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 我记得你。”邵晏枢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当年我父亲率领的兵团,专门驻守抗M援朝的铁路线机动地区, 我母亲则在后方军区医院救治受伤士兵, 我那时候也跟着我母亲去了阵地后方做后勤兵,专门负责送补给。
有一次我们后方夜晚遇袭, 转移的过程中, 经过一个阵地,看到几个奄奄一息的战士,其中有一个身中弹片, 黝黑的面庞全是血, 年纪看起来大不了我几岁,我就把他一起背走转移。那个人就是你,齐振, 对吗?”
齐振一个高大的男人,眼眶一下红了, 哽咽道:“对, 是我, 当初要不是你和晏院长拼命救我,我早没命了, 哪还能活到现在,看到这太平盛世。邵工,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我一直想报答你,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这次你跟小夫人来到我所在的分场,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 你放心。”
邵晏枢借着他的手,攀上车斗,在他耳边低声说:“你想报答我,也不要太过明目张胆,表面上,该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放得太宽,让别人知道了,你们场里派别的人来监督,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
齐振点头,“我明白,我会合理的、理性的给你们安排工作。”
“姐夫,你们在那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快点开车吧,我饿得受不了了。”祝和平跟丁建白等人不是一个社团的,听到齐振说总场那里烤了羊肉,他也想过要跟丁建白的人一起去胡吃海喝。
可他知道,这些农场之所以这么大手笔的款待前来的红兵小将,也是想让前来的红小兵吃饱喝足后,不要一直停留在场里,斗这斗那,把场里的劳改犯、右-派、下九流坏分子等等给斗死,影响他们的生产。
要吃农场里的饭,势必要跟农场里的领导打交道、侃大山,他挺烦那种推杯换盏的官方风气,也想亲自送姐姐到她下放的地方,看看她干活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心里有个数,以后才能经常来看姐姐。
他怀里抱着万里,车里脏,一股浓厚的粪便味道,想也知道这辆拖拉机,之前装过农粪,没有清洗干净。
祝馨闻到那股味儿,受不了,胃里一阵翻涌,既想捂住鼻子,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吐在万里的身上,就把万里塞到祝和平的怀里。
接着拿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给万里蒙住小鼻子,手绢两头绑在他的后脑勺上,就露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外面,她则用衣袖捂住鼻子,靠着李书记的爱人杨爱琴平息凝气。
小家伙被塞到舅舅的怀里,也不哭也不闹,只是看到他妈妈和其他人都用手捂住鼻子,他也有样学样,隔着手绢捏着小鼻子,小嘴一直说:“糗、真糗。”
祝和平还挺稀罕这个便宜外甥,主要小家伙白白嫩嫩,看着就很讨人喜,他抱着万里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哪里臭了,这是人民群众凝聚的芬芳,是属于群众的味道,你要嫌臭,就是嫌弃无产阶级革命,当心舅舅革你命哦。”
万里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他的话,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说了两个字:“妈妈。”
意思是,他妈妈也捂着鼻子,也嫌弃大粪的味道,你也要革她命啊。
祝和平“嘿”了一声,伸手捏了捏他红扑扑的小脸儿:“你可真是个小机灵,还知道拿你妈说事,我斗谁,也不可能斗你妈。”
李书记等人原本听到祝和平说得话,都神情紧绷,纷纷放下捂鼻子的手,生怕祝和平哪根神经不对,又斗他们一番。
听到祝和平后面的话,才知道他是在逗小孩子,都放松下来,不着痕迹地捂住鼻子,等着拖拉机开动。
他们坐得这辆拖拉机,是防日式东风12型手扶拖拉机,一个单杠柴油拖拉机,前面的车头像老犁头,后面挂了一个四方形的铁车斗。
是三河农场上月从常州东风拖拉机厂新引进的实验拖拉机,优点是在水田地里,可配用不同的农具,零活的耕地。
缺点是这个车子不如履带式的拖拉机犁地犁得深,不过它能配套车斗载人,还能装不少庄稼作物,农肥什么的,这刚到三河农场,就受到各个分场的分场长喜欢。
齐振,就是第七分场长的副场长,也是第七分场划分的第七连队民兵队队长,他为争取场里为数不多的几辆手扶拖拉机,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车斗不大,坐了十来个人,本就拥挤,邵晏枢被齐振两人扶上车斗后,车斗都没他的位置了,他站在车斗边,不知道该如何下脚。
杨爱琴开口:“邵工,你愣着干啥,车斗挤不下人了,你把小祝抱坐在你怀里,忍耐一下就到我们去的地方了。”
邵晏枢怔了一下,正欲推辞,祝馨抬眼道:“他现在的身体,哪能经受得住我坐在他腿上,会把他的腿坐断的,还是让他坐我腿上,我抱他吧。”说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邵晏枢:
车头坐着齐振跟马成两人,齐振还得拎着邵晏枢的轮椅,没有多余的位置,车斗里实在没位置坐人了。
在众人戏谑又好笑的目光中,邵晏枢硬着头皮坐在了祝馨的腿上。
他一米八的大高个,养了二十多天,还是很瘦,体重目测不到九十斤,坐在祝馨腿上,祝馨像感受到重量似的。
祝馨从他背后抱着他,就像抱万里那样,将脑袋靠在他单薄的后背,嘴里嘟囔着:“你别乱动啊,我胃里难受着呢,先前坐得那个大巴车,味儿太难闻,一路过来的土路坑坑洼洼,颠簸我的想吐,现在这车斗的味道又这么重,你让我靠会儿,你要乱动,小心我吐在你身上。再说,你不是有洁癖吗,坐我腿上,干净。”
邵晏枢被她一抱,浑身僵硬,听到她说得话,既好笑又无奈,挺直着身体,接受了她抱自己。
拖拉机启动,车子突突突地,向着西方向的107分场行进。
一路上,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很大,带来一阵很浓厚的柴油味儿,加上车后斗的大粪味儿,大家都没有说话的心思,都神情蔫蔫地靠在一块儿,等着到地方。
四十分钟后,拖拉机停了下来,停在一块宽大的打谷场上。
大家伙儿陆陆续续地下了车,站在车斗旁,纷纷叹道:“哦哟,好宽广的种植地。”
他们所在的位置面向东方,左边是一片片无边无际,开垦出来,种植着大片绿油油的小麦地,右侧是正在育苗的一块块稻田地,附近有条条潺潺流淌的河流,许多白鹭正在稻田里找虫吃,那些育苗的劳改犯和下放的人,被它们烦得不行,举着农具,正在驱赶它们。
远处则有一座低矮的小山包,山包下有一大片种植的毛白杨树,这个季节正在开花,再过十天半月就到了飞絮期,到时候风一吹,漫天都飘着白絮,好看是好看,对有过敏的人群来说,那将会是个灾难。
天色已经擦黑,田地里干活的人,都陆陆续续收了农具,返回分场里的住房休息做饭。
齐振带着祝馨一群人,往左侧打谷场走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处处于麦田中的一排排用泥土砌的土房前。
“下放的人绝大部分都是体质较弱的干部和知识份子,无法跟那些穷凶极恶的劳改犯和平相处,我从部队受伤退下来后,来到三河农场做起民兵连长,也担任起第七分场副场长的职责,这边的房子是我特意让人修建起来,专门给下放之人住的。你们安心住下,不用担心有劳改犯过来找你们麻烦,他们住得房子,离这边远着,农场四处都有哨岗,他们但凡有异动,我们民兵劝说无果,就会直接毙了他们。”
齐振指着三间空房子说:“最右侧的那间屋子,是给邵工夫妻俩住得,他们俩人带着个孩子多有不便,就让他们单独住一屋儿,其余两间屋子,你们男女分开住。一会儿我让马成给你们送点粮食过来,今晚你们好好的休息,明天一大早,就得跟场里其他人一样干活。”
众人都没异议,他们下放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住牛棚,风吹雨淋的准备,没想到,到了这里,居然有可以遮挡风雨的房子。
尽管那是用泥土砌得土房子,土墙上裂开不少细小口子,房顶是用茅草盖得,屋子看起来破破烂烂,但是比起跟牛混住在臭烘烘的漏风牛棚子里,这些土房子,可好太多。
齐振带着马成走了,李书记和周厂长几个男干部,钻进了左侧的屋子里,杨爱琴、曾蓉、还有另外两名女干部,则进了中间的屋子。
祝馨扶着邵晏枢走到右侧的屋子,祝和平一手抱着万里,一手拎着他姐的包裹,跟着走了进去。
进去就是一个十来平方米的单间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对着房门靠墙的地方,盘了一个土炕,其他地方空空如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长久没洗澡的奇怪体臭味道。
“这是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难闻?”祝和平走进去,闻到屋里的味道,皱起眉头,四处看了一圈,“姐,这屋里连个洗脸盆都没有,还没有被子,你们晚上该怎么洗澡睡觉啊?”
“这不是有你嘛,你明天没事儿,就给我们搞个洗脸盆、洗澡桶、被褥过来,旧的都没关系,能用就行。”祝馨把他放下的包裹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张帕子,上到炕上麻溜打扫。
被下放的人,不能像那些支边的知青一样,大包小包带着被褥、洗脸盆、洗澡桶之类的东西占地方,只能带几身换洗的衣物,到了下放的地方,再想办法弄这些用具。
要是没有用具,有水的地方,直接跳到河里洗澡,没水的,一两个月没办法洗漱的话,只能忍受着身上臭烘烘的味道干活。
祝馨估计屋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汗臭体馊味,就是之前住在这里的下放人员,长久没洗澡,躺在炕上才有的。
她知道邵晏枢爱干净,要不把炕上清扫干净,再把那股臭味祛除了,别说邵晏枢跟万里睡不着觉,她闻着也睡不了。
邵晏枢手脚不方便,却也不会让她一个干活,尽管他十分厌恶这脏乱差的环境,但是为了自己和孩子未来三个月都在这里过得舒服点,他硬是忍着内心的不适,抬起纤纤‘玉手’,跟着祝馨一起收拾屋里。
好在马成没多久就带着他的大哥一起过来,给祝馨他们送了一床被褥,一张芦苇编的席子,一个半旧的洗脸盆,一个木水桶,算是把他们的生活用具配齐了。
另外又给他们一袋装着土豆和红薯的粗粮,两斤白面,一把挂面,两斤白米,两斤玉米面,来保证他们半个月的粮食。
李书记他们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只得到了一张芦苇席,一张烂的像抹布一样的臭烂被子,一袋快发牙的土豆、红薯,其余什么都没有。
而在成排屋子的东方向,修建着一个公用的厨房和旱厕,厨房有两口土灶头,还有一个大水缸,下工回来的人要做饭,就自己带着粮食到土灶上做饭。上厕所,则要排队分开上。
祝馨舟车劳顿了一整天,压根就没那个精力和心情去做饭,她把祝月给得饭盒掏出来,将里面的鸡蛋、饼子分给邵晏枢父子和祝和平吃,最后使唤祝和平去厨房烧了热水,装进桶里拎过来,四个人进行了简单的洗漱后,祝和平很识趣地跑去跟李书记他们挤睡去了。
祝馨给万里把完屎尿,给他换上干净的尿布,就往炕上躺。
屋子小,炕也小,被褥也不大,祝馨上炕后,看邵晏枢睡在炕边,担心他会掉下炕去,伸手推了推他:“你睡里面去吧。”
“我不太喜欢睡里面,我靠着墙,有种不能呼吸的窒息感。”邵晏枢不情不愿。
“你怎么那么多事,你想摔下炕去,那你就睡外面吧。反正万里睡觉不老实,总爱踹人,你别看他小,他的力气可大着呢,小脚一蹬,就能把你蹬下炕去。”祝馨说完,把昏昏欲睡的万里放在炕床中间,自己往里面爬。
“万里才多大点,他怎么可能把我踹下床。”邵晏枢不信邪,侧身背对着祝馨重新躺下。
“信不信由你。”祝馨好笑,将马成带来的半旧被褥,盖在他的身上,也给自己盖好,跟他说了句晚安,转头抱着万里的小身子,闭眼睡觉。
她在外面的草地里找了一些野艾草和芦苇杆揉碎,将炕床边缘擦抹个遍,又拿了一些完整的艾草挂木门上,屋里的臭味减轻了很多,躺下去不至于臭的无法入眠。
年轻的妻子和孩子睡在身边,邵晏枢躺在他们身边,内心里有着前所未有的温馨感。
他承认,在跟祝馨结婚之前,他还残留着西方的爱情观,觉得男女双方要结婚,那必然是要经过浪漫的邂逅、双方暧昧拉扯、彼此告白心意、磨合相处一段时间,最终确定两人都是自己认定的终身伴侣,才能走进婚姻殿堂,相伴余生。
而他跟祝馨的婚姻,完全是他母亲一手促成,双方因为彼此的利益,才走到一起,因此,他对祝馨有着诸多抵触情绪。
在他潜意识的想法里,乡下的女同志都是粗鲁没文化的,不懂什么浪漫,什么爱情,只围着柴米酱油茶转,为了一点事情斤斤计较,一言不合撒泼骂人,那样粗暴无理的女性,是他所不喜的。
他的人生中,接触的女性,多数是如他母亲那样,聪明优雅又优秀的城里女性,他觉得自己就该娶那样的女同志回家做妻子。
可当他跟祝馨结婚以后,他才发现,自己从前对乡下女性的刻板印象,实在带着偏见。
祝馨的确粗鲁泼辣,也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转,会一言不合骂人,但她聪慧、勇敢,吃苦耐劳,有一颗极其善良真诚的心,她对家人的爱护,对万里这个继子的爱心,说真的,有时候很让他羡慕。
他知道祝馨对他也没有太多的男女感情,却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妻子,照顾他跟万里的饮食起居,他并不认为,她只是为了金钱利益的关系,才对他们父子这般好。
可要说祝馨爱他,他又觉得不是。
他不知道她为了什么原因,留在他身边,但作为一个男人,他骨子里还是存留着男人卑劣的基因在。
身边放着这么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小妻子在,哪怕她对他没有感情,他也卑劣地想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想试试看能不能跟她产生一点男女感情,从她的身上获取他流失的青春,想要她的陪伴和关爱。
可惜的是,他这个小妻子,的确不如西方女性浪漫。
她难道看不出来,他刚刚说那些话,其实是想获得她的关怀吗?
她居然嫌弃他事多,转头抱着孩子就睡觉。
邵晏枢看着祝馨娘俩睡觉的模样,半晌,朝他们靠近,伸手搭在了祝馨的肩膀上。
祝馨并没有睡着,她快半个月没跟邵晏枢同床共枕了,之前跟邵晏枢睡在一起,床大,邵晏枢连手都抬不起来,两人各盖一床被子,压根就粘不到边,她不用担心邵晏枢会对她做什么。
现在邵晏枢手脚都能动,恢复得也很有成效,炕床又很小,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要是改变主意,要对她做点什么,作为他的妻子,她还不知道怎么拒绝他。
祝馨心里绷着一根弦,防备着邵晏枢,感受到他朝自己靠了过来,带着男性特有的热气,还有一股邵晏枢身上特有的药膏气息,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肩膀,祝馨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拍掉邵晏枢的手,怒瞪他:“你干嘛?”
她对邵晏枢,只有对他身为国家武器研究科研大佬的崇拜,并没有太多的男女感情。
不过她嫁给了他,两人是夫妻,不发生关系,也说不过去,但是在这种穷酸的环境下发生关系,这多少有点不合适吧。
她看向邵晏枢的眼神是又冷又怒,要是邵晏枢敢不顾她的意愿,强行碰她,她一定会打断他的腿。
她的力气很大,打得邵晏枢干瘦的手掌一下变红。
他嘶了一口气,无奈道:“我给你盖被子,你不用多想,你把被子都盖在我跟万里身上,现在的天气还是倒春寒,你这样会感冒的。”
顿了顿,他又说:“还是说,你在期待什么?”
祝馨哑口无言,脸上一片烧热,把被子盖在脸上,瓮声瓮气道:“我什么都没想,是你想多了,睡觉吧,记得把油灯吹灭。”
地处荒野地带的三江农场,除了总场和分场的干部们住得地方有电以外,其余劳改犯、下放之人住得地方是没有电的,晚上只能用蜡烛和煤油灯照明。
蜡烛和煤油灯还是定额供应,比如一个人,一个月只有一两的灯油,两根蜡烛,烧没了就得在漆黑的夜色里摸索做事,所以其他人,都是天黑以后,手脚麻利地做饭吃饭洗漱完,早早地上床睡觉,节约灯油蜡烛。
祝馨他们是因为齐振的缘故,马成直接给了邵晏枢二两灯油,能够烧许久,不过也得节约点用,毕竟这玩意儿在农场里也是有定额的。
邵晏枢腿脚不便,也不影响他吹灭油灯,他嗯了一声,起身吹灭了油灯,平躺在万里的身边,闭上眼睛入睡。
或许是因为换了环境,床太小,屋里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缘故,邵晏枢睡得并不踏实。
半夜,可能是被爸爸妈妈夹在中间入睡,万里有点热,罕见地哼唧挣扎,两只小腿,不断蹬被子,企图把被子蹬开,让自己凉快一些。
在万里哼唧的第一时间,邵晏枢就清醒过来,这是他年幼时期跟着母亲奔走于战场,以及成年后,留学归来进入东风基地为国效命,时刻提防身边人可能是间谍要他命的警觉性。
当他睁开眼睛,听到万里的哼唧声,感受到万里在被子下面蹬腿,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正准备给万里扯下被子的时候,万里双腿忽然朝着他的胸口用力一蹬,接着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滚进妈妈怀里继续睡。
胸口传来一阵如被棒槌狠狠打下来的剧痛,邵晏枢情闷哼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费力喘气。
这一刻,他总算明白祝馨为什么提醒他,万里可能会把他踹下床去了。
真是验证了那句,娇儿恶卧踏里裂的古言,就万里这双腿的力道,放在二十天前,那是绝对能把他瘦弱的胸腔骨头给踹断。
而祝馨,压根不知道他们父子俩发生的事情,听到万里哼唧以后,她迷迷糊糊地伸出一只手,将万里捞回怀里,轻轻拍打着他的小身子,嘴里发出轻微的安抚哦哦声,没过多久,又跟万里沉沉睡去,没有一点警觉的模样。
外面起风了,吹得附近一条支流旁边生长的芦苇丛刷刷作响。
邵晏枢用手揉搓着胸口,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外面没有敌特间谍份子藏在屋外,要他的命,等胸口没那么疼了,这才靠在妻子孩子睡过去。
第42章
第二日一大早, 天还没亮,外面就响起一阵又一阵的吹哨声。
邵晏枢听到声音,直接翻身起床。
祝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到邵晏枢起床的身影, 迷迷瞪瞪问:“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这是三江农场, 提醒劳改犯起床, 准备干活的声音。”邵晏枢费劲地扣着衣扣说。
“哦”祝馨这才想起来,她已经跟着邵晏枢下放到三江农场了。
炕床太小,昨晚一家三口睡在一起, 万里像自带雷达似的, 总往她身上贴,邵晏枢好像怕冷,也跟着贴过来, 父子俩人把她挤在墙角的位置动弹不得了,她醒过来, 感觉浑身骨头都像散架似的, 累得慌, 伸手舒展了一下筋骨,这才缓过来。
简单的洗漱之后, 祝馨依旧不想做早饭,去隔壁使唤祝和平:“老弟,我昨晚没睡好,做早饭的事情你看着办吧,别太难吃就行,顺便烧点干净的开水,一会儿我要给万里冲奶粉。”
“大姐, 我是你弟弟,不是你奴仆,我好歹是个光荣的红小兵,走哪都被人客气招待着,怎么到你这里,就天天被你使唤。”祝和平顶着个鸡窝头,不情不愿。
她姐昨晚没睡好,他昨晚更没睡好,昨晚他跟李书记等人睡在一个不大的炕床,六七个人盖一床烂被子,你争我抢的,他抢不过,直接冻了一宿。
炕上还有人打呼噜、磨牙、不停放屁,更要命的是,有俩干部嘴特臭,又睡在他的左右两侧,他左右翻身都闻到一股牙臭味儿,臭的他气都喘不过来。
这一晚,他压根就没睡好。
祝馨叉腰:“咋滴,我不该使唤你干活呀,你像万里那么大点的时候,是谁给你洗衣做饭,给你换洗屎尿片子,给你擦屁股的?咱爸妈一天到黑都在地里忙活,压根就没时间带你,就把你交给我带。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带大,我等于是你半个母亲,我让你干点活你就不乐意了,你是不是皮子痒了,欠收拾?!”
自古弟弟怕姐姐,不仅仅是因为姐姐从小对弟弟如母亲一样照顾,还因为姐姐从小一言不合就用血脉压制,揍的弟弟找不着北。
祝和平从小就怕他大姐,大姐一发飙,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拎着米和几个红薯,灰溜溜地去厨房熬红薯稀饭了,心下打定主意,等吃过早饭,他就开溜。
祝馨转头给万里换了尿片子,抱着他去距离他们所住屋子大约一百米左右的旱厕上茅坑。
出了门,祝馨看见邵晏枢,居然拿着马成给得半旧洗脸盆,坐在轮椅上,费力地洗着万里的屎尿片子。
祝馨抱着万里凑过去,“哟,这是刮什么风啊,让我眼花了吧,我居然看见咱家的老邵同志,在给孩子屎尿片子。你在抽什么风?莫不是怕等下完不成劳动,故意洗屎尿片子,讨我欢心,让我一会儿帮你干活吧?”
邵晏枢把洗好的屎尿片子捞起来,憋着一口气,将盆子里的脏水倒掉,喘一气,回头道:“小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逃避劳动的人吗。昨晚万里尿在裤兜里两次,滚烫的尿把我裤子都尿湿了,你都不知道,一直呼呼大睡,我只能给他换完尿布,今天一大早起来洗。”
他说到这里,脸色严肃地看着祝馨道:“小祝同志,我得批评你两句,你作为我的妻子,万里的母亲,你在做家务,照顾我们父子的事情,明显不负责。昨天下放到今天,万里攒下一堆屎尿片,你都没洗,放在屋子的角落里,臭的我一晚上就没睡好。万里半夜流尿了,你也不知道,这跟你在邵家那勤快能干的模样,完全不相符合,我现在合理怀疑,你欺骗了我母亲。”
祝馨将挣扎着要下地的万里,放在地上,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颈衣服,让他原地转圈走,她没好气地翻邵晏枢一个白眼:“啥叫欺骗,老邵同志,请你记住,我在嫁给你之前,是你们家的保姆,收了你们家的工资,作为工作职责,我自然会把洗衣做饭,照顾你们父子之类的工作,做到无微不至,叫雇主满意,我那是敬业。
现在,我嫁给了你,我是你的妻子,是万里的母亲,洗衣做饭之类的活计变成了家务活,作为家里的成员,你应该,也必须分担家务活。
我是万里的母亲没错,但你别忘了,我只是后妈,不是万里的亲妈,我今年才19岁,我还是个黄瓜大闺女呢,我自己都没生过孩子,当过妈,我不可能像别的母亲那样,对万里事事周到。
我昨天坐车累了一整天,我偷点懒,不洗万里尿布怎么了?我睡着了,不知道他尿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作为我的丈夫,你难道不应该学着西方的男士,处处体贴我,包容我,把该干的家务活儿都给干了,而不是在这洗了几张屎尿片子,就否定我的功劳。
老邵同志,你要不改改你的想法,也学着别的男人搞大男子主义,那咱俩还是趁早离婚,早点掰扯分开,各过各的日子去吧。”
邵晏枢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哑口无言,眼睁睁地看着她抱着万里,气哼哼地往公用旱厕方向走去。
杨爱琴老早就在屋里,听到邵晏枢两口子吵架的声音,她从屋里理着头发出来,稀罕地哟了一声道:“邵工,稀奇啊,你个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工程师,居然也有给孩子屎尿片的一天。
要我说啊,女人都是感性的动物,你事情做都做了,非得学着我家老李他们,在小祝面前犯贱说那些话惹她生气做什么,你默默做完就不行了。
你只要做了家务,不管你做啥,女人心里都清楚着呢。”
曾蓉也走出来说:“是啊邵工,不是我说你,你再是咱们机械厂的总工程师,组织如何看中你,你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要吃饭拉屎在家生活,小祝不是组织介绍给你的,是你母亲给你挑选的妻子。
小祝可没有组织上介绍给你的那些女同志的绝悟,她比我大闺女还小一岁呢,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你总不能让你的妻子,一直围着你团团转,啥活儿都做了吧。那样的话,你干啥娶她呢,你直接娶组织介绍给你的女同志不就好了吗?
说到底,你还是贪图小祝年轻,贪图她的美貌,你享受了人家的大好青春年华,你还想在家里当大爷,那多少不合适吧?”
另一名钱主任的爱人,也说:“杨会长、曾科长说得对,邵工,小祝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闺女,你已经三十一岁,你俩老夫少妻,很多事情得慢慢来,慢慢磨合。
你得教她为人处世,你也得承担起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家里该做的活儿就得做,那样才讨女人欢喜,小祝才能跟你死心塌地的过日子。
就拿我家老钱来说,你们别看他平时胖胖的,俩手一甩,啥都不干,其实在家里,他没少洗碗刷锅呢。
就冲他这勤快劲儿,我就乐意跟他过日子,不然就他那长得跟癞蛤蟆似的样儿,谁乐意跟他过。”
三个女人,对着邵晏枢一阵苦口婆心劝说,都是看祝馨年纪小,平时在大院里,见着她们和其他大院的家属,都是一口一个婶儿或者尊敬的称呼职位,整天对她们笑脸咪咪,没心没肺的样子,时不时还搭把手,帮她们干点活儿,是一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加上祝馨长了一张罕见的没有攻击性的漂亮面孔,一副邻家姑娘的亲和长相,三个女儿看到她,就像看到自己的闺女似的,对她自然产生好感,有护犊子情绪。
在她们看来,邵晏枢固然各方面都很优秀,祝馨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他,也是她的福气。
可是两人年龄悬殊也太大了,邵晏枢明显就是老牛吃嫩草,还不多体恤着祝馨一点,她们免不了站在祝馨这边,替祝馨说话。
邵晏枢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色涨红,无力反驳。
他只是想跟祝馨说,以后万里屙了尿了的屎尿片子,别积攒在屋里,腌臜的慌,也臭的不行,要及时的清洗,要是祝馨不愿意清洗,他也会自己去洗。
因为他的洁癖症,让他看不得屋里脏兮兮,臭烘烘的一片,有腌臜的东西,要是没人清洗处理,他必然要自己洗了,心里才舒坦。
怎么祝馨就误会他,不体恤她,杨爱琴等人也对他这一番说话,搞得他好像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让他头一次怀疑,他除了工作,好像在生活上,是个废物。
他晾晒好尿片,正打算去找祝馨,主动认个错,把误会解开,免得隔夜成仇时,忽然听见东方向的厨房里传来一阵动静。
祝和平的声音传来:“他娘的,你是哪个地方下放的糟老头子?居然敢抢你红兵爷爷的饭吃,你给小爷吐出来,那是小爷的早饭!”
厨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摔打声,间夹杂着几个老气横秋的惊叹声,还有一个老者痛嚎的声音。
很快,一个端着有残缺缺口,装了半碗红薯粥的五十来岁老头飞跑出来。
他头发花白,身形干瘦,肚子却挺大,穿着一件又脏又烂的衣服,干瘦的手掌一直抓着碗里的稀饭、红薯块往嘴里塞,像是几辈子都没过东西那样狼吞虎咽。
彼时李书记他们都起来了,听见动静,纷纷出门查看。
眼见站在路边,牵着万里一步步走路的祝馨要被那个老头撞倒,邵晏枢急得轮椅都不坐了,想跑过去把他们娘俩拉开。
就在这个时候,那老头及时停住脚,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手中的碗,啪的一下扔向祝和平的方向,调头往另一个方向跑,边跑边喊:“你个小兔崽子,你爷爷我干革命的时候,你老娘怕是还没出生呢,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在你爷爷面前装什么大爷!老子我就吃你的饭怎么了,那是抬举你!”
他转身要跑,却被李书记等人眼疾手快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抓住。
邵晏枢也拄着一根棍子,脚步匆匆来到他面前,看到他的脸,顿时惊讶喊道:“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老头本来还要挣扎,还要跑,听到声音,抬头看向叫他的人,俊美的容貌,惨白的肤色,干瘦的身形,哪怕比记忆中的人瘦了很多很多,老头还是一下认出了他,“晏枢,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不是成了植物人,你苏醒啦?”
这人是某工业大学的教授,名叫郑毅,建国后在苏联那边进修过,曾经入伍参过军,打过日本鬼子,但是他参得是国军,尽管后来投诚到红军队伍,又弃武从文,到大学当过教授,教学生器械专业课程。
可到了去年大运动一起,他留苏经历,国军队伍出身,又是大学教授,文化知识分子,三重敏感身份,他有再多的人脉背景都保不住他,于是他成为第一批被红兵小将批D下放,到三江农场的下九流份子。
他曾经在苏联进修的时候,担任苏联某大学的中文系教授,邵晏枢留苏之时,在那个学校读书,颇受他的照顾。
异国他乡,两个华国人惺惺相惜,哪怕后来各自奔赴他乡,也一直有在联络。
郑毅并没有告诉过邵晏枢他被下放到哪里,只是写了封信,告诉他,自己下放了,让他保重。
邵晏枢还以为他被下放去了偏远的地区,没想到他被下放到了三江农场,还变得这么形容狼狈。
“托我现任妻子的缘故,我二十多天前,就在家里醒了,没有我的妻子,我是不可能醒过来的。”邵晏枢毫不吝啬地当着众人的面,夸赞祝馨的功劳,伸手扶住郑毅:“老师,你怎么瘦成这样,为什么过来抢饭吃,你的口粮呢?你住在哪里?”
郑毅看着瘦,肚子却极大,双腿和脸颊也有些浮肿,这是典型的饥饿过度,身体出现的浮肿迹象,他再不吃饱肚子,要不了半月,他就得饿死。
邵晏枢一路过来,明明看到三江农场土地面积宽广,种植的庄稼作物诸多,附近还有三条大河分流出来的多条小河,该是物产丰盛,不至于将一个人饿到浮肿的模样,郑毅这模样,是怎么回事?
彼时祝和平举着烧火棍子,冲到了郑毅的面前,要拿棍子揍他。
祝馨听到邵晏枢夸赞她的话,心里的气消了一半,拦着祝和平,“先听听那老头说说是怎么回事。”
李书记等人一看这偷粮食的老头跟邵晏枢认识,纷纷松开手,让开一个位置,方便他们两人交谈。
郑毅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对邵晏枢说:“你能醒过来,我真替你高兴,你的事情,我也听别人说了,你那个小妻子可真是你的福星,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我的口粮,是一些麦麸米糠红薯藤晒干打磨得粉,还有高粱面掺和在一起的黑面,这种面吃下去,割拉嗓子不说,吃多了连屎都屙不出来,我实在不想吃那难吃的玩意儿了,我宁愿饿着,也不想吃黑面馍馍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站在屋檐下看他的祝馨姐弟俩道:“我住在河对面那排右→派和下九流份子住的房子里,昨天晚上我听到一个民兵说,有新的人要来到咱们分场里,下放的都是机械厂的干部。
我想着你们机械厂的干部不缺钱粮,肯定会自带一些细粮过来,做点好吃的,这不一大早就过来偷细粮,谁知道被这兔崽子逮着,把我一顿胖揍。哎哟,我这一把年纪,骨头松散着,可痛死我了。”
“你那叫偷粮食吗?你那叫明目张胆抢!我没煮红薯稀饭的时候,你咋不过来偷。”祝和平横眉怒对。
“行了,少说点吧。”祝馨拉祝和平一把,他下手挺重的,把这半老老头的脑袋上都敲出一个大包出来。
祝馨心里过意不去,抱着万里走到老头的面前道:“您好郑老,我是老邵现任妻子,我叫祝馨,我想问问您,整个农场的劳改犯和下放份子,都吃得是黑面馍馍吗?你们平时没有弄点野菜,去河里抓点鱼吃吗?”
黑面馍馍,是在六零年代的饥——荒年,北方城市实在粮食不够,才用麦麸米糠,红薯藤之类的东西晒干磨成粉,掺和高粱面,煮成黑面馍馍给人吃,
这种东西,不仅难吃,没有一点营养,吃进嘴里嚼不成团,十分难以下咽,还如郑毅所说,吃多了拉不出屎,吃多了肠胃十分难受。
但因为这年代大家都穷,绝大部分人家,家里都有黑面。
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会用黑面掺和玉米面、白面、红薯土豆之类的粗细粮,再搭配一些野菜配着吃,才不会让人吃着难受。
可是在农场干劳力活的劳改犯和下放份子,天天顿顿都吃这种没有一点油水的黑面膜膜,是个人都承受不住。
郑毅在地上坐了会儿,感觉火急火燎得胃好受多了,用手捂住胸口,站起来道:“不仅劳改犯跟我们吃得一样,就连民兵也跟我们吃得一样,去年整个农场收成都不好,除了要交固定的交粮任务,保证首都及周边几个省市、城镇的口粮外,剩下的粮食,连附近的社员居民,农场干部都不够吃,哪有剩余的细粮粗粮给我们吃。给我们吃黑面,能吊住我们的命,都算不错了。
至于河里的鱼,芦苇丛里藏得野鸭野鸟,全都被民兵和居民们包圆了,我们要敢下河捞鱼,被他们发现,免不了一阵打骂,还会派更繁重的活计去做,我们是想去抓鱼,也不敢去抓啊。”
全国各地才挺过饥——荒没几年,去年因为全面强制知青下乡支边,全国各地农场、村镇多了许多知青,让稍微缓和点的各个地方,粮食负担开始加重。
加上大运动一起,全国各地的红兵小将,不止斗城里,还斗各个基地、乡镇、农场等地,搞得许多地方时不时就要停止生产,很多农场的化肥、人力生产跟不上,粮食作物长得不尽人意,今年很多农场都欠着饥——荒,政府也没什么余粮,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日子不好过。
三河农场的领导们,对劳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人员本就刻薄,给他们吃得食物是最少、最差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改造。
农场每隔一里就设立了哨岗,有背着土枪的民兵和公安在巡逻,一旦他们偷吃地里的粮食作物,被民兵们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十分严厉的处罚。
比如拿沾了盐水的挂钩鞭子往死里揍一顿,又或者派他们清理粪坑,沤大粪、洗领导的是尿痛,身上弄得又脏又臭。
又或者把他们推到冰冷的河水里,摁着他们打脑袋,在河里上上下下浮沉,让他们喘不过气,直到怕为止。或者干脆饿他们个几天几夜,让他们再也不敢偷粮食吃等等。
郑毅他们手上的黑面粮,开年这三个月以来,都只够吃半个月,下半个月都要疯了一般到处找野菜、野果子果腹,他们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到处偷粮食吃。
而他们又是被各种批D下放的成分不好的份子,哪怕他们向外界传递信息求救,控诉农场苛待他们,不给他们粮食吃,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只会觉得他们活该。
在成分论的血红年代,郑毅他们也有自知之明,除了熬,就是跑,要么就去偷,日子是越过越绝望。
很多人受不住饥饿,出现自残现象,农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饿得受不住自尽的人,尸体抬到107分场那个矮山坡下的毛白杨树下挖坑埋了。
那片树林,因为有尸体滋养,长得一颗比一颗高大,到了四五月份,那白絮飘得,跟窦娥蒙冤下得鹅毛大雪似的,看得就叫人毛骨悚然。
郑毅抬眼看了看天色,一拍大腿:“坏了,时候不早了,快到上工的时间了,我得赶回去了。晏枢,你们赶紧吃饭,别一会儿民兵过来看你们半天没上工,拿起鞭子过来抽你们。我先走了,咱们有空再回聊啊。”
他穿上跑掉的烂布鞋,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一群人凑在一起简单的吃了个早饭,祝和平怕他姐留他下来,替他姐夫干农活,招呼都不打,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马成则在天光大亮,东边升起旭日阳光的时候,来到他们所在的房子前,带领他们前往一大片空着的稻谷田里,给他们分配今天要干活的任务后,转头背着抢离开了。
第43章
太阳高照, 李书记等人顶着个大太阳,俩腿脱了鞋子,挽着裤腿, 在有水的田里育秧苗。
附近都是被田埂划分成一块又一块的大农田, 周遭还有水沟、水渠、分支的河流,河边两岸, 碧草青青, 芦苇遍生,风一吹过,芦苇齐齐折腰, 水鸟跟白鹭在水边嬉戏着, 暖和的阳光飘洒大地,阳光在水面投射出波光粼粼的细碎金黄光芒,农场里一副田园风光的好景色。
可惜风景再好, 干活的人都无心欣赏。
这是卲晏枢等人下地干活的第三天了,齐振还真做到了之前答应过卲晏枢的, 让他们这批机械厂的干部跟农场那些分成不好之人一视同仁, 干得活都差不多, 甚至还比其他人轻松很多,他们每天不是在稻田里弯腰育苗、插秧, 就是在麦地里拔草、施肥。
除了一位人事科的科长出身在乡下,在老家干过活,其他诸如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杨爱琴等人,全都是出生在大城市里的人,从小就没干过农活,干了三天农活下来,简直能要他们的命, 全都一副累得要死不活的模样。
邵晏枢作为下放的人员,自然也要下地干活,毕竟他要表演一个身残志坚,主动改造思想风气的好同志嘛。
轮椅他是不能坐了,要他坐着轮椅在田里劳动,那表演痕迹也太过了。
祝馨为了方便他劳动,在下工的第一天,就让那个叫马成的民兵,找了几块二十多厘米的平坦木板过来,她拿上锯子和钉子,给卲晏枢和万里一人做了一根小板凳,又拿一根绳子,穿过小板凳下面的凳腿细缝,绑挂在卲晏枢的腰间上。
这样卲晏枢干活干累了,可以随时坐在祝馨给他做得凳腿有半米高的凳子上。
邵晏枢身份特殊、身体也没复原,齐振还给手底下的人打过招呼,他干活坐坐停停,那些民兵看见,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拿鞭子抽打他。
尽管如此,邵晏枢还是厌恶下地干活,每次下田之前,他都要跟其他人一样,把脚上的鞋袜脱掉,裤腿挽起来,双脚踩进那黏腻湿滑的水田泥土里,这让拥有洁癖症,跟他母亲一样,十分讨厌泥土灰尘的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还要跟其他人一样,双手在水田泥土里扯秧苗、插秧苗,腰身一一直弯着,累得后背直不起来,田里有很多不知名的虫子和蚂蟥,在他的双腿之间游来荡去,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还有不少蚂蟥附在他的腿上吸血。
每次上岸,祝馨都要拿火帮他烧掉蚂蟥。
而他看着那密密麻麻一团攀附在他腿上吸血的蚂蟥,每次都不忍直视,偏过头,发出不适应的干呕声。
他原以为,他蹲在鸟不拉屎、人迹罕见的东风基地画设计武器、组装武器弹药,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东风基地的军人在荒无人烟的荒漠里,寻找实验数据后的武器残骸,十天半月都在沙漠晒着跑着,已经够辛苦了,但在农场里干活,一点也不比在沙漠里轻松。
不过就像他在设计图纸武器、在东风基地、沙漠干活,得心应手一样,在农场,就是祝馨得心应手,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她在现代,小的时候就经常回村里的奶奶家,帮着奶奶干农活。
来到六零年代后,有原主做农活的好身体和干农活的记忆存在,祝馨干起农活,那叫一个麻利。
卲晏枢等人费半天劲儿才插一排秧苗,她一个人轻松插三排,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她就能插完一块田。
插秧的空挡,还能跑去田埂边,看看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万里一天比一天大,小手小脚也越来越零活,不乐意一直让妈妈背着,成天想着要跑,要爬。
祝馨也不可能天天背着他干活,就干脆把他放在田坎边,周围围几根木头,给他弄个小板凳坐着,面前摆一堆泥巴,一些芦苇杆儿、野草野花什么的给他玩儿,让他别出界,别掉田里就行。
就像现在,万里一直在小板凳上玩泥巴,干干净净的小脸、小手小脚、衣服裤子什么的,全都糊满了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个泥娃娃。
他还拿嘴里几颗不多的小牙,咬破了一根芦苇杆,把里面的白芯扯了出来,长长的一根,在嘴里嚼着淡淡的甜苦味道。
附近在水田里歇脚、找虫吃的白鹭,以为那是一根虫子,在阳光底下晃悠悠的,就有一只白鹭飞到万里的脑袋上,低头用尖尖的嘴喙去啄他嘴边的虫子。
万里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差点摔田里,好不容易稳住小身体,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白鹭也被他的哭声吓一跳,赶紧振翅飞走。
祝馨恰好看见这一幕,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乖乖万里,不哭不哭,是那坏鸟坏,妈妈一会儿就去打那欺负你的坏鸟……万里是不是饿了,妈妈给你泡奶奶好不好?”
白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六零年代还没有划成保护动物,很多人饿得受不住,会去捕食它们。
祝馨是来自未来的人,自然不会去打二级保护动物,只是学着以前妈妈、奶奶带她之时安抚万里。
小家伙蓦然被一只鸟啄嘴里的东西,吓得不轻,看到妈妈过来,委屈不已,咧着嘴、叽里咕噜地说:“妈妈、鸟鸟、坏、怕怕。”
“别怕,妈妈在呢,妈妈会永远保护你。”小家伙眼泪汪汪的,看着祝馨可心疼,她蹭了蹭万里嫩嫩的小脸蛋,抱起孩子,就往他们所住的地方走。
所有人听见哭声,抬头望过去,纷纷开口:“哟,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万里哭哩。”
“小家伙是怎么啦,怎么哭得这么凶。”
“邵工,不是我说你,万里还小呢,这么大点的孩子,你也舍得让他跟你们夫妻俩来农场吃苦。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我看着万里那小可怜的模样,可心疼了。”
万里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一出生就没了妈妈,爸爸也在他一个月的时候受伤成为植物人,他奶奶对他不大上心,家里就一个人品不大好的保姆带他。
在祝馨来到邵家之前,机械厂干部大院的干部和家属们,就没怎么见过万里,也没怎么听见万里哭,大家伙儿都以为他是哑巴,或者是个傻子,不知道哭呢。
后来祝馨经常带着万里在大院里走动,时不时去机械厂的供销社和副食店买东西,跟大家接触,大家才知道万里不是傻子,也不是哑巴,就是单纯的听话懂事,没有别的孩子那么闹挺。
因为祝馨给孩子穿得干净,又把万里带得很好,养得白白胖胖的,别说家属们喜欢万里,就是李书记他们这些干部,也挺喜欢这个白胖小子。
现在看到祝馨抱着孩子,哭得一脸都是黄泥的可怜模样,大家伙儿都替孩子打抱不平。
邵晏枢直起身子,手里握着一把滴着泥水的秧苗,抿着嘴没吭声。
其实在任国豪来大院搞革命的那一天,他也犹豫迟疑过,想不带万里走,让晏曼如请个新的保姆来照顾万里,直到他跟祝馨从农场回来为止。
但是万里正是认人,次序敏感期的时候,一天都离不了祝馨这个妈妈。
祝馨要离开他半步,他找不着人,会十分焦虑、发脾气、扔东西,大哭大闹,谁都哄不好。
邵晏枢想着万里从出生就没有了母亲,那时候他忙着给苏娜处理后世,又忙着回基地处理某种新型导弹的问题,没时间带他,就把他交给自己的母亲照顾,没想到一个月以后,他遭到间谍暗算,成为了植物人。
后来他醒了,晏曼如跟他说,万里这孩子打从出生开始哭闹几天,她这个当奶奶的哄不好他后,他就安静下来,鲜少哭闹,乖巧懂事的让她觉得心里不安。
晏曼如说,以后他这个当父亲的要不好好爱万里,指引万里往正确的道路上,这孩子指定心理会有问题,会走上歧路。
现在万里好不容易认了祝馨为妈妈,一步都离不开她,邵晏枢也不能做恶人,让万里跟妈妈分离,整天在家里哭闹,影响他未来的性格脾气,想想也就让祝馨带上了万里。
事实证明,邵晏枢让祝馨带上万里是正确的。
哪怕农场条件艰苦,吃穿不饱,万里天天在泥地里打滚,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不过在妈妈身边,万里适应良好,一天到黑乐呵呵的,要不是今天被吓着了,他绝不会哭泣。
看到万里那哭红脸的小可怜模样,邵晏枢心里也是格外愧疚,如果不是因为他自身身份问题,万里也不会和他妈妈祝馨,跟着他来农场吃苦。
可是时代的革命趋势在那里,他为了自保,杜绝红兵小将对他二次革命,影响他回东风基地工作,他只能对不起万里跟祝馨,带着他们一起下放了。
天色不早了,快到中午饭点时间了,他跟祝馨都是齐振重点照拂的人,不用像李书记他们一样,必须干到点才能下工。
看到祝馨抱着孩子过来,他把屁股后面挂着的凳子一收,跟着祝馨往住得地方回去。
祝馨看到邵晏枢脚步虚晃地走过来,没搭理他,也不扶他,抱着万里先回到屋里,给万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擦洗了手脸,接着走到公用厨房里,给万里烧水。
邵晏枢跟着她走到厨房,咳嗽一声道:“还生气呢,小祝同志,对不起,我承认我的错误,从今往后,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帮你做家务活好吗?你别不搭理我,这在国外,叫做冷暴力,很伤夫妻感情。”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你错在哪里。”祝馨往灶膛里添一把柴,并不看他,“什么叫帮我干家务活?你是家庭里的一份子,哪怕没有我,你也得洗衣早饭吃饭不是吗?你做家务活就是应该的,而不是帮我做!”
他一个人,也不会洗衣做饭做家务,因为他会利用身边一切资源和财力,想办法让别人给他做家务。
邵晏枢心里这么想着,面上自然不会跟祝馨说,他取下腰间的绳索,坐在祝馨身边,很认真道:“你说得对,是我思想绝悟不够高,家务活儿,以后我会尽力去做,你别生我气好吗。”
他如此好说话,让祝馨满心疑惑:“之前让你干点家务活儿,你抵死不从,跟个贞洁烈女似的,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你有什么所求?”
“我是不想让万里再次失去母亲,不想让厂里失去一个优秀的干部,我也不想错过一个聪慧过人的妻子。
既然我们在做家务活这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达不到共识,那么作为你的丈夫,一个男同志,我必然要先低头,向你妥协,我们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就像三天前,你明明生着我的气,看我身体还没复原,下地干活不方便,你还是板着脸,向马成讨来了木块,给我做了高脚板凳,方便我干活。
你生我气,却不妨碍你爱我,作为一个男人,我怎么能一直寒你的心。”
邵晏枢边说,边学着她的样子,费力掰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想往灶膛里塞柴,可是手上没力气,怎么掰都掰不断,急得脸上冒出细汗。
“谁爱你了,你少往脸上贴金。”祝馨被他一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转头看见他的动作,“你在干嘛?”
“这根柴,我掰不断。”邵晏枢泄气地放下手中的棍子。
人人都以为他戴着眼镜,长相温润儒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高知份子,实际他从出生开始,跟着父母辗转各大战场后方,见多了厮杀搏命的场面,他怎么可能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鸡。
他的父亲是个军人,从小就让他学习军体拳、各种拼命打斗技术,就想让他参军入伍。
结果他一心想读书,想搞实验科研,让华国拥有更先进、更致命、杀伤力更强的武器弹药,让华国士兵减少伤亡,坚决不入伍当兵,把他爸气得不轻。
他母亲则是个射击高手,跟他父亲在战场前线治病救人的时候,很多时候顾不上他,就要求他每天要跑步锻炼,强身健体,有空就教他如何开枪。
他不学,他母亲就拿针扎他,逼着他锻炼开枪,这么长年累月的下来,他的身体素质,不比军人差。
可惜这样好的身体,在被间谍制造的一场人为车祸下,在病床上躺了一年,直接成了废人。
他现在,连根干树枝都掰不断,连祝馨一个女同志的手劲都不如,心中的颓废和沮丧,不是一点半点。
祝馨看出他的落寞,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干柴,咔嚓一声掰断,扔进灶膛里,转头对他说:“行了,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再有下回,你自己掂量着后果吧,以我的成分,我是可以随时离开农场,回我娘家去的。
你也别太在意你的身体变化,你现在在地里劳动,手脚都在活动,远比你在家里做康复运动更有效果。
要不了两个月,你就会恢复如初,到那时候,我们估计也快回机械厂了。”
邵晏枢心念一动,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小祝,在任国豪带人来大院搞革命之前,你为什么承诺李书记他们,可以让他们三个月内回到机械厂去?你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三个月内回去吗?”
祝馨神秘一笑:“你猜呢。”
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爬,她以前在现代当社畜,回家以后没事做,就看一些小说电视剧打发时间,对各个年代的事件也有一定了解。
她知道机械厂在六零年代,不仅仅是生产农业器具设备、工业配件设备等等,还跟全国各地的军工产业相连。
在十年大、动、乱最开始的一两年时间里,疯狂的红兵小将势必要把诸如钢铁厂、机械厂、肉联厂等等各种大厂大单位全部革命,闹得停工为止。
像肉联厂这种涉及民生的工厂单位,最多停工个半年,就得恢复生产,否则民生跟不上,天怒人怨,百姓和干部都吃不上肉,谁都过不下去,会到当地政府部门的革委会游行反对,肉联厂不开工也得开工。
而与军工产业相连的机械厂也是如此,国内目前乱成一团,国外各个国家收到风声,对着我国虎视眈眈。
军工厂生产武器需要的配件和材料,无法从机械厂拿到货,那么时间一久,机械厂必然会被军部接手,由军部来管控机械厂,开工是迟早的事情。
按照时间推算,机械厂已经停工半年时间,北方、西北、华南三个战区相邻国,跃跃欲试,频频踏入我国边疆土地,制造事端,试图引起战争。
最迟不过三个月,军部因为缺乏弹药武器,就会向中央最高层提出申请,由各个机械厂所在地区的部队,直接插手管理机械厂。
到那时候,已经被下放的厂里重要骨干、技术人员,就都得回厂里工作。
李书记等人,掌握着厂里核心资料和设备数据,他们本身成分就没多大问题,自然能回去。
这些事情,祝馨没办法跟邵晏枢和其他人明说,她要说了,不就成了未卜先知,让人听起来不可思议,还有可能怀疑她是间谍份子,她是能保密就保密的好。
当然,她跟邵晏枢结了婚,以后朝夕相对,同床共枕,难免会因为一些小事,一点现代的言论和想法,让邵晏枢察觉到不对,从而怀疑她。
到那时候,她能瞒则瞒,实在瞒不了,再考虑跟他说实话吧。就是不知道,他信不信。
邵晏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事实上,邵晏枢之所以果断地主动要求下放,也是看清了当下的局势,知道机械厂一旦停工时间太久,影响了军工厂的生产,势必会被部队接管,他作为厂里重要的技术工程师,机械厂一开工,他必然要回厂里去。
按照目前机械厂的情形,邵晏枢猜测首都军区的部队,要不了多久就会接管机械厂,也就是说,他在农场做了不了多久的农活,他就会回到厂里去。
他是知道一点内部消息才会下放,那么祝馨呢?她究竟是未卜先知,还是有什么方法,能让机械厂的干部,三个月内回去呢?
祝馨不愿意说,他也不好问,只看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锅里烧得热水开了,祝馨把开水舀起来,装进这年头罕见的玻璃瓶奶瓶里,拿一个葫芦瓢舀一大勺冷水,奶瓶放在冷水里隔水放凉,转头拿出临期奶粉,等奶瓶里的水放得温热了,就拿勺子舀起奶粉往奶瓶里倒。
万里被他爸爸抱在怀里,看到祝馨在兑牛奶,馋得哈喽子直流。
开水还没冷的时候,他等了老半天,都没等到牛奶喝,不停地在爸爸怀里挣扎,伸手去抓妈妈的腿,仰头看着妈妈可怜兮兮的喊:“嘛,奶、奶奶。”
“万里乖,一会儿就凉了。”祝馨安抚他两句,看他等不及的模样,对邵晏枢说:“一会儿你去找齐振,让他拎个热水瓶过来给我们用吧,孩子还小,每次喝奶粉都要现烧开水,等开水放凉了再冲奶粉,孩子都饿得不行了。要有个热水瓶,烧了热水倒里面,孩子饿了,随时都能倒水兑奶粉,多好。”
邵晏枢看着祝馨把兑好的牛奶递给万里,万里小手捧着奶瓶,都来不及坐在妈妈的怀里,就靠着妈妈,迫不及待大口xi吮牛奶,一副饿极眼的模样,点头应下:“晚上下工了,我去找他。”
他跟齐振之间发生过的事情,他没有隐瞒祝馨,来农场的那天,就跟她讲了一遍。
祝馨知道齐振是抗战老兵,有意报答邵晏枢,对他们夫妻俩特别照拂,她也没拿乔,该麻烦齐振的,就麻烦齐振。
谁让这个年代,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她还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要不搞点小福利,小方便的事情,她还真带不了万里。
喂完万里,祝馨开始做午饭。
他们一行人中,她年纪最小,干得活儿比李书记他们多,但精神头却比他们还要好,她要只做自己的饭菜,多少有点不合适。
祝馨下农场的第二天,她弟祝和平脚底抹油跑了,邵晏枢不会做饭,做饭的事情就落在了她的头上。
那天中午,她本来只煮了他们一家三口的面条,结果杨爱琴和曹蓉两人闻到白面的香味,都凑过来,眼巴巴的问她,可不可以给她们留点面汤下黑面馍馍吃。
没过多久,李书记一帮干瘦的小老头们,也端着碗过来要面汤,就着煮熟的土豆和黑面吃,还直夸祝馨做饭的手艺好,煮得面汤都比别人好喝。
把邵晏枢给难受的呀,问祝馨可不可以把马成拿来的细粮、粗粮都拿出来,合着李书记他们的粗粮黑面一块儿煮,大家合伙合伙吃饭。
祝馨没有意见,反正马成给他们的细粮没多少,吃不了多久,不如卖李书记他们一个人情,以后她在厂里上班,遇到什么困难,也好找他们帮忙,当下同意合伙吃饭,煮饭的活儿,还落在了她的身上。
实在是李书记、杨爱琴他们做饭的手艺,都跟这年代的人一样,主打一个吃饱为主,完全不讲究口味。
祝馨吃过他们做得一顿饭以后,实在不敢恭维他们的厨艺,就主动担当起做饭的责任。
第44章
马成给得细粮已经吃完了, 甚至因为十几个人一起吃饭,连粗粮都吃光了。
这是祝馨在农场下放的第二十一天,她有再好的厨艺, 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也在这个年代, 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饥饿。
她在榕省乡下祝家的时候,祝老太跟祝二山再怎么不喜欢丫头片子, 好歹干的稀的能够囫囵吃个七八分饱。
到了邵家, 因为邵晏枢昏迷,成为植物人的缘故,组织上对他和他的家属特别优待, 每天都会让小陈送鸡鸭鱼肉蛋啥的, 来保障他们一家人的营养。
现在邵晏枢醒了,这种特殊优待,将不复存在, 家里的粮油米面肉蛋菜,都得按正常的岗位工资来供应。
他现在被下放, 身处在偏偏荒芜的三江农场里, 那些粮票什么的, 都被晏曼如代领,想买粮食都没粮票去买。
祝馨连吃二十多天清汤寡水的粗粮, 没沾一点油荤,脸都快吃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短短二十多天就瘦了一大圈,现在肚子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
不仅她饿,邵晏枢、李书记等人、那些下放份子及劳改犯,还有民兵们, 都十分饥饿。
邵晏枢从小到大,很少有吃不饱饭的时候,现在来到三江农场,从一开始能吃饱,渐渐吃得半饱,到现在只能啃那难以下咽的黑面馍馍,看着祝馨带着婴儿肥的漂亮脸蛋瘦得都成瓜子脸,万里死活不吃黑面馍馍,就喝牛奶,圆嘟嘟的小脸也瘦了下来,他终究忍不住了。
在晚上七点左右,天快黑的时候,所有人都下工回住的地方去,他来到107分场,一处用红砖修葺的成排干部屋子前,找到齐振问:“老齐,下个月的粮食,什么时候发?”
齐振听他这么问,递给他一根大前门烟,自己抽了一口烟道:“邵工,你跟小嫂子的粮食吃完了?一会儿我让马成给你送一点去。”
邵晏枢不抽烟,但也把烟接到手把玩着,“老齐,我在三江农场呆了二十多天,观察到下放之人吃得粮食,基本都以黑面为主,除此之外,只有一些发芽发青的干瘪土豆跟红薯辅食。那些下放份子,一个个饿得全身浮肿,肚子比锅还大,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饿死。三江农场正是需要人手开荒种植的时候,你们农场的领导干部,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不给这些下放份子吃个半饱饭?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老齐沉默几秒,嘴里吐出一口烟,把烟夹在食指跟中指上,眼睛看着远处看不见的总场方向道:“邵工,实不相瞒,从去年上面下文件,搞革命开始,我们农场的领导班子就开始分裂、闹矛盾。
有几个人,看不惯老场长的温和作风,认为他对待那些劳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份子太过仁慈,不符合三江劳改农场的名字、作风,他们对老场长一阵举报、揭发后,老场长已经暂停职务,在场里接受思想改造。
现在场里,由黄朝左、黄朝右两个兄弟在掌管,他们一个是101的副场长,一个是管农场粮仓的粮仓主任,另外,还有给他们出主意的狗头军师,前第七军76团副团长,如今是我们民兵队的总队长吴义海。
他们三人把控了整个农场的粮食和武器弹药,把粮食偷卖了二十万吨出去,现在场里青黄不接,粮食跟不上趟,他们要补漏缺,只能克扣劳改犯和下放人员的粮食。
我跟你说实话吧邵工,我让马成给你和小嫂子的细粮,是从我的粮食分列里拿出来的,我们民兵吃得粮食,不比劳改犯好多少。”
邵晏枢拧起眉头:“这三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敢偷卖国家的粮食?他们就不怕事情捅出去,吃枪子儿?”
“他们怕什么,他们把场里的枪支弹药都管控在手,谁要是敢走露风声,直接把人弄死,埋在我们107分场那个矮山坡下的毛白杨树林里。”
老齐把手中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压着,踩灭火苗道:“大家都知道我们这里是劳改农场,经常有人受不了农活的繁重,私自逃跑被枪毙。黄朝左三人,要不知不觉弄死一些人,哪怕别人知道,也没办法对他们做出什么,因为他们的背景,大有来头。”
邵晏枢问:“这三人都是什么来头。”
老齐扯来两根凳子,示意邵晏枢坐下,“黄朝左、黄朝右兄弟俩,原本是沪市某个著名军校出身的,本来要跟随蒋大头的部队打仗,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转进我军队伍里,在各大战役里立下不少功劳,建国后被直接派到三江农场,带领一群军民建立农场,开荒种植,担任干部。
他们兄弟俩,跟目前风头正盛的几位人物,有许多联系。
吴义海则是贫民出身,他是西北那边的人,以前在北疆那边的军团,据说管得是铁路兵,专门负责维修北疆到苏联那边的铁道。
咱们跟苏联闹掰以前,不是有合作嘛,现在闹掰了,也得押货去苏联还债。
他也是建国以后,被组织部派来农场搞开荒建设的,不过他比黄朝左兄弟俩聪明,利用手里的枪支弹药,为自己谋取了很多钱财和女人,还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黄朝左兄弟俩就是眼馋他天天吃大鱼大肉,左拥右抱,才跟他合谋,请他出主意,趁着上头搞革命,夺了老场长的管理大权。”
“皇甫军校。”邵晏枢嘴里念着这四个字,离开了分场干部住宿地,手里拎着一小袋粮食,在漆黑的夜色中,回到他所住的地方。
“你去哪了?”祝馨看他不在屋里,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怕遭遇了什么不测,急得团团转,正打算拿上晏曼如给她的驳、壳、枪,出去找邵晏枢的时候,看到他回来了,免不了埋怨两句:“外面天都黑了,你身体还没复原,你一个人到处乱跑做什么,万一遇到”
话说话这里,她猛然顿住,间谍两个字,生生卡回喉咙里。
“遇到什么?”邵晏枢端详着她的表情问。
“能遇到什么,这里是劳改农场,到处都是穷凶极恶的劳改犯,虽然马成让我们住的地方离那些劳改犯远着,干活的地方也不在一处,但是难保他们不会跟郑老一样,收到风声,过来抢我们的粮食。”
邵晏枢的目光太过锐利,祝馨心虚的不敢看他的眼睛,找了个说辞,从他肩膀上接过口袋,打开一看,是一些土豆红薯白菜萝卜,顿时乐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去厨房做饭。”
邵晏枢目送他离去,听到隔壁李书记几个半老头子在逗万里玩,抬脚走进他们的屋子里。
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他进门带来一股风,吹得豆绿大的灯火剧烈晃动几下,差点熄灭。
万里站在炕床边,玩着一群半老老头用芦苇杆给他做的蚂蚱、竹蜻蜓之类的玩具,看到他进来,小家伙也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玩。
“邵工,怎么样?要到粮食了吗?”扶着万里,生怕万里掉炕床下去的周庆明——周厂长,急切地询问。
他是一个知识分子,父母都是工薪阶级的工人,从成分上来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兄弟姐妹多,从小身体弱,父母怕养死他,从小就给他吃最好的,也就养成了他吃细粮的叼口味。
这已经接近半个月没吃过细粮了,每天干啃黑面馍馍,周庆明饿得生无可恋,只想好好的饱餐一顿,哪怕吃粗粮也行,也绝不想吃黑面。
邵晏枢走到炕床边,伸手把万里弄掉的一只编织蚂蚱捡起来,放在他的身边,在一屋子人期盼的目光中道:“只要到了一斤大米,四五斤土豆红薯,还有几个萝卜白菜,这些东西,都是从齐振手里的供应粮拿的。”
他把之前齐振说过的话,对所有人说了一遍,“现在整个农场没什么存粮,黄朝左兄弟两人和吴义海把剩余的粮食藏了起来,我们要想不饿死,就得想办法把他们藏起来的粮食找出来。”
“要找到他们的粮食,谈何容易。”李书记盘腿坐在炕床上,神情凝重:“老严他们饿得走路都在打飘,肚子里全是水!黄朝左这帮狗娘养的东西,居然敢在这年头偷卖掉国家的粮食赚钱,他们就是被枪毙一万次,都不足以解恨!”
老严是机械厂之前被斗的一批厂里技术干部,在郑毅来他们这里偷粮过后,老严就带着一帮厂里被下放的大小干部、技术人员,家属女眷过来,眼泪汪汪地请求他们给口饭吃。
李书记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大老爷们儿,为了一口吃的,哭得不能自已,这让他一下想到了五零年代末,六零年代初,那三年全国谈之色变的大、饥、荒。
明明在那之后,国家大力推举农业行业,四处开荒种植,培养许多农业科学家,甚至高价聘用苏联专家来我国,不断进行土壤、各种作物种子改良、推广各种农业种植设备,就是为了种出更多的庄稼作物,让全国人民吃上饱饭。
到了现在,哪怕还不能解决全国人民的饱饭问题,也能让大家伙儿吃个七八分饱,可是这三江农场竟然敢大包天,偷卖粮食,克扣劳改犯跟下放人员的粮食,完全视他们的生命为儿戏,这不是草芥人命,这是什么!
“邵工,那帮人这么搞,三江农场的那些劳改犯跟下放人员,就没反抗他的?”胖胖的钱主任,钱和泰,拍着自己瘦了一大圈的肚子问。
“老钱,你没听邵工说吗?他们要敢反抗,黄朝左三人不是给他们吃枪子,就是把他们往死里整。现在外面的形势,这两个群体的人,在外人的眼里,就该饿着,就该吃苦受累,他们死了,不但没人管,还有人拍手叫快,他们反抗也没用。”炕上另一个干部说。
“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胡作非为,饿着我们自己?”
“那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让邵工去总理面前说这事儿吧?总理现在的处境也不大好,被那些人盯着,他要帮那些成分不好的人说话,讨要权益公道,他自己也会被针对。”
众人沉默下来,屋里只听见万里手里举着一个郑毅之前给他折得一个纸飞机,嘴里发出模仿郑毅说得飞机呜呜呜声。
好一会儿,李书记叹着气说:“邵工,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当初我说什么都不会请求你,让你想办法弄点粮食给老严他们吃,搞得现在,把你跟小祝的粮食都吃光了。”
当初邵晏枢询问祝馨,能不能拿他们的粮食给李书记他们吃饭,并非是他一时心软,而是早在那之前,李书记就找过他,问他能不能搞点粮食给老严他们吃。
他知道自己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出来,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严他们饿死,想了想,询问了祝馨的意见,看李书记等人都会偷留半碗稀饭,一两个土豆红薯偷偷拿给老严他们吃,他跟祝馨都睁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
可到了眼下,连他们自己吃饭都成问题,是得想办法搞点粮食吃了。
晚饭,祝馨做得清炒土豆,醋溜白菜,白萝卜片黑面疙瘩汤。
这是祝馨力所能及范围,把饭菜尽力做到好吃,又能让大家吃饱的最努力的一次。
她拿着一根用芦苇杆做得刷子,沾上一丁点油,将锅里刷一点油气,接着把切得丝丝分明,事先用水淘洗过的土豆丝下锅,炒至变色,放点盐就铲出锅,一大盘热热腾腾,金黄亮色的土豆丝就炒好了。
在厨房里帮忙的杨爱琴,止不住赞叹:“小祝的做饭手艺就是好,那土豆丝,切得根针头一样细,炒得也是又脆又干爽,不像我,切个土豆丝,不是大就是小,炒出来还粘锅,黑乎乎的,看起来没有一点食欲。曹主任,你说,咱们都是女人,我这都做了半辈子的饭了,我的厨艺,咋就不如人家小祝呢。”
烧火的曹蓉道:“那可不,那难吃死的黑面粉,也只有小祝换着花样做,我才不至于吃不下去。”
别人拿到黑面,在没有粗细粮食掺和黑面的情况下,只能做成硬邦邦的黑面馍馍,弄一些野菜揉碎一起蒸着煮着吃,都难吃的要命,吃下去还割拉着嗓子疼。
祝馨就不一样了,她拿到黑面,要先用她找来的一个凹槽石块,把黑面放里面去,用一块扁平的石头仔细研磨,把粗粝的黑面磨成细腻的粉质。
再从地里采一种名叫清明草的野草,将野草和野茼蒿之类的野菜剁碎,揉到黑面里,放一晚上,让它自己发酵。
第二天起来,要么煎成无油的野菜饼子,要么蒸成野菜团子,要么煮成疙瘩汤、拉成黑面条等等。
还别说,她这种做法,虽然吃起来的味道并不比黑面馍馍好多少,但胜在口感舒服,不割拉嗓子,而且吃法花样多,不至于吃得人不想吃,大家伙儿还是很信服她的厨艺的。
祝馨笑了笑,往锅里切着萝卜片说:“杨会长、曹主任,你们谬赞了,我这厨艺一般般,你们说我饭做得好吃,其实都是你们的功劳,要不是你们帮我磨面、揉面搓面、烧火、找野菜啥的,我有再好的厨艺,我也做不出来啊。”
她倒不是拍马屁,是真的这么想。
天知道祝馨第一次吃黑面馍馍,一口下去,差点被黑面那粗糙的口感给噎死。
还是一起吃饭的杨爱琴发现她不对劲,赶紧给她捶背,其他人手忙脚乱地给她倒水,她才顺过气来。
当时那黑面馍馍吃进嘴里,吞噎下去像有刀子在喉咙割的感觉,以及吃了两天的黑面馍馍,她屙屎都屙不出来,屙得眼泪直流,最后不得已,去地里搞了一些中草药捣碎熬水喝下去,终于屙出来的痛苦感,让她总算明白,这年代的人们为什么总说黑面难吃,拉屎要人命了,原来这米糠麦麸之类打出来的黑面,真是难吃的要命。
祝馨不想吃这种难吃到死的黑面,可是她手里的粮食,就剩下黑面了,为了不让自己吃不下去,又拉不出来,她只能想着办法,把黑面打磨得更细腻,想着办法,增加各种可以让黑面变得柔软的清明草之类的野菜进去,每天晚上提早揉面发面,就为了让黑面的口感好吃一点。
可惜,黑面终究不是正经的面粉谷类物,在没有酵母粉和老面发酵的情况下,哪怕提前一晚上发面,也很难让它发酵起来。
不过仔细研磨过,和发酵过的黑面,终究要比之前的黑面好吃很多。
当然,将黑面提前磨到细腻粉碎,提前发面揉面这些吃力不好的事情,祝馨自然不可能一个人干,她总是说着好话,哄着李书记几个男人,甚至是马成之类的民兵去磨面,发面揉面的事情,就交给杨爱琴几个女干部干,她则负责掌勺。
就像现在,另外两个话不多的女干部,一个在帮祝馨洗白菜,一个拿着揉好的面,揪成一个个指甲大小的小面片疙瘩,丢进锅里煮的萝卜汤里煮,大家分工合作,女人做饭,男人刷锅洗碗,在做饭的事情上都出了力,谁也不吃亏。
饭菜做好,大家伙儿挤在厨房里,在绿豆大的油灯光芒照耀下,狼吞狐咽的吃着饭菜。
万里则吃着祝馨单独给他开得小灶——烤红薯。
那红薯烤得金黄流糖油,诱人的焦甜香味,以及粉糯香甜的口感,让不吃黑面馍馍的万里,也为之倾倒。
他小手捧着祝馨给他剥了皮的糯叽叽的烤红薯,小身体趴在祝馨坐着的双腿上,吃得满脸黑灰,小屁股一拱一拱的,看起来特别可爱。
其他人闻着烤红薯的香味,嘴里不停吞口水,实在是祝馨烤得红薯实在诱人。
但是红薯不剩下几个了,万里太小,不能吃拉不出屎的黑面馍馍,大家也不能抢孩子吃的食物,埋头苦吃黑面疙瘩汤,虽然味儿没有烤红薯好吃,但祝馨厨艺不错,吃起来还是不错的。
“小祝同志,今天还有多余的汤菜没有?”他们吃得正香,郑毅拎着一个空碗,站在灶房门口,笑脸询问。
在他身后,还有几个长相斯文,瘦骨嶙峋,肚子却老大的下放知识分子,手里都拿着一个空碗。
自打郑毅偷过祝馨他们一次粮食,被他们抓包之后,他干脆厚着脸皮,每次祝馨做饭,他都跑过来蹭饭,偶尔还会带上几个成分不好的下放份子过来一起蹭饭。
祝馨一开始还有点介意,毕竟她的粮食本就不多,跟李书记他们搭伙,好吃点的细粮粗粮几天就吃没了,就剩下黑面和一些瓜果蔬菜勉强果腹。
现在郑毅还每天带人过来蹭饭,再是吃一些他们吃剩下的面汤,她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但看到他们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四肢腿脚却一片浮肿,每个人的肚子因为饥饿过度变得老大,她终究是不忍心,默认了他们过来吃点面汤、没几粒米的米粥。
她知道,如今的知识份子,遇到了最坏的年代,在革命洪流之下,他们被迫摘掉文化工作者的头衔,踏入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民群众中,被迫做起最繁重的活动,吃不饱饭,就为了让他们知道劳动者的不容易,改掉他们高高在上的想法,不良的各种风气。
虽然从历史角度来说,这一项决定是正确的,但这些知识份子,都是手无缚鸡之力,没干过什么农活的城里人。
一下让他们干重劳力活,还吃不饱饭,一直饿着他们,让他们变成难民都不如的模样,这明显就脱离了革命的初衷。
祝馨改变了不了革命的历史潮流,也无法帮助这些身体瘦弱的知识分子,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祝馨没说话,李书记等人也不敢吭声,因为他们如今吃的黑面瓜果作物,都是邵晏枢要来的。
而在邵晏枢这个小家里,邵晏枢主外,祝馨主内,祝馨当家说话,她要不点头,谁也不敢自作主张,把本就不多的食物,分给郑毅他们吃。
祝馨有些为难:“郑老,我们的粮食不多了,今天这顿吃了,明天就得去地里挖野菜吃,我还有个孩子,您看”
郑毅脸上闪过失望神色,不过很快振作起来,“没事儿,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听说劳改犯那边,今天搞到了几条鱼,我们过去看看,还能不能蹭点鱼汤。”说着手一挥,带着那几个下放之人走了。
众人听到鱼汤几个字都楞了一下。
杨爱琴问:“郑老师不是说农场里的民兵不准他们下河抓鱼吃吗?河里的鱼,都被民兵抓得差不多了,他们还在河边巡逻着,不准下放劳改人员偷摸着去抓野鸭摸鸭蛋,那群劳改犯,怎么还敢抓鱼。”
“人都要饿死了,再不想办法东西搞点东西吃,难道真的在原地等死。”李书记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碗,冷哼道,“黄朝左那帮狗娘养的东西不做人,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没错,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咱们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些难以下咽的黑面,距离农场下月发粮的日子还有十来天,大家都很饥饿。
三江农场是个大平原,周遭没有什么山脉,没有野猪之类的猎物可以狩猎,只有一些野鸭野鸡水鸟河鱼在江流边游动。
我打算明天,打些野鸭子、捕捞一些鱼回来打打牙祭,顺便再想个法子,解决整个农场粮食问题。”祝馨吃着脆嫩的土豆丝,附和道。
众人咦了一声,一同看向她,“小祝,你有什么解决粮食的方法?”
“你去河边抓鱼打野鸭子,不怕那帮民兵捉住你?”
“我怕什么,你们别忘了,我是红小兵出身,我想干什么事情,我都能理直气壮,不就抓些鱼和野鸭子,那些民兵能拿我怎么样。”
祝馨放下筷子,神情淡淡道:“农场里克扣粮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起码有两三个月以上了,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
现在那些劳改犯,突然偷着抓鱼炖汤吃,可见是饿到急眼了。
他们现在的反抗情绪,以及心中的愤怒情绪,不比我们这些下放份子少。
我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们成为我的帮手,讨回我们该得到的粮食。再说了”
祝馨神秘一笑,“我还有十分厉害的帮手,可以帮我们对付那些克扣粮食的人呢。”
第45章
吃完饭, 祝馨烧了一锅热水,把自己和万里洗得香喷喷的,又给邵晏枢烧了一锅热水, 让他去洗。
等他洗完澡回来, 祝馨娘俩抱成一团,又睡了过去, 连被子都没盖好。
祝馨本来盖好了被子, 被睡觉不安分的万里,两脚给蹬下去了。
邵晏枢走到炕床边,准备给她们盖上被子时, 看到了香艳的一幕。
四月中旬, 天气一天天的温热起来,祝馨睡觉,就穿着一件薄棉双排扣蓝底白花的碎花春长衫, 或许是对他没有防备,也或许是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把扣子都扣起来, 她衣领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扣, 侧身躺着, 面向屋门,万里靠在她的怀里睡, 小手无意间扯到她胸口的衣服,往下拉了许多,露出她那大片滚圆雪白的柔软。
她闭着眼睛,漂亮的小脸睡得有些发红,乌黑的头发丝,随意披散在雪白的柔软上面,让她有种别样的生动和诱惑, 像一副香艳的画报,看得让人流鼻血,内心产生邪恶的冲动感。
邵晏枢看得心脏一阵猛跳,赶紧别看目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得承认,祝馨是十分漂亮,身材也是十分曼妙的,哪怕她现在睡熟了,那年轻又成熟的身体,散发着诱人的女人幽香气息,足以吸引所有男人犯罪。
男人都是好色的动物,邵晏枢也不例外,如果是在建国前,祝馨这样的女人,如此诱惑男同志,美色当前,很多男人都会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拒绝诱惑,管不住自己的下身,与美人共同沉沦,出卖机密,出卖国家。
这也是建国前,有很多女间谍来诱惑我军同志们的原因。
建国以后,虽然我国境内间谍少了很多,但依然有许多敌特间谍份子存在,只不过他们现在的行动更加隐秘,身份更加多样化,窃取国家机密、杀死国家重要干部、科研人员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而这些间谍中,往往最可怕的间谍,就是以美色诱人,以家人的身份,潜伏在干部、科研人员的身边,替他们生儿育女,照顾公婆,长年跟家人生活在一起,让人看不出来他们有一点问题,骗取这些人所有的信任,而后对重要人员,一举击杀。
祝馨来他家的时机十分巧妙,尽管她的成长经历、成分家庭都没有问题,但邵晏枢对祝馨始终不太放心。
这种不放心很微妙,是调查过祝馨后,综合她这一年的做事风格来看,邵晏枢发现跟以前的她不太一样,以及他内心的直觉。
他怀疑过原本的祝馨是不是死了,换了个人,又或者祝馨在来邵家之前,曾经跟着一帮同学四处串联,在这过程中,可能会被敌特分子洗脑、威胁等,才这么巧合的来到邵家,哄得他母亲的欢心,嫁给他,目的就是为了窃取他身上的机密,或者寻找合适的时机,再次要他的命。
但是从叶素兰母子三人的反应来看,祝馨就是祝馨,她本人没什么问题,她接下来做得所有事情,虽然有时候行事十分大胆,想法与其他人格格不同,但仔细观察下来,她所做的所有事情,也是为了谋取自己的福利。
如果祝馨是间谍,就她这样,大大咧咧,毫无城府防备的模样,他就是直接把她睡了,玩腻了一脚把她踹开,甚至要了她的命,她都有可能反应不过来。
祝馨之前来邵家做保姆,是机缘巧合下嫁给他,那么现在,她就是拯救他的存在。
邵晏枢不敢想,他现在要没有祝馨在他身边,谁来解决他的一日三餐,日常所需,谁来带难搞的万里,又有谁,能解决李书记等人目前面临的困境。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去拉被子,给祝馨母子盖上。
被子刚盖好,祝馨就睁开眼睛,定定看着他问:“你知道黄朝左他们把粮食藏在了哪里,对吗?”
这三人,敢明目张胆的卖粮食,显然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那些下放份子,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高知文化份子,他们没有反抗的勇气和力气,但农场里数以万计的劳改犯,有一半,是杀过人的重刑犯、□□犯、走私犯等等,另一半,则有一些走错道路的国军、一些土匪,还有其他原因关进来的人。
这些人,无论是力气还是戾气,都不是一般人能压得住,黄朝左他们克扣了这帮人的粮食,必然用子弹和武器,进行了一番铁血的镇压,粮食也转移到别的地方藏放着,就怕这帮饿急了眼,来抢粮食,到时候把他们也饿着。
而以邵晏枢的学识阅历,祝馨相信,他一定知道黄朝左他们把粮食藏在了哪里。
“你就这么笃定我知道他们藏粮食的地方?”邵晏枢没料到她突然醒过来,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说。
“当然,你是我丈夫,你读了那么多的书,我觉得你就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你一定知道粮食在哪里。”祝馨看他就穿着一件单薄的开衫衣服躺在炕床上,欠身给他盖上被子,对他一阵拍马屁。
她好像没意识到自己春光乍泄,这么欠身过来盖被子,白花花的滚圆就在邵晏枢的眼前,只差两厘米的距离,就贴到邵晏枢的脸。
邵晏枢看得脑子嗡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欲念在这一刻攀到了顶峰,口干舌燥地,想找到发泄的出口。
他情不自禁地握紧双手,手指掐着手心,让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了?”祝馨看他半天不说话,一脸古怪的盯着她。
她忽然感受到胸口微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下去,“啊——”
她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胸口,面红耳赤地滚到炕床里面去了。
她衣服上的第二颗扣子,什么时候解开的?
这年代的衣服都很保守,衣服扣子都是扣到颈子部位的,让她感觉很不舒服,所以她睡觉前,一般会解开第一颗扣子。
她很快意识到,应该是万里睡觉之时,把她衣服的扣子拉下来的,不是邵晏枢动的手。
因为要是邵晏枢动的手,此刻他俩应该在床上翻云覆雨了。
她相信邵晏枢是正人君子,在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之前,绝不会碰她。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男人嘛,都是好色动物,都用下身思考,万一邵晏枢看到她火辣的身材,突然精虫上脑,对她出手,作为他的妻子,她是该一脚踹开他呢,还是该顺从他呢。
显然,邵晏枢给出了答案。
这男人也真是的,她都露成这样了,他的身体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是怎么忍得住不碰她的?
莫非,他是那方便不行,又或者是单纯的不喜欢她,不愿意碰她,才对她无动于衷?
祝馨背对着邵晏枢,有些沮丧地把第二颗扣子扣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沮丧什么。
邵晏枢在她后背说:“我的确知道他们把粮食藏在哪里。”
“在哪?”祝馨转身来问。
邵晏枢呼吸紊乱,坐起身来,去吹油灯,“他们不敢把粮食放在粮仓里,怕被饥饿的劳改犯们抢,三江农场是个大平原,既没有山脉山洞藏大量的粮食,也没有隐秘的地方可供他们藏粮。你如果是他们,你会把粮食藏在哪里?”
油灯吹灭,屋里暗了下来。
祝馨听到邵晏枢重新上炕床躺下,盖上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个男人,还真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也难怪他能成为科研大佬,为我国各种武器弹药做出巨大的贡献,就他如此镇定,不为美色所动的模样,真是让身为他妻子的祝馨,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
“如果我是黄朝左兄弟俩,我遇到这种情况,要么,我把粮食藏在茂密的庄稼地或者芦苇丛里,要么,我就挖个洞,把粮食藏在地洞里。前面藏粮食的风险太高,庄稼作物还没长高,没有麦垛子、稻草垛子可隐藏,很容易被人找到,后面藏粮食的可能性很高,保险又稳妥。问题是,他们会在哪里挖地洞,把粮食藏进去呢?”祝馨打着哈欠说。
想了想,她自顾自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要么就在粮仓底下挖了洞,把粮食藏在粮仓下,要么,他们把粮食藏在谁都不会去的地方,比如,107分场那个埋死人的毛白树林里。”
她的话,再次改变了邵晏枢的想法。
他发现,他母亲说得没错,他从前瞧不起的乡下人,底层的劳动人民,他们的智慧,很多时候,是他们这些城里人,无法比拟的。
就拿黄朝左兄弟俩藏粮食的事情来说,其实很多城里人,都不一定会想到藏在这两个地方,只会想到藏在安全的住宅区里,而祝馨第一的反应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智慧,已经远超许多乡下姑娘。
而让邵晏枢更惊讶的是,祝馨翻了个身,又说:“你这几天晚上都睡得不太好,一直翻身,时不时还要悄悄起床,站在门口听外面的动静。邵工,你跟我说实话吧,农场里有人想对你不利对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我军体拳,教我开驳、壳、枪?以及,你是否有怀疑,想对你不利之人的人选?”
邵晏枢惊讶:“你听到了?”
夜色中,祝馨微微一笑:“你以为我躺下去就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是吧?实际我警醒着呢。”
祝馨的确很多时候躺在床上,就沉沉睡去。
那是因为她白天干活太累,还要带孩子,洗衣做饭干家务活儿,是个人都受不住。
可是作为一个孩子的妈妈,哪怕万里不是她亲生的,她其实也警醒着,只要万里有个什么动静,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并进行应对。
很多时候万里踢被子、尿裤子、翻身之类的动作,她都知道,不过她都没动,就想看看邵晏枢这个当爸的有没有反应,想锻炼锻炼邵晏枢做家务,带孩子的意识。
经过半个多月的时间跟邵晏枢拉扯,他总算自觉地做起家务,也知道给孩子盖被褥、换尿布、冲奶粉之类的活儿,她也不用一个人白天照顾万里,晚上还要照顾万里,累的要死不的,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在一个星期前的一个夜里,她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有人偷偷摸摸在他们住得屋子外面走动。
在脚步出现的第一时间,她也看到白天一副手脚不和谐,病恹恹的邵晏枢,从炕床声动作敏捷地轻轻一跃而起,同时在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悄悄朝门口走去。
那时候她就意识到,可能是有间谍,知道邵晏枢在农场,趁着天黑,想要他的命。
第一次听见她还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摸到她每天睡觉放在枕头边的驳、壳、枪和弹弓,全身紧绷着,随时准备开枪拼命。
可是那天晚上,外面的脚步声只响了一会儿就没了动静,而她跟邵晏枢两人,全神戒备着,半天都没睡着。
之后的一个星期,外面一到晚上,总是会有脚步声,每次邵晏枢都会起床查看,可外面的人,始终都没有闯进来过。
祝馨又想,或许外面的脚步声,是那些饥饿的下放份子或者是劳改犯,想来偷粮食,又或者是巡逻的民兵呢?
不管她心里怎么想,邵晏枢始终没有放松过警惕。
听到他的话,邵晏枢沉默几秒道:“小祝,从明天开始,你有空我就教你打军体拳,格斗术。你会开汉阳造,就会开驳、壳、枪,开枪的事情,不用我教你。
我得跟你承认的事情是,是的,有人想对我不利,窃取我画给军工工厂一些机密图纸,他们可能在试探我的底线,也可能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最近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单独自己走,去哪都要把我母亲给你的驳、壳、枪带上,尽量带上齐振和他的民兵一起走,以免发生意外。”
这是在变相的提醒她,农场里是真的有间谍,在对他虎视眈眈。
祝馨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想说什么,又怕自己说多了,暴露自己来自未来的事实,想了想,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睡觉。
她以为在这个严峻的情况下,她会睡不着的,结果她沾上枕头没多久,又沉沉睡去。
半夜万里哭嚎了几声,她听见邵晏枢伸手轻轻拍着万里的小身体,万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外面吹过一阵风,又传来一阵轻微至极,不注意听,是听不到的脚步沙沙声。
邵晏枢又起床了,在枕头底下悄悄摸出他自己组装的国产手、枪,慢慢摸到房间门口。
屋外的动静又没了,就好像是故意在折腾邵晏枢似的。
祝馨困得慌,感觉也打不起来,更重要的觉得邵晏枢人挺靠谱,要真有危险打起来,他肯定会第一时间保护她跟孩子的,打了个哈欠,搂着万里,继续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她从梦里醒过来,发现邵晏枢不在炕床上,人蹲在屋外,看着外面的地面。
她抱着睡眼惺忪的万里,在屋外的田地里撒尿,看到他的动作问:“邵工,你在看什么?”
“足迹。”邵晏枢指着他们屋里唯一一扇窗户,靠着房门的位置道:“昨晚睡觉之前,我特意在窗户底下撒了一些细白沙,今天早上出现了两道不同的脚印。根据脚踩的深浅度来看,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来到了我们窗户外面,查看我们的动静。脚印鞋码都超过四十码,应该都是男人。”
祝馨惊讶:“不同时间来的人,他们这是想干嘛?”
如果是间谍,发现了邵晏枢,该是想尽办法杀了他才对,可要不是间谍,谁会那么无聊,天天来他们窗户外面,来监视他们。
一个人来监视他们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不同的人,不同时间段来监视,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祝馨一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可能被隐藏在黑暗的人监视着,她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万里尿得差不多了,她给他换上一张干净的尿片,穿好裤子,对邵晏枢说:“一会儿我要去劳改犯劳动的地方转转,你看能不能通知齐振,让他找两个靠谱的民兵跟着我?”
邵晏枢知道她去劳改犯干活的地方,是为了想办法找出粮食,倒也没反对,从兜里掏出一把枪长二十多厘米,枪筒是圆孔的黑色手、枪,递给到她手里,“这是我研究改良的67式微声手、枪,还在试用阶段,一共有九发子弹,枪小且轻,便于携带,可以藏放在衣兜里。射击时后坐力小,开枪的声音也不大,很适合你们女同志用。你把驳、壳、枪给我,你用这把枪,更适合你。”
他没说的是,这把枪,是从1956年就开始研制,是华国专门研制的特殊用途手、枪,一般都是装备在侦查人员及特工人员,用于特种作战任务。
这个枪有效射击范围内为30米,因为枪小,十分轻便,便于隐蔽携带,如果有人威胁到祝馨的性命,她可以不用声色地将放在兜里的枪拿出来,将对方射杀,且不用担心枪声太大,引来其他人。
这把枪,可比建国前发明制造的,一开枪就发出巨大的呯声响,而且子弹很容易卡膛自爆,伤着开枪之人的驳、壳、枪好很多。
祝馨握着枪,有些懵,她没理解错的话,所谓的微声手、枪,跟现代的消音手、枪,是一个概念吧。
邵晏枢这么牛的吗?他竟然能自己发明改良组装这种微声、枪,还拿给她用,他是真不怕她是间谍,转头一枪嘣了他啊。
她哪怕不了解枪械,也知道,67式的手、枪,可比建国年代的驳、壳、枪好多了。
“这枪怎么开?教教我。”她把同样踹在兜里,不离身的驳、壳、枪,交到邵晏枢的手里,拿着手中的微声手、枪询问。
邵晏枢倒没想到,她的警觉能力还挺强的,母亲交给她的枪,她一直随身带着,跟他一样,对整个农场的人都抱有戒心。
这是件好事,至少他的妻子,不是那种毫无心机城府,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傻姑娘,她对所有人都抱有戒心,也能保护她自己和万里。
他将驳、壳、枪装进衣兜里,站到祝馨身后,双手握住祝馨握枪的双手,教她,“看好了,这种枪,要手动向后拉机枪框,完成开锁,然后压倒击锤、压缩复进簧、抽壳、抛壳及后坐到位。在复进时,机枪框要”
一连串专业的枪械话语说出来,听得祝馨头都大了,她没想到,开个手、枪而已,竟然有那么多繁复的工序。
她抬手叫停:“邵工,你是不是忘记我是什么学历了,我虽然是高中文化,但我有两年是在读红专学校,你这些个专业术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你能不能给我说简单,讲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高的学历。”
红专学校,说好听点叫学校,说难听点,就是一堆人在学校里,进行简单的扫盲学字以后,坐在一起各种念语录,学思想,唱革命歌曲,做课间操等等鱼目混珠的学校。
当然初中的红专学校,会比小学的红专学校好点,会学学俄语英语,一些基础的物理化,然后就是政治课和劳动课,其中劳动课占半天,比如到农场劳作或者学习电工、制图之类的工业技能。
虽然学习的内容挺全面,但都是基础知识,而且学习的课程不多,主要以劳动课和政治思想课为主,以原主的文化学历,确实听不懂枪械类的专业知识。
哪怕祝馨在现代是大学文凭,不是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她也听不懂。
邵晏枢呼吸一顿,也不废话,麻溜地教她如何上膛上子弹,退枪卡弹等等。
等祝馨学会了,邵晏枢还抱着她不放,她正打算问问他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一回头,发现刚刚在屋子外面玩小木球的万里不见了。
急得她一把推开邵晏枢,“万里呢?万里!你去哪了?!”
“嘛,妈妈?”万里听到她的呼喊,迈着小脚,一晃一晃地从李书记他们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小木球儿,连忙答应她。
万里居然自己走出来了!
一岁零两个月的万里,终于学会了自己走路!
祝馨欣喜不已,蹲下身体,张开双手,朝万里呼喊:“万里,你自己会走路啦,你可太厉害啦!快到妈妈这里来,让妈妈抱抱。”
万里踉踉跄跄得,向她一步步走去。
在身后,李书记几个干部站在门口,笑着看着他走过去,扑到祝馨的怀里。
周庆明忽然感慨一句:“又一个中国人站起来了。”
其他人闻言,偏头看他一眼,纷纷点头,“是啊,又一个中国人站起来了。”
“祖国的未来交到他们这一辈的年轻人手里,想必不久的未来,我们国家一定会变得繁荣昌盛,工业高速发展,农业得到改善,人人都能吃上饱饭,不再受其他国家的欺负。”
“就是不知道到那时候,我们这帮老家伙,能不能活着看到国家繁荣昌盛呢。”
“肯定能的,我反正要活到一百岁,看看我们国家未来究竟发展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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