃,一次不要喂太多,小心噎着他。”


    哪知道邵晏枢把万里抱过去以后,直接把万里放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坐着,接着将万里那小碗的烩面放在他面前,再递给万里一个勺子道:“自己吃吧万里。”


    晏曼如跟祝馨楞了一下,一同看他。


    祝馨道:“你让他自己吃?不怕他烫着噎着自个儿?”


    “晏枢,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万里才多大点,现在让他自主进食,未免太着急了点。”晏曼如一脸不赞同道。


    “万里已经一岁七个月了,再不让他学习着自主进食,到冬季两岁了,还让你们喂饭,你们不嫌累得慌?现在是夏季,正是学习自主进食的好时候,他弄脏了衣服,随换随洗。衣服是我洗,你们不用着急心慌。”邵晏枢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吃着碗里的烩面说。


    祝馨想想也是,现在家里洗衣服的活计基本都被邵晏枢包圆了,要是万里弄脏了衣服,也不用她洗,她没必要为此心焦不适。


    反正万里迟早要学习自主进食,她也不能喂他一辈子的饭吃,正好听从邵晏枢的意见,从今天开始,锻炼万里的吃饭能力吧。


    当然,为了防止万里被烫着,她把自己的烩面端在万里身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勺子教孩子:“万里,看妈妈的动作,跟着妈妈学,拿右手——对,这只手是右手。把勺子放进碗里——对,放碗里,然后舀起来。对——吹吹,呼呼,吃进嘴里”


    万里拿着一个白瓷勺子,学着妈妈的样子,小勺子晃悠悠地舀起一勺只有汤没有面片儿的汤汁起来,圆嘟嘟的小脸撅着小嘴,呼呼费力吹几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由于是第一次拿勺子进食,万里手头不准,一勺子烩面汤,一大半都从他的嘴里倒了下去,汤汁顺着他的小下巴,一路流到颈子和衣领、胸前去,干净整洁的浅蓝色短袖对扣衣服,瞬间变得脏兮兮的。


    即便如此,祝馨还是夸赞不已:“万里真棒!都能用小勺子自己吃饭了耶,真是一个聪明又勤劳的好宝宝!”


    万里一听,高兴极了,又拿起勺子,动作笨拙又费力地舀起第二勺子烩面汤往嘴里送,又倒了一半的汤汁在身上。


    有洁癖症的晏曼如不忍直视地低下头吃烩面,当没看见万里的动作。


    同样有洁癖症,但没晏曼如严重的邵晏枢,则目不斜视地吃着碗里的烩面。


    餐桌上,只听见祝馨隔一会儿夸赞万里两句,万里时不时没拿稳勺子,勺子掉在餐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顿饭吃下来,万里吃得惨不忍睹,他坐的座位、桌面、衣服上全是烩面汤汁,不过他吃到后面掌握了用勺子技巧,倒没撒多少汤汁,自个儿吃了大半碗烩面,也是相当的聪明厉害了。


    吃完饭,邵晏枢洗碗,祝馨抱着万里到院子里,在院子里放了一个木盆子,在夕阳余晖下给万里冷水澡。


    天气炎热,机械厂安装的自来水水管都被太阳晒得滚烫,放出来的水都是温热的,用来洗澡,温度十分合适。


    在外面洗得话,有残阳照着,更不会冷,很多家庭会把三五岁以前的小男孩儿放在院子里的水盆、木桶里洗澡,方便又省事儿,女孩儿们则在屋里洗。


    万里十分喜欢在院子里的水盆里洗澡,因为盆里会装很多水,他可以一直拍水、打水玩。


    邵家的院子宽大敞亮,不像在屋里的厕所洗澡,空间逼仄,让他感觉空气不流畅。


    万里在院外洗得嘻嘻哈哈,邵晏枢洗完碗走出来,看到万里小手小脚一直在盆里用力划水砸水,把坐在他旁边,给他洗澡的祝馨身上都打湿了,能够隐隐约约看到她里面穿得白色内衣,不由咳嗽一声道:“小祝,你衣服打湿了,去屋里洗澡吧,万里交给我来洗。”


    祝馨站起身来看他,胸口被打湿的地方,大片滚圆若隐若现,她浑然不觉,指着院子两侧的花坛道:“我打算过两天在花坛里撒些菜种子,种点瓜果蔬菜,你看怎么样?”


    院子两侧四角原本都种着晏曼如的花,但是从去年末大运、动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不少红兵小将来干部大院进行革命。


    为了避免再出现像任国豪那样,带着红兵小将闯进干部大院,不分青红皂白地斗人,把人下放。


    晏曼如在邵晏枢他们下放的那三个月里,忍痛让小陈把种在院子里的诸多花朵花枝全都给拔了,避免有人拿她种花做文章。


    现在邵家前院后院的花坛里,都是空着的,长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杂草,看起来特别的颓废。


    邵晏枢移开目光,看花坛道:“少种一些菜没事,种了我们自己吃,你别拿出去卖就行。”


    现如今的社会,是不允许人们私下交易做买卖,也不允许城里人在城里大面积的养鸡养鸭种菜,因为这些都是属于投机倒爬的割社会主义尾巴行径。


    不过城里人如果有院子或者在楼顶种一些菜,养两三鸡鸭给自己吃,不涉及任何交易,又属于正常民生问题,一般都不会有人管。


    但在如今风声鹤唳的年代,人们随便说句话都有可能被其他人上纲上线,举报到红小兵那里去,大作文章。


    很多人只敢在家里种点菜自己吃,不敢养鸡养鸭,怕被人举报,一顿操作,把鸡鸭没收拿走吃了不说,自家人还会因此受到牵连,现在城里养鸡鸭的人都变少了很多。


    机械厂干部大院,除了赵桂英和几个根正苗红,背景成份完全没问题,从乡下来的干部家属在种菜养鸡鸭以外,其余的家属种菜的就没多少。


    祝馨见他不反对自己种菜,对他笑着道:“一会儿我去问问妈的意见,妈要是不反对我种菜,从明天开始,邵工,你就要跟我一起种菜干活。”


    邵晏枢直摇头:“小祝,我不反对你种菜,但你也别总想着拉我干活,我在厂里忙活一天,再回来带孩子做家务,已经够累了,你别再给我增添负担好吗。”


    祝馨压根不理她,回到屋里询问晏曼如的意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就去卫生间洗澡,边洗澡,边在想,在花坛里种些什么菜的好。


    晚上,祝馨还是跟邵晏枢分房睡,主要她跟邵晏枢的关系还没进一步,成为真正的夫妻,要跟他睡在一个床上,她心里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因为手被烫着了嘛,当时没有及时处理,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的位置都有点起泡了,祝馨一直强忍着疼痛,想等万里和邵晏枢母子都睡着了,她到一楼餐厅的冰柜里,弄些冰块来冷敷,让自己好受一点,明天在去机械厂的药店拿一支药膏涂涂。


    但是邵晏枢的房间一直开着门,好像一直在看文件,她要下楼,要从他的房间过,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祝馨不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对劲,她把万里哄入睡以后,自己在屋里干等了半天,看邵晏枢也没有睡觉的意思,只能躺在床上入睡,想着明早再处理烫伤算了。


    现在天气炎热,到了晚上,温度也没降下去,屋里闷热的像个蒸笼,又没有空调风扇吹,加上双手火辣辣的疼痛,祝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时不时就要把双手抬起来,凑到嘴边吹两下,才好受很多,这样她压根就睡不着。


    正当她热得满头大汗,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轻微的敲门声,以及邵晏枢压低的声音喊:“小祝,开开门。”


    祝馨一下清醒过来,连忙穿着鞋子跑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邵晏枢道:“你敲门做什么?”


    “看你手被烫到了,去外面给你弄了一支烫伤药膏过来。”邵晏枢递给她一个小布袋,又抬起右手一个篮球大小的东西,“最近天气炎热,我用厂里一些废弃的材料,给你组装了一个小风扇,你手不方便,我进去给你安装吧。”


    祝馨有些意外,她还有以为他屋里开着灯,半天都没睡觉,是在看文件呢,原来给她买药去了,又给她组装了风扇,当下什么都没说,让他进去了。


    邵晏枢进去以后,一眼就看到睡在祝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脸红扑扑的万里。


    他放轻动作,把手中拎着的小风扇放在临窗的书桌上,转头把祝馨拿在手里的小布袋接过来,示意她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你的手受伤了,不方便自己上药,我先给你上药吧。”


    祝馨想说不用,她自己来,可他已经屈膝半跪在她面前,从那个小布袋里,掏出消毒水、烫伤膏、云南白药、紫药水、棉签等等药物。


    她嘴巴微张:“怎么买了这么多药,我就是烫伤而已,随便抹点烫伤膏就行了。”


    第64章


    “你的手都已经烫起泡了, 还在咬牙逞能,是不是打算今晚不管了,明天早上再处理?明早只会发炎, 手上的泡更红肿, 手更痛。”邵晏枢看她一眼,语气不满。


    他先用酒精给她消毒, 又用烫伤膏涂了涂, 最后用紫药水和云南白药再涂一层。


    他的动作已经够轻了,祝馨还是被他消毒擦药的动作疼得嘶了一声,手往回缩。


    他就握住她的手背, 不让她往后退, 轻声安抚:“不怕,我很快就给你抹好。”


    祝馨被他抓着,逃无可逃, 只能忍着疼,让他处理手上的烫伤。


    邵晏枢半跪在她面前, 低着头, 十分专注地给她擦药, 每擦一种药,他就细心地朝她手上吹气, 把药吹干了,再涂下种药。


    他每吹一回气,如羽毛一样,挠得祝馨手指都痒痒的。


    两人离得太近,祝馨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肥皂味道,还有他自身带得一股冷杉味道。


    他没有这年头许多男同志许久不洗澡,不爱卫生的体臭、汗臭味, 以及烟臭味等等难闻味道,他身上的味道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让人闻着就很舒心,就想在他的身边呆着。


    涂完所有药,邵晏枢站起身来,问她:“疼不疼?”


    祝馨摇头:“不疼了,你给我擦这么多药,再疼就对不起这些药了。”


    “除了烫伤药是出去买的,其他药都是妈给的,她比我还担心你。”邵晏枢垂眸看着她问:“以后还逞能吗?”


    祝馨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嗯?说话。”


    祝馨还是没开口。


    邵晏枢无奈笑道:“你一个女人,脾气这么犟干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试着依靠我,把所有的问题和委屈都告诉我,让我扛,让我替你解决所有事情。受了伤,也不要硬熬,试着告诉我,让我照顾你。我们是夫妻,我们本就该相互依靠照拂,你没必要这么防着我。”


    他声音十分温柔,表情很认真,看向祝馨的幽暗眼眸里,噙着温柔似水的目光,叫人忍不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屋里灯光昏暗,闷热的环境中,生出丝丝缕缕暧昧气息。


    祝馨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呯呯,呯呯,不断加速,脸上不可抑制地泛红,冒着热气。


    她想,一定是屋里太热了,她才会这样,别过头看着邵晏枢放在书桌上的小风扇道:“谢谢你给我买药擦药,屋里太闷热了,你这小风扇,风力大吗?”


    邵晏枢也很识趣地转移话题道:“这风扇是我自己研究组装,风力不会小。我已经向风扇厂定做了两台大风扇,过两天就送过来,到时候你只需要给钱就好,风扇票我已经给了。”


    他将小风扇拿起来,放在祝馨的床头柜上,因为祝馨房间没有插线板,又转身出房间门,拿了一套工具进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堆零件,在床头柜子边,用螺丝刀组成了一个小插座,就要去切线安装。


    祝馨懵了一瞬间,连忙伸手阻止他,“你干嘛?电闸都不拉,就直接切线接线?你不怕电死?”


    邵晏枢偏头看她,“现在全国各地供电量不足,电压很低,即便不拉闸,我碰了电线,也不会电死我。你没发现我们机械厂,一入夜,灯泡都很暗,有时还一闪一闪的吗?那都是电压不足的表现。况且,这里有个开关。”


    他说完,伸手摁了一下祝馨床头柜下面一个很小的开关,屋子一下陷入黑暗。


    邵晏枢在黑暗中道:“我住的地方,为防止有敌特间谍份子在屋外拉总闸,趁黑摸进来,整栋小白楼的电路都被我改过,主要住人的几个房间电闸都是分开的,你不用担心我被电到。”


    漆黑的夜色里,亮起一盏明亮的白光,是邵晏枢将一盏手电筒交到祝馨手里,“帮我照着。”


    祝馨依然照做。


    不大的屋子里,只听见邵晏枢用工具操作的声音。


    “好了。”


    很快,邵晏枢拉起电闸,屋里一阵刺亮。


    祝馨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邵晏枢要往她这边走,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结果一脚踩到地上万里的小鞋子上,脚一崴,就往拉开的柜子上倒。


    眼见她要撞在柜子的棱角上,邵晏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小心点。”


    他抓祝馨的力气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拉带进他的怀里,祝馨隔着他穿得白衬衣,都能感受到他那滚烫的体温,不由一阵脸红心跳,赶紧站好,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邵晏枢低头看她,看得她有些紧张时,忽然转身,将风扇插头,插进安装在床头柜背后的插板里,然后摁开下开关。


    在一阵轻微的风扇启动的窸窸窣窣声音中,那个篮球大的风扇转动了起来,凉风随之吹来,瞬间吹走屋里的燥热。


    祝馨忍不住舒了口气,她是个既怕热,又怕冷的人,在现代生活在水电完全便利的城市里,一到夏季就有空调吹,到了农村也有风扇吹,鲜少体验到夜晚炎热到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的地步,还没有什么感觉。


    来到六零年代后,今年一入夏,到了夜晚,她就热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感觉生不如死。


    晏曼如看她这段时间老顶着个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就问她是不是热的睡不着,让她把自己屋里一个旧风扇拿到她屋里去吹,方便她和万里入睡。


    那个风扇祝馨见过,是一个只有五十多厘米高的铁片风扇,整体都是铁的,听晏曼如说,是沪市一个叫华生电器制造厂,于1924生产的第一批国产电风扇,名叫华生牌电风扇。


    当年只生产了4000台电风扇,跟M国的奇异牌电风扇对抗,成为一个国产电风扇制造商,往后许多年,又衍生了蝙蝠、菊花、长城、骆驼、钻石等一大批国产电风扇品牌。


    当时华生牌电风扇只在沪市出售,并且只有有钱的人才买得起,晏曼如那时候还十多岁的资本家大小姐,家里生意做得极大,宠爱她的父母,花了大价钱买了两台华生牌电风扇回来,一台他们夫妻用,一台给她用,都没管她两个哥哥热不热,让她放在自己的大房间里吹。


    她一用就是好多年,后来沪市沦陷,她家被轰炸机炸得四分五裂,父母提前带着两个哥哥逃到了香江那边,她则跟随着八路军在战场后方阵地医院当护士,再后来结实邵老爷子,回到曾经住得小洋楼里,从残垣断壁里翻到了这个风扇,请人做了一番修补后,居然还能用,她就带回了邵家,一用就用到了现在。


    已经近四十年的老风扇,自然没有新风扇好使,哪怕邵晏枢此前给这个老风扇加过油,修葺过几回,它一开机,就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好不容转快了,没啥声音了,过一两个小时它又要抽风两下,咣当咣当响起来,在漆黑安静的夜晚里,声音显得特别大,把万里吓得抽醒过几回,祝馨就放弃用晏曼如的风扇了。


    邵晏枢知道天气热,祝馨娘俩不好入睡,晚上万里睡觉,都是祝馨拿一把蒲扇给万里扇风,万里才入睡,前几天就跟祝馨提过,要给她们娘俩买个风扇用,当时她还在三江农场里,没把邵晏枢的话放进心里。


    她知道这年代的风扇价格不便宜,随便一个牌子的风扇,买一个都要花一百多块钱,都跟三转一响的价格差不多了,普通人压根就舍不得花那么多钱的来买风扇吹,也舍不得多交一分钱电费,都是能省则省。


    邵晏枢一下要买两台风扇,她压根就不信他能一下子搞到两台风扇票来买风扇。


    如今,邵晏枢没把大风扇弄回来,反而给她组装了一台小风扇给她吹,尽管风力不如大风扇那样吹着大,但是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有个风扇能吹来凉风,让身体感受到舒爽,已经很不错了。


    邵晏枢把风扇调到最大档,将风扇对准祝馨的小床中间位置,让凉风吹着万里。


    万里感受到凉风,舒服地翻了个身,小嘴无意识地砸吧了两下,小手小脚搭在妈妈给他盖得轻薄睡衣上,看起来特别可爱。


    邵晏枢看了一会儿万里,把那些药膏都收到布袋里,嘱咐祝馨说:“明天早上你就不要做早饭了,我去外面的国营饭店买回来,这几天你也不要做饭,我们从食堂打饭回来吃。”


    祝馨点头:“好。”


    邵晏枢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时,他才说:“我走了,你早点睡吧。”


    “嗯,你也是。”祝馨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看到他走到他的房间,关上房门,她才回到床上去,用手按住胸前心脏的位置,那里要比平常跳动的速度快很多。


    她怔怔地感受着自己加快的心跳声,一点点的慢下来,平静下来,脸上的热气也一点点的消退去下,而后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有点害怕,因为在现代时,她对两任前男友心动,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居然会为邵晏枢这样斯文弱鸡的科学家动心,一定是她单身太久,太缺爱的缘故。


    邵晏枢今天只是给她送了一束花,装了一个风扇,她就对他动心成这样,想想也是不可思议。


    转念一想,邵晏枢一米八的大高个儿,五官堪比画报的英俊面孔,今天变得这么体贴入微,她心动,也在所难免。


    房间里的窗户开着,灼热的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来放在书桌上的月季花阵阵花香。


    祝馨坐在床上,看着书桌上盛放的月季花,心里想着,邵晏枢房间里没有风扇吹,也不知道他睡下去热不热。


    又想着这束月季花,不插在花瓶里,花很快被高温弄得枯萎,于是出门,想下楼找个晏曼如不用的花瓶插花。


    没想到门一开,邵晏枢的房门也开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圆口小青花瓷花瓶走过来,放在她的手里,“我猜你应该想把月季花都插进花瓶里,正好我房里的花瓶空着没用,你拿去用吧。”


    祝馨接过花瓶,什么话都没说,啪得一下就把房门关上。


    像防贼一样。


    邵晏枢望着她紧闭的房门,无声地笑了笑,也转头关上房门。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祝馨都在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回家,每天早出晚归,三点一线,让她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在现代上班。


    邵晏枢在上班的一周后,就以出公差的名义,要跟着组织部派来的两个特勤军人去边疆东风基地。


    他临行前对祝馨说:“小祝,我不在家的时间,你尽量不要出机械厂,也不要让任何外人进咱们家明白吗?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这说话的语气,完全像是个老父亲,不放心将女儿独自放在家里,操碎了心。


    祝馨想想他的年纪跟自己年纪的差距的确有点大,不由噗嗤一笑,“知道啦,你快走吧,人家在等你呢。”说完把她提前给邵晏枢烙得几张大饼、煮的几个鸡蛋,塞在他手里,示意他别磨蹭了。


    邵晏枢坐着一辆红旗牌轿车离去,祝馨目送他离去后,又回到厂里继续工作。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星期,这一天到了发工资的时间,但是厂里拿不出钱来发工资,原因是张广顺贪污挪用了厂里的周转资金巨款,导致厂里的漏缺补不上,工资都发不出来。


    工人们复工了干了一段时间,都满心欢喜的等着月中发工资,现在发不出工资来,工人们都不乐意了,一个个在车间、在工会闹得不停。


    厂里的领导们急得团团转,复工这十多天以来,他们一直配合军警相关部门,抓寻逃走的张广顺,也把跟张广顺接触的所有相关人员进行审问,最终确定了几名涉案人员,从他们手里拿回了一些钱,弥补厂里的损失,可是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厂里的工人们越闹越凶,厂里的领导们拿不出钱来,急得焦头烂额,祝馨这边,却依旧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


    她现在每天上班的内容,就是不停地开会,大会小会不停地开,革委会开了会,厂委开,工会开了车间开,一点点小事,都得开会,都得征询所有工人的意见,最后由工会或者厂委进行拍板。


    如今的厂委完全压不住工会的势头,因为现在是工农兵翻身做主的年代,厂委拍板做主的事情,工会的人要持反对意见,跳出来捣乱,又要进行开会,继续讨论出结果。


    如果双方都持不同的意见,并且吵得厉害,这个时候就由祝馨这个革委会副主任来拍板,做最终的决定。


    今天,毫无意外,又要开大会,是关于发工资的事情。


    李书记的秘书范行文来通知祝馨要开会以后,祝馨就收拾了一些文件,要带着革委会的人去工会开会,因为今天的会议,是工会主席牵头的。


    “主任,咱们天天开会,要开到什么时候?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展批评工作,咱们这个月的批判任务还没完成呢。”长相小家碧玉,脸上有雀斑的辛桃,抱着一个笔记本,跟在祝馨身后,忧心匆匆道。


    祝馨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这姑娘勇敢果断,心地善良,有初中文化知识,有自己的思想判断,不会盲目从众,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也不会随意批判一个人,而且手脚麻利,十分勤快,经常到祝馨的办公室里,把祝馨的办公室打扫的干干净净。


    祝馨就让辛桃做她的助理,相当于秘书的职位,天天跟着她开会,手里拿个笔记本,把开会的内容全都总结记下来,方便她回到办公室里慢慢查看相关内容。


    别说辛桃开会开烦了,就是祝馨这个革委会副主任也开会开烦了,实在机械厂里的大小会议太多,她一天到黑都在开会,都没时间去干别的工作。


    祝馨看一眼放在办公桌上的各种红头文件,全是总革委会那边,强烈要求她这个革委会主任,要在厂里开展批判任务,若在规定的时间内,没有上交批判下放人员的名单,他们会重新换两个有能力的人,介入机械厂的批判工作。


    到那时候,就是机械厂的灭顶之灾,没有她和黎厌的庇佑,机械厂又将停工停产,复工时间遥遥无期,影响许多对接单位的效益。


    祝馨抬脚走出办公室,往工会方向道:“别急,今天我就把咱们的批判名额给填满。”


    一行人走到工会一楼的中型会议室里,厂委、工会若干干部早已在会议室里等候,看到革委会的人进来,都一同站起身来,向领头的祝馨一同道:“祝主任,你来了,请坐。”


    黎厌是机械厂的革委会主任,是真正的一把手,但他每天神出鬼没的,厂里的人很少见他出现,不知道他身处在何方,他把革委会的所有工作都交给祝馨全权处理,现在的祝馨,可以说是机械厂最大的话事人,所有人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


    换做别人,有如此大的权力,能够决定近万人大厂职工命运,早就飘了,为了巩固权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祝馨没有任何感觉,看李书记又要向往常一样,让她坐在圆形会议桌最上方的主要位置,她摆了摆手,示意李书记就坐那里就好,她则坐在周厂长和其他三个副场长、一个副书记的下首,等革委会所有委员都入座以后,示意会议开始。


    “工人上月的钱票几乎都用光了,就等着这个月发工资给家里日常开销,咱们厂延迟三天没发工作,工人们现在工作的积极性都不高,天天都在工会门口聚众吵闹,要厂里给个说法呢!”工会一个年轻的女干事,慷慨发言道:“我觉得,我们厂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得想办法给工人正常发放工资,保证工人的自身利益,不然工人闹起来,我们工会也压不住。”


    “我反对!”厂委一个年轻的男干事,不甘落后道:“张广顺卷走厂里五万多块钱,这几乎是咱们厂里一季度的周转资金!现在厂里才复工,生产任务没完成,也没交货,对接单位也不会提前打钱给我们。这个节骨眼儿上,要给厂里近万名职工发工资,咱们哪还有钱去买金属材料、天然材料、复合材料等一切基础材料进行生产?没有产品,没有钱赚,我们厂就更发不出工资了!”


    “吕同志,做事要分主次先后!现在是工农兵做主的时代,厂里要先给工人发工资,稳定工人那颗惶惶不安的心,才能更好的工作生产!”女干事神情激动地站起来道。


    吕也站起来,伸手拍桌道:“不分主次的是你们工会!咱们厂委一直主张先保证生产,完成任务,交完货,才有钱发工资。咱们厂里停工的这半年里,一直都在给工人发工资,没像其他工厂单位停发工作,咱们厂对工人们已经是仁至义尽!咱们现在就延迟工人一两个月工资发放,他们都算赚到了,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厂里的难处?!”


    两个年轻的干事吵得不可开交,厂委跟工会双方的领导们却是默不作声,显然这两位干事,说得话都是代表双方领导们想说的话。


    祝馨听他们吵吵两天了,实在不想听他们吵了,出言道:“行了,都安静点吧,不就是发工资的事情嘛,乔会长,你回头下到车间,跟工人们解释一下厂里目前的难处,这个月的工资跟下个月一起发,等厂里先把生产任务完成,交完货有钱再说。”


    乔泽全,工会会长,一个年纪约四十五岁左右,脸颊瘦削,穿着一件浅蓝色干部服,面相看起来十分老实,但双眼充满睿智精明的男人,闻言笑着道:“祝主任说得是,回头我就亲自带着工会的人下到各个车间,向工人们传达主任您的指示。”


    厂里如今的情况,谁人不知,但是厂委跟工会双方的干部一直在吵架争执,迟迟拿不定主意,就是怕拿下了主意,工人那里不好交代。


    得罪人的事情,谁都不想干。


    祝馨是革委会副主任嘛,她这个岗位,注定会得罪很多人,她来拿定主意,也是众望所归。


    祝馨心知厂里这些个干部,一个个都是老油条,就等着她发话呢,也就顺水推舟,如他们所愿。


    但她这个人,不是任由别人摆布之人,他们既然想利用她解决这些麻烦事儿,也得给她一个好处不是。


    她看向厂委李书记、工会乔会长等干部,笑脸咪咪道:“李书记,张广顺挪用公款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查清是谁跟他里应外合,拿了财务科公章,挪走公款,又把公款花在了什么地方吗?”


    第65章


    李书记如实相告:“我们将跟张广顺这几个月以来, 来往密切的人员全都查了个遍,其中财务科副科长林成才、宣传科办公室女干事朱颖、后勤部副部长邱介三人有重大贿赂嫌疑。


    三人先后承认收了张广顺一定的贿赂,但不承认跟张广顺同流合污, 挪走公款。


    目前就三人的供言来看, 张广顺把绝大部分的钱财,都用来贿赂多名干部, 支持他成为下一任书记, 以及用来包养多名情人,给她们买奢侈品,平时宴请干部们吃喝玩乐等。”


    “林成才等人现在在哪里?”祝馨问。


    “林成才三人在咱们厂区外的派出所关押着, 由公安同志进行调查审问, 其他涉案人员,都暂停职务,各自呆在家属院里, 不允许出厂区,一旦出厂视为逃犯, 将被公安同志通缉追拿。”


    “一个副厂长, 卷走厂里近五万块钱私用, 厂里其他干部就没收到一点风声?”祝馨目光凌厉地梭巡厂里新上任的三位副厂长、一位副书记。


    这四位干部,除了一个名叫东方盛的副书记, 一位名叫宋建国的生产副厂长,是组织部直派下来的,另外两个副厂长,都是厂里提拔升职上来的。


    水清则无鱼,水黑则无清,除了东方盛和宋建国,祝馨不相信另外两位副厂长是清白的。


    那两位副厂长面对她凌厉地目光, 都有些心虚的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祝馨将他们心虚的表情看进眼里,冷哼一声道:“李书记,我可以肯定,张广顺绝对没把那五万块钱花完,他甚至花了三分之一的钱都不到就卷钱跑路,只要找到他,拿回那笔钱,就能给咱们厂里的职工发工资。”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他只花了三分之一的钱?”说话的是那个长相严肃,左脸颊上有道明显的伤疤,是组织部从军区平调在机械厂的军官东方盛。


    他身上的杀伐之气,比黎厌还要重,腰间佩戴着一把军用65式手、枪,穿着军绿色的军官服装,看人的眼神,像在剜人的肉。


    别人看到这样具有压迫感的眼神,恐怕都要被吓哭。


    祝馨神情淡定地从兜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名单,递到东方盛的面前,“东方书记,这段时间,我命我革委会的人,调查了全厂职工们的成份背景及家庭人员成份情况,我划出了近一千名职工及家属有问题的人员。这些人,即将会成为我们革委会批判下放的人员。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张广顺出事以后,我也让我们革委会的人,查询三个多月以前,跟他来往密切的人员名单,并且重点调查了他们平时生活的轨迹。


    据我们的人调查,张广顺总共在厂外面西大街的国营饭店,吃饭共九十一次,几乎每隔一天都要在国营饭店吃饭,每次吃饭,必然会带一帮厂里各个科室部门的大小干部一起吃饭,饭店老板及服务员,都有印象,且指认了具体人员的名字。


    他们吃完饭后,张广顺绝大部分时间都会向饭店挂账,据说是为了彰显大厂干部的面子,一般都是月底结账。


    他们每吃一顿,价钱在5-10块钱不等,一共不超过一千元。


    被张广顺贿赂的大小干部,金额在100-1000元之间,涉案的干部大概有五十人,收了一千元贿赂的只有林成才三人,其他人都收得是小额贿赂,总共加起来,不过五千元。


    我们也查到了跟张广顺有不正常关系的几位女同志,每人收了他不到两千元的礼品或钱财。


    也就是说,张广顺挪用公款五万元,实际花了一万多,不到两万元,说是花了三分之一的钱,都算多了。”


    她的话一落,东方盛和会议室其他人都陷入了沉默。


    东方盛没想到,她整天呆在革委会办公室里,看报纸,喝闲茶,看起来十分悠闲,却把整个工厂的职工和家属成份都摸个通透,还能把张广顺的行贿事情,查得明明白白,该说她厉害呢,还是说她精明呢。


    周厂长皱着眉头道:“你的意思,张广顺手里现在至少还有三万块钱?按理来讲,一个男人如果有很多钱,除了给家人孩子情人用,还会置办许多家产,为自己买很多喜欢的奢侈品,比如高档手表、衣物、皮鞋等等。但他没把钱给妻子孩子用,也没置办家产,平时的穿着打扮也很朴素,他拿这么多钱逃跑,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不是用来满足私欲,他卷这么多钱逃跑,那必然要带着这些钱,藏到某个地方,要干某项大事情,又或者受某人唆使,脑子一热,挪用这么多巨款,交给某个人帮忙处理。其核心目的,就是为了摧毁咱们厂里的生产。”


    东方胜冷笑道:“看来,咱们内部,有人在跟张广顺沆瀣一气,要将这笔钱私吞啊。”


    “东方书记,你的意思是,林成才他们在撒谎?他们中很有可能隐藏着破坏咱们机械厂正常生产的间谍份子?”工会女干事弱弱发问。


    东方盛看她一眼,没回她的话,转头将面前的名单粗略看了一下,将名单还给祝馨道:“祝主任可想好了解决之法?”


    祝馨把名单揣进兜里,神色淡淡道:“李书记、东方书记,现在,我命令你们,将张广顺所有涉案人员,交由我们革委会的人来处理。


    另外,厂里所有部门车间空缺的职位,升职和应聘人员,都得递交一份资料,交给我们革委会审核。


    若革委会审核不通过,无论新来的职工,有什么身份背景后台,他们都不能进到厂里工作,明白吗?


    散会!”


    这是要搞独断专行了?


    会议室所有人心都沉到了谷底,皆明白,革委会在厂里是个什么份量,他们有权决定厂里所有大小事务,也有权决定一个职工职业生涯的生死,祝馨带领着革委会的人在厂里闲玩了半个月,他们还以为祝馨不知道怎么开展工作,就想混吃混喝呢,没想到她在这里等着。


    现在厂委、工会的领导们能说什么,他们什么也说不了。


    毕竟厂委没能力处理好张广顺贪污受贿案,倒不是他们不想处理,而是他们左右为难,怕查了同僚,得罪同僚,会引火烧身,把自己带到阴沟里去。


    说不定会因为某件事情,某句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被那些同僚举报、贴大字报,让厂里厂外的革委会、红兵小将前来批D,丢掉工作,丢掉性命。


    在这件贪污案上,他们都是睁只眼闭一只眼,想含含糊糊,蒙混过关。


    工会干部跟厂委干部们一个心态,加上他们的确没办法让厂里拿出钱来给工人发工资,祝馨主动揽下这两件棘手的事情,他们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的。


    祝馨带着革委会的人离开了会议室,姚永康跟在她身后道:“主任,咱们揽下厂委和工会双方都推却的工人发工资事情,黎主任还不让您插手管的张广顺贪污案,你也管了,是不是太冒险了?”


    “冒险?姚委员,咱们革委会的工作内容是什么?”祝馨顿住脚,反问他。


    姚永康憋了一下道:“领导‘抓革命’、开展政治运动、组织学习与批判、管理思想动弹、控制组织人事、恢复组织生产等等。”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问那些废话做什么?”说话的是一直跟他不大对付的曲丽萍:“我们革委会在厂里相当于一个大管家,什么事情咱们都得管,也得由我们做决定。黎主任整天不见人影,咱们祝主任要不把这两件事情揽下来,咱们后续的工作还如何开展?总不能向你之前在供应科当副主任那会儿胡闹,把厂里搅合的一团糟吧。”


    “曲委员,工作上的事情就说工作的,不要带入私人恩怨!”姚永康怒道。


    “我说得就是工作上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带入私人恩怨了,明明是你自己理亏,当初你在供应科做得糟心事儿,厂里谁不知道。”曲丽萍不服气地道。


    “姚委员之前在供应科做过什么事儿啊?”没头没脑,没眼力劲的何大壮问。


    姚永康:


    祝馨没兴趣听下属过往的事情,在她眼里,只要下属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损害厂里的事情,她都不会过度去探究下属的私事。


    直到辛桃这个包打听,凑在她耳边,低声跟她说:“曲委员和姚委员之前是夫妻,因为姚委员出轨,跟一个名叫顾小怜的车间统计员搞皮鞋,还是在大家伙儿下班以后,他俩在供应科的办公室里乱搞,被曲委员发现,曲委员把他俩暴打一通,将他俩关在办公室里,叫来很多人来观看,闹得人尽皆知。


    那天傍晚后,供应科丢了一份重要的报表,这两人被全厂批评,差点双双没了工作,曲委员就跟姚委员离婚了,独自带着孩子过日子,这两人就一直不对付,只要在一起,那必然成斗鸡,不争个你死我活都不行。


    而那个顾小怜,没过多久就跟姚委员闹掰了,很快就跟另一个工人搞上,两人很快结了婚,生下一个孩子,那孩子现在都有两岁了。


    再后来,她就跟张副厂长,不,张广顺搞上了,这次两人都很小心,一直秘密交往,要不是张广顺的事情爆出来,厂委的人查到顾小怜另住在单人宿舍里,有许多名贵的手表和护肤品用、衣服穿,大家伙儿绝不会想到,已经嫁人、为人妻子、父母的顾小怜,居然在婚后还这么不检点,跟张广顺有一腿呢。


    现在顾小怜的丈夫死活要跟她离婚,还不要孩子,说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野种,前段时间顾小怜天天抱着孩子,跪在她丈夫家的门口,请求她丈夫原谅,引来好多人围观。”


    “有这些事儿?”祝馨吃惊,“曲丽萍跟姚永康是夫妻的事情,怎么没人提醒我?”


    要知道这俩曾经是夫妻,她说什么都不会录用姚永康这个渣男为革委会的委员,来膈应曲丽萍。


    辛桃道:“我以为主任您知道他俩的关系呢。”


    祝馨无语,“我才来机械厂多久,你觉得我有那么大的广大神通,能够知道厂里这么多职工的事吗。”


    辛桃嘿嘿一笑,跟着她踏进一楼革委会办公区域道:“主任,您以前不知道没关系,以后您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我什么都能帮您打听到。”


    祝馨好笑地坐在属她的工位上,靠墙写有‘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将革命进行到底!’的语录下,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名单说:“辛委员,你什么时候成为包打听了?之前也没见你有这么多话啊。”


    “承蒙主任您对我的照拂,选中我成为革委会的一员,将我从水深火热中的工作中解救出来。如今我住在女职工单人宿舍里,没有我母亲和我弟弟的哭闹打扰,也没有其他人对我指手画脚,我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子过得轻松自在,自然就有时间去打听厂里许多事情,也可以为主任您排忧解难。”


    辛桃拎着一个热水壶过来,往祝馨的搪瓷水盅里倒满热水说:“主任,我很感谢您,您有什么需要我替你做的事情,只管吩咐我就行。”


    祝馨很给面子的喝了一口热茶,将办公桌上的那张名单递给她道:“你带何大壮、王二勇、姚永康他们,去保卫科,叫上一队人,再喊厂里十来个民兵,把张广顺涉案人员全部进行抓捕,无论男女,无论是大干部还是小干部,全部带到厂里工会大楼前的广场去。


    接着让工会的人通知每个车间来一些工人代表,来到广场后,你们把涉案人员批判一部分,然后下放倒三江农场劳动去。


    剩下的涉案人员,放他们回去,让保卫科和厂里的民兵、工人们紧盯他们的动静,一旦他们想逃跑,又或者做出什么过人的举动,直接将他们抓捕,进行批D下放。”


    “主任,为什么抓了他们,只批D一部分,又把其他人放回去?这不麻烦吗?”何大壮不明所以,认真提问。


    “笨!咱们主任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咱们抓到那些贪污受贿之人,故意下放几人,又把其他人放回去,就是为了敲山震虎,让那些人自乱阵脚,引出幕后罪魁祸首。”辛桃拿起名单,伸手推着何大壮几人,“都别磨蹭了,主任下达的命令,咱们得尽快完成。”


    祝馨则带着曲丽萍、罗虎两人,去了机械厂外,东门东大街,距离工厂不过一百米的东街派出所。


    东街派出所,是一排横向修建的青砖瓦房,大概有十来个房间,前面没有围墙,后面则被高大的围墙给围了一大圈,叫人看不见后院的动静。


    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一排高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那都是派出所公安同志们的‘公车’,他们要办案,要外出,基本上都是骑自行车去办案。


    大白天的,派出所前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在,看起来像下班了一样。


    祝馨领着曲丽萍、罗虎两人,走进挂有白色挂牌,用黑字重点突出是哪个地区,哪个街道派出所的大门入口,朝里面一个在左边房间窗户前,写档案的白色制服公安,出示自己的工作证明道:“同志你好,我是机械厂革委会的副主任祝馨,我想见见我们机械厂被捕的林成才三人,还望行个方便。”


    那名公安拿着她的工作证明,仔细核对了公章和身份,十分客气道:“祝主任,请随我来。”


    虽然祝馨只是机械厂里的革委会主任,但她是部委指派的,此前又是红小兵,还跟任国豪交过手,把这个全国红兵小将领头人物,给搞到三江农场下放了三个多月,最后又跟任国豪一起上了人民日报。


    全国各地的公安系统都知道了祝馨的事迹,纷纷猜测她有什么来头背景,或者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连任国豪都能给制服。


    上头下达革命文件以后,从去年开始,一群又一群的红兵小将,分不同的时候,一波又一波的来到各个派出所和公安局,在派出所打打砸砸,批D这个公安,下放那个所长、局长,甚至还抢公安们佩戴的枪支,打着革命的口号,到街头上去抓捕他们心目中的‘罪犯’,私自判刑等等。


    那段时间,全国各地的公安部门都是风声鹤唳,自身难保,陷入一度瘫痪。


    现在那种疯魔的事情已经减少了很多,公安部门们也恢复了往日的正常运作,但是看到穿着军绿色服装,手上带着红袖箍,还是斗过任国豪的狠人出现在派出所里,这位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公安,心里慌得一批。


    他将祝馨引进办事屋里,没有二话,连忙去请带他的师傅徐公安和沈所长出来,迎接祝馨。


    “祝主任您好,不知您大驾光临,没有提前来迎接您,还望海涵。”沈所长,一个身形中量,笑起来特别和蔼的中年干部,笑着向祝馨伸手握手。


    徐公安不苟言笑地向祝馨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所长您好,我这次过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审问关于张广顺贪污行贿案人员的进展,您不用这么紧张客气,叫我小祝就好。”祝馨开门见山道。


    沈所长哪敢真叫她小祝,他见过了那种口腹蜜剑,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的小人,面上依旧态度恭敬地领着祝馨,来到后院一排排紧闭的没有窗户的屋前道:“祝主任,你们机械厂送过来的三个嫌疑人,都不承认是他们唆使张广顺挪用公款。


    无论怎么对他们用刑,林成才都说他是被张广顺蒙蔽,请他到国营饭店喝酒,被张广顺偷了公章。


    朱颖说是猪油蒙了心,以为张广顺真跟他老婆决裂,拿到了工资,要跟他老婆离婚,转头娶他,这才跟了他。


    邱介则一直喊冤枉,声称自己就是爱喝点小酒,吃点肉菜,占点小便宜。每次张广顺叫上一群干部去饭店喝酒吃饭,他想打打牙祭,就跟着大家伙儿一起去了,他压根就和张广顺没什么过多的交结。”


    徐公安适时递上三人的口供和资料,给祝馨看,“我们已经派人去追查张广顺可能逃跑的方向,找他可能隐藏的地方,也在全国各地下了通缉令,目前还没找到他的踪迹。


    我们也派人严加监视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孩子的动向,还有以往交往的朋友、同学、同事等。就目前为止,他还没联络任何人,整个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人间蒸发,连公安干警都找不到?


    祝馨拿过林成才三人的口供看了一眼,突然指着邱介的档案和口供道:“你们不觉得,邱介这个名字,读起来很绕口吗?”


    罗虎拇指跟食指呈现八字形,摸着下巴道:“确实读起来有点绕口,谁家好人,没事儿给自己孩子取个介的名字,听起来像个日本人才用的字一样。”


    沈所长跟徐公安同时一震,像是明白了什么异口同声:“他娘的,咱们被这个邱介耍了!”


    两人噌地一下,一同往一个黑乎乎的门前走,推门进去,随后关门。


    “发生什么事情了?”曲丽萍跟在祝馨两人身后,急急忙忙进到那间屋子问。


    “静观其变。”祝馨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最后进来的她,把门关上。


    屋子进去以后,是个里外套间,外间没有窗户,四面八方都是封闭的,屋里正中间的位置挂着一盏梨形灯泡,在大白天开着灯,屋里光线还是有些昏暗。


    灯下放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左侧还有个可以洗手的小水泥自来水池子。


    办公桌的背后是里间,门是一道厚重的铁门,从外面锁着,看不清里面黑越越的情况,看起来阴气森森的。


    里面有名公安,正在外面办公桌上写新的口供,看见沈所长两人进来,连忙站起来打招呼:“所长、徐公安,你们怎么过来了?”


    沈所长神色严肃道:“这个邱介,又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供词基本跟先前一样。我们审问他快半个月了,绝大部分的审讯手段都在他身上用过,我看他那个样子,八成是真不知道张广顺的事情,他的家属来过所里几次,要保他出去。我们要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唆使张广顺挪用公款、逃跑之人,我们就得放他出去了。”


    “有我在,他别想活着出去。”徐公安冷笑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副白手套道:“这个间谍,隐藏的可真好啊,妻子孩子都有,甚至父母亲朋都看不出来他有什么问题。今天,我就让他见识见识,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那名公安和曲丽萍、罗虎二人都瞪大了眼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很快那名中年公安反应过来,什么话都没说,从外面端进来一个火盆,手中拎着一把三角烙铁钳,走进了那个里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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