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录音
当天晚上。
空荡荡的房间,就像沉入了千万年永远不见天日的巨渊,唯余一点微弱的光亮,是手机因录音循环播放而不得熄灭,恰似无边寂夜中照耀前路的明灯。
可惜只剩最后的电量了。
“他是我的学长,我是在大一进校不久就见到他,那天他穿深蓝色,主席台上,所有人都望向他,可他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当然,也不可能看见我。我依然记得他演讲的内容,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很在意自尊,我明明很骄傲的,就算城大高手云集,也没觉得我输过谁了,看到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自惭形秽。”
那一年在京城,上元节的灯会热闹非凡,何霏霏与同窗几人为了给秘密相恋的温谣和孟崛制造约会的机会,决定结伴夜游。
他们刚刚离开何府,也遇上卖面具的小贩。
因着何霏霏属虎,她便选了张牙舞爪的老虎,戴上的同时,就听见身旁的奚子瑜揶揄祁盛渊道:
“仲修,你真要这张猪脸?只怕等会儿人一多,遇到个胆儿大的姑娘,迷恋你这风流倜傥的身姿,本来是要上来搭话的,凑近了,却被这张丑陋无比的猪脸吓得溜之大吉。”
“君子从不以貌取人。”祁盛渊坚持自己的选择。
奚子瑜意味深长地看着已经戴了老虎面具的何霏霏,勾唇一笑,这才随手拿了一张纵目巨耳的“千里眼顺风耳”面具,给自己戴上:
“也是,喜欢仲修的姑娘,即使你这面具下真长了一张猪脸,也照样喜欢得不得了,哪里还看得见旁人?”
那一晚,京城的街市灯火通明,几个人顶着面具,玩过了猜灯谜、花式投壶,围观了盛大的烟火,还有卖艺人精彩纷呈的杂技,他们在拥挤的人潮里嬉嬉笑笑,挥霍着青春的浮光,谁也没有发觉,老虎和小猪,是从什么时候起不见的。
何霏霏牵着祁盛渊的手,躲在街角的榕树后面。
榕树已有百岁,树干宽阔强壮,完美地将他们隔绝,创造属于他们的天地。
何霏霏将自己的面具摘下来,又踮脚,去够祁盛渊脸上的面具。
可是男人摆明存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把下巴抬起来,他身材本就高大,何霏霏伸尽了玉臂,还是徒劳无功。
“哥哥,你让我把面具摘下来嘛!”她腻着嗓子撒娇。别院在东流城西,与城东的奚家大宅,有好长一段距离。
马车启程后,梅若雪的乳母眼珠子转了转,说:“姑娘,你还好吗?”
何霏霏痴滞,如同在暴雨中被淋得透彻的麻雀,问鹂心急如焚,不断唤她。
“立刻,现在立刻去别院。”
失魂落魄的麻雀眼底黯然,勉强打起精神。
何霏霏的心中风雨大作,她想明白了。
祁盛渊所谓“亲近之人联手”,一个是指她,另一个人,则与别院有关。
方才他没有直接跟着她,而是分道先入了东流县城,显然就是去求证答案。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何琛的存在,甚至……还见了他们的儿子?
一路疯了一般追赶,主仆二人杀到别院,在门口,却刚好撞见了另一对主仆。
“七奶奶。”何霏霏的心快要跳出来,但对方此时优哉游哉,她只能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
但旋即她发觉,一切似乎并没有她想得那般糟糕。
这位“七奶奶”,是东流望族奚家七爷的正室夫人梅若雪。她穿浅洋红色彩晕锦衫裙,裙摆稍短,露出湖绿色茱萸纹裙边和镶了东珠的妆花鞋头,单螺髻配着一整套赤金缧丝嵌宝头面,光是盈盈玉立,足以富贵逼人。
何霏霏上前握住她的手:“是我来晚了。”
梅若雪任由对方顺势挽住了她,两只玉臂紧紧相贴,笑祁淡淡:
“原本是该今日一大早过来,谁知下面的人报说庄子上临时生了事,我便赶过去,这才忙完过来。”
何霏霏的心已然安定了下来,见梅若雪眼底泛着疲惫,不由疼惜起来:
“这些年,多亏了七奶奶照拂,我才能够在东流落地生根。这次是我不收信诺,说好了三日便回的。”
说完,她又上下打量着梅若雪,上身贴过去:
“七奶奶这一身好看得紧,刚刚第一眼,把我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一看再看。”
梅若雪生得温婉,因着直白的夸奖,白皙的双颊泛起浅浅红晕,她低道:
“霏霏,还是你会夸人。”
然后说:
“你是七爷的挚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们姐妹一场,那些客气的话你可千万别说了。咱们赶紧进去吧,前儿我来的时候,祁安还可怜巴巴地问我,阿娘说好了明日回来,明日真的能回来吗?”
想起儿子何琛,何霏霏的心都要化了,两人携手才刚走进别院正门,身后忽然有小厮来报:
“七奶奶,午前府里来了客,自称是七爷从前在国子监的老友,姓祁。小的回他七爷近期都不在东流,他便问起了奶奶您。”
“你怎么回他的?”梅若雪问。
“这个时候,七奶奶不在府中。”那小厮一字不落地回答,“祁公子听完便匆匆离去,并未留下话。”
何霏霏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方才祁盛渊拿佟归鹤提亲的事来试探她,她回答的那句“根本不可能答应他”,若是祁盛渊钻了牛角尖,把“七奶奶不在府中”联系起来,会不会认为,奚家的七奶奶,就是她何霏霏?
毕竟这位奚家七爷奚子瑜,是唯一称得上祁盛渊挚友的人。
在他眼里,她与他和离后转头嫁给了他的挚友,多年来向他隐瞒踪迹,留他一人在京城,被蒙在鼓里。
算是联手将他背叛。
但若果真如此,祁盛渊又显然太过冲动失智。
早在他们初识的时候,大家便都知晓奚子瑜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感情甚笃。后来奚子瑜回到东流,与梅若雪风光大婚,婚后还育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是远近驰名的恩爱夫妻。
即便祁盛渊不信任她的人品,也应当信任奚子瑜。
“那姚氏把咱们当成什么了?姑娘今日是为了她的庄子才来回奔波的,她倒好,谢字不说,自己不会管教儿子,还要姑娘你来替她擦屁股!”
梅若雪拍了拍她的手:“嬷嬷的话未免太难听了些,我与霏霏情同姐妹,哪里计较细枝末节。”
乳母却恨铁不成钢:
“傻姑娘,你把人家当姐妹,那姚氏可把你当冤大头呢?什么姐妹,共事一夫的姐妹吗?”
梅若雪脸色一变:“莫要胡说!”
乳母拧着脸:
“是我疏忽,御下无方,今天才知道下面的人嘴碎,污蔑你与七爷的关系,还说祁安是……你放心,乱嚼舌根子的那些都被我打发了,以后这东流县城,再也不会有人说你和祁安的闲话。”
“其实,我倒是知道一点内情的。”之后的半天,何霏霏都因为娄琪的这番话心不在焉。
因为家里的烂摊子回到滨阳后,选择进电视台当合同工就是图这份暂时的稳定,何霏霏的做事准则一向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不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哪怕是被“告白预告”弄得晕乎乎,她也没有耽误工作进程,影响组里的效率。
晚上九点,她终于得以从工作单位这张“血盆巨口”里逃离,走出旋转门,何霏霏被迎面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浑身立着汗毛抽出围巾把自己裹上。
乘上公车,何霏霏才得空重新思考中午的事儿。
她不觉得娄琪是八卦说漏嘴,再兴奋的事,有脑子的人也不会提前跟当事人摊牌,所以这倒是像……
何霏霏歇了口气,合上眼任由身体随公车摆动。
应该是荣学长故意让娄琪来试探她态度的。
如娄琪所说,荣学长确实对她很好也很用心,虽然一直在追她,却始终保留男女之间该有的分寸感,完全没让她感到不适。
而她也没有打算单身过一辈子,工作恋爱成家,都是人生的“重要”环节。
她不会一直年轻漂亮,也不会一直精力充沛,讨人喜欢,客观分析荣明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
就是因为她什么都明白。
何霏霏睁开眼,视线透过结雾的玻璃望向外面街景,垂低的眼帘凝结挣扎的情愫。
所以她这次才没拒绝。
回去之后,何霏霏毫无征兆地染上了重感冒,病得第二天上班都爬不起来。
像个铁人拼了这么多年的人,却倒在了无人在意的寒潮里。
纸板般薄薄的出租屋充斥着何霏霏的咳嗽声,扰得隔壁的小情侣半夜哐哐敲墙警告。
她或许是有些低烧,但家里没备着退烧药,何霏霏仗着自己身体素质好没叫滴滴快药,勉强先睡。
实际没睡多久,但浑浑噩噩做了好多梦。
她回到了好多年前的某个瞬间,忆起一双眼睛,一记目光。
梦里有人抱起了她,他抚摸她的脸,轻声呼唤她:“何霏霏,看一眼我。”
熟悉得让何霏霏有点想哭。
一会儿梦境又变了情景。
何霏霏睁不开眼,注水般膨胀的耳膜捕捉他的嗓音,熟悉又胆颤。
那样散漫的威胁口吻,始终在她的生命里回荡不散。
她梦见自己被他掐着脸笑着问:“是那个叫荣明的,对吧?”
何霏霏倏然被惊渊,睁眼的瞬间忍不住捂住嘴,爆发又一阵剧烈咳嗽。
“你也对我撒了谎,你明知道我误会了你和奚子瑜,却并没有澄清,你撒谎了。霏霏,你撒谎了。”祁盛渊的喘.息更甚,小山尖一样的喉结上下滚动。
“那就打平,”何霏霏心跳莫名加快,“你我打平——”
可谁知话音未落,男人竟驰奔过来,落入他怀抱里的感受,湿哒哒又燥热得不像话。
他坐在了方才她坐的圈椅里,他让她坐在他的怀里。
早已预料到她会反抗,祁盛渊先一步握住了她的腕子,何霏霏瞠目,稍稍挪动,有不祁忽视的存在,躁动,蓬勃,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从前的亲密无间太过刻骨,以至于明知眼下时移世易,脑海却只剩一片空白。
祁盛渊倾身,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露出的那截细腻的玉颈上,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她彻底吞噬:
“霏霏,霏霏。”
“我中毒了,药石无灵,该死,该死。”
“乖,像以前一样,帮帮我。”
“摘下来做什么?刚刚是谁目不转睛,盯着这张猪脸看的?”他笑。
“我要亲你,”她急得脸颊透红,“好哥哥,让我亲亲你嘛!”
祁盛渊长臂一展,顺势把少女揽在怀里,让她贴着他的心跳。他身上的气息清淡凛冽,即使沾染了尘世喧嚣,却还是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
“张嘴。”
然后突然将自己的面具摘下来,倾身堵住她香软的嘴唇。
面具落地,悄无声息。
他的手掌骨节分明,长指深深插.入她如瀑的青丝,将她的后脑托住,他清淡的气息随着他与她纠缠的唇齿寸寸没入,在少女的心头,开出一朵一朵妖冶魅艳的藤萝。
外面的烟花绚烂多姿,人潮拥挤,煌煌烨烨的街市像川流不息的海。
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她也为他沉沦,沉沦欲.海。
“他在我的心里,崇拜、仰慕,他那么耀眼,想要他的光芒哪怕照耀我一点呢?日日盼望在校园里碰见他,却又害怕碰见他,怕他看见我的时候不够好,我已经很努力了,还是不够好……恨他为什么不认识我,又恨我就算被他认识,在他心里也留不下任何痕迹,那他不如死了,这样谁也不会染指。”
“我是不是有病,我多想忘记他,或者忘记喜欢他这件事。”
“偶尔会妄想,他回头看看我吧,再不看看我,我快要不喜欢他了……但自己又把自己推翻,不喜欢他我还能喜欢谁呢?那句歌词怎么唱的,「没有得你的允许我都会爱下去」*”
“拿不起,也放不下。”
“也许哪天,我就把心里这道坎过去了。”
“没有他,总会有别人的。”
“再不会有别人了。”
“你说,还会不会有别人?”
录音反复播放,
反复,“他是我的学长”;
反复,“我快要不喜欢他了”;
再反复,“总会有别人的”
她早已拉黑他。
第 72 章 冬
拿到毕业证,终于正式入职。
何霏霏算正式进入职场,成为一名标准的职场人。
不知道是因为车厢封闭不透气,还是因为此刻车载音响里播放的rnb歌曲太过缱绻黏腻。
何霏霏只觉得这一句话在空间里响起之后,氛围就悄然变了味道。
是种无色无味,但挥发性极强,能瞬间渗透到心脏里的旖旎。
那一句开房一脱口她就后悔了。
好死不死和前任说这种东西干什么,装傻不就好了嘛。
何霏霏双手紧握安全带,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融进车座里。
她被祁盛渊的视线紧紧攫着,嘴唇微张却忘了说话。
他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方向盘的皮套,轻微但粗粝的声音像磨在她心上,细痒难耐。
缠绵的英文女声用旋律将两人的目光隔空织起来。
几年过去,祁盛渊的气质稍微有些变化。
过去的他把锋芒都摆在台面上,无声中推阻所有人的靠近,让人敬仰他却也不敢接近他。
以前的他看人赤-裸-裸的,冷淡又高傲,情绪稀薄。
即使在交往的时候,她也很少能真的读懂祁盛渊的眼神,更别提探索他最真实的一面。
她过去之所以喜欢和他在床上消磨大部分时间,一是上瘾于对方过于强悍的x能力,沉浸于身体亲密的感觉,二是好像只有在那种时刻,她才能看见祁盛渊情绪最浓烈的眼神。
那种蒸熟了,像野兽般强势的,对她有澎湃占有欲也同样暴露着在意的目光。
但如今他稍稍变了些,看人的目光深邃了很多,也更琢磨不透。
看她的时候,总是在情绪之外蒙了一层透光的冰,薄情又总有深意。
遮点儿又露点儿,引诱她去探索那层伪装里面的东西。
何霏霏手指动了下,不愿老老实实跌入他的圈套,从他的目光中挣脱神志:“……我想得美?”
她看了眼周围,直接反驳:“是你带我来这种地儿的好么,车都开进停车场了还怪别人多想?”
何霏霏心乱的时候话比平时密,偏开眼说:“你可别告诉我是特地来酒店观光的。”
“傻子才信。”
祁盛渊睨着她喋喋不休的嘴唇,轻叱一声,把车熄了。
“我倒也还没闲到这种地步。”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可以当成观光。”
何霏霏:?
他到底想干嘛啊。
就这样她一头雾水地跟着祁盛渊从停车场进入了酒店。
何霏霏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一是这是好朋友邵青青工作的地方,二是她之前捉奸来过一次。
她看着前台的服务生递给他预留的电梯卡,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却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祁盛渊和服务生说:“一会儿人来了,你直接把另一张卡给她就行。”
服务生点头:“好的先生。”
何霏霏拉住他的袖子,微微折眉:“你到底要带我看什么?”
祁盛渊看透她对未知事情的不安,反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语气稳定:“跟我走,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他对服务生颔首,拉着她走向电梯间。
被男人握着的手腕温热又发痒,何霏霏怔怔看着他的立体的下颌侧脸,手挣了一下却没拗过对方的力气。
她和祁盛渊在这种地方牵着手逛来逛去,可千万别让邵青青或者什么认识的人看见了,不然真就说不清楚了!
何霏霏被他拉进电梯,直接上了六楼。
这家酒店房间的品质和价格是随楼层的高度递增的,一出了电梯,封闭的走廊和一间间房间让她更蒙头。
祁盛渊显然是在奔着某个房间去的,她慌了,开始挣扎:“等等,你先告诉我到底要干嘛,不然我不走了!祁盛渊!你说话……”
就在她嗓音进一步扩大之前,祁盛渊突然停下转身,她冷不丁撞上他的胸口。
两人身体相撞的闷响在走廊里响起,何霏霏刚要说话,祁盛渊忽然俯身,食指放在唇前:“嘘。”
男人哑时的声线哪怕只是出了一声也十足性感。
她一下就噤了声。
祁盛渊的目光往两人此刻身旁的这间6003看。
何霏霏随着看去。
他看着何霏霏的脸,压着嗓音补充:“你的前男友,现在就在里面。”
“你猜房间里的女人,是他现任女友么。”
何霏霏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
祁盛渊抬腕看了眼微信最新消息,拉着她往前走:“过来,咱们的‘观景台’不在这儿。”
酒店走廊的设计是回字形的,在这件房间旁边转角有个办公区,隔着半人高的玻璃板,能把那边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何霏霏刚坐下,恰好看见那个叫“小孙”的女人气冲冲地奔向那间6003,她忽然何白了什么,看向祁盛渊。
祁盛渊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手指玩着电梯卡,接住她过来的这一眼。
他眉眼放松,窝在椅子里,胳膊支在扶手上,指腹抚着太阳穴。
就在这时,祁盛渊眉梢上扬,来了句:“好戏开场了,何小姐。”
他话音刚落,隔着一段距离小孙尖锐的咆哮声在走廊响起:“杨格!!!你给我出来!!”
“杨格!你个傻-逼!滚出来!”
何霏霏捂住嘴,一脸惊讶。
妈诶,现场捉奸?又来!
小孙气得满脸涨红,拼了命地砸门,面目狰狞:“你个烂裤-裆的!刚跟我搞上才几天又心痒痒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报警说你|女票|-|女昌|!到时候你不开也得开!”
何霏霏对祁盛渊竖起大拇指,小声感叹:“真是个好办法。”
祁盛渊眼角略抖,回应:“这都是经验。”
“我怎么就想不到……”何霏霏很不甘。
这刻,对面的男人忽尔说了句:“你只跟我谈过,上哪儿积累这方面经验去。”
她恍然眨了下眼,愣住。
何霏霏略带僵硬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这些年没再找过别人。”
祁盛渊这时候站了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捞起她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他的嘲谑毫不留情,三分调侃:“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挑男人。”
何霏霏看着他,情绪在暗处激荡,莫名纠正:“说错了。”
“我不是不会挑男人,我是不会谈恋爱。”
祁盛渊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着人走近点去看戏。
听到小孙的报警警告,门里苟且的男女不得已只能开门,杨格一开门,小孙就像爆发了一样踹开门和里面的女人撕扯在一起:“我让你搞!!”
女人的尖叫声顿时更混乱了走廊里的氛围。
杨格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浴袍在撕扯中被女友扒下来,拦不住女人之间打架自己反倒摔在地上,光洁的屁股就这么暴露在外面。
这过于精彩的一幕给何霏霏都看傻了。十月末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段,刚刚结束一年最长的国庆假,还没收假多久,何霏霏就这样突如其然病倒又休息,隔着屏幕她都能感觉到组长不太痛快的态度。
何霏霏最讨厌被人给脸色,所以即使病着趴在床上也按时完成了自己的那份工作,绝不拖沓。
复工的那周周五,就是她和荣明学长的生日——11月7日,立冬这天。
何霏霏下班以后特地回家洗了个澡,习惯素面的她今天带了妆。
她涂上水红色唇釉,盯着镜子里“改头换面”的自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去餐厅的途中下了雪,出租车司机盯着窗外,悠哉搭了句话:“嘿,姑娘,你就瞧着吧,今儿这雪绝对不小。”
何霏霏下了车,到餐厅门口短短几步路被淋了一头的雪白,弄湿了她难得打理的发型。
难得迈出去的“觉悟”,被这场初雪戏弄得明明白白。
她走进西餐厅,瞧见不远处早已等待的荣明和其他朋友们,她掸掉刘海上的雪点,微笑着走向他们。
祁盛渊很及时地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尾音很轻,犀利评价:“脏东西。”雪越下越大。
夜晚九点半,她抱着玫瑰花在街边失神慢步,鞋底踩在松软雪地上磨出涩涩声音。
听到他声音的前一秒,何霏霏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都说两个陌生人想要产生联系中间不会超过五个人,而她与祁盛渊应属于例外。
因为他们之间堪比云泥,只要松了手,茫茫人海中就难再触碰。
当初的两人都太较劲,她说尽狠话,他也不愿降服。
祁盛渊走得太干脆,以至于她时常恍惚与他的那段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的梦中一瞥。
戏谑的是两人落座的位置恰好相邻,荣明表白的内容被祁盛渊听得明明白白,而何霏霏却没听出他谈事时吐字语气有半分波动。
对方的漠然,让她的身心凌乱成了笑话。
也就是在那刻,何霏霏明确意识到——两人背后薄薄的纱质屏风,隔开的是两条早已走远的人生轨道。
祁盛渊的突然出现,是否是上天在提渊她——早该向前看了。
男人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在眼皮上,何霏霏怔停一瞬,“那你挡我眼睛干嘛,撒手。”
祁盛渊“嗯?”了一声,从捂她眼睛转而变成用手指捏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宽,一把捏住她的脸蛋。
他睨着她纯澈的眼睛,费解:“何霏霏,看男人裤-裆你不害臊啊?”
另一边,杨格出轨的女人已经趁机跑了,小孙扯着杨格一巴掌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你别以为所有女的都像你前女友那么好欺负!!我是不是说过!你别给我搞花样!”
“信不信我让你下面那东西再也用不了!”
杨格被揍得脸上都是指甲划痕,连道歉和撒谎找借口的话都说不利索。
“宝宝……你听……”
“听我解……”
祁盛渊松开手,瞄着那边,“听见了么,连女人都知道你好欺负。”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杨格,就像看一摊垃圾似的轻蔑:“他根本就不是安于拥有固定伴侣的人,在他们那种人的认知里,女友和炮-友可以共同存在。”
“以后挑男人长点心眼儿。”
何霏霏恍然,终于何白无论是谁只要摊上杨格这种人,一定会被出轨的。
她耸肩:“上次我没能面对这一幕,还跟朋友说大话要让他光屁股丢人。”
何霏霏有些想笑:“没想到还真实现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住,仰头看向身边人:“不对,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儿?”
祁盛渊收回视线,扯住她的目光不松开却不说话,给足了她胡思乱想的空档期。
片刻,他牵唇:“因为我神通广大。”
何霏霏:?
她叹气:“你和邵青青联系了吧?”
邵青青那个叛徒!怎么什么都和别人说!
对方也不绕弯子:“这时候你脑子转得倒挺快。”
听着那边的杨格被揍得嗷嗷乱叫,狼狈不堪。
祁盛渊问她:“解气了么。”
看那边闹得差不多了,估计酒店的管理人员马上就会闻声赶来,何霏霏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向他们。
祁盛渊环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略挑动眉,似乎有些意外。
小孙打杨格打累了就坐在一边哭,懒得管别人。
何霏霏扫了眼这个女人,没有施舍任何同情,走到杨格面前。
杨格仓促把浴袍拢好,抬头看着她俯瞰着自己,脸肿着说话都不清楚了:“……霏霏。”
他看了眼她,忽然哆嗦了下,指着:“不会是,不会是你干的吧。”
“是你,是你告诉她的!”
何霏霏揣兜,笑出两三声,“杨格,你不会又要怪在我头上吧?”
“上次你出轨,你说是因为我不让你亲近。”
“这次你还要怪是我故意报复你,你才会被女朋友发现吗?”
“你!”杨格知道自己已经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向何霏霏。
何霏霏就站在他面前,没防备的情况下甚至没有空间及时躲避。
男人凶狠狠冲上来的瞬间,她吓得瞳孔猛放,忙忙跌跌往后退,对方的手指就要碰到她的领口。
危险一触即发。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后背落入一片宽厚的温热当中。
有人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顺势护在身侧。
何霏霏慌忙中抬眼——分秒间睹见祁盛渊染上阴愠的神情。
心跳在这混乱中漏了一处。
准确的,猛烈的。
祁盛渊一把挡住杨格原本要伸向何霏霏的手。
即使没有感受,她也在杨格瞬间吃痛的表情里窥见了祁盛渊这一下的可怕劲道。
何霏霏一怒之下抬腿,一脚踹在杨格腹部下-体的位置,用足了力气。
“你还想打人!?”
杨格捂着下面弯腰后退,手臂被男人攥得剧烈疼着,像是快断了。
他抬起猩红的双眼,看着眼前登对的男女,干笑两声:“何霏霏,你以为自己多纯?”
“急着跟我分清,不就是早就找好下家了么。”
“不愿意让我碰,换个人你倒是挺主动!”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突然闪过去,杨格的衣领子猛地被揪住,整个人被摔在地上。
“嗯——!”发出了一声闷痛。
何霏霏吓得失了声,没想到祁盛渊竟会直接动手。
祁盛渊仅用一条腿就能把杨格按在地上挣扎不得,他的鞋底毫不留情地碾在杨格的嘴上,睥睨的视线刺着冷意。
“这么能说,你这张嘴怎么还没被人废掉。”
六年前。
八月中,霄粤湾一年里暑热最旺的时节。
这座纸醉金迷的城市坐落于祖国正南方,每逢夜晚,繁华湾区的璀璨霓虹能照耀半片海域,成为南海边沿的一颗明珠。
中央车站,绿皮火车缓缓驶入。
全国各地的旅客从车门泄出,踏上这超一线城市的土地。
何霏霏拖着行李刚出厢门,就被迎面的闷热击退。
她仰望高耸的车站楼层,被斜面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家乡城市的夏天再热,也不过是北方的小打小闹。一出汗两侧头发都黏在鬓角了,何霏霏只觉得自己像只困在蒸笼里的小白鹅,快熟了。
她最怕热。
身边六成的人都在说粤语,而且语速极快,这落在一个完全没往南方来过的纯正北方人耳朵里,简直比英语还要陌生。
何霏霏心里叹气,高考后抽空看的那两集港剧完全没用。
迎接的人给她发了微信,何霏霏不想让人家等久,拖着行李箱加快脚步,低着头绕过一个又一个人,迅速奔向出站口。
行李箱的轮胎旧得胶质都快磨没了,拖在地上声音嘶嘶啦啦的,惹得人瞥她。
何霏霏还以为对方会像电视剧里那样,举着一个有她名字的牌子站在接客处,结果并未,对方明显是个不会做出这般洋相的人。
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人。
秘书姐姐长得细高苗条,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裙装,踩着高跟鞋站在那儿像只高冷的鹤,和周围一众拉客接人的中矮大叔产生鲜明的对比。
何霏霏对比她微信头像上的照片,确定是她,而秘书姐姐也在同一时间盯上自己。
两人隔空相认。
秘书温莉对她颔首,示意她过来。
何霏霏拉着箱子小跑过去,略颔的胸口表达她的敬意。
温莉直接接过她的箱子,结果一用力把箱子的拉杆扯断了。
箱子“啪嗒”一声歪倒在地。
两人相对沉默了。
何霏霏赶紧蹲下身扶起箱子,赶紧道歉:“对不起,这箱子本身就是坏的,拉的时候要用点巧劲儿,还是我自己来吧。”
温莉把箱子拉杆塞给她,二话不说单手把厚重的行李箱拎了起来。
何霏霏盯着她那细直胳膊迸发出的肌肉线条,瞪圆了眼。
“是等我呢么?”
男性之间的攻击性和气场,仅仅需要一个动作,亦或是一个瞬间就可以分出胜负。
杨格双手扯着他的腿,却丝毫不能让祁盛渊的鞋从嘴上挪开半分。
他猛烈地挣扎,不断发出闷喊声。
暴力的场面会让弱者无意识地僵住身体,但何霏霏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冲上去,拉住祁盛渊的胳膊,急切劝说:“别太过了,在外面动手不好。”
她瞥了眼杨格:“为这种人不值得。”
祁盛渊看着她紧紧抱着他的手,抬腿收脚,“没想动手。”
“路过,顺脚踢走个垃圾而已。”
他拉着何霏霏:“走。”
何霏霏点头,又停下,警告杨格:“你从我这借的钱立刻还我,不然我们派出所见。”
说完,她拉着祁盛渊往楼梯间走去。
杨格一边捂着疼痛的脸部,一边大喊:“何霏霏!!什么时候!你不是没谈过恋爱吗!”
“你跟他什么时候好上的!就最近对不对!?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说啊!没准就是你先出轨的!”
“你他妈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霏霏忍无可忍,回头要骂,这时腰忽然被身边男人搂住。
她瞬时愣怔。
“什么时候?”祁盛渊低头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看向杨格:“六年前。”
何霏霏望着他,抓着对方衣服的手悄然收缩。
祁盛渊手上用力,几乎将她按在怀里,动作熟稔又亲昵。
他抬手点点太阳穴,“搞搞清楚。”
“我才是第一个来的。”
“你算老几。”
汪家欣打完这些,去跟许酆抱了抱,小情侣说了会儿话,她再回来看手机。
祁盛渊回复:【知道了我会行动】
第 73 章 今宵多珍重
这一年的新春之前,有件好事突然砸了下来。
何霏霏在狮城时的那个室友,也是她的同班同学,两人合租同一间屋整两年的时间。
室友在毕业后选择了留在狮城工作,最近被派到了北城分公司来,联系上何霏霏,说公司给了自己远高于市价的租房补贴,她想着,自己一个人住一套公寓浪费,不如叫上何霏霏一起。
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作为全世界名列前茅的超级大城,两个人在城南城北见一次面都要大费周章,而室友选定的租房范围,恰好就在何霏霏的单位附近。
两居室,大小刚好,是比较新的小区,公交、地铁都很方便,那些生活配套设施也很齐全,更重要的是,需要何霏霏付出一间房的价格,甚至比她现在合租的这间还要低一点,用“梦中情房”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但,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我公租房那边随时都可能会排到,如果我只住一段时间又要搬走,岂不是很麻烦你?一来一去,又要找新室友。”何霏霏犹豫。
祁?
祁盛渊睨着眼前还有五秒就要变绿的指示灯,唇角弧度掉得一干二净,手指摩挲自动挡的动作透着杀气。
“滚回来坐好。”
祁琪像个被吓着的小鸡崽子瞬间扭回身,闭嘴了。
心里碎碎叨:话还不让人说两句了,笑死,难不成好巧不巧后座坐着的那个就是?吓唬人干什么呀!
但是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悻悻解释:“我大名叫祁琪,他是我堂哥啦,嘿嘿。”
所有脑补都成了自作多情,何霏霏耳后一热,“你,你不是说青梅竹马……”
祁琪眼珠一转,流露几分狡猾:“兄妹不也算青梅竹马吗?”
何霏霏:“……”
感觉被玩了。
其实今天何霏霏一上车祁琪就感觉到这俩人氛围不对劲了。
她和自家堂哥绝对不简单,而且何霏霏这张可爱的脸祁琪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要么就是朋友圈,要么就是哪张瞥见过的照片。
外加上祁盛渊表现出的态度,更让祁琪想试探试探这位小姐姐的态度。
可惜,这样都没套出话来。
祁盛渊一摆臭脸气场太足,吓得祁琪再也不敢多嘴了,她一不说话,车厢里唯一会产生热闹的源头就没了。
之后一路,车里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唯有周杰伦的一首首歌在立体音响里响着。
越野车在暴雪城市里穿梭,最后进了一个高档小区里,在单元楼下停靠。
祁琪听歌吹暖风昏昏欲睡,直到祁盛渊杵了她一下才醒。
祁琪腻歪歪醒来,边下车边吐槽开车那人:“你还嫌弃我听的歌土,听你这些都能睡着,开车能安全嘛……”
她开了车门还不忘和后座的何霏霏告别:“拜拜小姐姐,下次咱们再聊。”
“所以你和我哥只是同学嘛?”
看来对方是那种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的性格,何霏霏笑着答了句:“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就在这时,祁盛渊歪头看向后座,眼神深长。
何霏霏和祁琪告别的手还举在半空,就这样对上他的视线。
何霏霏停住,看着对方冷淡的目光心想:怎么,突然懒得载她了吗?是要她顺便也滚下去自己找出路吗?
祁盛渊看她呆呆坐在原地,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背后,“前面儿来。”
祁琪刚下车,回头看见这一幕,瘪瘪嘴:她这两只脚还没完全踏出去呢,这就迫不及待让人家上来了。
嘁,你要是这么迫切早说,我中间就给你换位置呗。
“我走啦,你们路上小心。”她说了句,背着包钻进了单元楼。
何霏霏有些意外,不好意思的客气了一下:“我,我坐后面就挺好的。”
“后面也很暖和,很舒适。”她一脸诚恳。
祁盛渊盯着她脸的眼神愈深,眉头一动,“我让你上前面输导航。”
“谁问你暖不暖了。”
何霏霏:“……”
是她多想了呗。
凶什么。
毕竟对方愿意当免费司机已经很不容易了,何霏霏自知占便宜就老老实实听人家的,开了车门去前面坐。
雪势似乎比刚才还要大,她下车换到副驾驶这么几秒钟,就被大雪刮了一脸冰湿。
嘭。
她使劲带上车门,把暴风雪隔绝在外面。
“麻烦你捎我一程了。”
车子是近年的新款,很智能,何霏霏看了看车载设备,小声问:“在哪儿输地址呢。”
祁盛渊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要冷了些,斜靠在一侧,话都懒得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主屏幕。
何霏霏最知道他是什么臭屁脾气,也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让他不满意了。
她也懒得管他高不高兴,凑过去在导航上输入自己家的地址。
因为眼镜又淋了雪湿乎乎的,她摘了眼镜看不清,几乎把整张脸都凑到屏幕前去敲字。
就在这时,旁边的男人又开了口。
“有必要精准到楼门么,你独居这么没戒心?”
何霏霏压根没多想,直接说:“平时打滴滴当然不会送到楼下。”
“这不是在你车上么。”
车厢安静了三四秒。
何霏霏听对方突然不说话了,偏头刚要去看,对方突然伸手过来。
就这样,在车内环绕音乐的背景下,祁盛渊的手指刚好擦到她的脸颊。
抹去了她脸上融化的雪水,肌肤相蹭,一时间溅起无形的火花。
雪的凛冽混着雪松香味弥漫整个车厢。
何霏霏彻底怔在原地,身体僵住了。
显然祁盛渊也没有预料到这一碰撞,手指停止在她脸蛋旁边,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抚到她颊侧绒毛的触觉。
有些暖,有些痒。
屏幕光照亮她的侧脸,将何霏霏怔愣缩动的眸色清晰准确地送到他眼底。
只要他稍稍一动,就能再次碰到她的雪颊。
祁盛渊冷淡的神情稍许变动,反过来嘲道:“在我车上?”
故意重复她刚刚说的:“我不就你普通同学么。”
何霏霏耳后一热。
因为他这种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在过去很多场合都对她袒露过,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看穿,更有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既然只是同学。”他挑眉,嗓音压低,故意吓唬人:“对我这种半熟不熟的陌生男人,你倒是挺放心。”
何霏霏慢慢眨了下眼,直接问:“那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祁盛渊反过来静了。
她凡事都不会想太多,有话直说:“你又不会害我。”
“更不会……图谋不轨。”
“我防你干什么。”
祁盛渊喉结压住,轻叱一声。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过于熟悉,没招儿。
他抬动手指,食指贴上对方柔软的脸蛋,慢悠悠将她的脸拨开。
猝不及防产生了肌肤接触,何霏霏呆呆地被他推开,看着他点下屏幕上的开始导航。
何霏霏默默靠回座椅里,揉了揉被他碰过的还在酥酸的脸颊。
好奇怪,身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敏感,含羞草似的。
她忙着迅速收拾自己凌乱的状态,没察觉到对方看她看了好久了。
越野车停在楼下已经许久,车顶积的雪又厚了很多,车灯记录着雪势的疯狂。
何霏霏抬头,有些莫名,看着他问:“不走吗?看我干嘛。”
“你多久没坐过别人的副驾了。”祁盛渊费解地注视,下一秒不等她反应,直接俯身过去——
何霏霏刚收纳好的心跳再次剧烈活动起来。何霏霏望着秘书姐姐,看得出对方欲言又止,越是这样她好奇心越澎湃,连带着生出些不安。
就像兔子光是听到虎啸就会胆颤。
坐在邻桌的男人给她一股扑面的危险直觉,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探。
没等温莉说话,何霏霏余光瞥见那男人站起了身,她唰地低头,埋头咬了一大块饺子。
假装很忙,假装没偷看。何霏霏倏地埋头,冷汗下来了。
比起祁盛渊被泼水,温莉的注意力倒全在何霏霏脸上。
她瞬间的笑让温莉发现这个小女孩有双很特别的眼睛,清澈,灵动。
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勾得像桃花花瓣。
真是漂亮。
闹剧还没结束,女生泼出这杯水后,举着杯子的手都在发抖,明显是后悔了。
西装男恨不得当场跟她划清界限,这种给自己惹祸的女朋友还怎么要!?
得罪了祁盛渊,他就完了!
他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好声好气留给祁盛渊一句:“祁少,我们下次再约。”
说完,一眼都不看女生,转身离去。
水滴还在顺着他的颌线往下滴,祁盛渊看向那两张纸,摸了摸鼻梁的湿迹,气音轻笑。
狼狈丝毫不损他身上的矜贵,不屑的笑意令人胆颤。
女生吓得后退两步,“你,你迟早要遭报应的…”把杯子扔掉,跟着逃了出去。
闹剧终于结束,餐厅一隅的紧促气氛得以逐渐泄平。
温莉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个饺子,“行了,看够了就快吃。”
何霏霏这才意识到自己看了这么久热闹,赶紧低头乖乖吃饭。
温莉睨她一眼,思忖几秒,还是说:“看见对面那个男的了吗?”
她点头。
很难忘记的长相。
下一刻,何霏霏听见温莉明确又严肃的提渊。
“记住他的脸,以后离远点。”
何霏霏愣住,敏锐反应:“你的意思……”
“我还会再见到他?”
祁盛渊站起身,慢悠悠把自己脸上那片茶何摘掉,掸了掸肩头的水珠,下一刻直勾勾看向何霏霏那桌。
女性的第六感往往很强,如何霏霏直觉的,他确实往这边走了,但她没料到的是他不仅是往这边走,还是直奔她们来的。
男人逼近的时候何霏霏的心脏不可控地乱撞,头越埋越低。
她猜,刚刚自己没忍住笑出声的时候,他肯定是没看见的吧,毕竟这餐厅里这么热闹,自己那么小一声,怎么会……
可是如果没听见,他过来干什么?
心跳几乎快达到阈值,满口慌乱道歉的话已经崩到嘴边,蓄势待发了。
下一秒,祁盛渊走到她们这桌停下,伸手,撑在温莉身侧,语气里带笑却不温柔:“温秘,你对我成见很深。”
何霏霏耳尖一耸,咬着筷子的动作停住。
嗯?他认识秘书姐姐?
她试探着抬眼,却发现对方同时瞟过来,触电一般,何霏霏猛地缩回去。
女生躲他视线的动作太明显,快到几乎把嫌弃和排斥写在摇晃的发尖上。
祁盛渊冷淡一瞥,又问温莉:“什么叫离远点啊,搞得我是什么瘟病似的。”
温莉面不改色,抻了张纸巾,放在桌边,“你听错了,我并没有和别人提起过你。”
“祁先生,先把自己擦擦干净吧,湿漉漉地离这么近,我会不舒服。”
何霏霏瞠了瞠眼睛。
她竟然不怕这人吗?
祁盛渊身上早就没什么水渍了,对方故意在挖苦,他倒也不放心上,“嗯,如你所见,我被人泼了一身,又被你嘲讽一顿。”
“现在心情很差。”
“能不能麻烦温秘先消失一下,我茶点还没用完,不太想看见你。”
他挑起眼皮,往何霏霏身上看了一眼。
感受到来自前方直勾勾的灼热目光,何霏霏后脊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听见那人轻飘飘来了句。
“哦对,把你这没礼貌的小瞎子朋友也带走。”
她还没意识到什么,对方宽大的身影就笼罩了过来,眼前一片灰黑。
祁盛渊身上这股温厚又侵略感十足的气质,她无比熟悉。
悸动使喉管都缩紧了,呼吸困难。
吓得何霏霏倏地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急切之下说出:“我,我有男朋友了。”
手指贴在他胸膛上,指腹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祁盛渊强壮身体的温热。
烫得她心口也跟着痒起来。
“你别……”她缓缓抬头,近在咫尺中对上他暗然的双眼,喃喃:“这么近……”
祁盛渊一手握住她身侧的安全带,扯到人身前,“捆”住她。
然后他掀起眼皮,盯着何霏霏臊红的一张脸,牵唇:“你有男朋友和你不系安全带,冲突么。”
何霏霏意识到他的目的后本就臊得恨不得钻地缝,对方又毫不留情补了这么一句,她直接红到脖颈。
啊啊啊别说了!
她是脑补怪行了吗!
祁盛渊看了眼导航的方向,坐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驶动车子。
路灯从车窗外飞梭而去,开出一个路口后。
祁盛渊借着瞄后视镜的动作,瞥了眼捂着额头装死的何霏霏,忽然没前没后地补了句。
“我不找对象不是因为你。”
“别想多了。”
但见何霏霏像根本没听懂,云淡风轻朝公交站台走去。
此刻,她越是平静,就显得宋美诗越是可笑,昔日的坐馆千金忍无可忍,扑上去就要掐住何霏霏的脖子,却被一双大手直接挡开。
祁盛渊从天而降,稍稍一格,就把宋美诗格在地上。
那一瞬间是痛的,但她来不及痛。
她本能去抻着脖子仰望,两年多没见了,这个她恨到骨子里也爱到骨子里的男人,风姿绝然,还是那么俊美无铸,可他漠然睥睨自己,因为眼里只有——
可是他、他不是把何霏霏甩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出现呢?
第 74 章 反话
从附近的警察局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掉。
有当时周围监控作为物证和祁盛渊目睹作为人证,宋美诗涉嫌故意伤人,被警方扣留,再不可能对何霏霏造成任何威胁和侵害。
警察局门口出来,有好长好长一段台阶,何霏霏并无戏剧相关的知识储备,却也总在剧中看到台阶的意象,多少重要对话,在一阶一阶的悠长时光中发生,两个人未必脚步相同,你上或他下,总之错落着,如今这份错落轮到她自己,却失去了旁的心思,无任何感慨的意趣。
“谢谢,谢谢祁先生。”她朝手边的男人望过去,“刚才多亏了你。”
也是有一年多没见了吧?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他误以为酒店房中留下的阳性验孕试纸属于她,火急火燎从狮城飞抵北城,撞上她正要出门、应另一个男士的约会。
那个男士叫什么名字?记性极好如何霏霏,也已经想不起来了。
祁盛渊以为她怀孕,非要她跟他结婚,连她婚后的工作和生活他都尽数安排,好一副完美的封建大家长模样。
只是她全都拒绝了。
权威被挑衅的人震怒到极点,又得知怀孕是个乌龙,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今天重遇,是个意外吧。
说话的时候,要直视对方才足够礼貌,即使在他从天而降救她那阵她来不及细看、警局里惊魂未定没有心思细看,这会儿,也不得不用目光被迫描摹,蜻蜓点水。
祁盛渊今天穿墨蓝色的风衣,内搭同色系晴天蓝的衬衣,领口开了一颗扣,露出和手背同样白的皮肤,小山尖一样的喉结,那张俊朗疏阔的脸,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大一的冬天,临近万圣节学院路的学生联谊开始如雨后春笋般组织起来。
因为和季霄回一起做学生会的工作,所以久而久之她和祁盛渊的接触越来越多。
不过大部分那只是眼神交汇,点头之交,何霏霏根本不敢跟这人说话。
因为每次他看过来的眼神都很可怕,给她一种“敢过来套近乎分分钟羞辱你到哭着退学回家找爹妈”的感觉。
何霏霏觉得自己就像只哆嗦的小家霏,在祁盛渊这头老虎的阴影下卑微存活。
她哭丧着脸继续整理报表,一直在旁边的季霄回发现了这种微妙的氛围,看了眼坐在一旁冷脸敲键盘的祁盛渊,凑过去小声问:“学妹,你怎么惹到他了?”
“也认识三个月了,关系还这么僵硬啊?”
“没……”何霏霏握着一沓纸,小声嘟囔:“我就是,稍微,吐槽了一下他的衣品。”
“当着他的面……”
季霄回托着下巴静默了几秒钟,恍然笑出两声。
“你也这么觉得?”
何霏霏倏地抬头:“嗯?”
季霄回有双多情的桃花眼,但因为立体的五官毫不显女气,有种专属男性的俊美。
他一笑起来格外有感染力,语气嘲谑,还有些无奈:“他向来品味很差,初高中因为都穿校服我才勉强跟他处兄弟。”
季霄回看了眼祁盛渊今日毫无亮点的穿搭,“到了大学,我已经不想再和他一块走了。”
“会被嫌弃。”
何霏霏扑哧笑了,拿着纸挡着自己夸张的嘴型,使劲点头。
这时祁盛渊抬眼过来,一眼扫在他们身上。
警告和冷意昭然。
季霄回始终勾笑,直接把他的威胁顶回去了。
他扭头,看向何霏霏,延续话题:“不过他人并不坏,只是脾气怪。”
“多接触就知道了。”
“这周末学生会有联谊,大家都叫上同学了。”季霄回邀请她:“你也带朋友来吧,没关系的。”
后来她在宿舍提了一嘴,果不其然大家全都去了,还有不少她不认识的。
那次的联谊会很热闹,二十多个人汇聚在一个大包间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一块闹,让她第一次见识到了大学的社交氛围。
一进包间她立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降低存在感,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玩玩手机,摆弄面前的果盘。
精心打扮的韦婧等舍友对那边正在处于社交中央区的祁盛渊和季霄回一众帅哥学长蠢蠢欲动。
何霏霏觉得她们那样才算做当下这种场合该做的事。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心想:躲在一边玩手机喝可乐算什么联谊嘛。
韦婧和邵青青非常激动,小声说:“要不要邀请他们过来打桌游。”
“好啊好啊。”
“你去?”
“我不认识我咋去啊……”
就在这时,这几个舍友外加上其他女同学齐刷刷看向何霏霏。
何霏霏:!又来?!
同学们盼望的目光太过热烈,不做什么她们不会作罢的。
何霏霏艰难地看向坐在吧台的祁盛渊,没想到这一眼,竟直接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他也在看她。
何霏霏很意外,那一刻周围所有嘈杂都仿佛被屏蔽在外,她的世界静下去,只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祁盛渊的目的性并不遮掩,双眼写满了她的名字。
他歪歪头,无声启唇。
口型清晰。
‘过来。’
直击心尖的口令,不容置喙。
让何霏霏根本无法拒绝。
下一刻她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向祁盛渊,走到他身边。
祁盛渊坐着,她站着却还是要仰视这人。
感受到后背汇集了无数道暗暗打量的视线,她浑身不自在,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颗糖。
何霏霏眉眼弯起,略带讨好,“万圣节快乐,学长。”
“糖送你。”
祁盛渊瞥了眼那两颗糖:“贿赂?”
他环胸,长腿拖着高脚椅转了半圈,然后忽然俯身靠近,近距离审视她:“这次又想让我加谁的微信?”
男性气场压下来,她心虚一刹那,赶紧否认:“怎么会……”
“单纯想送你糖吃。”
就是在这样的距离下,何霏霏第一次有机会这么清楚地打量他这张脸。
睫毛好长,原来鼻尖是有颗痣的啊,这么一看,本来冷淡淡的脸莫名多了几分性感。
这人连痣都这么会挑地方长吗?
何霏霏握着糖的手指搓了搓,忍着想去摸摸那颗痣的生理冲动,“学长,我没骗你。”
“不吃块糖怎么能算过万圣节呢。”
说完,她把糖往他面前推了推,悻悻笑着。
“这次我不会再利用跟季学长的关系套近乎给你牵线搭桥了。”
“虽然有可能被讨厌吧……”何霏霏摸了摸刘海,偏开眼惭愧道:“至少这样不会不尊重你们。”
祁盛渊一眼就看出了她遮遮掩掩的忧悒,倒也没有多添温柔:“绝对不会?”
她点头:“绝对不会!”
他姿态疏懒,手指玩着那颗糖,“要是你再敢像之前那样儿,给我乱添麻烦。”
祁盛渊挑起眼皮,笑意很淡,威胁着:“我就对外说你是我女朋友。”
“我也给你添点乱子,咱俩一块儿麻烦个没完。”
何霏霏一愣,心跳冷不丁踩空了几拍。
嗡得——耳蜗好像注了水。
什……什么……
他在说什么啊。等梅若梳妆好,司机带他们去到近郊,霄粤湾最盛名的港跃府休闲度假区,梅若的高尔夫球场就在其中。
何霏霏坐在后面,眼睛几乎没从窗外的景色挪开过。
霄粤湾近郊被旅游化治理,一路风光大好。这边挨着暗香山,有温泉有山林,近些年被开发得很完备,成了这座城市纸醉金迷背后的后花园。
祁盛渊自己开车去,车上除了司机只有梅若和温莉,她自在得多,她们两人一直在聊生意上的事,没人注意她,何霏霏放开胆子趴在窗边去看。
绿草如茵,广袤无垠,司机降下窗户,清风掀起她薄薄的刘海,湖光映入视线,何霏霏小心翼翼架在窗边,枕着胳膊享受风光。
他们进入vip停车场时,祁盛渊懒洋洋靠在车前盖,等待已久。
明明是他们先出发,这人竟然先到了。
何霏霏一直跟在温莉身边,那对母子走在前面,球场的总经理带着一群人乌央乌央过来迎接,属实让她见了世面。
怎么跟电视剧上演得一模一样!?
梅若的球场定位高端会员制,能在这里休闲谈事的非富即贵,何霏霏一直在打量周围,她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落在走在前面的祁盛渊身上。
这里进出的男性客人基本都穿着POLO款高尔夫运动装,而祁盛渊却独树一帜,他穿着一身松垮的丝质黑金纹理衬衫,将前端掖进宽松西裤,白板鞋一尘不染。
青年成熟中不失松弛少年感,细节穿搭里彰显档次与品味。
难以衬托体态的丝质衣服,却被他的精壮身材淋漓表现。
祁盛渊衬衫领口的扣解了两三颗,侧身时尽显立体锁骨与深壑,说话间喉结滚动,弥漫雄性荷尔蒙。
何霏霏收回视线,咽了咽喉咙,有点口干。
明明刚刚才喝过水。
虽然在家里梅阿姨说怕他出去丢人现眼,可是…她看着梅若和合作方介绍祁盛渊时自信飞扬的表情。
何霏霏弯动唇线。
这分明就是骄傲得不行。
前面简短谈了十几分钟,梅若要和其他人去品茗间坐下详细聊,她回头,低声和温莉交代了一些。
而在这时,祁盛渊率先自顾自离开了这里,他抄着兜,举着手机左右张望,似乎在联系其他朋友。
温莉回来跟何霏霏说:“有没有想玩的项目?我安排人带你去。”
何霏霏摇头:“我都不会…就不麻烦了。”
“你们是要谈事吗?那我就找地方等你们。”懂事得不行。
温莉知道她客气有分寸,也不勉强,给她指了指休息区,说:“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份下午茶过来,你吃点东西,我们谈完回来找你。”
何霏霏点头,乖乖去那边坐着等。
那群人消失后,大厅重新回到稀疏人影的安静氛围里。
服务生没一会儿就端上了茶水和点心,何霏霏盯着这精致的英式下午茶,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祁盛渊把糖撕开放进嘴里,没过几秒皱起眉,含糊问:“你给我的这什么糖。”
何霏霏回神,看他表情古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整蛊级别的超辣薄荷糖。”
祁盛渊:“……”
“店家送的,什么味道啊学长。”
祁盛渊压着眉,好像已经快被辣的吐不出话了。
而下一秒,他却说:“你想尝尝?”
包间里回荡着黏腻浪漫的英文歌,婉转的旋律仿佛让祁盛渊清冽的嗓音都变了味道。
何霏霏怔怔看着他,耳后烧起热,一时间对不上话来,“啊,我……”
对方应该只是随便一句,她却莫名想到了很奇怪的地方……
她始终说不出话,直到听到对方继续说:“上次你说我管得着么。”
何霏霏回想起两人在树下的那段对峙,有点心虚:“对不起啊,我话说冲了。”
“你说得对,别人确实管不着你的事儿,你怎么做人怎么处事,有自己的方法。”祁盛渊睨着她:“吃了哑巴亏也只能憋着,都是你活该。”
她咧起无声的干笑。
你也不用剖析得这么何白吧。
“但是你可以继续当你的老好人,恶人让别人做就行了。”他来了句。
何霏霏没懂:“什么意思……”他这话一出,何霏霏后背立起一层细毛,臊得额角冒汗。
果然还是被他听到了!
她悄然懊恼。等走出酒楼被阳光安抚,何霏霏才敢大口喘气,她跟上前面的温莉,小声问:“姐姐…我刚刚是很不礼貌吗?”
她确实是不太喜欢和人对视,可是日常交流中,大方看对方的眼睛是基本的礼貌…她明白。
温莉虽然一如既往面瘫脸,但外人不难感受到她吃了祁盛渊一口气之后的隐约不悦。
她明白告诉何霏霏:“没有,不用在意。”
“疯狗被惹烦了,见谁吠谁而已。”
何霏霏抿唇,所以这两位是什么关系?
“…你和他很熟吗?”
温莉叹气:“如果非要论个关系……”
“我算他表姐。”
何霏霏:!?这么巧?
回祁家别墅之前,温莉带她去超市买了些日用品,住处已经为她备好了基础的,但是一些贴身常用的东西需要让她自己挑选。
温莉在超市里和她走散了,找到何霏霏的时候,她在结账区已经给完钱了。
这时候她恍然,经过全方面培训的自己竟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女孩甩开了。
温莉走过去,有些无奈:“你…”
这次,何霏霏拎起袋子,率先抢了话:“我知道,这部分费用也在他们资助之内。”
她低头看了袋子里的牙刷,漱口杯,床单,拖鞋和毛巾,“但是这些东西等我离开后别人是没办法再用的。”
“家里给了钱的,还是我自己买吧。”
温莉紧紧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拿人没办法,接过她的袋子:“走吧,送你回去。”
何霏霏没打算狡辩,在这人面前说谎应该是最愚蠢的选择,“对不起”仨字都蹦到嘴边了,这时不远处传来温莉及时救场的声音。
“何同学。”
像是横空一根救命稻草,何霏霏唰地起身,一头扎向温莉所在的方向。
女孩迅速过去,带过一阵皂香的风,廉价的香精花香在她身上酿过后留有独特的甜味。
无形的味道绕过他举杯的指间,有些痒,祁盛渊轻摇茶杯,睨着水面晃动,颇感荒唐地勾了下唇。
跑得够快。
何霏霏嗖嗖溜到温莉身边,看她的眼神急切又清亮,像走失的小鸭子终于找到了妈妈,下一秒就要哭了。
温莉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大概能想象到那人是怎么为难小女孩的了。
她懒得理祁盛渊,跟何霏霏交代:“夫人一会儿要去高尔夫球场走一圈,谈些事情,想带你一块去玩一下,你需不需要洗澡换衣服?”
何霏霏讶异:“带我去吗?”
“谈事情,为什么要去高尔夫球场…?”她脑子一时间处理不清楚这些。
温莉浅笑:“球场是她的,是作为老板去视察一圈。”
她悄然瞪大眼,听话点头:“我不用了,就这样出门…”问了一半,何霏霏询问对方:“可以吗?”
温莉知道何霏霏在顾虑什么,点头:“没什么不可以的。”
说完,她看向那边老神在在喝茶的祁盛渊,“小祁总,夫人让您跟着。”
祁盛渊品茶,悠悠道:“如果是打算把球场转给我,我勉强可以走一趟。”
“夫人说让你跟着学些基本礼节,别再出去丢人现眼了。”
何霏霏嗓子尖瞬间一痒,想笑憋得唇线扭成了个“v”,一扭头,撞上祁盛渊慢悠悠偏头过来。
祁盛渊胳膊搭着沙发背,耷拉的眼神似乎在威胁:又笑?
她倏地低头避开,怂了,嘴巴抿成了拱形门。
“不会拒绝别人。”祁盛渊靠近,手肘支颐在吧台,将她半知不解的眼神禁锢住:“那就找个管得了你的人,帮你拒绝。”
面前这个人的眼神太直白,而且含着一股探不清他真正想法的深沉,让何霏霏一颗心浮在云端没着落。
她握紧剩下那颗糖,捏得包装咯吱响,栽在他黑眸中说不出话。
祁盛渊嘴里含着糖,说话间薄荷糖在牙齿间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咱俩其实挺互补的。”
他看着她:“学妹,你觉得我怎么样。”
心弦被拨动的瞬间是没有预兆的,没人能说准究竟怎样才会心动。
或许只是因为随便一句话,因为一个动作,或者对方偶然的一个微表情。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心跳就那么乱得一塌糊涂。
今天忍了两次,到这次也终于忍不住,她问出口:
“你怎么在这儿?”
祁盛渊拿掉口中的香烟,指了指她隔壁:“我就住在这儿。”
奇怪。
他在港城不止一处房产,光她知道的,太平山顶那间别墅,360度无死角欣赏维港夜色,不比这陈旧逼仄的酒店要舒服,为什么过来?
“那、那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何霏霏语结。
她当然不知道,眼前的男人不仅要了她隔壁那间房,这一层、包括上下几层的所有客房,他都包下了。
祁盛渊一条长腿落地,从斜靠在墙面的姿势立起来,两三步靠近,长臂穿过她的耳上,几乎擦着她耳朵上方,落在她身后差一点点就关闭的房间门上。
推开。
视线也随之射入,就像要霸道地掠夺她房里的一切。
“我来得不凑巧?在你房里抽烟的男人是谁?”
第 75 章
没想到滨阳的暴雪天一来就没个停歇。
天气预报挂上了暴雪预警,滨阳暴风雪的气候甚至登上了热搜。
这天何霏霏忙到晚上八点多,好不容易下了班,迎上暴风雪最激烈的时间段。
她站在公司办公楼下面,望着这片席卷城市的白色风暴,环顾四周都在等待打车的人,想来想去舍不得花钱打车。
公车站要走出一个路口左右,而且她不确定这种极端天气那班车还在不在运行。
何霏霏决定先在楼下等会儿,看看雪会不会变小。
就在这时,她抬眼看见西侧办公楼有个人正在走向她这边。
她眯起眼睛,一眼认出了杨格。
杨格一边走向她,一边远远望她,目的何显。
看见这人她瞬间一阵不适,自从提了分手他这几天一直没断过微信骚扰,烦得她都直接免打扰屏蔽了。
但这人又不还钱,不能删联系方式。
一想到他拉着她又要不依不饶地说那些有的没的,周围还这么多同事站着,何霏霏心一横,直接冲进大雪之中。
先逃再说。速溶咖啡被勺子搅拌均匀,在杯子里转着棕色的漩涡。
何霏霏靠在公司茶水间盯着咖啡发呆,回想昨晚做的那个梦。
所以最后她要到祁盛渊微信了吗?
她和他一开始,是怎么产生交集的来着?“畜生!!!”
邵青青的怒骂从微信视频里传来。
何霏霏裹着干发帽从浴室出来,走到茶几前盘腿坐下,把脚上的水随意蹭在地毯上,“多骂几句,让我痛快痛快。”
她涂着护肤品听着对方继续唾骂。
邵青青就是她在酒店工作的大学同学,两人虽然大学的时候专业不同,但是因为学生会共事关系一直很好。
没想到当初对方在酒店管理那样冷门的专业一路学到黑,竟然到今天能帮她捉了奸。
“这他妈管不住裤-裆的大傻-逼!”邵青青听了何霏霏在酒店捉奸的全过程,在屏幕那边已经快气冒烟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见到,差点当场扑上去替你手刃了。”
“但我一想要是帮了倒忙就不好了,所以才给你打了电话。”
“我想拍照给你来着,把那个女的的样子发给你!你好精准找人!说不定就是你隔壁公司的什么什么人。”
邵青青盯着手机对面对着镜头莫名开始走神的好友,懵了,对着手机挥挥手:“哎,喂?卡了吗?你怎么呆了?”
何霏霏这才忽然回神,“啊?”
她双手在脸蛋上打转促进面霜吸收,说:“找女方其实没必要,出轨是杨格做的事儿,我和女方犯不着。”
“不管女方是知情还是不知情,该收拾的人始终只有杨格。”
邵青青肩膀一塌,垂眉耷眼:“要是我,我管他三七二十一,狗男女就该吊起来一起打!”
“所以呢,后面怎么打算的?”分手那年的冬天也是下雪很多,崇京本来是座很干燥的城市,常年冬季一场雪都盼不来,但和祁盛渊缠在一块的那一年多,崇京的雨雪丰沛得不像它。
她躲在楼上背靠着玻璃窗外的冰冷大雪,听着手机听筒那边他不太稳的呼吸波动。
半晌,他问:“想好了?确定么。”
像忍着翻涌的情绪。
何霏霏甚至能想象到他忍着愠怒绷紧的腮颊。
她仓促在毛衣上蹭着手心冒的汗,眨眼:“当然,就这样吧。”
“本来,本来……一开始也只是为了谈个恋爱,校园情侣最后不都是因为毕业还是什么的……散就散了。”
磕磕绊绊毫无逻辑地说完,何霏霏自己也冷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祁盛渊,就这样吧。”
“我不想继……”
“何霏霏,你连要提分手。”
他喉间轻笑,极度自嘲。
“都已经懒得下来见我一面了么。”
何霏霏有些心不在焉的,语气迟缓,“没什么可说的,这种人多留一天都恶心我。”
杨格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出轨骗她,显然不是头一次。这两条消息映入眼底,烧起了何霏霏刚降下去的怒火。
对方停顿一下,持续输入中后甩来一句毫不羞愧的埋怨。
他倒打一耙的话术十分娴熟。
何霏霏绷不住想破口大骂问候上下八百辈祖宗的冲动,手指在对话框敲敲打打,删减好几个来回才发觉自己压根不会骂人。
气得她直接打开小红书搜索怎么骂人才厉害。
翻着翻去,何霏霏眼底禁不住开始泛酸。
怎么连痛快骂个人都不会!
看她不继续回消息,出轨男友发来一句挽回氛围。
邵青青一听,点头肯定:“就应该再抓他一次让他丢人!叫他管不住下半身。”
说完,她犹豫了几秒,略有深意地提醒:“既然他是出轨惯犯了,那个过的女人肯定不少,小鸟,你要不……”
“去医院检查一下?”
“别最后沾了自己一身病。”
何霏霏“啊”了一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害”了一声解释:“我和他根本都没到那步。”
因为各自工作都忙,她当初也只是答应对方先慢慢培养感情……所以半年来就仅仅是牵过手罢了。
其实她并不排斥正常恋爱随时间一点点拉近距离,只不过对方的某些行为实在让她感到不舒服。
一个月前和杨格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何里暗里扯了一堆话题,最后拐到问了她一句:“哎,我肯定不像他们有什么情节,不过霏霏,你是……处-女吗?”
在对方专注紧迫的目光下,何霏霏扬着无辜的表情。
“不是,我水瓶呀。”
杨格当时愣了半天,眼珠子转来转去,硬是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她压着心里的不爽,娴熟地用装傻敷衍过去了。
不是不能回答,是不喜欢对方太直白的目的性。
邵青青松了口气,然后一拍手,“绝对是因为这个!他之前是不是就总暗示你,你不愿意那么快拉进度,他就!!”
“真是渣子啊!”
“一边跟你耐心搞纯爱,一边找别的人酒肉快活!”
何霏霏抱膝欲哭无泪,肉疼得很:“那些都无所谓了,我,我现在只想要回我的五千块!”
何霏霏端起咖啡来皱眉喝了一大口,虽然比不上冰美式提神,但毕竟公司的速溶咖啡是免费的。
稍微清醒些,她深呼两口气,拿出手机给男友发了条微信。
看见她抬腿就跑,杨格大喊:“霏霏!!你别淋着!别跑了我们谈谈!!”
附近都是一个办公楼滞留的人,来来往往很多网约车,何霏霏感觉无数视线都在往她身上投,瞬间更尴尬了,跑得更快。
路面上都是新雪,她的鞋底不防滑,一边跑还在路上滑了好几次,差点摔倒。
何霏霏跑到园区外的出口时,刘海就已经完全被雪打湿了,眼镜也全是水点。
身后的人还在追,而她又没有法子立刻消失。酒店大堂外。
“真咽不下这口气!你们才刚开始接触,培养感情没半年他就暴露本性了。”邵青青呸了一声。
作为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她知道何霏霏天生粗条,对很多事反应总是慢半拍,所以总是吃亏。
外加上这些年工作压力大,性格都闷了很多,不像她大学谈恋爱那会儿,活跃自在,何媚得跟只小野霏似的。
邵青青说:“不过我觉得你没闹开了,也没做错,你一个人面对他们俩指不定要吃亏。”
何霏霏抠着手指,压着唇角,忿忿不平:“这种事他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下次,我一定让他光屁股丢人!”
“但愿还能逮到他。”邵青青和男友约了看电影不能再迟了,只得和她告别:“有事儿你随时打给我,别自己憋着,听见了没。”
何霏霏点头,撑起一抹微笑点头目送她。
朋友离开后,她冷下了脸。
娇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车来人往的酒店外,好似随时都会被这场雪埋没。
街上多半都是没有为这场雪做准备的人,一个个顶着羽绒服帽子,被打得湿透,仓皇地赶路。
因为天气交通比平时更拥堵了,猩红的车灯一扇扇将飞雪融化,摇曳的雨刷器吱呀吱呀运作着令人听着心乱。
何霏霏把全是雪水的眼镜擦干净,再次冲进漫天暴雪。
滨阳作为一座北方城市每年到了十二月都要来这么几场大雪。
但何霏霏却觉得今年的雪来势汹汹,比往年都要不留情面。
跑到公车站这么一百米的功夫裤脚就全湿了。
她挤在人群里盯着一辆辆公车来了又去。
回家的公车到了,何霏霏背着包闷头往前顶,像热狗中间那根香肠似的被夹着上了车。
好巧不巧有个人匆匆下车,她眼疾脚快坐了下去。
坐下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放松了大半,长长舒了口气。
何霏霏弯腰,捏着酸痛的脚腕。女卫生间里传出阵阵呕吐声,每次动静都仿佛快把五脏六腑反出来,让人听着就害怕。
女生等了好久,单间门一开,她和何霏霏通红的双眼对上。
“呃,我…”女生把纸巾递给她,“你没事吧?”
何霏霏接过她的纸巾擦嘴,然后把单间的门带上,怕别人闻到这股味道不好,她摇头,开口嗓子全哑了:“没事,没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女生跟着她走到盥洗盆,“看着纸片似的,实际上胆子真大…其实安保马上就来了,你不用那样的。”
“我知道。”何霏霏打开水龙头捧了口水漱口,水滴顺着她苍白的脸往下滴落,她眼睫频颤,“我就是……看不得那种场面。”
女生感动得不行,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救命之恩’我焦昕记住了,能和你交个朋友吗?”
一楼与二楼宽大的挑高中间有一层半开放型的观景台,是vip专属的大开间,在里面可以一览草坪景观,侧面也能俯瞰休闲大厅的情况。
和祁盛渊平时往来的那些发小公子哥们今天恰好也在这里玩,祁盛渊推门,发小陈彭祖的大嗓门扑面而来。
“不是这次是真爱兄弟!我和她已经有灵魂上的交融了!”
他一进来,坐在一边喝汽水的黄仁招呼着:“喂,阿渊,呢只戆居佬又霎戆啦。”(这笨蛋又犯傻了)
大家自动腾出中间的位置给他,祁盛渊勾唇坐下,“又搞什么。”
兄弟发小几个都是南粤户籍的人,但因为祁盛渊的母亲梅若是首都崇京人,他又在北方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说话时粤语口吻很浅。
陈彭祖也因为家庭成员构成复杂,口音是江浙沪和粤语掺杂来的。
只有黄仁是最纯正的霄粤湾土著,平时几乎很少说普通话。
陈彭祖过来架着他肩膀,十分激动:“我第一次遇到这么特别的女孩,欸,你懂那种心弦被拿捏的感觉吗?我觉得我和她都互通了。”
祁盛渊瞥了眼黄仁。
黄仁言简意赅:“网恋,仲未够一个月。”
陈彭祖一瞪眼,“那怎么能叫做网恋呢!我马上要去找她嘞好伐!”
祁盛渊轻笑:“拿什么去?谁跟我说你老爹上周停了你的卡,你最近吃喝拉撒都是黄仁买单吧。”
“同埋帮条女买手袋d钱亦都係我出嘅。”黄仁无奈。
(连给美女买包的钱都是我出的。)
陈彭祖瘪瘪嘴说不出话了,一脸挫败,还找补:“等小爷创业成功,绝对不花那死老头一分钱。”
他一偏头,看了看,眼睛一亮:“哎,你家那小女仆好像跟人吵起来了。”
小女仆?
祁盛渊挑动眉峰,探身,透过玻璃围栏往下一瞥,视线落在何霏霏小小身板上。
“你和阿姨一进来,黄仁就发现了,美女秘书旁边多了个穿‘无印良品’的小女孩,这看看那看看的,明显没来过这种地方。”陈彭祖倚靠扶手,往下看着,调侃祁盛渊:“怎么,祁少现在出门还要带小女仆伺候喔?”
祁盛渊没急着解释,而是窝在沙发里,睥睨下面的情况。
何霏霏像鸭妈妈护小鸭崽似的,护着个女生,面对三个面目可憎的魁梧男人,又怂又勇的一步都不让。
气氛很僵硬,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揍了。
陈彭祖看那几个人眼熟,贴心提示:“喂,要不要管一下?”
祁盛渊单臂撑着沙发扶手,拄着额侧,漫不经心一副看好戏的浑样。
没表态,也没动弹。
半晌,他摇晃茶杯示意,低冽嗓音带粤腔说话时更懒漫:“今晚黑去饮酒啊。”
这是完全没把小姑娘的“死活”放眼里。
何霏霏在洗手间收拾好自己,步伐虚弱地往外走。
幸亏没有吐在衣服上和地上,还好……
视线里,前面有道修长的黑影挡在通道中,何霏霏扫见那黑金丝质衬衫,抬眼,看见了倚在墙边的祁盛渊。
祁盛渊指间玩着一支细长香烟,指尖摁在滤嘴香珠处,还没掐爆,听见脚步声,他偏头。
两人的视线隔空交接。
安静的甬道,隔绝大厅的熙攘,除了明晃晃的灯光,只有对撞又格格不合的两道视线。
祁盛渊盯着她,女孩面色如纸,桃花眼透着哭过的红润,饱满又无辜。
何霏霏对着祁盛渊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杵在这儿,还这样看自己。
她一眨眼,好像提渊了他什么。
半晌,祁盛渊默默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语气半不正经。
“啊,不知道你厌男。”
“你先别看了。”
何霏霏:……
我不会再吐了好吗!
就在这时,临关车门又挤上来一个妇女。
她抬头一眼就看见了对方裹着羽绒服隆起的腹部,不顾疲惫立刻弹站起来。
何霏霏向孕妇招手,“您坐我这里。”
“地上好多水,有点滑,您脚下当心点。”
一车都是累死累活的上班族,坐着的人没一个有让座欲望的,都低着头装看不见。
孕妇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没想到会有人这么不加犹豫的让出座位,这姑娘的圆眼又黑又亮,镜片都压不住她眼眸里的甘甜。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落在孕妇眼里,就像在闷塞的公车里呼吸了一口薄荷清香的空气,她脸上挂起几分动容,“谢谢,谢谢。”
何霏霏摇摇头,笑了下:“没事,我不远。”
其实不是。
摇摇晃晃地站着,何霏霏承受着身体的疲惫同时享受着心理的助人满足感。
过了几站,公车行驶到途中突然骤然失控,猛地停在路中。
车内尖叫声响起的时候,何霏霏还不忘克服往前的惯性伸手去保护坐着的孕妇。
在公司当了一天牛马结果又被男朋友绿,暴雪天坐的公交车还莫名其妙地坏在了半路。
这时候她再想打车都打不到了。
就在这一刻,一束何亮的车灯突然穿过细密的雪幕——直直向她而来。
气派的越野车直接横在她面前。
何霏霏脚下的路被照亮,地面上的雪闪闪碎光。
何霏霏愣在原地,看着车窗一点点降下,祁盛渊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
祁盛渊单手扶着方向盘,攫着她的目光漆黑,嗓音在暴雪中清晰精准。
“上车。”
何霏霏还处于意外中,一偏眼,看见了坐在副驾驶对她微笑的卷发女孩。
她仿佛一下子被定在原地。
不知该怎么反应。
第 76 章
12月25日,晚9点,滨阳市中心暴雪。
白絮卷着风在建筑外的灯下狂欢飞舞,碎琼乱玉漫天降落,每颗雪糁都像有了生命,灵动地织成了一张罩住整个城市的网,收缩天地之间的距离。
路边整齐的黄蓝共享单车积起一层厚厚的白,看上去松软又冰冷。
何霏霏冲到酒店。
因为眼镜淋了一层雪水,导致视线扭曲又模糊,朋友站在门口的身影都仿佛扭来扭去的。
邵青青身上穿着工作制服,看见人来了跑到大雪里迎她,“小鸟!!”
“你可算来了!你说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雪……”西餐厅上的前菜里有小半杯香槟,何霏霏在鼓起勇气和杨格对峙之前喝了一点酒。
她自诩酒量还可以,却不知怎的一路回家都晕乎乎的。
洗漱后她将自己扔进床里,仍旧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何霏霏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祁盛渊和那个女孩子站在一起的画面。
不知怎的,她想着那两个人挽着胳膊站在一起的景象,想起的却都是曾经自己站在那个男人身侧时候发生过的瞬间。
她想起和祁盛渊一起吃过的那些地摊和小苍蝇馆。
想起祁盛渊在身后带着她的双手,教她打篮球。
想起祁盛渊扣着她后颈,第一次吻她。
想起她肆无忌惮地趴在他身上捣乱,直到被他压着满脸通热。
何霏霏莫名将自己和他发生过的,全都套在那个女孩子身上。
幻想着他也已经和现在的女朋友做过那么多事。
那些虚构的画面浮现的瞬间,她浑身都不对劲起来,说不出是酸是苦。
何霏霏从床上惊坐起来,双手拍打着脸颊,啪啪地让自己清醒点儿。
“干嘛呢我……”她喃喃。
就像口腔没味的时候,会希望马上吃一点咸的或是甜的东西来丰富味蕾神经。
人在当下处于窘境或困难的时候,总会容易想起过去美好的时候以来对比感慨。
何霏霏摇摇头迅速从那些回忆里挣脱,一定是因为最近太倒霉了才会想这些,应该吃点好的安抚一下自己。
想着她立刻爬起来搜罗能吃的东西。
结果一看,冰箱空空如也,只剩下三颗鸡蛋孤零零在那儿摆着。
何霏霏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看夜间配送费又舍不得花钱,最终叹气关掉。
没了夜宵,她又颓废地倒回床里,捞起一本书翻开。
这本书恰好是讲颜色搭配和服饰材质搭配的,让何霏霏不禁回想起遇到祁盛渊这两次对方的穿搭。
火锅店那次他穿的是棕色呢子大衣配黑色高领毛衣,黑色修身西裤和皮鞋,虽然很简约,却完美的诠释了祁盛渊身上的那股高级感和矜贵。
网上果真说得没错,呢子大衣这种东西只属于身高一米八以上宽肩窄腰的男性。
这次是羽绒大衣里面配西装衬衫,像是刚结束了一天工作就带着女朋友来吃饭了。
气质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她第一次见有人能将羽绒服和衬衫叠穿得这么漂亮的。
这种搭配绝对不是祁盛渊能想到的。
何霏霏对这人以前的衣品深有印象。
这反倒让她想起两人最开始是怎么产生接触的了。
大一开学答应舍友去打听他微信后,何霏霏问遍了以前高中认识的学长学姐,都挖不到这人的联系方式。
据说祁盛渊傲得不行,更懒得网聊,微信和Q-Q从外不轻易给生人,如果是学校里的活动需要交涉,活动结束后他也会删掉不相关的人。
后来在学校超市见到他,这人竟然绿色T恤配红色的篮球短裤,要不是那张脸,估计能荣登男生恶心穿搭赏析。
这让她不禁猜祁盛渊的穿搭原则是不是在衣架上随便拿两件套上,不至于衣不蔽体,能出门就行??
舍友催微信号催得紧,何霏霏想都不想就A上去了。
她跟在他身后排队结账,好几次想搭话都没敢,身子因为想说话的欲望倒是越贴越近。
她凑一步,他往前躲一步。
直到祁盛渊躲无可躲,偏头看着她,主动说:“你有事儿?”
何霏霏仰头对上他眼睛,微笑:“啊?”
她看见两人快贴上的距离,赶紧后退:“哦对不起对不起……我。”
何霏霏浑身都在使劲,偏是嘴不争气,愣是说不出想说的话。
何霏霏握住同学的手,抬眼时目光复杂,声线微抖:“又给你添麻烦了……确定是他吗?”
邵青青拉着她往酒店里走,“我只见过他照片呀我不确定,所以才着急忙慌给你打电话。”
当时她正要交接班,结果没想到在自己负责的楼层里看到了好友的男朋友带着一个女的进了房间……
邵青青脾气和软绵绵的何霏霏完全相反,从大学到现在都是直来直去的爆-炸辣椒,看见何霏霏男友杨格那张脸的瞬间恨不得上去手刃了那对狗男女,但最后还是冷静下来给她打了电话。
眼前的何霏霏被大雪淋得湿漉漉的,本就无辜单纯的一张脸更显得可怜,鬓发贴在脸颊上,细密的眼睫抬动,眼珠流转着水光。
无论是谁看着这么一张脸,心都能化成一滩春水。
邵青青心里发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给她擦擦脸:“别着急啊,我陪你上去!”
何霏霏摇头,坚持说:“你别跟着我上去了,你还穿着工作服,回头让你领导同事看见你带着外人跑上去捉奸不好。”
“真是恶心。”邵青青想起一些事儿,说:“他前几天说交房租手头的钱周转不开,在你这儿借了五千多块钱,不会就是用来带人开房的吧!”
她工作的这家花园酒店属于中高端,十几层的房间一晚费用至少要四位数。
“你当时想都不想就给他了,也没留个心眼?”
好友说到这里何霏霏才反应过来不对,她面对很多事的反应总是迟钝半步。
何霏霏咬了咬嘴唇,点头:“如果是那样我饶不了他,我上去问个清楚。”
邵青青把坐电梯要刷的卡塞给她,嘱咐一句:“别吃亏别受伤,有事叫我上去。”
何霏霏一个人扎进酒店。
酒店正是进出热闹的时间段,从楼上下来的电梯刚打开,她急着往里挤,迎面撞上一抹宽壮的身板,对方黑色毛衣上隐隐的雪松味道染进她鼻息。
何霏霏满脑子乱乱的,顾不上抬头,小声道歉:“不好意思。”
那人的视线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短暂几秒,随后出了电梯。
何霏霏脑海里忽然闪出些直觉,再回头看向外面,电梯门已然关闭。
电梯一开门她奔向1207房间。接近晚上十点半,火锅店已经快到打烊的时间。
何霏霏站在火锅店外面的屋檐,仰头,对着势头小了不少的雪幕呼了一口白雾。
神经病。
她真是神经病。
祁盛渊骂得一点都不过分。
何霏霏抱头弯腰,使劲跺了两下脚,哼唧哭丧好几声。
丢脸到尖叫。
到底是怎么有勇气说出那种抽了羊癫疯的话来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挽回不了了。
何霏霏一脸失意,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纺织手套。
这家火锅店真的很良心,走的时候店家还送了小礼品,给她的恰好是手套,正是雪中送炭的东西。
说是老板今天特别为客人准备的。
戴上手套,她拿着东西一路回家就不至于冻手了。
何霏霏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还剩下的一些客人和正在做收尾清扫的店员们,不禁回想刚刚的魔幻经历。
她闭眼懊恼,还记得当时对方的反应。
当时一嗓子喊出去,周围莫名安静了好多。
半晌,祁盛渊眼下那层卧蚕微微鼓起,低头笑了两声。
低沉笑嗓很悦耳,但似乎也骂得很脏。
何霏霏耳颊飞热。
“你,你懂什么。”
“我现在是素食主义。”
这时候专门负责后台上单品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出来到她面前,“女士,这是您单点的脆骨高钙羊肉卷。”
祁盛渊往椅背一靠,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何霏霏:“……”
早不来晚不来。
短暂闹剧结束,何霏霏憋着气闷头把一整盘都塞进热锅里,这时候身边的人擦了嘴捞起大衣起身。
意识到对方要离开,她稍稍有一瞬间的顿住。
在那分秒之间,何霏霏还在想他走之前会和自己说什么,是寒暄一句“走了”之类的,还是什么“别让我再看见你”的厌恶威胁。
结果随着鬓角碎发一阵掀动,她举着筷子停在原地——他直接走了。
没撂下任何一个字。男人的语气无疑是戏谑的,缠绕她的那些难堪被他随口玩笑概括得荒谬轻易。
不论是吐还是哭,背后都写着让她抬不起头的阴霾。
何霏霏知道,对方什么都不懂,无知者无罪。
但祁盛渊这一句戏言一出,还是猝不及防扎得她心口麻麻刺刺的。
谁也不想跟个异类一样见着陌生男人,稍微遇到争执画面就控制不住当众呕吐。
小女孩的心思敏感像又脆又膨的威化饼干,一遇到热,就会绕过那些大道理,滋滋碎掉。
何霏霏想起刚刚梦见的那些回忆,唇瓣咬得发白,盯着他的眸子洇出了微光,转身要走。
不想理这种人。
她刚抬腿,背后又传来慵懒嗓音。韩桥村处于滨阳郊区,是滨阳这座一线城市仅剩的几个待改造的住宅村庄区。
周围涉及开发区建设的村落早已搬迁拆除,韩桥村坐落高速边沿,像个被遗忘在角落,没什么必要给予关注的杂物篓。
何霏霏住在这里。
她生于其他村庄,因生计辗转来到韩桥村,并不算本村人。
韩桥村本村人稀少,基本都搬去了城市里,老房子改造成一间间独立又简陋的出租屋,给无数从外省进来的打工族提供歇脚住所。
这里烟火气息厚重,空气里飘荡着各个省区的方言民俗,却也因为管理杂无章法,时不时引来红蓝警灯光顾。
房东们根本不在乎房子租给什么样的人,房屋简陋,租金廉价,人员流动复杂,这就让韩桥村成了许多潮脏滋生的培养皿。
何霏霏与年少的妹妹,年迈的奶奶,还有瘫痪在床的父亲。
就栖息于这样的地方。
就是这样的地方,让她在某个瞬间明白——低洼肮脏的环境里,漂亮的,发育良好的女孩子,本身就是不幸。
他们租的是最便宜的老房,家里没有热水器,也没有地方做浴室,她每周要去两次村子里的公共澡堂。
澡堂子都是些男杂工群体光顾,设施粗陋,哪怕是带锁单间,那些路过的,顺着木门门缝和花玻璃往里面偷看的目光,也足够掏空何霏霏的安全感。
有一次,她抬头,正撞上陌生男人透过细细门缝偷窥过来的一眼。
那种眼神,那样恶心……
何霏霏险些尖叫出声。
“所以哭什么。”
何霏霏动作微顿,怯怯回头,在昏暗中对上他漆黑的眼。
斜躺在月光阴影下的祁盛渊让人探不清情绪,何霏霏不知道他那双醉后半睁半阖的丹凤眼里,到底有几分认真。
空间足足寂静十几秒,何霏霏压下唇珠,垂下了视线:“只是做了个噩梦。”
还没等对方说话,她急着自嘲:“都多大了,做梦还哭,真没出息。”
像是赶在他人奚落之前先把难听的话都说了。
她握紧杯子,扭头直接往楼上溜,逃离的背影在夜里显得脆弱。
祁盛渊窝在原地,睨着那抹纤细的灰黑,眼神深去,轻叱一声。
上赶着骂自己的倒是少见。
半晌,他闭眼不耐地出了口气,醉得连手都不想动。
渴死算了。安顿好房间,何霏霏目送温莉离开。
听她说,这里的保姆和安保也是到点离开,住在侧边的独栋小公寓里,一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家人回来,这栋灯火通明的千平别墅就完全成了“华丽空壳”了。
温莉走后,何霏霏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环顾三楼,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这么大的房子,雇佣了这么多佣人,却连一个家庭监控摄像头都没装。
她默默嘀咕,心里别扭,退回自己房间。
何霏霏的房间没有独立卫浴,她需要出去用二楼的大浴室。
奔波一天,她盯着镜子里自己发油的头发和乱出褶的T恤……
再不洗就不礼貌了。
何霏霏拿着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找到浴室。
想不到,这里只一个浴室恨不得都比她那容纳四口之家的房间还要大。
浴室门是模糊玻璃与木框材质的,她反手锁门,反复拉扯两三次确定无法打开后,她从袋子里拿出胶带和宽大浴巾。
何霏霏的手停顿,盯着这些东西,犹豫几秒,最后还是踩着高用浴巾将门上所有玻璃和缝隙全都遮严,无痕胶粘牢。
可是无论怎么盖,怎么遮,她混乱的心跳都无法得到半分平静。
手盖在细小的门缝,逐渐蜷缩成拳,半晌,何伏垂头,沉重吐出一口气。
走进宽敞的浴室,她仰着头随处审视,目光戒备又小心。
花洒打开,热水簌簌而下,溅出一片水噪音,打乱了原本过于寂静的氛围。
何霏霏捏着自己的束胸内衣,缓缓蹲下,盯着花洒的环形雨幕,回想起下午被凶狠男人拖拽的画面,她止不住战栗,生理呕意仿佛还在肠胃里弥荡。
她双手抓住头发,头埋到最低,听着这股嘈杂,隐埋自己的急促的哽声。
不管再怎么躲,怎么盖,怎么遮。
空气里都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自己,那些男人的,肮脏的,暴力的眼神。
就像是偶然遇到一个不太熟的人,随便施舍两句对话,不再给予任何还能交集的可能。
对方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或许这才是比“被遗忘”更令人唏嘘的结果——对方已经无所谓她是谁了。
收起回想,何霏霏忽然觉得夜里更冷了,缩脖子往围巾里钻了钻,拎着东西再次扎进小雪之中。
一步步远离这家偶然相逢的火锅店。
那又怎样?她当然也一样无所谓。
其实直到前一秒何霏霏都还留有侥幸,想着会不会因为男友大众脸,朋友认错了。
直到亲眼看见她前阵子送对方的那条定制领带夹在紧闭的房门缝里,垂出来一小节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
透着男欢女爱的急切。
让站在门口的自己彻底成了笑话。
杨格前几天刚从一个小职员升了项目组长,她为了给他庆祝咬牙给对方定制了这条领带。
如今她却像被这条领带狠狠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丢人又愤怒。
何霏霏气得浑身发抖,一用力把喜欢的美甲都抠掉一大块儿。
何霏霏的胸口起伏剧烈。
她握拳就要捶打门板,可下一秒动作又生生停在半空,攥得发白的手背代表着错乱的纠结。
不是不舍得和男朋友撕破脸。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也许会非常混乱,非常歇斯底里,甚至暴力的场合。
而且……
何霏霏摘下全是水珠的眼镜,偏头从旁边反光的光面柱子瞥见自己的样子。
刘海湿塌塌贴在脑门上,衣服也湿了,整个人狼狈又匆忙。
她不想就以这个样子去揭发他,一点面子都没有。
何霏霏抬手把那条领带从门缝里抽出来,随便团了几下塞到自己包里,往电梯间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突然停住。
第 77 章
公车部分功能失修损坏,幸好车上乘客没有受伤,司机等待维修队来拖车,所有乘客被迫疏散下车各找出路。
雪下得更大了。
风带着雪茬打在脸上刺着疼,何霏霏脸蛋被冻得僵疼,踩着积雪缓慢地往前迈步。
当初毕业一个人跑到滨阳来独立生活,这两年里遇到多少困难都没觉得累没觉得苦。
但不知怎的此刻她在这大雪里,真的有些走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股香味从前方飘来,前面似乎是有火锅店。
何霏霏抬头望向前面,饥饿感如三峡大坝泄洪那刻般地动山摇地扑来。
上午做了半天报告,因为被卡进度让领导数落半天,中午饭没来得及吃就跟着连听了一下午没营养的会,下了班立刻跑到这里捉奸。
她一天都没吃饭。
雪点子不断拍打着脸,闻着这股香味,何霏霏就像看见了望梅止渴的源泉。
一股劲走到店门口,隔着玻璃里面满满两行人在等位。
可周围没有别的更好更便宜的餐饮店了,她只得推开火锅店的大门。
带着香味的热气袭来——她的镜片再次白了一大片。
人在不指定的场所偶然闻到某种味道时会开启对某个特定时间段,或者是对某个人的记忆。
这种现象叫做普鲁斯特效应。何霏霏说自己关机后就退出了对话框。
她和进来的同事点头问好,心想着一开始也只是答应杨格接触着试试,她自诩不是很古板的人,也不排斥感情深了该发生什么发生什么。
可谁想到这人竟是个这么不老实的。
现在回想,得亏他去了青青工作的酒店恰好让她碰上了,如果自己一直被瞒在鼓里,回头时间久了真染上了什么病……
想到那些,何霏霏浑身起了层鸡皮,突然后怕。
“哈喽。”进来泡茶的同事搭了句话。
何霏霏莞尔,观察同事眼下的乌青不禁关心:“你那个活动还没做完?看你每天都加班到半夜才走。”
“自从给了我这个案子以后,我就自动停休了。”同事叹气,“俩月没休了,昨天领导又塞给一堆我后面接档的社群活动,我一看那内容量…都是中长期的…估计再这么下去,女朋友真要跟我闹分手了。”
“你说这么大一个房地产公司,营销部怎么就招我们这点人。”
何霏霏点头,呷了口咖啡,“听说销售部那边最近在裁人。”
男同事一愣,压低声音:“可不说呢,这些天可小心点,别惹领导。”
“咱们这人手都不够用的。”何霏霏完全不担心,笑了下:“再裁也轮不到咱啊。”
男同事没说什么,耸耸肩,低骂了一句真够孙子的,端着杯子出去了。
何霏霏跟着他后面回到工位。
坐下以后她瞥了一眼同事桌子上那一堆报表和资料,忽然疑惑:以往她和同事都是一起从领导那边拿案子做,怎么自己没有领到这个量级的工作?
疑惑四起之后何霏霏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心想:是不是被奴役久了,工作回到了正常量级还不适应了??
被驯服的打工人贱骨子真是难杀!
正好她手里的工作工期都比较短,大多都是最近一两周能跟完的广告和物料制作,就趁机休息休息。
七点钟下班她从公司出来,率先去约定的西餐厅等男友杨格。
她预估了对方也许会找借口懒得见自己的情况,结果他倒是真来了。
杨格还带了她最喜欢的奶茶过来,一副什么亏心事都没做的样子,一如平时清爽坦荡。
让何霏霏看了连连感叹对方的厚脸皮,自然到她甚至要怀疑捉奸的真假性。
“霏霏,你喜欢的。”杨格把奶茶给她,然后坐下:“怎么想到来这儿吃了?好久没约会了,今天我请客,你点就行。”
服务生把前菜呈上来。
“因为是在这儿认识的,咱俩公司恰好都在这里团建,你加了我微信。”何霏霏还记得这人当时要自己微信时的紧张青涩,还说他关注她很久了,借着喝点酒才敢来打扰。
现在想想,交往半年,她甚至不知道杨格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再回想那些没意义的事,从包里拿出那条领带,放在桌面上。
杨格看见它的瞬间脸部肌肉僵了下,显然被意料之外的状况打蒙了。
他干笑一声,迅速敷衍:“怎么在你这儿,我还怕丢了,吓死我……”
他面对这种原则性问题滑里滑头的态度自然到难以让何霏霏接受。
像不止一次这么敷衍过别人。
对方刚要拿回领带,何霏霏立刻扯回来,表情冷下去:“看来我没误会你。”
“你应该知道它是怎么丢的。”
她不给对方辩驳的空隙,直接挑何:“我们分手。”
杨格一听分手表情瞬间变了,立刻编织谎话:“霏霏,你别这么奇怪好吗,我这领带应酬那天借给同事了,最后他说丢了,我这几天还不知道怎么跟你交代呢,你突然提分手干什么?我同事拿这领带怎么了吗?”
“你到底是哪里捡到的?”
对方还在试图骗她,把缘由编得这么完美真是……何霏霏只是迟钝,又不是傻,笑了下,打开微信文件传输助手的对话框,点开了那天录音的一段。
声音放得不大,却能让杨格听得清清楚楚。
在寒霜刺骨的雪天里忽然闻到了这股火锅的味道,让何霏霏冷不丁想起一个人。
想起一个淡忘许久的人。
全身在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酥麻,僵硬。
她说不上来,怪怪的。
就这样雾着眼镜拿了等号条,她摸索一个边角位置坐下,闻着香味,更多挥散不掉的回忆在脑海里逐一浮现。
像潜伏在海面下的礁石,一退潮,那些画面全都冒了出来。
何霏霏捂着饿得乱叫的肚子,靠在一边墙上蹙眉假寐。
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今天又想起初恋来,真是饿昏了头。
对方怕不是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或者是隐约记得有个胆敢甩了他的前任,憋着等哪天见到再算账。
何霏霏盯着店里缭绕的火锅雾气,郁闷腹诽:这种时候就别再酸唧唧地想前任了吧。
没出息。
天气恶劣,小店里却人满为患。
等了快一个小时的号,何霏霏饿得头晕目眩,这时候服务生叫到她前面一个号,结果对方是对情侣,不愿意分开坐。
顺延就叫了到她,服务生问:“女士是这样的,那边空出来一个夹中的位置,您看可以吗?”
何霏霏饿得恨不得抱起牛来生啃,使劲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被车内暖气烘得发昏,她面对祁盛渊的一句“不找对象不是因为你”,多余地发散了一下思维。
“哦。”她点点头,本意是想延续话题,结果竟发蒙说出一句:“是没人看得上你吗?”
“不应该吧。”
直到回了家,何霏霏脑海里还是他那张好像会骂人的臭脸。
男人扶着方向盘,驾驶中趁隙瞥了她一眼,折起眉笑了声,似乎很荒唐。
“你管得着么。”
他这一句话,如投石后湖面上的涟漪,一波波连续地叨扰着她的睡梦。
冷不丁地牵引出很多已经快被遗忘的事。
斗胆加上祁盛渊微信又很成功地把对方惹怒后,何霏霏在人生社死履历上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对方扔过来几句很冲的话之后,她像个被吓炸毛的小家霏似的半个字都不敢再发了。
装死坐等被对方怒删。
何霏霏一直在想办法编个借口告诉舍友,但又陷入在答应的事没有替别人做到的愧疚里迟迟开不了口,生怕因为这件事和舍友生嫌隙。
然后,她又在学生会新生面试上见到了祁盛渊。
高中时期祁盛渊虽然是学生会里的干部,但以她的印象,对方并不是热衷于这些活动的人,每次在高中学生会见到他,他也总是懒洋洋靠在窗边任听安排,大多时间都垂眸玩着手里的小玩意。
所以何霏霏在大学学生会再见到他,是有些意外的。
没想到这人到了大学还会进入这些看上去“又麻烦又累”的社团里。
大四的学长学姐们都忙碌在实习和毕业论文当中,所以学生会就由他们大三的干部们挑起大梁。
这次负责新生面试的也都是大三的学生们。
何霏霏坐在后面,面对面试的那点紧张全都因为祁盛渊的存在被淡化了。
何何是坐在最靠边位置的人,却无形中吸引了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尤其是女生的。
他和其他干部一样穿着崇大校服的T恤,下身就是最简单的黑色工装裤,这样简单的穿搭却丝毫无法削弱他的魅力。
面试程序里基本都是其他四五个学长学姐在说话,他就跟个吉祥物似的坐在那儿垂着视线翻简历玩儿。
没吱过声,没抬过眼,散漫不羁却又没人敢管他。
真是把孤僻傲气表现到极致了。祁盛渊高高大大一个人几乎是被何霏霏强扯着拉出商圈的。
两人拉拉扯扯,从大门出去,在傍晚湾区的风里交叠身影。
何霏霏甩开他的胳膊,脸色很难看。霄粤湾日落时刻慵懒恣意的美不亚于晚上霓虹四起的纸醉金迷。
金橙色的鎏光在高楼玻璃中无限反射,叠出一圈圈光晕,被楼下的汽车鸣笛烘上云端。
三人之间的距离仅仅三四米。
落日的金贪婪地描绘他立体完美的五官,映出他肤色的白,祁盛渊把细烟扔回烟盒里,因直视西边的她,被光刺得微微眯起眼,细微动作,更承性感。
耀眼的光甘愿趴在他的肩头做陪衬。
这样的人,此刻将独一的目光强势赐予她。
何霏霏喉间的呼吸更热,被他盯得又怵又悸,像有什么要冲破衣服出来,难以阻拦。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那就是危险。
被他盯上时,猛烈的感觉——就是危险。下午,霄粤湾都市日落鎏金时分。
何霏霏和焦昕结伴出来,走向地上停车场,焦昕主动请缨:“我送你回去咯,我家司机来接了。”
何霏霏还没摸索清这座城市的交通系统,就没客气,点头:“我……以后请你喝饮料。”
焦昕笑笑,没放心上。
两人正说着,焦昕突然刹住脚步,何霏霏差点撞到她。
何霏霏疑惑抬头,看见对方惊愕的眼神,她顺着焦昕的目光探去——最后也怔住。
她们正前方,停车场入口最显眼的一个位置,停着一辆洁白漂亮的阿斯顿马丁。
半袖衬衫敞着与T恤清爽叠穿,祁盛渊靠在车门边,正玩着一支细烟。
他垂眸,手指摁在滤嘴香珠处,迟迟没有要点燃的迹象。
眉头压着,似乎心情不好。
祁盛渊两根手指转着烟玩弄,感知到什么,掀眸,隔着一段距离,直接攫住何霏霏的目光。
无视所有人,没有任何犹豫,目的明确地看向她,似乎在说:等你半天了。
他是来接她的。
焦昕迟疑又惊愕,碰碰身边的人。
“喂,这就是你说的……没有交集?”
何霏霏目光呆滞,也说不出话来了。
祁盛渊看着面前呆鹅似的何霏霏,环胸,笑意很淡,尽是轻慢。
“愣什么呢。”
他说话很懒,声音也不大,却总使她发蒙振聩。
祁盛渊用眼神勾着她,歪头示意。
“过来。”
祁盛渊挥挥手腕,看了眼,“人不大,劲儿不小。”
何霏霏到现在后背还是虚的,她的黑发被风吹乱,不能理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样不也是欺负别人吗?”
“嗯?”祁盛渊眼神有些冷,问她:“他不该道歉?你没出气?”
“是,他可恨,骚扰我朋友,对我动手。”风太大,何霏霏忍不住扯开了嗓门,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火了。
“他该道歉,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只要诚心道歉不就够了吗?我可以原谅他。”
这样一搞,她岂不是从受害者,成了欺负别人的人。
何霏霏眼眸盈盈看着他,折起眉心:“以别人的痛苦为乐,那算个什么东西。”
祁盛渊忽尔挑眉。
何霏霏此刻明明白白意识到。
果然,她和祁盛渊,从根子上就是两种人,永远不可能相触相融。
就该离得远远的。
何霏霏看他对这事也不上心,更放心了。
在她眼里,过去一两周了,超市搭讪加上微信招惹这两件事在这种大人物眼里肯定早就过眼云烟,忘得连复兴号都追不上。
于是她把专注力都投在面试上,等轮到她的时候,扬起自信准备到前面去。
学姐念到下个名字:“好了下一位,18经管何霏霏。”
就在声音落地,在这一瞬间。
祁盛渊翻页的手指顿住,掀起眼皮。
视线如捕猎的鹰爪精准地隔空抓住了她的目光。
何霏霏刚要坐下的动作僵在中途,心跳猛地漏下去一拍。
祁盛渊冷淡淡的视线仿佛会说话。
让她那一瞬间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神。
服务生引导她往里面走,旋转火锅座位之间近得胳膊相蹭,香气缭绕。
一步步往店里面走,何霏霏回顾了这一天的经历,上班的时候被组长数落,被另一个流程的小领导卡进度,好不容易下班了又发现男友出轨,坐个公车还能坏在半路。
为了借钱给男友“救急”,她现在每天吃饭都要数着钱将就着果腹。
结果对方却拿着她的血汗钱去快活。
何霏霏鼻尖发酸,莫名委屈。
今天绝对是她二十四年人生里最倒霉的一天。
已经不会有再糟糕的事发生了。
何霏霏拉开椅子,刚要坐下。
一偏头,正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睛。
刹那,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住——
世界安静了。
祁盛渊穿着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捏着杯口的手白皙又漂亮,微微侧着头,睨着她的眼神透着冷。
有时候话不能说得太早。
糟糕就糟糕在,偏偏这个时候碰到了大学被自己甩了的富三代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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