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三, 在机械厂干部大院,人人煎熬的等待中,任国豪果然不出祝馨所料的出现了。
胡鑫凯按照祝馨的指示, 周三一大早, 就带了一批穿着仿军装,戴着红袖箍的年轻人过来。
这些年轻人, 年纪在15-20岁左右不等, 本该在学校读书,是祖国的花朵,是未来的希望, 现在却成为人人惧怕的红小兵, 人们看到他们都吓得胆战心惊。
这群年轻人在胡鑫凯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干部大院里,撸起袖子就要开始搞革命。
他们早就听别人说了, 机械厂的干部大院,有三个留洋归来的海归派, 其中两人早被其他红兵小将斗跨, 下放到偏远地区的牛棚里改造去了。
剩下一个海归派, 在出差的过程遭遇车祸,成为了植物人, 也是机械厂核心的工程师,跟总理有直接联络,他的父母都是红军,满门忠烈,母亲还是首都军区医院的副院长,军区方面特意派了两个持枪的卫兵守在那工程师所在大院的门口,谁要进去斗那工程师, 那两个卫兵会直接开枪。
这也导致大运动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红兵小将去了机械厂闹了几回革命,但没有人敢来干部大院搞革命的原因。
因为这年头的军人,一旦触及他们所收到的命令底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现在那位工程师苏醒了,身为革委会诸多副主任之一的胡鑫凯,能让干部大院的卫兵打开大门,欢迎他们到干部大院搞革命,这些红小兵,一个比一个激动。
他们可不管卲晏枢有什么身份背景,他们只注意到邵晏枢是留洋归来的身份,只要能斗倒他,他们就出名了,到时候会被总革委会的高层们看中,给予更大的权力,斗倒更多的人,为祖国肃清更多的反、动、派,这就是他们搞运动的最终目标。
一群红小兵跟着胡鑫凯,呼啦啦地冲进大院里,兴冲冲地要大干一场,结果他们刚冲进大院,就傻眼了。
别人跟他们描述的机械厂那些大领导、大干部住小白楼,吃洋西餐,穿好衣,干部大院干净整洁的模样完全不存在。
整个大院的小白楼,不是灰蒙蒙的一片,墙壁上全是泥灰煤灰,就是用红色、黑色的油漆,画了很多个大红叉,涂写了时下关于革命的各种语录。
那些血红的油漆字迹,分明是别的小红兵搞过革命的象征。
是谁赶在他们前头,把机械厂干部大院,这个难啃的骨头给革命了?
就在这群小红兵面面相觑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绿军装的年轻女同志,她戴着一顶额前有五角红星的盖檐帽,左手手腕戴着一个红袖箍,眉目精致,五官漂亮,看起来特别英姿飒爽。
她向胡鑫凯和他们伸手打招呼:“胡主任是吧,久仰大名,今天什么风把您给你吹过来了?”
又转头看向红小兵:“各位伟大的阶级斗士,主席同志伟大的战士们,欢迎你们来机械厂干部大院指导工作。”
她长得漂亮,又年轻,脸上带着独有的十八九岁小姑娘的胶原蛋白,穿着军装,跟个女兵似的,又会说好话,一顶高帽盖下来,哄得那些正值青春懵懂期的三十多个小红兵们高兴、心动不已,纷纷上前去握她的手。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你说的话太对了,我们就是伟大的阶级斗士,是主席同志手下的战士,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更好的未来。
别人一看到我们这些红兵小将过来,都像见鬼似地跑,只有你欢迎我们,你是哪个分会的,给我们说说这里的情况吧。”
他们一窝蜂地上前去握祝馨的手,看得胡鑫凯吃味不已,生怕他们占祝馨的便宜,连忙上前将祝馨拉开,十分配合她演戏,“小祝同志,我接到群众举报,说机械厂干部大院,有干部作风不正,思想觉悟有问题,搞资修腐败行径,成天大鱼大肉的,还逼迫年轻女性结婚,今天我们来,就是为了抓出大院里的资修、臭老九坏分子,请你给我们带路,首先从那位名叫邵晏枢的工程师批判起。”
好家伙,胡鑫凯这个渣男,上来就拿邵晏枢开刀,他这话,明里暗里不就是说邵晏枢是资修份子,家里吃的好,穿得好,还逼迫她这个年轻女同志结婚吗。
祝馨就知道胡鑫凯这个渣男,不会那么轻易地帮她忙,配合她的工作。
她笑脸眯眯地从胡鑫凯手里抽出手,义正严词道:“胡主任,你们来晚啦,我已经将机械厂干部大院全都批D了,目前有十位干部,主动检举揭发自己的错误,请求下放,我决定把他们下放到西郊的劳改农场,你们来得正好,可以跟我一起,把这些干部送去农场改造。”
她说着,朝东方向一指,十个穿着半旧干部衣裳,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半鬓发白的机械厂大领导,书记、一个正厂长,一个副厂长,还有财务科、人事科等领导,还有李书记的爱人、财务科主任的爱人等等,脑袋上戴着纸折叠的三角阴阳尖帽,脸上鼻青脸肿,双手被粗重的麻绳捆绑,脚上穿着破洞的布鞋,被二十多个红小兵拖拉着从东面的大道走过来。
为首的是同样穿着仿军装的祝和平,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时不时就扬起来,打在那些干部的身上,嘴里恶声恶气地呵斥,“走快点,都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胡鑫凯目瞪口呆,这哪来的红小兵,不是说好让他带一批红小兵过来斗人的吗?怎么祝馨捷足先登了。
他身边的红兵小将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对面走过来的红小兵是属于哪个分会的,怎么动作比他们还快,先来干部大院斗了这么多干部。
事情得从祝馨昨晚收到那封信说起来,寄信的人是东风会的副会长,丁建白,他在信中告诉她,他正好在首都郊外一个村镇搞跨省革命,他收到会长的急报以后,会立即带人返回来,助她一臂之力。
于是当晚,祝馨就找到了李书记等人,向他们说明了此事,让他们去机械厂找了许多废弃的旧报纸和油漆,拎着回到干部大院,连夜对着屋里屋外刷刷贴贴,制造成一副被革命的模样。
为了避免一场武斗,祝馨还提醒几位领导:“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你们也知道,外面的人一直对机械厂虎视眈眈,你们到现在都没有被那些红小兵批D下放,你们肯定也费了很多人脉功夫。但就目前的政策而言,你们光靠人脉是没用的,你们一直不下放,盯着你们的人就越来越多,到时候就越容易出错,越会被人针对,最后的结局,会比下放还惨。我的建议是你们对自己狠一点,一定要有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态度,我才好帮你们。”
李书记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转头对周厂长说:“来吧老周,往我脸上打几拳,下手重一点,一定要打得我鼻青脸肿,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周厂长是个斯文人,却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二话,举起拳头,对着他一阵拳打脚踢,自打得身上出了一身汗,往地上一躺,“来吧老李,你也来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就这样,在李书记的带领下,厂里几位大领导,互相挥拳,相互检举错误,有的为了效果逼真些,连自己的牙都打掉了两颗,一张脸肿成猪头,看起来惨不忍睹。
而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三人的爱人,都在厂里担任要职,她们也担心自己会被任国豪带来的红小兵针对,干脆咬牙一狠心,也互相扇几巴掌,自己检举自己下放去。
他们相信祝馨这个红小兵,只要有她在,不出三个月,他们定然会回来。
一夜过去,丁建白带着二十多个东风会的红小兵,在太阳初升之时,赶到了大院里,跟祝馨会面。
祝馨是认识丁建白的,虽然丁建白是县里高中高她两个年级的学长,但是丁建白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皮肤偏黑,五官硬朗,是很多女生喜欢的那种黑皮体育生长相,加上他德体质全优,大运动一起他就跟学生会会长组成了东风会,每次武斗都是冲在前面,打人相当厉害,当时备受原主的崇拜,没少跟丁建白搭话,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
丁建白看到祝馨后,直接摊手说:“小祝同志,我听会长说你嫁人了,嫁得人还是一个在苏联和M国留过学的工程师,我本来想看看你是不是如会长所说,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给腐朽了,才会嫁给这样的留苏资修份子。
现在看到你穿着军装,戴着红袖箍,还把这个干部大院有问题的干部们全都拿下,这证明你的思想还没完全腐蚀。
你实话告诉我吧,对于你的丈夫,那位在两个跟我们国家为敌的国家留过学的工程师,你打算怎么批判他呢?”
祝馨道:“我想副会长你一定不知道,我的丈夫,邵工,他是机械厂的总工程师,他除了负责设计厂里各种器械图纸,负责维修从德国、苏联、M国买回来的器械外,他还负责给军工设计一些军用物资。
他在一年前出差时,意外出了车祸,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场车祸绝非偶然。
如果他真是资修腐败份子,那么是谁要他的命,让他变成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植物人?
他现在身体还处于半瘫的恢复状态,机械厂也停工半年了,副会长你要想批D他,也等他身体复原好了再说吧。
况且,你不知道我丈夫的家世背景,以及他父母都是红军的事情吗?”
东郊机械厂跟国家其他几个机械厂一样,表面是以生产农业机械、工业设备零件为主,暗地里却是与国防、军工配套,生产许多军工需要的机械零件、金属结构、配套设备等,承包着许多军工生产任务。
这在全国不是个秘密,机械厂也是国家重点保护单位之一,东郊机械厂就在军区附近。
军区负责保护机械厂的安危,避免被敌特间谍份子潜入,偷走重要器械图纸,摧毁厂里重要设备,摧毁工厂等等。
邵晏枢作为工厂里的工程师,自然要参与军工设计,但这跟他在东风基地设计的导弹、战斗机、武器等图纸,又完全不同,是两个性质。
即便如此,他参与军工设计的消息也是特意放了出去,这样就有借口,来回往返东风基地与机械厂。
丁建白听到她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是有人见不得邵工苏醒,想要他的命啊!这万恶的,无处不在的敌特份子,总想把我们国家有用的人才全杀光,让我们国家工业毁于一旦,经济落后多国,再被他们欺负。难怪你要千里迢迢的写信给会长,让他通知我们过来帮忙,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别想带走邵工!”
于是,丁建白在祝馨的授意下,跟着她弟弟祝和平,拉着主动下放的机械厂干部们,要前往西郊劳改场劳动。
看到胡鑫凯带来一群小红兵冲进来,丁建白误以为他就是来搞破坏,要抓走邵晏枢的别有用心之人,丁建白捏着拳头,上去就对着胡鑫凯一顿胖揍。
直揍得胡鑫凯鼻青脸肿,嗷嗷叫唤,“哎?自己人,自己人!别打啦!”
恰好,任国豪在这个时候也带了一群人过来,见到了这一幕。
没等他发话,远处又来一群人,骑着自行车,摁着车铃铛,叮叮当当的骑车跑了过来,居然是秦玉娇和她那便宜哥哥,秦胜,带着一帮顽主过来,给祝馨撑场子。
秦玉娇是挺恨祝馨的,因为自从她们上一次见过面后,胡鑫凯就变得十分不对劲儿,对她没有以前那么黏糊,那么宠她,听她话了,时常说话走神,背着她来机械厂门口转悠,她稍微抓个胡鑫凯手下的人一打听,就知道他还惦记着祝馨。
秦玉娇为此跟胡鑫凯大吵大闹了几回,气得她特意向任国豪传递一种信息,她没那么看中胡鑫凯,胡鑫凯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小白脸,吃软饭的,冷眼旁观任国豪欺辱胡鑫凯,就想让胡鑫凯给她低头,向她跪地认错,保证以后再也不跟祝馨有任何瓜葛。
哪知道一向软骨头的胡鑫凯,在祝馨这件事情上,却硬了骨头,就是不肯给她跪地认错,也不愿意歇了那份心思,跟祝馨断绝来往,今天还要主动过来当靶子。
秦玉娇是又气又怒,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任国豪怎么折磨祝馨,看看胡鑫凯有什么能力给祝馨兜场。
哪知道她那个便宜哥哥秦胜,知道任国豪要来机械厂干部大院针对机械厂的干部及邵工,居然喊了一帮顽主,跟着她过来,说是要凑热闹。
这帮顽主,除了跟秦胜相熟的二十多个人,还有二十多个人是付凯旋的手下。
她这个便宜哥哥,分明就是存心跟她作对,连任国豪都不放在眼里。
果然,付凯旋的人,一看到任国豪,一位粉头油面,家中父母也是在中央当领导的机关大院子弟,朝任国豪打招呼:“任大少,今天怎么有空来机械厂玩呐?还带这么多人,又要革谁的命?”
任国豪听到成群自行车铃铛声响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他回头,望着那个一条腿跨在二八大杠自行车杠上,一条腿支撑着自行车,上身前倾压在车头上,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任国豪木着一张脸道:“魏峰,你不在家里听你老娘唱京剧,跑来这里做什么?”
魏峰的母亲,是京剧有名的青衣角儿,是中央戏剧院的重要戏剧人物之间,跟多个人物都有交情,但因为戏子在这个年代,还算是下贱的职业,哪怕魏峰的父亲位居高官,他在首都高、干子弟中,还是被人诟病。
魏峰听到任国豪拿他母亲说事,他也不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听南街派出所的钟局长说,南街某个胡同里,前几天发现了一具光着身体的女尸,有人曾经看到过任大少你出没在那附近。大家都知道,你喜欢女人,还喜欢换着法儿来折磨漂亮的女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那位死去的女尸呢。”
任国豪的狗腿子们听到这话,脸色纷纷变了,偏头去看任国豪的表情。
任国豪瞪看他们一眼,他们纷纷缩回头,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道:“魏峰,有些事情,不该管的,你别管,你别以为你做了付凯旋的狗腿子,你爸妈就能安坐现在的位置。我告诉你,现在全国都得看我姑妈的脸色做事,你要惹爷不高兴,小心你妈的单位也要遭殃。”
“请便。”魏峰无所畏惧,“付哥过两天就回来了,他要知道你趁他不在,动他认的干妹妹,你猜,他会怎么对付你?”
付凯旋与别的高、干子弟不同,他的爷爷是跟主席并肩的重要人物,掌管军部,他是部队大院子弟,根正苗红,且家族势力极大,哪怕任国豪背靠的那位夫人,看到付凯旋的爷爷,也得客气说话,不能怠慢,这也是付凯旋敢跟任国豪正面刚的原因。
“我偏要动他的人,他能把我怎么着!”任国豪嗤了一气,手一抬,招呼着他的狗腿子,还有一帮小红兵,就往干部大院里冲。
魏峰也不废话,回头看秦胜兄妹和他的人一眼,大家都很少上道的骑着自行车,跟上去。
干部大院忽然来了上百号人,乌泱泱的一群人冲到大院里,把大院里的人给吓坏了。
家属们急急忙忙地把自家孩子拉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关上门窗,以免呆会儿武斗打起来,伤及无辜。
没有主动检举自己错误,准备下放的张广顺张副厂长,吓得冷汗直流,不停地在屋里踱步,时不时趴在窗户往外看情况,嘴里嘀咕:“这么大的阵仗,邵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知道红小兵来了?”
他的妻子,一个脸颊干瘦,长了一双吊睛眼,面相看起来就很刻薄的四十来岁女人——马翠芝,没好气说:“你急什么,姓邵的还瘫着呢,他连自己都顾不了,你还指望他能出面,护着老李他们?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那个姓祝的,不是打包票能护着咱们干部大院的人,现在来这么多人,我看她能搞出什么花样!”
外面被捆成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们,李书记几人也是心惊胆战,全都看向祝馨,希望她有个好的应对方法。
谁知道祝馨趁丁建白揍胡鑫凯的空挡,直接溜回邵家去了,留下他们一行人在风中凌乱。
钱主任小声问:“李书记,我咋觉得这小祝同志,办事不靠谱啊?这来了这么多的红小兵,她转头就跑,没个对付的方法?”
李书记道:“她是去叫邵工了,这么大的场面,她一个女同志来应对还是不行,必要的时候,还得她的丈夫,邵工来坐镇。”
周书记问:“那样的话,小祝同志,就没资格入职,成为我们厂里政治部的干事了。”
早在祝馨答应李书记等人,可以让胡鑫凯来走个过场,让李书记他们下放三月回厂里,李书记就动了要给祝馨一个岗位,让她在厂里上班的心。
祝馨成份极好,读过两年红专学校,有学校颁发的高中文凭,虽然没有被举荐去读红专大学,但是就凭她高中文凭,她完全可以分配工作,也可以胜任干部编制的干事工作。
不过因为她在邵家做保姆,从早到晚都很忙,李书记也不好从晏曼如的手里挖墙脚。
后来邵晏枢醒了,前几天跟祝馨领证结婚后,就来找他们谈话,说要想祝馨保住他们,得出师有名,让祝馨真心实意的为他们做打算,也就是要给祝馨一个职位,来对付即将到来的红小兵。
李书记等人商量过后,思来想去,决定让祝馨进入厂委政治部,担任核心小组的职工代表,做个干事,专门负责革委会的一应事宜。
换句话来说,由她在厂里自发组建一个革委会的小组,专门应对外面想来机械厂再三搞革命的红兵小将!
邵晏枢对此没有异议。
这事儿祝馨还不知道,主要是邵晏枢让李书记等人先保密。
李书记也不知道邵晏枢有什么想法,十分镇定的摇头,“先别急,等邵工出来了再说。这种情况,他必须得出面解决。”
第37章
显然的, 李书记他们都想错了。
祝馨突然离开,并不是回家向邵晏枢求助,而是她忽然发现, 祝和平做给小万里的弹弓, 她忘记带在身上,她得回去拿。
任国豪带人来干部大院, 依照他喜欢武斗, 不喜欢搞文斗的个性,他指定要指挥他手下的红兵小将武斗一番,彰显他的威力, 这个时候, 祝馨就要拿万里的弹弓,保护自己及干部大院的人了。
她跑回家里,匆匆忙忙地上自己住的小房间里拿出弹弓, 藏放在衣兜里。
下楼时,晏曼如、邵晏枢母子, 祝月抱着小万里, 都在客厅里看她。
晏曼如问祝馨:“小祝, 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她今天本来要上班,这不是听说任国豪要带一帮红兵小将来大院搞革命, 首冲的就是斗她唯一的儿子,她自然不会让那帮打着革命口号,不干人事的纨绔子来斗她的儿子。
她在昨天晚上就向军区最高层首长电联说明了此事,要求对方接手机械厂,保护厂里重要骨干技术人员。
对方表示,如今的形式,还没严重到要他们军区接手机械厂的地步, 不过,他可以派一支军队过来维护机械厂的职工安全,也就是变相的阻拦红兵小将武斗。
晏曼如知道那是对方的官派说辞,以目前的形式来看,军区都在内斗,无暇顾及别的单位,对方派来的部队,绝不会在第一时间出手帮忙。
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晏曼如班也不上了,提前请好假,一大早就起床,穿上了当年跟邵老爷子打仗的那身洗得发白的八路军装,戴着五角红星军帽,腰间别着老爷子的驳、壳、枪,眼神犀利地坐在沙发上,只要任国豪带着红小兵强闯进家里来,动她儿子,她头一个开枪毙了任国豪!
她可不管任国豪背靠的是谁,谁敢动她儿子,折腾她儿子,要她儿子的命,她豁出自己的老命,也要把那帮狗娘养的东西送去西天去!
或许是她的气场太强,小小年纪的万里都察觉到气氛不对,老老实实地让小姨抱着,跟小姨在客厅里玩翻花绳,不敢哼哼唧唧地要找妈妈。
相比晏曼如的严肃凝重,邵晏枢就显得十分淡定。
他从早上起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关注外面的事情,就在屋里写写画画。
小陈看他不甚在意的模样,着急上火的不行,“邵工,外面来了三波红小兵,任国豪也来了,您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那帮红小兵武斗?您现在这副身体,经不起一点折腾,要不,我带着您从后门走吧?您可不能再出事了啊!”
“不急。”邵晏枢放下手中的图纸,伸手拧了拧眉骨,“小陈,你是徐师长派来保护我的人,你是尖刀部队的尖子兵,遇上这点儿事就沉不住气,以后要回部队了,还怎么胜任高级军官职位。”
“可是”小陈——陈平安,急得不停挠头,“那个任国豪,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带着红兵小将打砸了无数工厂单位,革了很多干部、高级分子的命,抄了无数人的家。更甚至,他为了谋取自己的私利,逼得许多年轻女同志主动献身,许多家庭奉上大量的金银财宝和粮食,他把东西收了,玩完那些姑娘后,照旧把人家一家人给斗了,许多年轻女同志为此羞愤绝望自尽这样一个人渣,为了斗您,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邵晏枢临危不乱,偏头看他,“有你小嫂子在,没什么大问题。”
祝馨敢当着诸多机械厂干部领导的面儿打包票,说她能让大家安然渡过革命,让下放的干部三个月就能回厂,他就想看看,他这个有红小兵身份的小妻子,究竟能不能做到她所说的那样。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小陈抱他下了楼,在晏曼如下楼之前,拿起客厅里的老式手摇电话,让小陈拨动转盘,摁了一串内部电话数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充满斗志的激昂女生:“为人民服务!同志您好,请告诉我内线号码,我将为您转接。”
时代的局限性,这年头人人说话之前,都要先喊一句语录,才能凸显自己是人民好同志。
而六零年代打电话,不能直接打到对方的号码里,需要专业的话务员进行转接号码,才能打通对方的电话。
双方拨打电话的内容,也将由这些话务员监听,并且记录在册。
所以双方要什么重要机密的事情,那是绝对不能在电话里说的。
“打到美帝主义!接线员你好,我是东郊机械厂的工程师邵晏枢,我身体还没复原,在家里修养及工作,受到极大的干扰,让我身体更加恶化,我要找总理同志汇报此事,请你为我转接。”邵晏枢拿着电话说。
“好的,请你稍等。”
电话那段传来一阵忙音,很快,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好,邵同志”
挂完电话,邵晏枢吩咐陈平安:“小陈,你去部委那边跑一趟,把祝馨的任命书拿回来,速度要快。”
“祝同志的任命书?”小陈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转头就出了大院,开着车子,疾驰前往部委。
看到祝馨回来,邵晏枢双手交叠,坐在轮椅上,以为祝馨搞不定外面,要开口向他求助,他也做好了要帮祝馨一把的准备。
谁知道祝馨把目光看向他母亲,拍了拍她装了弹弓的口袋说:“妈,您别担心,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坐镇家里就好。我得提醒你一下,一会儿要有红小兵冲进咱们家,您可千万别开枪,就把枪在手里转转,吓唬吓唬他们就好。”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他,“邵工,我记得你会组装各种模型器械是不?你应该组装的有枪支吧,请你也把枪支拿在手里,进行自保的同时,也要保护万里和我妹妹,好吗?”
邵晏枢:
她是怎么知道他组装的有枪械,莫非她进过他的书房?
“小祝同志,我有必要跟你申明一下,我的书房是不能随便进去的,里面有很多重要的机械图纸,一旦丢失或传了出去,你将会被当成间谍,绑去军事法庭等待审判。”他拧着眉头说。
“哦,我不仅进去了,还不止进去过一次,第一次还是婆婆让我进去的,你要抓我,得赶紧抓,不然错过这村儿,就没这店了。”
祝馨无所畏惧地伸手摸了摸万里的小脸,“你那些重要的图纸,到现在都还没藏起来或者销毁,就放在那里,你是等着任国豪的人来撕毁抢走图纸,从而你向上级报告,来定他们的罪,让任国豪为此事付出惨重的代价,还是让我来给你背黑锅呀?”说完也不看他的表情,直接出门了。
晏曼如见邵晏枢一副见鬼的表情,好笑道:“现在知道妈为什么要挑选她做你媳妇了吧,小祝这丫头,聪明着呢,你可不要因为她是农村姑娘出身,没像你一样读了大学,考了研、成为博士后,留过学就看低她。咱们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可不是我们这些城里人能比拟的。”
“母亲,您说得对,是我孤傲了,总觉的自己读过很多书,就比乡下的劳动人民聪明,但其实,他们每个人都大智若愚,有自己的思想和智慧的。”邵晏枢不得不承认晏曼如说得是对的。
他出生在优渥的家庭里,从小吃穿不愁,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哪怕在他小的时候,邵老爷子为了磨炼他的意志,每年放寒暑假,都会把他扔去条件偏远艰苦的老家乡下做农活,让他感受光大劳动人民的艰苦,他依然无法理解那些没什么文化见识的乡下人,为了一点吃喝用得,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愚蠢事情。
比如为了争一两个工分,一两斤粮食,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甚至闹出人命。
也无法理解,那些农村的孩子,明明读书的机会就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就是不肯读书,宁愿在乡下疯玩打闹,在地里学着他们爹妈做苦力,干农活,赚点微薄的工分换粮食吃,也不愿意发愤图强,认真读书,靠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他看来,乡下人不肯用功读书,不肯想办法解决自己的困境,一味的面朝黄土背朝天,靠地里刨食,让自己和家人、孩子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土地里,是愚蠢的,无可救药的,是他所看不起的。
现在看来,是他眼高于顶,心思狭隘,没有体验真正的人间疾苦,也从没真正了解过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才会有这种偏颇的想法。
他那个小妻子,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心思目的,真不知道是她太过聪慧的缘故,还是他做得事情太过明显。
祝月抱着要跟着祝馨往外跑的小万里,插话道:“晏阿姨,姐夫,你们可别小瞧了我大姐,咱们家,就属我大姐最聪明了,她从小到大读书,成绩都是全优的,拿过许多奖状呢。
可是有一天,大姐跟我奶吵架,她的奖状被我奶一把火给烧了,说我姐一个赔钱货丫头,读再多书也没用,纯粹糟蹋钱,让她早点嫁人,不准我爸妈再给我大姐交学费。
我姐气得也把我奶喜欢的几件衣服给烧了,当时村里不少人骂我姐是不孝女呢。
我大姐读初中的时候,还跟着我那当民兵的舅舅练过枪,上山打过猎,猎过狼,她的枪法可准了,当时还猎了两头野猪回来,被公社授予猎猪小英雄的称号。
我大姐要不是被胡鑫凯给耽误,被胡鑫凯一家人骗的团团转,她说不定已经考上大学,吃上干部饭了,哪会来你们家做保姆啊。”
她说到这里,又察觉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描补道:“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阴差阳错,我姐才能嫁给姐夫你。说起来,姐夫你跟我大姐,可真是天赐的缘分,有我大姐,姐夫你就放心吧,那帮人是不敢动你一根手指的!”
看不出来啊,祝馨还有这样彪悍又光荣的过往。
邵晏枢跟晏曼如对视一眼,母子俩人眼中都着些许笑意,心中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只看祝馨怎么做了。
外面,丁建白和胡鑫凯总算解除了误会,丁建白跟胡鑫凯倒完了歉,正要把机械厂主动认罪的干部们拉走呢,任国豪就带着人出现在他眼前。
双方乍一见面,丁建白看到任国豪穿得皮夹克,还有他身后的狗腿子,一帮拿着棍棒、铁锹的红小兵,还有一群骑着自行车,穿着不错的年轻男人,丁建白就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任国豪同志?”
任国豪皱眉,“你是哪个分会的?”
丁建白刚要说话,祝馨从邵家走出来,上前向任国豪伸手,“任同志你好,欢迎你跟其他阶级斗士来检阅我们的工作。”
她穿着军绿色的衣服,手上戴着红袖箍,还这么客气的跟自己打招呼,任国豪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象征性地握了她一下手说:“你好祝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他望着大院到处是红色标语,以及丁建白等人拉着十个鼻青脸肿的机械厂干部问。
别看他平时嬉皮笑脸,心特别狠,下手特别狠戾,他也是一个有脑子,心思缜密的人,他一眼就看出干部大院整这么大的阵仗,估计就是防着他来,他倒想看看,这个姓祝的女人,有什么解释。
祝馨大大方方地说:“如您所见,我们东风会已经把机械厂干部大院给斗了一遍啦,目前机械厂已有十名干部,主动揭发检举自己的错误,我们东风会正要把他们带去西郊劳改农场改造呢。”
“东风会?”任国豪转头看向他身边一个个头矮小,充当他军师的狗腿子,“我们首都有这个名字的革命红小兵社团?”
狗腿子摇头,“没有,但我之前听总革委会孙主任提起过,全国各地分革委会下的红小兵大社团,这个东风会,好像是榕省那边的。”
“一个从榕省过来的红小兵社团,也敢来爷爷的地盘上插手斗人,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权力?!”任国豪目光讥讽地看向祝馨,“你是东风会的人?你莫不是忘了,咱们搞革命的同志,不可以任人唯亲,你带着你们榕省的人跨省批D咱们首都的干部,谁给你的胆子?!”
“这不是您和您上级领导,给我的权力吗?”祝馨眨巴着眼,一脸无辜道:“你难道忘了,你们首都红小兵,一月份的时候,去沪市抢阶级斗争权力的事情啦?当时整个首都红兵小将,都被你们调动着往沪市支援,虽然结果不尽人意,可是你们的举动,给了我大大的启发!
拿枪的敌人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做拼死斗争,我们绝不可轻视这些敌人。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不是做文章,在明知道有阶级敌人的情况下,任何人都权组织人民,去打到这些反、动、派。
凡是反、动、派,你不去打,他就不会倒,这和扫帚一样,你不扫,灰尘他就不除,这些道理是主席同志明确说过的!
我们东风会,是人民的组织,也是阶级斗士,我祝馨是无产阶级革命斗士,我看见了反、动、派的行径和思想,我学习着首都总革委会的同志,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批D,批判那些有问题的坏分子,并且亲自送他们去条件最艰苦的劳改农场进行改造,请问任同志,我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这一串又一串的伟人语录,这义正严词的声音,以及拿一月沪市暴乱的事情说事,不仅堵得任国豪哑口无言,连他身后的狗腿子,周围所有的红小兵都不得不承认,她的说法是正确的,行动也是快速的,她的做法就挑不出一点毛病。
因为机械厂那些大干部,鼻青脸肿,穿破鞋烂衣,身上挂着认罪牌的凄惨模样,他们是有目共睹的。
但光这一点,还不够,任国豪道:“祝同志,你们东风会的革命斗争,显然做得不够彻底,这么大的机械厂干部大院,就只抓了这么些人送去劳改,其他的人成分都没问题?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对了,你的丈夫,邵工程师,怎么不在这些被斗的人中?”
“我的丈夫无论是从成分,还是行为、作风、思想上,他都没有任何问题。机械厂干部大院的其他同志,我也仔细审核过她们的成分,我认为她们也没问题,当然了,任同志你要是觉得他们有问题,你也可以带着人,每家每户的进行调查。”祝馨做了一个轻便的手势。
任国豪冷哼一声,回头看向自己的狗腿子们,“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各自带一队人,去查查这大院的人,其他人跟我走,看看这个邵工,到底有没有问题!”
他带着一群小红兵去邵家了。
丁建白见状,要带人去阻拦任国豪等人,被祝馨给拦住了:“副会长,别着急。”
“怎么不着急?那任国豪都带着人去闯你家门,要斗你家邵工了,万一他们带走邵工,中间隐藏着那敌特份子,你丈夫就没命了!”丁建白着急道。
祝馨笑了笑,“他们带不走邵工,相信我。丁同志,我只拜托你一件事情,一会儿任国豪的人要对女眷孩子们动手,还请你带人保护她们。毕竟老幼妇孺,成分没问题的话,她们都是无辜的,不该承受无妄之灾。”
她之前就做好了任国豪带人来大院,强闯邵家抓人、还把干部家属们抓走的准备。
任国豪以为凭借他是红兵小将首领的身份,就能把邵晏枢、把干部家属们带走,那绝对是做梦。
很快,任国豪带着人冲进了邵家,一进去,他们就看见了满屋伟人画像和关于各种革命的旧报纸,以及正对着大门的血红色语录。
如果有人举报,说邵晏枢思想有问题,这满墙的报纸画像、那鲜红的语录,就足以洗清他的嫌疑。
任国豪手下那些充满斗志,要以邵晏枢有资修腐败主义思想为重点,来批D邵晏枢的小红兵,看到满墙的报纸语录和伟人头像,一下哑火了。
不过不慌,没了这一条批d法,还有下一条,可以批邵晏枢。
比如他已经31岁了,却娶了小他12岁的年轻保姆做妻子,这绝对是包办、买卖交易的婚姻,不是经过组织介绍审核的,他的作风就有很大的问题,足以把他批d下放!
“邵晏枢同志,我是革委会红兵小将的领头人,我叫任国豪,我们以前见过的,有人举报你作风不正,逼迫良家妇女与你结婚”任国豪板着脸,例行公事说话。
他的狗腿军师,把早前写好的定罪邵晏枢的大字报,一张张地拿出来。
然而任国豪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坐在客厅中央沙发上的晏曼如,把手中的驳、壳、枪,咔哒上膛,将枪口对准他的脑门心说:“小祝是我精挑细选,给我儿子选得媳妇,小祝是自愿嫁给我儿子的,组织上的领导都知道,什么时候变成逼迫结婚了?任家的小鳖孙,你要搞我儿子,也不找个好点的由头来搞,你以为我邵家满门忠烈的军功是假的?你以为姑奶奶我跟随主席红军踏过十万里的征程,多年的抗战生涯是吃素的?你敢动我儿子,老娘一枪毙了你,你姑姑屁都不敢放一个,主席同志还得安抚我的情绪!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给老娘滚!”
她眼厉如刀,浑身杀气毕现,身后那套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在客厅明亮的灯光照耀下闪着光。
恍惚间,邵家多位浑身是血的军人英魂,排排站在她的身后,邵老爷子一只手轻轻握着晏曼如手中的驳、壳、枪扳机,只要晏曼如开枪,驳、壳、枪里的子弹,迸发出来邵家英魂怒吼,能将任国豪一击毙命。
任国豪吓得冷汗直流,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投降。
早在他第一次带红兵小将来机械厂搞革命之时,他就动过要一并将机械厂干部大院端了,把邵晏枢也搞了的想法。
当时他一个好友,劝阻他说:“邵家满门忠烈,邵老爷子、邵老夫人,都是主席同志手下的兵,曾经跟随主席在延安绝地反击,又跟随主席走了十万里的红军路,纵然邵老爷子死了,邵家落寞了,可是邵老夫人还在,她和她的儿子都对国家有重大贡献,她们母子俩,能直接跟总理,跟主席联络,你的姑姑都要敬重邵家两分,你要对邵工出手,让邵工没了性命,只怕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当时他还不服,觉得他好友就是危言耸听,邵家不就是个半道子起家的世家,能跟他任家正统的首都大世家能比?
只是当时机械厂太乱,事情太多,他一忙,就忘记去机械厂革命的事情了。
现在想起来,他姑姑曾经面见他时,跟他说起过首都哪些大家族不能动的话,其中就包含邵家,他不以为意,总觉得邵晏枢有留苏留M的经历,那绝对就是资修份子,就该批判,他可不管邵晏枢有什么身份背景。
现在对上这位邵老夫人,一位活着的传奇女红军战士,任国豪能说啥,他什么都不敢说,就怕说错话,让这位真正见过血,要过敌人命的女战士,一枪结果了他的狗命。
他的狗腿子和七八个小红兵,看他举手投降,额头全是细汗,一副惧怕的模样,完全没有往日不可一世,得意忘形的样子,他们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纷纷举手投降。
祝月还是头一次看到红兵小将向人民举手投降,不由咂舌,她大姐的婆婆可真不是一般人,不一般的厉害啊!
客厅气氛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在双方都在对峙,任国豪等人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
坐在轮椅上的邵晏枢,淡淡开口:“妈,把枪放下吧,现在已经不是战乱时代了,虽然组织上允许您把父亲用过的驳、壳、枪留下来,让您留个念想。但不到危机关头,您还是不要乱用枪的好,万一打死了人,您也不好向组织上交代。”
“算你们运气好!我儿子替你们说话,我就放你们一马,再有下回,不分青红皂白闯进我家,动我儿子,我可不会像现在这么客套,让你们离开,我会直接要了你们的狗命!枪里有十发子弹,我能带走十条人命,你们信不信?”晏曼如哼了一声,把驳、壳、枪放下。
危机解除,任国豪等人冷汗涔涔地放下手,转身就要走。
“任同志,你们既然来到我家,就按照你们革委会的工作流程,把我家该查的都查一遍吧。你们两手空空的出去,别人还以为你们跟我有关系,被我贿赂了,坏我声誉。”邵晏枢叫住他们,善解人意的说。
还有人主动要求抄家,审查的?这是笃定他们不会拿他怎么地,还是自信家里不会被他们抄出反、动的物品出来?
任国豪等人面面相觑,但他们既然冲进邵家来了,不好好的查查邵家有没有藏什么反、动物件,就这么走出去,指定会被魏峰那帮顽主笑话。
想了想,任国豪客套的说了一句:“得罪了。”手一挥,领着狗腿子和红小兵,开始对邵家里里外外进行搜查。
当看到任国豪走进二楼书房里,邵晏枢清隽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可察觉的笑容。
第38章
任国豪带着人进邵家以后, 祝馨并没有跟着一起回邵家,因为她知道,只要有护短的晏曼如在, 任国豪是动不了邵晏枢一根手指的。
她现在要做一件事情, 没时间跟任国豪等人拉扯浪费时间。
她脚步急匆匆地走到跨坐在自行车上的魏锋面前,向他伸出手说:“魏同志, 你来得正好, 相信你已经了解事情起末,任国豪同志带领的红小兵向来喜欢武斗,机械厂绝大部分的干部早在半年前被他的人斗得死的死, 下放的下放, 现在就剩一些家属女眷还在原地待命,等着上班。
这会儿任国豪的人,态度强硬地要在大院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 只怕会引起一些这些家属女眷的抵触仇恨情绪,发生武斗。
魏同志, 你跟付凯旋同志都是为人民干实事的好同志, 是你们机关大院子弟的标兵, 咱们机械厂干部大院的女眷,我已经审核过, 她们成分绝大部分都没问题,现在跟任国豪那帮人起冲突,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魏锋好笑,“我总算知道付哥为什么认你做干妹妹,你为什么能嫁给邵工了,就凭你张黑得能说成白的这张嘴,我要不帮忙, 我就不成了任国豪的一丘之貉,不干实事的坏同志了?行了,小祝同志,别给我戴高帽子了,前面带路吧。”
祝馨也不废话,带领魏锋等人就往里面走。
秦胜也带着他的人跟上,美名其曰凑热闹。
秦玉娇眼见被人揍的鼻青脸肿的胡鑫凯也要带着人跟过去,连忙拉住他的手,气急败坏道:“胡鑫凯,你是不是有病?姓祝的都已经跟邵晏枢领证结婚了,成为别的男人老婆了,你还巴巴的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转什么?你没看出来,她是在利用你?”
胡鑫凯睁着一双熊猫眼,痴迷地看着祝馨离去的娇俏背影,眼神落寞:“我知道她结婚了,我也知道她是在利用我,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从前他跟祝馨在一块儿的时候,从不觉得祝馨有多稀奇,有多漂亮,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天天对着祝馨那张脸,再好看,也看腻了。
可是后来跟祝馨分开以后,见识过秦玉娇这个大小姐有多刁蛮、无理取闹后,他就开始怀念无时无刻怀念以他为主,对他好,对他言听计从的祝馨好了。
正所谓放在眼前不珍惜,失去之后才后悔,祝馨嫁给邵晏枢以后,胡鑫凯才意识到,从前被他弃如敝衣,以为离了他,就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迟早会回头找他,哭着求他要她的祝馨,居然转身就嫁人了。
她嫁的男人,无论是从身家背景,还是容貌学识方面,都比他更好,她离了他,日子比跟他在一起更好。
胡鑫凯心中的嫉妒与酸涩,让他脑子里有很多冲动嫉恨的想法,但他也知道祝馨是什么性格。
这是一个性格泼辣,睚眦必报的女人,要惹怒了她,她发起疯来,能把他折磨的生不如死。
他在老家已经见识过祝馨的手段,不敢再对她轻易出手,他除了去讨好她,看她有没有回心转意的可能,他别无办法。
秦玉娇看他那不成器的模样,气打不一处来,她有心想找祝馨的麻烦,想让祝馨从胡鑫凯的眼前彻底消失,胡鑫凯就不会对祝馨牵肠挂肚了。
可她良好的教育,以及父母的耳提命面,让她做不出那种下三滥的事情来对付祝馨。
想了想她踹胡鑫凯一脚,扭头去看祝馨究竟有什么能耐,把这些男人,一个两个迷的三五不着六的,都替她做事。
祝馨领着一群人,不知不觉到了大院最靠里的几处青砖瓦房前。
这里跟外面两侧都是小白楼的建筑相比,显得很是落魄低调。
因为这几处大院,都是厂里科级以下,主任以上干部住的地方。
他们的工资待遇说好不好,说差不差,比起那些组长之类的小干部跟厂里职工混住在家属区里,他们单独住在干部大院里,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
不过现在这几处大院里的干部都被斗得差不多了,没剩下几个干部。
那些被斗干部的家属,有些跟着干部下放了,有些离婚了,有些自尽了,剩下的都是在厂里上班的女职工。
因为厂里停工的缘故,她们暂时还住在干部大院里,等厂里开工了,她们的丈夫还没回来的话,她们就得搬去职工家属区,住那狭窄逼仄的集体宿舍了。
这些家属本就对斗她们丈夫,让她们家破人亡的红兵小将恨之入骨,任国豪的人一冲进青砖瓦房院子里,这些女眷就应激似的和这些红兵小将打了起来。
祝馨早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提前跟赵桂英、张宝花、刘兰等女眷打了招呼,让她们带一众根正苗红的干部家属女眷上前拉偏假。
必要的时候,得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在魏锋、丁建白、胡鑫凯等人面前,做足苦情戏码,申讨任国豪带的红小兵不干人事,激起魏锋等人心中的同情、怜悯,以及正义之心,杜绝任国豪再来干部大院搞二次革命的可能。
祝馨带着魏锋等人到一处门前种了一颗槐树的青砖瓦房前,那里正有十几名穿着朴素的女眷们,跟十来个小红兵打成一片,赵桂英、张宝花、刘兰等人,在旁边劝架。
场面十分壮观且热闹,女眷们打骂声一遍,一向强悍的红兵小将竟然落了下风,不得不向另外两组红兵小将求教。
当任国豪派出来搞大院家属的三支红兵小将队伍汇集,任国豪一个狗腿子,举起手中的棍棒,朝一个干瘦的妇女后背上重重一击,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们这群聚众闹事的无知妇女,敢跟我们红小兵动手,那就是反、动份子,有绝对的反、动思想,都给我消停些,等着被我们绑走批d!我们可是带着领袖的最高指示来的,要审查你们的思想,你们要再敢反抗,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进行武斗啦!”
那妇女本就因为丈夫被斗的自尽,机械厂停工半年,她们普通工人,尤其她是临时工,只有最低的二十一块工资粮食标准,家里有四个孩子,两个老人要养,她那点粮食,都给老人小孩吃了,她整天吃得稀得不见米的稀汤过日子,饿得头晕目眩,全身皮包骨,平时就靠左右邻居接济吃饭,就这,还得担忧厂里开工,家里孩子老人的去处。
那狗腿子一棒敲下去,像是敲碎了她挑起生活重担的脊梁骨,她嘴里吐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白,就这么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
“杀人啦,红小兵不分青红皂白打死无产阶级人民啦!”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一句。
“我跟你们这群草芥人命的王八犊子拼了!”有许多个跟这个干瘦女人一样处境的女眷们,顿时红了眼眶,一窝蜂地上前去打那个出手的狗腿子。
那狗腿子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看到人倒了,不说把人扶起来赶紧送医院,还认为这帮无知的妇女是在挑衅他这个革委会的人权利,他嘴里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帮妇女全都是反、动、派,反了天了,敢对他们红小兵动手,一边举起手中的棍子,用力打向那群身形单薄的妇女。
成群的妇女倒地,别说祝馨、赵桂英、张宝花等人,看不过去,纷纷冲过去揍那狗腿子,就连平日里高高在上,特别看不起乡下人的秦玉凤,也忍不住皱眉道:“任国豪的狗腿子也太过分了,那就是一帮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女,再怎么有问题,也不能这么打女人啊。”
全国各地的革委会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妇女儿童不是坏分子,没有原则上的问题,革委会的人和红兵小将们,都不能随意打女人,欺负女人孩子,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原则。
往日任国豪带着一帮狗腿子四处搞革命,遇到难搞的女人,都不会亲自动手打女人,只会指挥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得红兵小将动手,就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
现在他的狗腿子不管不顾打了一群成分没问题的妇女,大院其他家属,比如赵桂英,气得上去对着那个狗腿子就是几个大耳巴子,大声骂道:“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王八犊子,主席同志让你们搞革命,是让你们搞妇女,把枪口对准老弱病残的吗?
我出生在万恶的旧社会里,当时家里穷的吃不上饭,不得已要卖掉我,给一个傻子做媳妇,是主席同志的兵解救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让我有自主选择嫁人的权力。
我为了回报红军同志的恩情,在抗战最艰难的时候,我自己吃不上饭,我都要节省口粮下来,偷偷塞给红军同志吃。
当时红军队伍还问了我的家庭住址,说以后要表彰我,我啥都没要,饿着肚子跑回家。
后来我嫁给我家那口子,在这机械厂生儿育女带娃操持家务,虽然我没有在机械厂工作,但我也是机械厂的一份子,我对我的邻居们很了解,她们都是一帮勤劳、善良的妇女,她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光荣的工人阶级,在厂里任劳任怨的工作。我没工作,也是光荣的无产阶级,你们这帮毛都没长齐的操蛋玩意儿,拿着鸡毛当令箭,居然打起工人、无产阶级的妇女同志起来了。
我看你们是倒反天罡,活腻歪了!你们的行径,分明就是残害同胞的敌特份子行径!
同胞们,姐妹们,让我们团结起来,打倒坏分子,让他们滚出我们机械厂去!”
干部大院许多家属忍这帮红兵小将很久了,现在在彪悍的赵桂英带领下,女同志们群情愤涌,一窝蜂地冲上前,去跟狗腿子和他的手下拼命。
她们是徒手跟那帮人打,那帮人手里都带着棍棒和铁楸,一看她们冲过来,狗腿子和任国豪带来的三十多个红兵小将,在狗腿子的鼓吹下,都觉得自己身为红兵小将的革命权力被这帮无知的妇女挑衅了,纷纷拿起武器还手。
眼见一场血腥的武斗就要出现,正义人士——魏峰一声怒吼:“都给我住手!雷天河,你他娘的是疯了不成?任国豪都不敢打老幼妇孺,怕被人抓住做文章,你他娘的竟然敢打着他的名义对女人动手,你是嫌你任哥命长?!你们就等着我付哥回来,让他爷爷在主席面前好好说说你们的行径,等着你们这帮狗腿子受罚吧!”
另一边,任国豪和他带的红小兵,从邵晏枢的房间里搜出一堆图纸,还有好几本俄语、德语等国外书籍。
任国豪捧着那几本书籍,走到邵晏枢的面前问:“邵工,请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本国外的书籍,上面都是些什么内容?”
邵晏枢道:“是一些关于器械原理和机械制造的书籍,比如最上面的那一本,是从德国进口的,工业大学里的教授,需要专门学习此书籍,再授课给学生,运用到工业制造行业上。”
“也就是说,邵工,你在看这些资本书籍是吧。”任国豪可不管这些书籍的内容是什么,他一心想抓邵晏枢的辫子,想折腾他一番。
那几本书籍捧在他的手里,他就思索着,该给邵晏枢扣上什么名头,既能折腾批D邵晏枢一番,又不会被晏曼如一枪击毙。
他平时在外面横行霸道,嚣张惯了,他要就这么从邵家离开,以后指定成为首都大小红兵小将社团的笑话,付凯旋那帮人更是会天天追着笑话他,他要不想成为别人的笑柄,这怎么也得折腾折腾邵晏枢才行。
就在他思索,该如何折腾邵晏枢的时候,邵晏枢忽然开口:“我承认,我的思想,有一定的资修风气,我脱离人民群众劳动太久,完全忘记了为人民服务的本心,我反思、我检讨。任同志,你来得很及时,将我下放吧,让我跟机械厂的诸位干部们一样,下放去劳改农场,好好的劳动改造,用汗水和毅力,向党和人民群众证明,我对祖国只有忠诚,绝无反、动之意。”
任国豪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主动下放,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心下顿时欣喜不已,“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自愿下放去劳改农场去改造?你可知道,西郊劳改农场,可不是在西郊,而是当初西郊劳改犯,送去了津市三河农场进行开垦一片荒芜的盐碱地,这才被人们戏称为西郊劳改场。实际,那个劳改场,名为三河农场,很多劳改犯去那里都吃不了劳动的苦,都会选择逃跑,你现在连自己的生活都不能自理,还坐在轮椅上,你确定要自请下放去三河农场进行下放?”
“我确定。”邵晏枢表情认真道。
“晏枢,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去三河农场,能干什么?只会折腾死你自己!”晏曼如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自请下放去农场改造吃苦,他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行动自如的邵晏枢啊。
“妈,稍安勿躁。”邵晏枢伸手,给晏曼如顺着气道:“我不是一个人去,我是跟厂里的干部们,以及小祝一起去农场接受劳动改造批评,我们会相互照顾扶持,您不用担心。”
“小祝也得去?”晏曼如坐不住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一个人去吃苦受累还不够,你还拉上小祝去吃苦,你俩都去了,那孩子谁来照顾,谁来看?”
邵晏枢望着在祝月怀里啃手指的万里道:“他跟着小祝,和我们一起到农场去。”
祝月瞪大了眼睛,啥情况?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她姐夫就要拉着她大姐一起下放,去过那艰苦无比的垦荒生活,她姐夫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晏曼如沉默了几秒,叹口气说:“随你,妈管不了你了,你爱咋咋滴吧。”转头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她是真管不了邵晏枢吗?其实不然,作为一个老革命,从邵晏枢让任国豪等人进他的书房,再刻意让任国豪等人拿出图纸和国外书籍,最后表明要下放,晏曼如就已经猜到她的儿子想做什么。
严峻形势下,人人自危,纵然邵家有军功在身,邵晏枢留过两个国家学的过往,也始终会被人诟病,拿来做文章。
邵晏枢此举,是顺水推舟,拖个病弱之躯,主动带着妻儿去那条件艰苦的三河农场下放改造,任谁听到这件事情以后,都会夸赞他一句,身强志坚,排除万难,忠国爱民,等他再次回到机械厂时,谁还敢再革他的命,拿他的国外留学经历说话。
至于他的身体问题,以及会不会被人再次暗杀的事情,晏曼如相信,有小陈和祝馨在他身边,加上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一个坐以待毙之人,组织也不会放任她的儿子自生自灭,一定会派人暗中监视、保护他,她就很配合的跟她儿子演了这么一出恨铁不成钢的戏。
就在祝月以为她姐不会那么傻,去跟着邵晏枢下放吃苦时,没想到祝馨很淡定的接受了邵晏枢的说辞,背着万里就要走,临走前还给她三十块钱,将她拉在一边说:“我已经跟我婆婆说了,我不在家的日子,你可以一直住在邵家,帮我婆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啥的,我婆婆可以每月给你工钱,跟我之前一样,三十五块钱一个月。你要是不愿意做,也可以去我给你租的房子里面住,等着我跟你姐夫回来给你弄份工作,不过你一个人住,要小心,你还得看着点三弟,别让他到处乱跑。”
祝月心疼她,怕她又乱花钱,连忙道:“大姐,我愿意留在邵家,给晏阿姨洗衣做饭,我愿意挣那工钱。你别着急给我租房子,多花那冤枉钱,在你跟姐夫回来之前,我都会照顾好晏阿姨的。我不明白的是,大姐,你成分、行为、思想都没任何问题,你为啥要跟着姐夫下放?你们要下放去了,这得猴年马月回来呀。”
“我不跟你姐夫下放,就你姐夫那身体,去到农场,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得被那边的人折腾死了。你姐夫带上我,既是自保,也是杜绝了别人眼红嫉妒我,要搞我,革我命的可能。况且,你姐夫不是让我白跟着他下放,他是给了我好处的。”
祝馨将一张委任书拿给她看,“就在半个小时前,你姐夫让小陈从部委那里拿了这份任命书给我,正式任命我为东郊机械厂厂委政治处的革委会主任,由我来对接一切对外革命事宜。
也就是说,从此刻开始,我要管厂里几千号职工的革命思想工作,也要应对厂外想来机械厂搞革命的红兵小将,我现在直接成为了厂里的干部,工资翻倍。
反正现在机械厂没办法开工,我不如直接跟你姐夫下放劳动去,我这个成分没有任何,且又红又专的厂委革委会主任都能进行自我批判,向广大劳动人民靠近,提高自己的思想绝悟。
等机械厂开工了,看谁敢嫉妒我,给我使绊子,让外人来革我的命。他们要革我的命,就必须思想绝悟比我更高,干更多的活,下放更偏远的地区,成分比我更高才行!
至于回来的事情,你放心,最多三个月,我跟你姐夫一定会回来的。”
祝月不知道她姐为什么有那么大的自信,能在三个月内回来,不过她是知道自己大姐是个有能耐的人,说到做到,她笑道:“姐夫这一招以退为进,可真是聪明啊,你跟姐夫自我批判下放去农场改造,就堵住了那些有心人的嘴,等你们再次回到厂里,那指定是一番新的天地。”
祝馨对她微笑,“是啊,到那时候,姐给你安排一个小组长的工作做做,压根就不需要求你姐夫,姐直接给你搞个轻松又赚钱的职位,到时候咱姐俩相互照应,谁也不能说什么。”
“好,我等你回来。”
另一边,李书记也收到了邵晏枢夫妻俩一同自我检讨,去农场下放的消息,心里感慨万千,特意找了尿遁的借口,偷偷找到张广顺说:“张厂长,如今咱们厂里主任级别以上的干部,除了被斗死、自尽的,其余的都已经下放,厂里所有的重担都得落在你的身上了,未来厂里就要靠你辛苦操劳,你可一定要坚守岗位啊。”
张广顺点点头,“书记,你放心去吧,我一定会坚守岗位,做好本职工作,等待您和其他干部回来。”
他说到这里,凑近李书记,压低声音说:“那个小祝同志不是说了嘛,她能让你们在三个月内的时间回来,要不是我家里那个老娘们儿不靠谱,成天作天作地,哭天抢地不让我下放,我怕她真抹了自个儿的脖子,我说啥都要跟你们一起去下放,同甘共苦。”
李书记知道他这是拿自己的婆娘找借口,不愿意下放,他也不拆穿他,叹口气说:“小祝同志到底太年轻了,不了解这个世道,你见过谁下放以后,三个月就能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的。我看我们这帮干部下放,回归的日子玄乎着,我们走后,厂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吧,别太过份就好。”
张广顺点头说是,心里已经盘算着,等李书记这些厂里一把手、二把手走以后,他就要开始逐步在厂里安插自己的人手,来个造反夺权了!
他当了万年副级干部,心里憋屈的狠,现在老天爷给他送上来的机会,他说什么都要抓住它,将自己扶上正厂长的位置!
第39章
要去农场下放改造了, 祝馨当然不能直接背着万里一起下放。
她虽然是后妈,不是万里的亲生妈妈,可她是把万里当成亲儿子疼的。
她跟丁建白打个招呼, 让他给她一点时间, 她要给孩子买点吃得用得的东西。
红小兵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人,尤其丁建白带领的东风会红兵小将, 跟祝馨是老乡, 也理解女人带着孩子有多不容易,就让她慢慢收拾东西,不着急。
这中间, 出了个小插曲, 当任国豪给邵晏枢双手绑上绳索,让他的狗腿子把邵晏枢推到大院门口,向大家得意洋洋的宣布, 邵晏枢被他斗倒,自愿下放去三河农场改造时, 大院一众干部及家属神色各异, 赵桂英等人激动的差点又冲去跟任国豪干仗。
任国豪看到他的手下被揍得鼻青脸肿, 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一支荷枪实弹的军队齐刷刷地跑进入了大院里, 抬出十几名晕厥过去的女眷出来,由一小队军人送去医院救治,剩下的军人,将枪口对准他和他的狗腿子,他便知道,自己完蛋了!
任国豪和他的人被部队的军人押走了,这将机械厂干部送去农场下放的任务, 就落到丁建白和胡鑫凯两人的身上。
胡鑫凯现在像着魔似的,祝馨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祝馨要给孩子买东西,他自然没意见,还掏钱,要给孩子买东西,屁颠屁颠跟在祝馨的身后。
祝馨毫不客气地收下他给的二十块钱,她不知道胡鑫凯哪个筋不对,在她面前搞深情的戏码。
正所谓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胡鑫凯不管怎么演深情,她都懒得搭理他,钱却是要收的。
谁让胡鑫凯这个渣男,害得原主没了性命,他给得钱,不用白不用。
不过她还是找着机会,对一脸郁色,恶狠狠盯着她看的秦玉凤道:“秦同志,你也看见了,胡鑫凯就是三心二意的渣男,他可以为了你,抛弃我,也可以为了我,冷落你,这样朝思暮想的渣男,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他劳心费力。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嫁更好的男人,过更好的日子,你又何必在他这个烂树上吊死。”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恨我抢了你的男人,一直在我面前说鑫凯的坏话,就是见不得我跟他过得好,就想拆散我们。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秦玉凤气哼哼道。
祝馨:
她完全不明白秦玉凤的脑回路,就凭秦玉凤的家世和相貌,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为什么非要揪着胡鑫凯这个渣男不放?
胡鑫凯究竟给秦玉凤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对胡鑫凯死心塌地到这种地步,明知道胡鑫凯是个朝三暮四的渣男,秦玉凤还是不愿意跟他分手,要一直跟他纠缠不休,甚至对自己这个前对象放下这种狠话。
这个胡鑫凯,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能让秦玉凤欲罢不能?
祝馨自然想到了男女那事儿上,眼神怪怪地看着秦玉凤问:“秦同志,你该不会被胡鑫凯那个渣男,哄到手了吧?”
不然怎么解释,胡鑫凯上首都之前,视秦玉凤为香饽饽,鞍前马后的围着她团团转,这才过了半年的时间,又反过来围着自己团团转,不就是因为胡鑫凯没睡到原主,心有不甘,想哄着自己也为胡鑫凯献身呗。
男人把女人得到手就不会再珍惜的定律,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秦玉凤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的神色,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钱票,一股脑塞到祝馨手里:“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跟你无关,你管好自己吧。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长得漂亮,成份又好,居然嫁给邵晏枢那古板无趣的老男人做媳妇,还给人家当后妈,整天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年纪轻轻就折腾的自己成了黄脸婆,还跟邵晏枢去农场下放,折腾得孩子跟你们一起吃苦受累。这些钱票你拿去,多给孩子买点吃得用得,也给你自己买一点,别到时候你跟孩子饿死在农场里,我想看你笑话都看不了。”
祝馨握着手里一堆钱票,望着秦玉凤拉着胡鑫凯离去的背影,完全没想到,这个一看见她,就跟她针锋作对的秦玉娇,会夸赞她漂亮,会为她英年早婚惋惜,还给她近三十块的钱票。
仔细想起来,从秦玉娇知道她是胡鑫凯的前对象开始,虽然总在她面前说些不好听的话,十分瞧不起她这个乡巴佬,但是秦玉娇,从没有利用秦家的身份背景,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刚才机械厂干部大院那些女眷在跟任国豪的狗腿子拉扯打架之时,她还听到了秦玉娇那好打不平的话。
看来秦玉娇并非是那种被父母宠坏,刁蛮无理取闹的大小姐,她的心,如祝馨手心的钱票一样,外硬内软,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就冲她刚才夸赞自己,给自己钱票的举动,祝馨就觉得,这个秦大小姐不是那种无可救药之人,如果跟她多接触,改变她一些不良想法,兴许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
手里莫名多了五十多块钱,祝馨心情极好,背着万里急急忙忙往机械厂还开着的供销社跑。
万里一岁一个多月,虽然在吃辅食,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晏曼如跟邵晏枢都不会亏着他,舍得拿钱票给他买奶粉,让他喝奶粉喝到两周岁,能自己吃主食肉菜为止,全面保证他的营养。
晏曼如在祝馨出门之前就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去供销社给万里多拿两罐奶粉。
六零年代买奶粉要专门的奶粉票,万里一岁以前吃得是进口奶粉,要用专门的华侨劵,才能买到进口奶粉。
现在他一天比一天大,胃口也比以前好很多,喝更多的牛奶,每月光喝那定额的两罐进口奶粉就不够,还需要买一些国产的奶粉来喝。
晏曼如背着万里走到机械厂供销社,售货员全围上来了,“小祝,干部大院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快给我们说说,有没有武斗?”
“哎哟,咱们乖乖的小万里来了,有没有被那帮红兵小将吓着呀,要不要姨姨抱抱?”
这年头,大家一生就是好几个孩子,还得下地干活,或者在单位工厂上班,整天累死累活的,压根就没那么多精力,带好每一个孩子,于是把孩子放养,让大的带小的。
很多孩子从小就弄得一身脏兮兮,黑不溜秋的,虽然是老品种孩子,耐造、健康、皮实、不容易生病,不过女同志,尤其是爱干净的女同志们,更喜欢白嫩嫩,干干净净的孩子。
比起全国各地很多孩子吃穿不饱,父母没有奶水,买不起奶粉给他们喝,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而言,万里从出生开始,就吃着进口奶粉,营养不缺,八个月后,祝馨又换着花样给他做不同花样的辅食,养得万里白白胖胖,小脸粉嘟嘟的,看起来特别讨人喜欢。
晏曼如不缺钱,对儿子儿媳、不是亲生的孙子万里都很好,时常拿钱票给祝馨,让祝馨给万里买布做新衣,又或者直接买做好的成衣穿。
祝馨爱干净,给万里穿的衣服基本都是浅色为主,不像别得孩子穿着耐脏的老气横秋的黑灰蓝三种颜色,万里的衣服,有许多白色、素色、浅蓝色等等浅色衣服,稍微脏一点,祝馨就给他换下来洗干净,穿上别的干净衣服。
万里长得好看,眉目精致,鼻梁高挺,眼睛大大的,小嘴粉嘟嘟的,身上又干干净净,香喷喷的,祝馨带他走哪里,都让女同志们喜欢,经常就有人要伸手抱抱万里,都被祝馨婉拒。
孩子还小,又是邵晏枢的儿子,要是被陌生人抱走,趁祝馨不注意,对万里下狠手,她没办法跟邵晏枢交代,她也不希望自己精心照顾的孩子,被人下黑手。
机械厂家属区,有很多不识大字的老太太,见不得人家有儿子,吃的穿的用的比她家子孙好,总是会趁人家不注意,偷偷掐孩子的胳膊大腿什么的,甚至还偷偷摁小婴儿没长好的囱门,拿长长的绣花针,往孩子的身体里扎,要至孩子于死地。
孩子疼得哇哇大哭,很多心大的父母都不当回事儿,抱着哇哇大哭的怎么也哄不了,孩子奄奄一息了,才送去医院看。
这种事情在机械厂家属区出现过好几回,赵桂英那个热心肠的东北大姐,也没少提醒祝馨,别把孩子交给陌生人,别让不熟悉的外人抱孩子,因为她们乡下那些屯子里,就有那种恶毒的老太太干过这种事儿。
售货员们一窝蜂地围过来逗万里,摸万里的小脸,万里不会像同龄的小婴孩一样,反抗挣扎哭闹哼唧,他只是缩在妈妈的后颈子里,啃着自己的小手手,不发脾气,也不吭声。
祝馨知道万里的脾气,他缩在她的颈子里,已经是生气的表现了,这孩子,别看他平时不哭不闹,看着特别的乖巧懂事,他也有自己的脾气呢。
他要不高兴了,会先自己生会儿闷气,要是没人哄他、给他道歉,他发起脾气来,那叫惊天动地,能把他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都给砸了摔了,发泄自己的情绪。
前几天祝馨就见识到了他的脾气,那天她忙着结婚和革命事宜,没像往常一样,带着他午睡,就让祝月哄他午睡。
他知道妈妈在家,却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陪他午睡,不管祝月在他的房间里怎么哄他,他就不睡。
他趁祝月不注意,从床上爬下床,从他的房间,一路爬到祝馨住得小房间,将她放在屋门口的东西噼里啪啦乱甩乱扔,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她,用婴语,先叫她一声麻麻,接着叽里咕噜,吐着口水沫子骂了一通。
当时他那生气,又特别可爱的模样,让祝馨又好气又好笑,只能放下手中的事情,把他抱在怀里哄睡了,再去忙别的事情。
祝馨掏出一堆钱票出来,递给那些围过来的售货员:“各位同志,别逗万里啦,小孩儿一下午都没睡觉,这会儿闹觉呢。
哎,我跟你们说啊,咱们干部大院来了三波不同的红兵小将,其中还有首都臭名昭著的红小兵首领任国豪,我为了保护咱们机械厂的干部家属们,可是费劲了功夫
最后,我寡不敌众,被任国豪给斗倒啦,即将跟我家爱人邵工,带着孩子,跟着咱们机械厂的李书记他们,一起到三河农场改造去。
我们要很长一段时间没办法见面了,各位同志,多给我家万里卖两袋临期奶粉,多拿两件瑕疵衣服吧。”
她如今已经被地委任命为厂委革委会主任,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现在是厂里的干部,还担任着重要职责,她必须抓紧机会,把自己刚上任,就为了保住机械厂干部及其家属,受到牵连下放的事情,大肆宣扬出去。
她还重点宣传,她经过多方面的抗争,最终敌不过有身份背景的任国豪,把她这个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给下放了,连她的丈夫,那位对机械厂做出重大贡献的邵工,一个半瘫的植物人,也被斗的下放。
当然,她说这些话的最终目的,自然是希望售货员多卖点奶粉给她了。
临期奶粉,跟瑕疵布票一样,其实都是走内部价卖东西的一个说辞,实际离真正过期的时间至少有半年以上。
而且以现在没有任何添加剂的奶粉生产方式,哪怕过期了,它也能吃,也没任何问题。
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吃点临期的奶粉都是奢侈,万里现在胃口大,要买到了临期的奶粉,优先吃临期奶粉,那样,要不了多久,就把奶粉全吃光啦。
售货员们一听祝馨说完事情起末,一个个气得脸都红了,“这个任国豪怎么这样啊,人邵工才醒多久,身体还没复原呢,他怎么能把邵工也斗下放了,还把小祝你这个根正苗红的贫农成分也给下放,这还有没有纪律王法啦!”
“可不,这也太过分了,他们斗咱们机械厂斗了多少回了,那些成分、思想有问题的坏分子,他们把人斗下放也就算了,现在把咱们厂的大领导们全都斗了,连邵工和小祝都不放过。他们这是要只手遮天,要把我们机械厂完全破坏到不能生产开工啊!他们到底是什么居心,就没有人能管管他们?”
“嘘,小声点,要让别人听见,出去乱传话,咱们吃不了兜着走。有些事情,咱们几个心里清楚就行了,别大大咧咧的说出来。”
“小祝,辛苦你了,你这一趟去农场下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可怜咱们小万里,要跟你们夫妻俩去农场受苦。我这儿有两张临期奶粉的票劵,都拿给你,你去了农场以后,可要照顾好咱们的万里呀。”
这四名售货员,有两名年轻的,两名已婚中年的,前两名未婚,之前还对卲晏枢还有过想法,毕竟邵晏枢年轻有为,人长得很俊,又留过学,对待外人总是很和善,与厂里一众大老粗的干部、职工相比,完全是两个存在,这些年轻的女性,很难不会对他产生好感。
她们知道祝馨嫁给邵晏枢以后,很长时间没给祝馨好脸色看。
好在祝馨心理素质足够强大,不管她们怎么不喜欢她,她该怎么跟她们打招呼,就怎么跟她们打招呼,平时来供销社买东西,买了糖果点心什么的,总会无视她们的脸色,笑着抓一把糖果花生瓜子给她们吃。
时间一久,这些姑娘也不好意思,也算认识到祝馨是个什么样的人,渐渐对她敞开心扉,跟她闲话家常,再加上她时常抱着可可爱爱的万里跟她们联络感情,她们就更喜欢她跟万里。
听到她说要下放了,这些售货员,可替她好打不平,一个个把自己积攒下来的瑕疵临期货,全都给祝馨了。
很快,祝馨拿倒了六罐团结牌奶粉,五袋临期红星牌奶粉,四套给万里穿得春夏衣服,背着万里,回到干部大院,又从家里打包了一些她跟卲晏枢的衣物,在衣兜里藏了一些钱票粮食,准备离开。
“小祝,这个你拿着。”临出门前,晏曼如下楼,把她用的那把驳、壳、枪,一个小布袋递给祝馨,“你跟晏枢到了农场,有空让晏枢教你,如何上子弹、上膛开枪。危难时刻,你要拿这把枪自保,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有比你跟晏枢保住性命重要,明白吗。”
“妈,这把枪,我不能要,这是爸留给您的念想。”祝馨惊讶不已,摆手拒绝,“我兜里揣着我弟做给万里的弹弓,我小时候可淘气了,经常跟着我堂哥堂弟他们爬树掏鸟蛋,没少拿弹弓打鸟,我初中的时候还跟着我舅舅开过汉阳造,打过猎,我用弹弓射击的命中率不如您高,不过也是十发八中,我有弹弓就足够了,能够保护好我跟邵工。”
“这枪是我借给你用的,不是送给你,你跟晏枢从农场回来以后,你得还给我。”晏曼如不由分说,将枪和装了子弹的布袋,放在祝馨怀里,“小祝,我就晏枢一个儿子,就剩下他一个至亲的亲人了,我不希望看到他再出事,也不希望你跟万里出事。请你收下这把枪好吗,让邵家三代英魂,保佑你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归来。”
祝馨面对她充满悲伤期望的眼睛,如鲠在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她的婆婆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也知道婆婆从一个娇滴滴的沪市大小姐,变成如今事事亲力亲为,一个军区的外科主刀医生,独自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魄力。
她由衷的佩服婆婆,她也明白,婆婆无法对她说出邵晏枢如今真正的职业,所面临的危险,只能用旁敲侧击的方法,提醒她要保护好自己,也要保护好邵晏枢。
婆婆对她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她怎么能辜负这样一个爱子如命的半老太太呢。
祝馨将驳、壳、枪收好,临出门前,祝月又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包裹:“姐,我听说三河农场是盐碱地,那边荒芜偏僻很,去那边改造的劳改犯都吃不饱饭,你跟姐夫去那里下放,在那里指定也吃不饱饭。这布袋里面有我给你烙得大饼,煮得鸡蛋,还有馒头和玉米窝头,你带着跟姐夫在路上吃。你去了三河农场以后,要是实在饿得受不住,没东西吃,记得给我写信,我让和平给你们偷偷送粮食过来。”
“好,你别送了,自己注意身体啊。”祝馨抱着万里,背上背两个大包裹,离开了邵家,汇入丁建白的队伍里。
首都到津市的三河农场,有上百公里的路程,得坐火车到津市,再转车到三江农场。
胡鑫凯被秦玉娇揪着不放,没办法送机械厂干部下放,丁建白一众小红兵在首都呆了快一个月,跟首都的小将头领任国豪起了冲突,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对方打击报复,他们正好打算脚底抹油开溜,顺便把祝馨等人送去农场,可谓是一举两得。
李书记等人很安静的跟着丁建白一群小红兵,上了下放专用的,装煤炭的空余车厢,一个个缩在四面都是煤灰的车厢里,沉默不言。
他们不像其他的下放者,在去往下放的路途中,不停地吵吵闹闹,喊着自己冤枉,他们坚信跟着他们一起下放的邵工有不会胡来,也相信邵工的妻子,那个被部委直接认命新上任的厂委革委会主任小祝,能够保住他们在农场不会吃太多苦头,他们很快就能回到厂里去。
当然,他们心底里觉得,自己下放以后,回去的可能性很小,不过有邵工跟小祝夫妻俩全程陪同他们一起下放,他们心里倒没那么紧张绝望。
否则以他们高傲的自尊心,那帮红小兵就算打断他们的骨头,他们也绝不会低头,更不会这么沉默听话地坐上这满是煤灰的绿皮火车,去三江农场下放。
当然,因为祝馨背着个孩子,丈夫是个半瘫,又跟丁建白是同乡、同社团的缘故,丁建白没有为难他们夫妻俩,单独让他们坐去前面干净的车厢,让他们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好受很多。
因为坐得是送煤炭的火车,哪怕是前面还算干净的车厢,邵晏枢看到车座上飘着黑灰,还是满心的不适应。
尤其看到万里穿着一套粉白色的春长衫,被祝馨扔到座位上,任由他在空着的长座椅上到处乱爬,干净的衣服很快被煤灰染成了黑衣服,白嫩嫩的小脸蛋也变成了黑脸蛋。
祝馨拿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过两次小脸以后,看没过一会儿,他又被黑灰染成黑脸蛋,就直接放弃给他擦手脸了,邵晏枢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睛。
再次睁眼,他问祝馨:“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下放,还带着你跟万里一起下放吃苦?”
“问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我是夫妻,你做事,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是你的妻子,当然要无条件相信你,跟随你。”祝馨知道他爱干净,拿出干净手绢,把他所坐的位置擦拭干净,笑嘻嘻地说着肉麻的话语。
邵晏枢明知道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些微触动,伸手握住祝馨的手,轻声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我们更好的未来,我不想看见你整天被一帮厂外的革命小将,闹得筋疲力竭,没个休息的时候。
我知道你迟早会找份工作做,你跟我母亲一样,是一个有独立思想、善良且勇敢的女性,你不会一直困在家里,围着我跟万里整日柴米油盐酱醋茶,你迟早会走出家门,在工作岗位闪闪发光。
这一次下放,将会是奠定你工作基础的光荣履历,等你回到机械厂,做起你的工作,将不会有人置喙你的工作能力。”
第40章
这是邵晏枢第一次主动握住祝馨的手, 他的手依旧干瘦,手心温度很低,两人手掌接触的位置, 带起来一阵麻痒, 让祝馨浑身不自在地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倒没想到,邵晏枢的思想这么开明, 竟然不反对她出去工作, 还为她争取到厂里重要的干部职位,并且怕她太年轻,压不住厂里一众反对她做革委会主任的人质疑声, 直接拉上她一起下放。
当然, 她也知道他拉着她一起下放是有私心在,不过经此一遭,她再次返回到机械厂工作, 就再也没有人敢小瞧她,拿她年纪小, 不能胜任厂委革委会主任的职位说话。
这个男人, 倒没有秦玉娇说得那么古板无趣, 至少,他懂得为她谋取福利, 为她真心实意的做打算,还不反对她出去工作,不大男子主义地让她呆在家里做家务,当个黄脸婆。
这年代很多男人都是大男人主义,觉得女人结婚嫁人了,就该呆在家里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自己和公婆。
如果不是家庭贫穷, 孩子多,需要女人出去上班赚一份钱回来养家,这年代很多男人都不准女人出去工作,就怕女人赚钱了,有自己的底气了,就不听他们的话,不伺候他们一家老小,不伺候他了。
邵晏枢在尊重女性意愿这一点上,是值得肯定表扬的。
祝馨本以为她要出去工作,邵晏枢会反对,她要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说服他,现在好了,邵晏枢对于她出去工作的事情没有异议,双方皆大欢喜。
祝馨心情颇好,拿出祝月给她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出来,将饭盒打开,拿出一个鸡蛋,剥完壳,很自然地放到邵晏枢的手里,示意他吃,又剥了一个鸡蛋,掰成小块小块的,去喂万里。
万里正好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他是第一次出远门,坐火车,正趴在祝馨擦干净的车窗前,往外看风景呢。
三月中旬,北方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出了首都,铁道两侧是平坦的土地,积雪化冻过后的大地,冬小麦长得绿油油一片。
很多农户社员,正在大片的麦田里,给麦苗浇返青水、追施农肥,锄掉小草,麦地里一片热闹非凡,忙得不可开交的景象。
邵晏枢看祝馨从上车开始,就忙个不停,一直在照顾万里跟他,没有歇息的时候,他把鸡蛋默默吃了,动作笨拙地从祝馨手里接过万里,对祝馨说:“你吃点东西,再睡会儿,从首都到津市,要好几个小时,等到津市了,我再叫你。”
咦?这男人什么时候良心发现,知道她劳累的慌,主动来抱孩子体恤她啦。
祝馨也不客气,拿出一张饼、一个鸡蛋囫囵吃了,叮嘱邵晏枢,“别让万里看太久外面,伤眼睛,玩一会儿你就得抱着他去厕所尿尿,免得他尿湿裤子。你要是腿脚不方便抱他去上厕所,你就叫醒我,我抱他去。”说完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补觉去。
邵晏枢要去农场下放,轮椅居然被丁建白的人一起带上了,虽然他现在能勉强下地走动,但走不了几米远就得休息。
祝馨是担心他没那个力气,抱着二十多斤重的万里,去车厢连接处上厕所,这才叮嘱他。
这对邵晏枢来说,是小妻子对他体能的不信任,他是身体还没复原,不代表他是真正的残疾废物。
这些天,他天天都在抓紧时间做康复运动,身体各项功能已经恢复了七成,不过为了应对那一群又一群一心想把他斗倒的红兵小将,他只能装成弱不禁风、一碰就倒的模样。
邵晏枢怕那些红兵小将吗?他自然是不怕的,他已经年过三十,是出生在抗战时代的人,年幼的时候,曾经跟随父母辗转各大战场城市,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他要想对付一个人,一群人,有得是手段和阴招。
以他现在的双重身份,只要他略微耍些心机手段,谁得罪他,都能被枪毙。
但是大势所趋,他不能跟整个时代的人为敌,他得迂回作战,顺应革命洪流。
他从骨子里就十分讨厌劳动,这可能是跟他优渥的家庭生活条件,他的母亲是沪市人,十分讨厌乡下泥土,一直养尊处优有关。
他不想下放,不想去农场里干活,可他知道,要想在这个混乱无章的世道生存下去,他必须要学着祝馨,不按套路出牌,顺其自然,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他去农场下放,是必然的,大家都想看到的结果,但他能从农场平安返回机械厂,那将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车窗外,风景一闪而过,蓝天白云下,广缪的北国土地,正随着春日的暖阳,焕发生机。
邵晏枢双手护着站在他腿上往外看的万里,万里一双黑曜石般亮闪闪的大眼睛,正好奇的看着窗户外,不停穿梭的旷野,嘴里时不时发出稀奇地噢噢声。
看了好一会儿,万里下意识地要跟妈妈说话交流,一回头看到是那个话不多说的爸爸,他先是歪着脑袋仔细看爸爸两眼,确认他没发脾气,才壮着胆子,小手指指着车窗外,跟爸爸交流,“爸爸,叙。”
这是万里头一次,如此标准地喊爸爸两个字。
邵晏枢心里颇为感动,也跟着他学:“叙。”
“叙!叙!”万里小手朝左方向指着,语气有些着急。
邵晏枢顺着他指得方向看过去,铁道下面有一条长长的沟渠,种了成排高大的侧柏树,那是首都地界,特有的古老树种之一。
邵晏枢恍然大悟,原来万里说得叙,是树。
二十多年前,国家遭受重创,如今的首都,以前的北平,被日军狂轰滥炸,民宅房屋、古老大树大量被炸毁,周边平原田地也进行过大面积的轰炸,在建国以前,基本看不到一颗完好存活的大树。
建国以后,华国人民生活渐渐进入正轨,家园田地不断重建,那些用生命捍卫国土的士兵鲜血飘撒在这片广缪的土地上,滋养着每片土地的庄稼,滋养着每颗新种的树木,经过近二十年的风吹雨打,长成一颗颗能遮风挡雨的大树,让活着的子孙后代,见证它们意气风发的身姿。
万里,好看吧,这是你曾祖父、你爷爷、你堂爷爷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用鲜血滋养的大树,为你们这些子孙后代拼命换来的绝美风景,你该看,也该欣赏的。
邵晏枢抱着万里,望着渐渐远去的成排树影,一向平淡无波的眼睛,渐渐红了眼眶。
万里察觉到他的伤心情绪,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小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奶呼呼的小身子靠在他怀里,学着祝馨平时安抚他的样子,小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发出安慰的噢噢声。
邵晏枢终于绷不住,双手抱着万里,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无声流泪。
没人知道,年幼的他,跟随着母亲,在战地后方的临时棚地‘医院’里,看到自己的爷爷、叔伯们,死无全尸,血肉模糊地被后方战士们抬回来,穿着护士装的母亲,一面痛哭,一面咬紧牙关,给他们拼好残肢,摆在破旧木板上的凄惨模样。
那时候的他,被巨大的血腥画面,冲击的脑袋一片空白,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呆呆傻傻地看着母亲和小姑两个人女人,处理爷爷叔伯他们的后世。
灵堂上,他披麻戴孝,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神情呆滞地看着事后从另一个战场赶过来奔丧的父亲和三叔。
面对父亲的质问,家里死了这么多长辈,他为什么不哭的时候,他什么话都没有,任由父亲责骂他不孝,因为他是真的哭不出来。
如今家里最疼爱他的爷爷和三位叔伯,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可每每看到跟他们有关的东西和山川树木,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这种痛苦的延迟性,时常让他痛不欲生,而以他现在的身份职业,是不能在人前表露出任何痛苦的。
因为一旦他表现出了痛苦软弱,就能被敌人间谍抓住做文章,趁虚而入,要他的命。
现在车厢里没别人,就他们一家三口,丁建白等人坐在更干净的头等车厢里,留了一些人监督李书记等人,避免他们跳车逃走。
没人看他们,面对稚子的安抚,邵晏枢绷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只能抱着他无声流泪。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摇摇晃晃,行走速度比起后世的高铁,那叫一个慢,祝馨想睡觉都不行。
邵晏枢父子的声音,她听见了,悄悄睁眼眼睛看了看他们。
看到邵晏枢抱着万里默默无声哭泣的画面,她心思复杂,以为邵晏枢是因为身体迟迟不能康复,心里难受,又或者是心里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无处发泄,才会这样发泄情绪。
她知道男人都好强,好面子,邵晏枢现在肯定不希望她去安抚他,打扰他,她什么话都没说,装不知道,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而在另一边,任国豪等人被首都军区的军队带回部队后,军队的军官没有难为他们,只是把他们关在一个集中营里,等待上级处置。
很快,来了一个士兵,向心急如焚的任国豪敬了个礼道:“任同志,请跟我来,有你的电话。”
任国豪脸上闪过一丝得瑟,对周边荷枪实弹,看管他和他狗腿子的军人说:“看见了吗,我姑妈来捞我了,你们抓我关禁闭有什么用!”大摇大摆得跟着那个士兵去接电话了。
军区传达室里,任国豪拿起电话,态度恭敬,“姑妈您好,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指示?您给徐师打个招呼,让他直接放了我们不就好。”
任国豪的姑妈在电话那头怒吼:“你脑子是不是有病?我叫你带着红兵小将搞革命,不是让你胡作非为,把拳头对准没有任何成分问题的妇女同志,也没有让你去动邵家。你竟然触碰了这两条红线,还拿走邵晏枢设计的重要图纸,你是不是嫌自己命不够长?!”
任国豪头一次听见他姑妈如此愤怒尖利的语气,急忙解释说:“姑妈,是机械厂干部家属先对我的人动手,她们思想觉悟有很大的问题,我的人才对她们下手。至于邵家,是,我是带着人去邵家,查拿了邵晏枢的图纸和书,他就随便放在他的书房里,我怎么知道那些图纸是很重要的东西呀!再说了,我也没对邵晏枢武斗,是他自己检举自己,主动下放去那三河农场接受改造,我可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啊!姑妈,您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你个蠢货,你闯大祸了,你知不知道!邵晏枢是能跟总理直接对话的,他的母亲也能主席直接对话,这对母子,连我看见他们都得客气,你不动动你的猪脑子,你就敢对他们出手。你现在赶紧回来,去邵家,跟邵老夫人认错,然后带着你的人,也去三河农场下放改过自新。不然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我也会被你连累!”那头气得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任国豪心头一慌:“姑妈,我也要下放?您有没有搞错。”
“你少给我废话,你要不想吃枪子儿,你这段时间最好给我老实点!”那头说到这里顿了顿,又低声说:“你去三河农场,好好改造,只要表现良好,不出一个月,你就能回来。到时候你给我低调点,别再惹那么多事儿,否则别人毙了你,你也是活该,懂吗!”
任国豪不愧是出生在机关大院的子弟,见多了父母玩弄整治的手段,一下明白事情是真闹大发了,他姑姑这是在想尽办法在保他,神色凝重道:“姑妈,我知道了,我马上跟您会面。”
火车哐当哐当,摇了三个多小时,总算到了津市火车站。
那是一个后世很大,现在却还很小,很破旧的火车站。
祝馨一手抱着娃,一手推着邵晏枢的轮椅,将大包小包的包裹挂在轮椅把手上,跟着丁建白等人下了车。
由于她是队伍里,唯一一个带着娃,带着半残丈夫下放的女同志,丁建白直接给她优待,没给她和邵晏枢捆缰绳,直接让他们坐上大巴车,前往三河农场。
而李书记等人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全都捆着双手,头戴尖帽,胸口挂着认罪木牌,坐着碰巧要去三河农场的驴车,一群人挤在一块儿,吹着倒春寒的冷风,闻着驴子一路时不时拉粪的臭味儿,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三河农场。
三河农场,顾名思义,这片农场有三条河流,东西两条河紧邻津市管辖地,北边的河流则靠近首都管辖区域。
三河农场,就在三条河流汇集的盐碱沼泽地中间,包含十多个分场,统称为三河农场。
这个农场是50年代建造,初期主要用于关押罪犯,并且组织劳动,改造这片盐碱沼泽地,让周围的大片沼泽地种上庄稼。
到了六零年代,尤其是现在,由于革命的因素,几十万右——派、下九流、资修等份子,需要下放劳动改造,首都附近几个劳改农场人数超出,就往津市和其他几个相近省市的劳改农场下放这些人。
三河农场地广人稀,属于真正的荒郊野地,虽然地质土壤不行,盐碱地的庄稼生长的并不好,可是因为是沼泽地,河流遍布,不缺水,在这里干农活,要比其他条件更为艰苦的劳改农场好很多。
这也是很多首都大小工厂单位被下放的干部,主动下放到三河农场的原因,有水的地方,庄稼作物就能种活,他们在这里劳动,怎么都有口饭吃。
要是去条件艰苦的西北方向省市下放,那边干旱缺水,人和牲畜想多喝口水都没有,庄稼作物怎么长得起来,收成怎么会好,那得饿死一片人。
一行人下了车,站在农场外一条土道上,望着周遭的风景。
沼泽之地,目光所见之处,全是茂密的芦苇丛和高大的杂草。
夕阳余晖下,芦苇丛的枝叶倒垂在多条分流小河的河水上,许多白鹭、野鸟在河水上翩翩起舞,暖红色的夕阳投印在这片广缪平坦的荒野上,给人一种充满野性的油画般美感。
所有人,包括小万里,看到这样的美景,都屏住了呼吸,纷纷感叹:“没想到这个三河农场,处于荒野,风景倒是挺好看的。”
“可惜啊,咱们不能带相机,不然把这风景拍下来,拿到咱们厂里画报上做宣传,也挺不错。”
说这话的,是宣传科的科长,一个体型有些微胖的女主任,今年刚满四十岁,名叫曾蓉,是一个读过大学,很有审美观的女性干部。
“是啊,这么美的地方,居然是劳改农场,真是浪费这大好山河。”颇有文雅气质的周厂长赞同。
“行了,都别在这里伤悲秋了,接你们的人来了。”丁建白对这些下放的干部们很客气,没有像其他红兵小将一样,对他们恶声恶气,拳打脚踢的。
主要他是看在祝馨的面子上,这帮干部又很自觉,一路过来没有太多事儿,他也就做个老好人。
不远处突突突来了两辆拖拉机,四个穿着半旧军装,背上背着土——枪的民兵,开着两辆拖拉机过来。
为首的是个皮肤偏黑,长相端正英挺的三十来岁男人,他有一对浓厚修长的眉毛,个头十分高大,走路有点瘸,看着就挺严谨靠谱。
他率先跳下拖拉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先跟丁建白握手,“你好丁同志,我叫齐振,我收到总革委会胡主任的电联,知道你和东风会的小同志们要过来,我们场长让我负责接待你们,这会儿已经在101分农场煮好了饭菜,烤了一只烤全羊,欢迎各位同志指导工作。”
丁建白等人原本打算把坏分子送到农场就走,毕竟三河农场里,一大半都是劳改犯,他们并不想‘指导’那些劳改犯,跟他们起冲突,那样实在太累了。
但现在天色已晚,他们再返回城里落脚也不现实,况且,这三河农场的场长也忒大方,太上道了,居然大手笔的烤了只烤全羊来欢迎他们东风会的红兵小将。
丁建白等人饥肠辘辘,听得烤全羊哈喇子直流,丁建白也不客气,跟齐振握了握手说:“那就劳烦你们了,前面带路吧。”
齐振给另外一辆拖拉机的两位民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丁建白等人装走,去101分会场吃饭。
他则对祝馨等人说:“你们得跟我107分会场,那里离这里开拖拉机都要四十分钟的路程,都赶紧上车吧,我们得在天黑之前赶到107。”
三江农场占地面太广,有几十万亩,据说在古时候曾经是一片深海,是古黄河的入海口,经过几千年的变迁,河床泥沙淤积,形成一片大苇塘。
后来经过几个朝代的官兵百姓进行开垦种植,建国前还被鬼子占领,强行让几千名善于种水稻的农民迁移到这里来开荒洗碱种水稻,直到建国以后被解放军接管,这才成立了三河农场。
建国后有关部门聘请了许多苏联农业专家来农场视察指导,按照苏联专家的建议,他们除了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开垦这里的荒地之外,还成立了公安部门,将农场分立成十个分场,让解放后抓起来的犯罪分子和封建余孽留在农场里,进行开荒种植。
齐振要带祝馨等人去的107分场,位于三河农场的西面,那里是农场掩埋死人的地方。
农场里有劳改犯和各种下放份子,病死、饿死、被打死,又或者被枪毙,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亡,都会埋在107分场西方向种得一大片的毛白杨树下。
祝馨等人并不知道他们要去往三河农场最偏远,条件最艰苦的分场。
她抱着孩子上了不大的拖拉机后斗,齐振和另一个名叫马成的民兵,拿着枪,看着李书记等人爬上车后斗后,这才去跟马成把卲晏枢扶上车斗。
在扶邵晏枢之前,齐振站姿笔挺地站在邵晏枢面前,向他行了个军礼,低头对他小声说:“邵工,我知道你要来,特意向场长申请,来接你和你的夫人到我所在的分场下放。你到了107分场以后,有我护着,没人敢对你们下黑手,也不会让你做最繁重的活计。”
邵晏枢说了声谢谢,看他很面熟,开口问:“你是谁派来的?”
齐振抬起他的轮椅,手顿了一下道:“没有人派我,我是邵老军长麾下的老兵,我十六岁入伍的那年,正好到老军长的队伍里,参加了抗M援朝的战争。
后来我被炸弹炸得遍体鳞伤,晕了过去,我的班长知道我是家中仅剩的儿子了,还没留后,就不让我上战场了。
我就在后方军区医院做后勤兵,我认识你,也认识你的母亲,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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