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你哪里有错
从港城回来,何霏霏成为了祁盛渊的女朋友。
但身份的转换,带来的变化却比想象中要少。
她坚持没有搬到那套上班和上学都很方便的公寓去住,仍旧续租了两人合住一间的组屋,只是有需要的时候,会将就在那套公寓里过夜——
但说出来很欠、又实在出于良心,何霏霏在祁盛渊众多房产里最中意这套。
其他的,尤其是那套位于Bukit Timah、环绕在极为稀有城市热带雨林的大豪宅。
何霏霏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少了点顾影自怜的天分,又或者说配得感太低,明明与祁盛渊的很多故事都发生在这里,但住在本岛中心最高的山丘,还是让她有太多不真实感,被满屋仆人们小心翼翼照料,她感到惶恐大于享受。
山中,夏雨如注。
“姑娘,里外都已打点妥当——”
窗外雨丝飞舞,错落拍打在何霏霏的面上,她听见身后婢女问鹂的话,微微一顿。
何霏霏回头,问鹂被她瞧了一眼,后面的话卡在喉咙。
是自己开口叫错了。
和离之后,何霏霏让问鹂改口称她“先生”,已经有五个年头。
五年来问鹂从未出错过一次,而就在方才,她看到了何霏霏的前夫祁盛渊。
整整五年未见,却意外在这座人迹罕至的山庄中重遇,问鹂也因此失了分寸。只是,她不知该不该向何霏霏说明此事。
与此同时,另一声“先生”自她身后起,何霏霏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是何霏霏在青莲书院的一名学生,青年,刚刚二十岁,尚未行冠礼。
他说自己急病初愈,想请何霏霏同他一道,向那位赠他灵药的康和县主当面致谢。
这次上山,是何霏霏带几名学生来采风。青年们虽未及冠,却是个个英姿勃发,手长脚长步履飞快,将她抛在后面整整两个时辰。
偏偏暴雨忽至,她和问鹂赶到这座山庄时,才听说其中一位突发急病,幸而得了康和县主馈赠,才保下性命。
而三室的太平层,面积相比豪宅简直不值一提,但房间之间的格局,却与她从小生活的家很相似。
半夜醒来去客厅倒水,捧着玻璃杯坐上沙发,突然打开电视,屏幕的荧光和重播电视节目的吵闹,像是时隔十余年的弥补——
小时候每天只被允许看半小时的电视,晚上睡在小床上,回想着看了一半不知下文的剧集,心痒痒,有无数次冲动到客厅里再打开电视看重播。
爸爸妈妈下班回家,还会检查电视机后面的热度,怕她撒谎偷偷打开。
“这么晚,看什么电视?”卧室里被吵醒的某人追出来,揉着睡乱的头发,责怪她弄出了太大的动静。
何霏霏才不会讲自己曲折回环的心理活动,大半夜心容易软,也很容易冲动做事,她只捧着水杯,一眨不眨看着屏幕里演绎自己不知任何前因后果的剧情,淡淡说:
“你睡吧,我再看一会儿就睡。”
何霏霏的嘴唇在短短几句话里一点一点干涸,仿似半年不见雨水的荒漠。
心跳乍停的片刻,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前。
她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的渊薮,嵚崎磊落的雪峰。祁盛渊的目光只停留了一息,便转到她身旁的男学生脸上。
“原、原来是,祁、祁大人……”男学生向来自恃口齿伶俐,这会儿竟期期艾艾。
不怪他控制不住声线颤抖,而是当他在急速搜索中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祁貌着实出众的男子为何许人也时,激动根本难以自持。
姓祁、年轻有为、俊朗挺拔叫人移不开眼,除了祁盛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祁大人”。
祁盛渊,当今清流领袖、内阁最年轻的阁臣,以一介布衣之身由科举入仕,短短五年内平步青云、成为天子肱股,天下读书人,无一不将他视作楷模标范。
而此刻,外面暴雨如注,祁盛渊分明一言不发,男学生却竟然不争气地汗湿了后背。
这样的失态让康和县主得了微末的闲趣,她不在乎眼下微妙的尴尬,眉目斜飞,落于祁盛渊平静的俊祁,感叹:
“这可真是太有缘了。”
“盛渊哥哥,你劝我救他的时候,应当不知道他长得像你吧?”
“不过,几分形似而已,脾性和风骨比起你来,可是差多了。”
金猊炉里香烟袅袅,将杯盏中的茶香掩盖大半。
是康和县主主动邀请何霏霏师徒留下来品茗的,倒没有为她自己的出言不逊致歉,而是说自己虚活了十六载,第一次见到女子作教书先生。
只是,这命好到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先生,该如何称呼呢?
但她的坚持无用,有人脾气上来,用行动证明谁才是话事的那个。
不过几秒,画面被遥控器勒令中止,视野里出现不耐烦的身影,径直将她打横抱起:
“看起来,今晚的体罚还没到位,你还有力气在这里看无聊的电视。”
“你才出差回来呀,倒时差那么累,就别再折腾了嘛?”
被扔到床上之前那一秒,
何霏霏瞄见了地上那几个打了结还没来得及收拾进垃圾桶的雨衣,
“我、我腰还疼着呢,学长。”
“知道我出差回来倒时差,大半夜开电视?罪加一等。”
男人不吃她临时抱佛脚的示弱,
学生受此大恩,当面言谢自是理所应当。
只是见到那位康和县主时,何霏霏生出了恍惚。
她的男学生同样如此。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在这山中庄园萍水相逢又救他一命的县主,竟然和老师有几分肖似。
“倒也不必多谢。”
居于上座的康和县主当然也发觉到了,她一身绫罗,珠围翠绕,眉目斜飞着,睥睨男学生青稚未脱而难掩惊愕的脸。
她狡黠的笑祁与何霏霏全然不似,而善良如何霏霏,绝不会这样回应旁人诚恳的谢辞:
“其实,我是根本不愿意救你的。”
何霏霏听到这话不太舒服,而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褪去青涩的、男人的脚步声,让何霏霏呼吸一滞。
“是盛渊哥哥劝我,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康和县主的话是说给师徒二人听的,但她的脸,却像是迎着阳光的向日葵,堪堪朝向进来的男人。
“就算是不知道外面这场暴雨何时能停、我们何时能脱困,就算从京城带来的稀世灵药只有一颗,我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对待自己的子民,不该如此吝啬。”
“盛渊哥哥……祁大人,我说得对不对?”向日葵的花心朝男人拧出了水来,娇柔妩媚。恼火化作了十足的中气,审判她的声音,伴随着铝塑膜被撕开的细微声响,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何霏霏,这世上最不知好歹的人就是你,给你点颜色就要开染坊那种。让你穿好点打扮漂亮点,我才走了两天,你又赶着投胎一样换回你那身乞丐衣服,每天灰头土脸做给谁看?”
“你就是嫌我丢你脸了!”
那一下闯太深,何霏霏被枯意硬挤到尖叫出来,偏生整个人都趴着,只能胡乱挥舞玉臂,却屡屡攻击无效,
“在港城的时候明明答应我好好的,转头就逼我打了耳洞,要是我回家,被妈妈发现,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说你交了男朋友,他就中意把你打扮成靓女出街,打个耳洞罢了,是什么罪过么?
但话到嘴边,祁盛渊又生生忍了下去。
在何霏霏心里,他是远远比不上她父母的。
如果只能选择一种位势,祁盛渊一定要她背对他,他承认自己的偏好近乎于施,虐的原始野性,应当随着人类社会文明的进步被永远埋在地里批判,但若让他面对她时还要像对外人一样绷出伪善的面具,那无疑是在彻底否认这段感情——或者说,单方面否认他的偏好。
太子爷老婆奴一个,怎么会真的对何霏霏感兴趣?只不过,与祁盛渊合作几年,还是第一次见东南亚第一大独男身边有女人。
这种爱情的苦,他钟肇非吃够了,也不能放过祁盛渊啊。
他心里盘算着,自己就这么随口一说,钜恒集团董事长也不至于小气,谁知从下午落地狮城到晚上的正餐开始,那位身边根本不见何霏霏半点人影,顶级的红酒慢慢斟上,他便忍不住问起来。
与祁盛渊通力合作了好几年,钟肇非自认为还算了解他的性子,这个人年少时狠狠飞扬跋扈过一阵,后面就尽数沉稳下来,这会儿拿了手机拨电话出去,没让自己听到说了什么,总之董事长跟电话里的女朋友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才回来,讲女朋友刚下了课,这会儿过来。
钟肇非看着对面的祁总阴沉着脸色,强烈的低气压通过长长的桌台漫到自己的餐盘里,心里犯怵又实在好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生意上的正事,祁盛渊又接了个电话,几分钟,只朝电话对面说了句“知道了”就挂,脸色更沉。
这通电话后没多久,侍应便说何小姐来了,钟肇非很自觉先站了起来,走过去迎。
“民妇姓姚。”何霏霏抢在自己的学生之前开口,言毕顺势用目光压下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哦,姚~先~生~”像是恍然大悟,尾音拉长如长缎,康和县主眼里的长缎有意无意将祁盛渊笼住。
祁盛渊好像“嗯”了一声,喜怒不辨,长指摩挲杯沿。
“民妇……既然姚先生如此自称,那必然已经是成过亲的了。”
康和县主再次将话题延伸,她为自己的见微知著得意,眼尾上挑,语气也上挑:
“不知,姚先生你的夫君……”
虽然是长得有几分姿色,但既已嫁为人妇,不好好在家中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作甚?
更何况,就光是这一个男学生看她的眼神,就如此不清白,她天天和男学生打交道,岂不是……
祁盛渊骨节分明的长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他死了。”何霏霏接住对面的目光,一动未动。
“是五年前的事,亡夫不过凡夫俗子,也并未给民妇留下什么财产。”
自嘲的语意带笑,似乎对早逝的夫君没有半点怨怪。
“民妇是个俗人,要吃饭,要生活。好在出嫁前略读了些书,够在书院教学,混口饭吃。”何霏霏补充。
康和县主一听,心里头那点疙瘩,一下便舒坦了下去。
瞧这姚氏,还欲盖弥彰穿男装,拧着那张狐媚子脸,硬凹什么文人风骨,其实,从头到脚的穷酸气,熏的她头疼。
也就是天生克夫的穷苦命,背地里不知道跟几个学生玩多少花样。
幸好跟她只是有一点点像。上次在港城见面,何霏霏穿漂亮得体的紧身裙和高跟鞋,妆容和发型都是由人精心打理过,整个人光彩照人,这次出现在包厢门口的她,最普通的白色连衣裙、配脏了点网面的球鞋,不施粉黛,随意扎一个低马尾,唯一算作装饰的,便是耳上两边巨大的花朵形状耳环。
“何小姐学业为重,为了我这种闲人专门跑一趟,不值当的嘛。”礼貌寒暄之后,转入包厢内,钟肇非走在前面。
如果没有祁盛渊,他与何霏霏连陌生人都算不上,但中间人却并无丝毫中间人的自觉,本应该作主润滑,但稳坐原位、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钟肇非看他眼神出卖,像胶水一样黏在自己身后的白衣女孩上,心里骂了一句死装男活该娶不到老婆,咧出和煦的笑,引何霏霏在靠近自己这侧的餐桌坐下。
刚垂眼理了理领口,再看,沉默良久的祁盛渊突然一抓,拉住何霏霏纤细洁白的手臂,不让她再往这边走。
而何霏霏显然也憋着一股气,偏不依自己这个脾气古怪的男朋友,祁盛渊越用力,她便也越犟,就是不肯挪步。
钟肇非实在看不下去,皱眉:
“祁生,再这样你要弄痛你老婆了。”
第 62 章 见
“再这样你要弄痛你老婆了。”
钟肇非说的是普通话,是以,不仅正在较劲的两个当事人听到了,就连一旁的侍应,都不可避免地听到了。
明明是多么冒犯多么激进的一句话,愣生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责他。
何霏霏脸一红,祁盛渊也察觉失态,松了手。
钟肇非倒是坦荡得很,却也识相地没有继续刚才那句话,以拳抵唇,轻咳两下,示意侍应将何霏霏的座位挪到祁盛渊手边,为了缓解那尴尬的余韵,他按照揣摩的喜好重新点了菜,又想着好切入的话题,指了指自己单边钻石耳钉:
“何小姐你的耳环很别致很好看,特别衬你。我不怕讲,好多人都说我自己这耳钉太嚣张了,寸得很,但我觉得很好啊,他们那些人没眼光。今天看到何小姐这么戴,我才发现我真是错了,这就叫人外有人。”
这夸赞着实高得离谱,像是钟大少这张扬公子说出来的话,但何霏霏更清楚对方在给自己台阶下,温和笑了笑,也配合着他说的话,两只手各自拨了拨那夸张花朵耳环:
“这是公司的leader送给我的,我今天第一次戴出门。”
“是嘛?”钟肇非没料到,
终于把康和县主送走,何霏霏看向立侍一旁的问鹂:
“你怎么这副样子?”
问鹂的神色一言难尽,两只眼各自写了无数疑惑。
“那县主这样称呼姑爷……哦不,祁大人,姑娘你……不觉得恶心吗?”
从前,问鹂的称呼只有“祁公子”和“姑爷”这两种,毕竟祁盛渊是在与何霏霏成亲后才入的翰林。
那一句句“盛渊哥哥”,可是让问鹂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恶心?”何霏霏反笑,“人家夫妻的事,与我们外人何干?”
这世上除了她,本就有千人万人可以仰慕他贪恋他,她已经占了第一个位置,还想他的身边永远有她的影子吗?
她如果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会主动提出和离,并且强硬而彻底地,断掉和他所有联系的可能。
她要懂得知足。
“不在这县主和学生们面前表露身份,有我自己的考虑。”眼看问鹂的眉头越锁越紧,何霏霏摆了摆手:
“得保守秘密,对我们大家都是好事。”
“可是……”问鹂的眉头仍旧皱成一团。
“康和县主对我明目张胆诋毁,我却无动于衷?”何霏霏仿佛读懂了自己婢女的心事:
“也许呢,她并没有诋毁我。”
眉毛一挑,“我以为是祁总的手笔呢,眼光独到。”
祁盛渊被cue到,淡淡瞥一眼,不说话。
“之前我不知道钟大少今天要来,下午在学校有课,还有越好的作业讨论,都来不及整理。”
何霏霏摆出抱歉又诚恳的姿态,
“我的手边就只有这副耳环勉强能看一下,是不值钱的塑料小玩意,让钟大少见笑了。”
在祁盛渊第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她下午的课上到了后半,但小组作业很快就要交了,很多核心没有完全确定,只有在每周课后的时间所有人才能到齐讨论,话刚进入正题,祁盛渊的态度却十分强硬,非要她过来,还给她安排好了服饰和化妆师——
从他们确定关系那一天开始,他就安排了专门的团队给她张罗这些,恨不得她每天像花蝴蝶那样招摇过市,只是她基本没有用过。
不喜欢。
钟肇非听何霏霏的话,立刻皱起眉头,
怪就怪祁某人没有提前跟女朋友讲,临时让人家准备,真的很讨人厌。
他端起了过来人的架势,教育道:
“咁即係你唔啱??啦祁生,人哋做紧正经嘢,你係都要霏霏佢琴琴青咁赶埋嚟做咩啫?”
她一顿,收起了眼神:
“这些话,都是祁盛渊亲口说的。”
问鹂没有再接了,其实,她并不完全认同自家姑娘的想法。
祁盛渊是个极其低调且谨慎的人,不会允许身边的人这样大张旗鼓地表露关系。
至于那些诋毁前妻的话……
万一又是误会呢?
毕竟何霏霏和祁盛渊的初识,就已经充满了误会。
那是嘉泰四十一年的八月,自全国各地官学推荐上来的士子云集京城,入国子监继续求学。
何渚亭身居高位又乃当世大儒,何府一时门庭若市。
那一天,士人如织,何霏霏不便抛头露面,便躲在了九折的落地围屏之后暗中观察。
秋高气爽,但花园里国子监新生们的高谈阔论,却令何霏霏无比焦躁——饶是见多识广如她,也第一次见识这么多半桶水聚在一起叮叮当当。
祁盛渊就是在她即将败兴离开时,出现在视野里的人。
隔着一层绦环板,只见身形颀长清瘦,墨发高束,眉眼深邃,皮肤和他的目光一样,极白也极冷。
与周围人的夸夸其谈相比,他显得那样不合群。
外表出众总是格外引人关注,旁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章、纷纷等待何渚亭的品鉴,见祁盛渊一动不动,嘲讽当即叫嚣。
“原来昨晚憋了通宵都写不出来。”
“两手空空来什么何府?何阁老贵人多忙,一寸光阴一寸金呐!”
“惺惺作态,沽名钓誉,某生平最不齿与这种人为伍。”
钟肇非的短暂停留,仿似什么也没发生。
没过两天,何霏霏从高总助口中得知,祁盛渊接下来要去美利坚出一次长差,6月才能回来。
美利坚的西部与狮城有15个小时的时差,两地昼夜从不同步,何霏霏有一个高中时的好友就在那里读研,每次两个人想要好好聊一下天,总是至少提前3天开始约定时间,而若临时有什么事耽误了,再约,可能就又是3天时间过去。
与祁盛渊猝不及防地异国。
何霏霏凑来凑去,每天能稍微长时间打电话或视频的时间段,就只有中午短暂的一会儿,如果是周六或者周日还好,她大概可以有2-3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灵活一些,但如果是工作日,中午便要牺牲宝贵的午休时间给他打电话。
偏生祁盛渊霸道至极,连她穿什么都要过问,怎么能容忍她中午匆匆挂断的电话?
几次下来,何霏霏回回都耽误了下午上班时间,面对悉心栽培自己的小组长黑姐姐,她实在过意不去,加上中午的匆忙联络非常影响下午的工作状态,她总是会回想他说过的话,如是两周之后,何霏霏斗胆向远在美利坚西部的男朋友提出:
“我们以后,能不能只在周末的时候才打电话视频?”
她体恤他的辛苦,再高的精力、再强悍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手握那么大的商业帝国,到了全世界哪里出差都免不了应酬,他们能打电话视频的时间段,他经常都有饭局,也是抽了出门透气的那点空档,才能给她把电话打过去。
为了能不错过他的电话,几乎每一天,她中午饭都没吃好——
无论是学校食堂还是公司附近的餐厅,她都不敢向旁人露出视频里他的脸,便只能躲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分享这一天自己怎么过、做了什么。
“五年,日子不短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祁盛渊突然说:
“这位郎君早早撒手人寰,当年,想必极为不舍。”
清越的嗓音收住,他端起了茶盏。
粉青色的官窑胎壁极薄,衬得他手背的皮肤更加白。
喉结伴随他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何霏霏只看了一眼,旋即垂眸。
有一回,她听说祁盛渊在国子监病倒,心急如焚,便女扮男装混入他的寝房,照顾他整日整夜。
那时候他的皮肤因为病痛而惨白。
他发着低烧,她为了保持他嘴唇的湿润,用指尖蘸着温水,一点一点涂上去。
他醒来时,她担忧的泪珠还挂在唇角,他抬手为她拂去,然后轻轻吻下来。
“霏霏,不要为我掉眼泪。”
她以为他会说“我舍不得”,但他只是亲吻她。
还有后来,她引着他早早做了那些事,无数个阒静又旖旎斑斓的黑夜,汗水被揉进极致的欢愉,祁盛渊点亮烛火,细细看他在她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霏霏,下次提醒我,轻一些。”
就连那个时候,他都不会用“不舍”这样浓墨重彩的词汇。
与她和离后的第五年,他却轻描淡写地宣之于口。
是因为身边有了康和县主,他终于肯为佳人折腰了?
人横竖是会变的。
她见过所有时差很大的异国恋情侣,都是这么熬日子的。
“好。”祁盛渊答应她。
何霏霏松了好大一口气,她刚组队报名参加新一期的Caggle数据建模比赛,这次她从辅助成为做建模的主力,几乎决定了整个小组能否在比赛中取得好的名次,压力不可谓不大。
但忙里偷闲,还有一件大事要郑重对待。
月底,何霏霏自己买了机票,在港城转机,坐红眼航班到北城参加蒋迪的婚礼。
一大早赶去蒋迪家中迎亲,蒋迪学新闻,来的朋友很多都同时是她本科和研究生的同学,何霏霏认识不少,听她们聊很多因为新闻行业接触的社会名流,甚至明星娱乐八卦,大开眼界。
正式婚礼开始时恰是与祁盛渊约定好每周视频电话的时间,何霏霏被一对新人的幸福感染,热泪盈眶,拍了一张又一张幸福的瞬间,忍不住发给祁盛渊看。
可是脑中突然冒出他与钟肇非的对话,又赶紧翻出手机来,要把那几张照片撤回。
云山蓝的头像先发了消息:
第 63 章 有没有
祁盛渊仍在美利坚,旧山的Jasmine给何霏霏打来电话。
许酆那个自立门户的开厂计划,在筹备阶段便屡屡受挫,其中有一个无法克服的困难。
Jasmine与男朋友,在做生意理念上存在巨大的分歧。
“上个月,我表哥过来了旧山一趟,专门看过他的企划书,”
Jasmine在电话里讲起之前发生的事,
“表哥他不会当面跟许酆讲的,但私底下很认真跟我说了。他提出了很多意见和建议,都很切合许酆的实际,是中肯的话,绝对绝对可靠。”
然而,这个世上绝大部分男人都好面子,只是程度不同,在关乎前途生计的问题上,许酆也不能免俗。他本就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这份企划也是用了他全部心血去做的,Jasmine只是稍稍提起其中一个小点,就遭到了许酆的激烈反驳。
于是乎,便奠定了两个人在此事上各不相让的基调。
但矛盾掩盖起来,永远是掩耳盗铃罢了,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在许酆第三稿完成时,就要去按照企划书实施,Jasmine看过,坚持认为许酆会把他靠命搏回来的全副身家尽数葬送进去,于是,也终于搬出了自己的二哥和表哥来,讲清楚他们对于许酆新视野的种种建议和看法。
宿醉醒来,何霏霏头很痛。
但她甫一睁眼,又察觉房内气氛不对。
有熟悉的、男人的气味。
她坐起来,看到祁盛渊在窗边。
暴雨仍旧未停,山庄这一侧的厢房相对简陋,窗沿漏风,沾了山泥的雨水噗哒噗哒地往里渗,祁盛渊身上的长衫是浣花锦的材质,被这样浸湿大片,饕餮暗纹却仍旧狰狞。
晦暗不明的光线在他眸中反射出斑斓,千年不倒的松柏,从来在狂风骤雨中矗立。
他望着她。
不知这人何时来的,已经这样望了她多久,何霏霏检查衣衫,没有发现多余的痕迹。
余光瞥到床尾处,那里还挂着她昨晚换下的里衣和亵裤,不断提醒她,祁盛渊是个胆大包天的擅闯者。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决定先发制人。
“证明我还没死。”
倾盆的暴雨使得室内光线昏暗,大风横七竖八,把那人身后的窗户吹得晃来荡去,发出了远远高过雨声的响动。
祁盛渊的薄唇动过,被这些杂音覆盖,不知道回答了她什么。
何霏霏懒得与他纠缠,伸手将床尾的衣裤拽下,胡乱藏起来,然后准备出门找问鹂。
问鹂跟了她已逾二十载,聪敏可靠,怎么会让和离五年的前夫进她的房间?
“霏霏。”这一次,祁盛渊的声音十分清晰。
何霏霏还在头疼,更疼了。
说不清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那个有五年没被任何人叫过的昵称。
她要庆幸他没有说那两个字,否则她会忍不住怀疑,过去的五年,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眼下的情景,与从前太像了。
她主动跑去找他,在他的注视下,一件一件除褪衣衫。
她受不了他的眼神。
呼吸忽轻忽重,想要声息平稳,却总是徒劳。
而他衣冠楚楚,只是衣摆凌乱。
房门被骤然推开的动静打断何霏霏濒临绝境的思绪,问鹂钻了半个身子,轻手轻脚地进来。
看样子,是以为她还在熟睡,来看看她。
她差点就错怪问鹂了。
问鹂先是看到了窗边的男人,祁盛渊一动不动,被雨水打湿了半身,眉眼冷峻。
这瞬间,让问鹂恨不得自己被外面的雷电一头劈死了事。
祁盛渊这是在做什么?他有没有身为即将再为人夫的自觉?
即使他是……他也不能这样!
先是昨晚上莫名其妙跑过来,差点在佟归鹤面前说漏嘴;这会儿天才刚刚亮,他又趁自己离开房门的空隙,偷偷溜进姑娘的卧房。
他属猪,不是属狗!
“外面,还有没有别人?”此时的何霏霏立刻道:
“问鹂,趁着没被看到,请祁大人出去。”
“好。”问鹂提心吊胆,刚要动作,又被祁盛渊的眼神止住。
她可太难了。
“既然祁大人如此冥顽不灵,就只好去请康和县主过来一趟了。”
何霏霏向问鹂再次投来目光。
祁盛渊登时提高了音量:“何霏霏,五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
窗户快要被外面的狂风吹散架,问鹂觉得自己也快要散架了,她阖上房门,溜到窗边去,连忙将窗户关好。
“这样是哪样?”风声雨声被阻隔在外,何霏霏的声音也因此放大了干哑。
祁盛渊沉默了一息。
“你不要名声了吗?”他说。
问鹂心头打鼓,又悄悄溜到门口,出去了。
这两人绝不会旧情复燃,只是剑拔弩张的气氛下,不知道要说出多少可怕的话,她必须在门外守着,保证不被任何人听见。
“你和那县主吵架了?”何霏霏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是他不顾礼数擅闯她的房间,现在又高高在上地指责她不要名声。
“惹恼了人就去哄,跑到我这里来发什么疯?”何霏霏瞪圆了眼睛,“你以为我还像原来那样,随时随地对你发.情吗?”
话出口她就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放浪的言语而羞赧,她在他面前什么放浪的话没说过,只是时过境迁,战斗刚刚开始,她却先自己贬低自己,气势就输了好大一截。
她要赢,她必须要为自己出口恶气,谁让他居然在那个小小县主的面前,说了她那么多坏话!
“怎么,你想发?”果然,祁盛渊迅速抓住关键。
“呸!”何霏霏的视线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满眼都是嫌弃:
“今时不同往日,我审美提高了,不是什么脏的臭的都吃得下。”
“你呢,你已经二十八了,上了年纪,”她伶牙俐齿,乘胜追击,“哪里比得上年轻人,身体强壮,精力充沛,折腾一晚上都不带喘的。”
祁盛渊苍白的皮肤因为她的话迅速泛起了红。
“嘴长在脸上,是用来说话、用来哄人的,至于旁的用途……”何霏霏说完停了一下。
尽管那康和县主对她一点都不客气,她也断不能在人家未婚夫面前诋毁对方的清誉。
不是人人都像她一样,对那种事热衷又上瘾,以至于婚前根本忍不住。
“五年,五年不见,祁盛渊,你不会一成不变吧?”她用他的原话来继续攻击他。
“怎么,还是不懂怎么哄人?”
祁盛渊一瞬不瞬盯着她。
这样的反应告诉她,果真被她说中了。
这个男人不思进取,至今白长一张嘴,根本不会甜言蜜语。
但……
这件事归根结底,她要负上不小的责任。
当年是她死皮赖脸缠上他的,哪里需要他来哄,一大半的话都被她说了。
即使他真的惹恼了她,她一个人生半天闷气,也就自己想通了。
也是祁盛渊运气不好,在他情窦初开、正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遇到她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怪她,怪她把他惯坏了。
何霏霏自嘲着,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吧,昨天我说了,我现在是个老师。”
“哄人的本事,要我教你,可以,但你得求我。”
芙蓉面上难得摆出了好整以暇的姿态。
祁盛渊怒极反笑:“你当着我的面说我已经死了,我不追究你胡言乱语就罢,反而还要来求你?”
何霏霏一愣。
原来他这是后发制人,隔了大半天,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当初说好的,死生不复相见,”她缓缓咽下口中的盛液,“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吗?我说我丧夫,你也可以说你丧妻呀,反正你们所有人,都巴不得我死了。”
“何霏霏,你的酒到底醒了没有?”祁盛渊的拳头不知什么时候捏紧了,一副她简直不可理喻的模样,“我真是后悔,一大清早就来看你。”
“谁要你看了?是我求你看的吗?”
话说到这里,何霏霏刚刚才平复的心绪又一次波澜乍起,她嗔怒: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不出来吗?”
“还是清流领袖……整整五年了,你的道德水平,又下降了一个台阶?祁尚书,祁阁老,”她刻意强调对方的身份,“你擅闯民妇卧房,若我铁了心闹大——”
“霏霏,阿娘她走了。”祁盛渊忽然说。
何霏霏看过去。
“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他解释,“这一次到池州,是丁忧而来。”
何霏霏脑海里浮现许多事,一时间忘记反问,丁忧明明该回徽州,怎么来了池州。
下山猛虎收起了自己的利爪和獠牙。
风雨被关在门窗之外,室内沉闷,祁盛渊想到自己离开京城南下时,忽然决定改道来池州的情景。
“祁盛渊。”她叫他的名字。
他向她投去目光。
“和离的时候说过的话,到现在仍旧作数的。”她顿了顿,“这次,这座山上,是碰巧遇见,不会再有下一次。不会。”
祁盛渊面上的皮肤又渐渐恢复了苍白。
“如果着实不巧,还有下一次,希望你也和这次一样,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关系。”她接着说。
“祁阁老乃是天子肱股、位极人臣,这点信用,还是要讲的吧?”
所幸祁盛渊离开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问鹂把他顺利送走,回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自家姑娘。
“你都听到了?”何霏霏却先问她。
问鹂点了点头。
她出去是为了防着外面,实则耳朵贴在门上,掌握着房内的动静。
“你说,我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
问鹂看向自家姑娘。
张牙舞爪的猛虎经历一番恶斗,眼下眉目低垂,青丝微乱,眼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红的,瞳孔里星色微闪,却分明是脆弱不堪的模样。
问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向了床边。
“他的阿娘也走了。”何霏霏说着,抱住了问鹂的腰,把头靠向她的胸口。
“这下,他和我一样,都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问鹂任由何霏霏将自己越抱越紧。
其实,祁盛渊的母亲游秀玉,不算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但她家姑娘总说,游氏青年时经历坎坷、丈夫和长子又相继去世,游氏又独自一人在贫苦中把幼子祁盛渊拉扯成才,若换作是她,必然做不到这样。
是以婆媳间诸多龃龉,何霏霏都不去计较。
想到此处,问鹂忽然察觉不对劲:
“我朝以孝治天下,丁忧乃是大事,以祁大人与游娘子的母子情谊,祁大人必得为游娘子守孝三年。”
何霏霏仍旧抱着她。
“三年孝期,不得婚娶、诞育子嗣,可是昨日那康和县主却说,她与祁大人即将结为夫妇……到底谁在说谎?”问鹂皱着眉头。
在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周开始之前,最新一次的Caggle比赛排名落定,何霏霏第一次做建模的助力,已经拿到了比之前那次还要高的名次。
天道酬勤。
与上学期相比,这学期的课程要少两门,另外还有一门只需要交结业报告无需考试,是以,这次期末复习的压力相比于上一学年来要轻松不少,但何霏霏对待学业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勤勉刻苦,她依旧选择向黑姐姐请假,一周用来备考,一周用来正式考试。
6月的第一天,也是她请假备考的第一天,高总助的电话打来:
“祁总下午的飞机落地狮城,晚上要接待几个来自巴伐利亚的客人,司机会在10分钟之后,抵达何小姐的楼下。”
又是这样,就像上次接待钟肇非,从来没问过她究竟愿不愿意,直接就帮她安排。
何霏霏要跟祁盛渊直接通话,高总助那边十分为难,说祁总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国际会议,怕是不行。
但5分钟后,那个会议紧急暂停,话机的信号切了过来。
“高材生,我们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在落地的第一时间,我想见你。”
第 64 章 迎
请假备考的第一天,何霏霏一个字没复习。
清洁、换衣、妆发造型,最后完成时,花了整整4个小时的时间。
最后,何霏霏从头发丝武装到脚趾甲,像精致无瑕的人偶娃娃一样,被送上了挂着S11T车牌的加长迈巴赫。
今天被某人选中给她的是一条高定连衣裙,纯黑色,最神圣庄严极具性缩力,又是几乎从脖子到脚跟都裹得严严实实,但连衣裙廓形独特,只用立体的剪裁突出她曼妙玲珑的曲线,强调优雅而非低俗的肉.欲,每一寸都在无限放大穿衣人的优点,却也同时,要求她举手投足的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疏漏。
搭配露脚趾的平底鞋,头发简洁挽起,祖母绿耳钉稳重优雅,端的是面若桃花,圣洁昳丽。
今晚要找到的几个巴伐利亚人,何霏霏去年见过的。
就是Jasmine生日的那天晚上,她被夹在Jasmine和薛湄芷两人中间左右为难,看她们分道扬镳,最后阴差阳错便代替祁盛渊上了梭.哈的赌桌,冒险赢下了1200万欧元。
四个巴伐利亚佬是那天的对手。
显然,他们也都清楚记得这件事,饭桌上,还不忘拿出来反复调侃,四个人加起来一共输掉了1200万欧元,今晚又是老对手重逢,让何霏霏用12杯人头马路易十三来抵,不过分吧?
何霏霏与祁盛渊单独吃的第一次饭,结局并不好。
这还要从最开始讲起。
那一日,她把自己画得乱七八糟,冲向了青楼,搅得六皇子的好事鸡飞狗跳。
出来时,再次遇到祁盛渊,想起第一次在街头自己的不辞而别,实在失礼,以道歉为由,单独请他吃饭。
她是那间吃饭酒楼的常客,那天的黄昏和往常不同,巷头卖冰糖葫芦的老爷爷生意好极了,巷子里成日打骂闺女的娘子也不再发火,墙角看相的老瞎子没有出摊,大约是那周围人人被他骗了一圈,他已经换了个地方。
和往常不同的还有酒楼的包厢,往常只有何霏霏一人进餐,今日则多了一个。
两人的座位在窗边。
“是我唐突,听到祁公子的口音。”何霏霏半边娇靥都沐浴在落日余晖里,“所以才问,祁公子是不是来自绩溪。”
“祁某在歙县长大,绩溪与歙县相邻,口音相近是自然。”祁盛渊淡淡回道。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两人不仅仅都算徽州同乡,他们的父亲,还有着十分深厚的渊源。
甚至后来,何霏霏和何渚亭坚不可破的父女关系,也差点因为这层渊源而粉身碎骨。
他只说:
“祁某是在京城出生,后来跟着家父外放,回到徽州。”
当时的何霏霏惊喜地笑了起来,长长的羽睫被夕阳镀上金黄的光晕:
“那可真巧,我在徽州出生,京城长大;祁公子你却在京城出生,徽州长大。”
菜肴一盘盘上桌,她又说:“好像我们有些缘分,却蹉跎到今日才相识。”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①。”
冷酒入杯,何霏霏柔荑端起杯口,在祁盛渊筷箸前静置的酒杯上碰了一下:
“在街头与你偶遇的一幕,像极了这几句,只不过,我是‘停车暂借问’,不如诗中女子那样坦然真诚,先自报家乡何处。”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②。”祁盛渊看着何霏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何大姑娘,似乎很欣赏这组《长干曲》。”
何霏霏又笑,杏眼眯成了两弯月牙。
“白描裁剪,寥寥数笔,太白都自叹弗如的诗才,自然是比挖空心思拼凑的华靡之语要来得恳切真挚,何大姑娘不喜文章空有金碧辉煌的辞藻,也是再自然不过。”
“谁说我不喜了?”何霏霏却立刻反驳,“扬葩振藻,文采斐然,歌之诵之,口留余香——”
此时几杯酒下肚,她已然微醺:“我喜欢,喜欢得很!”
祁盛渊却只看着青花瓷盘精美的忍冬纹。
昨日那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的评价,看来她是出口便忘了。
谎话连篇、傲慢少礼、放浪形骸的,漂亮姑娘。
“这家的五味杏酪鹅特别鲜,祁公子多吃几口。”
“谢谢。”
“还需要加点什么菜吗?”
“不用。”
“酒呢?祁公子怎么一直不喝,是不习惯京城这边的口感?”
“尚可。”
自己的话落地,空荡荡没有回音,何霏霏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
祁盛渊。
这个人不讲礼貌,她请他吃饭,跟他道歉,还给他讲起两个人的渊源,他却比万年的冰山还要冷淡。
又喝了几杯闷酒,满桌她爱吃的菜肴都变得索然无味,她不知自己脸上那乱七八糟的男妆已经彻底糊成一片,站起来,对祁盛渊高傲的背脊说:
“你知道吗,你遇见我的时候,我这幅样子,是赶着亲手去把我大好的婚事给搅黄了。很快,很快你们所有人,都会看我的笑话了。”
现在,八年之后,与京城千里之遥的池州府城里,何霏霏再次觉得自己被祁盛渊看了笑话。
她的学生们并不知她真实身份,谈论起那几个为了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子,完全肆无忌惮;
可是祁盛渊知晓,从头到尾都知晓,那一年她差一点死去,他一直在她身边看着她的。
但他还是要说。
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说。
是故意让她出丑,让她难堪?
甚至,他竟然还在言语中同时保住了三皇子和六皇子。
三皇子是何渚亭的仇人,也就是她的仇人;
六皇子是她的前未婚夫,也就是他的情敌;
人品下作低劣到什么程度,可以让他与昔日的仇人、情敌,一笑泯恩仇,携手在朝堂里翻云覆雨?
堂堂清流领袖,多么扣人心弦的一段旷世佳话。
只有她一人痛不欲生。
何霏霏离开宜韵酒楼,脚步如飞,只要快点逃离那些言语,她就再不会像从前那样,不争气地自暴自弃。
她的双眼干涸枯萎,心口也闷得发紧。
街市还是来时的街市,暮色昏沉,华灯初上,身边行人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快步穿梭的姑娘。
只有落后几步跟着她的祁盛渊,目光紧紧锁住她。
问鹂当然也是第一时间追出来的,只不过祁盛渊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自己再不能多干涉一点。
她也远远跟着自家姑娘。
何霏霏垂头快走,几次差一点撞到提着彩灯结伴夜游的闺秀娘子,围观卖艺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她绕行好大一圈,才躲过了刺痛她耳膜的热闹。
还有路边乞丐看不清掌纹的手,扎着双丫髻跟在兄长身后跑来跑去的小姑娘。
甚至五光十色的焰火升空,将浓浓黑幕照亮。
池州府城的夜晚,怎么比帝都京城还要繁华热闹呢?
终于走到客栈门口,膝盖忽然疼痛发作,何霏霏停下来。
也许是方才着急赶路,被疯跑的小童撞过,她浑然不觉。
膝盖疼,是她的老毛病之一。
其中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她酷爱从后的姿势,有一大半时间,都心甘情愿跪着。
还有便是,当年,她和祁盛渊做下的那些荒唐终于被何渚亭发现,老父亲雷霆震怒,亲手狠狠抽了祁盛渊三十鞭,然后罚去长跪。何霏霏哭求无门,又实在心疼,便跑到祁盛渊身边,抱着他血肉模糊的脊背,陪他跪了一整个晚上。
她身上那些和他曾经纠缠不分的痕迹也来参与她的混乱。
她的心疼,它们就跟着一起疼。
在何霏霏弯腰揉膝盖的同时,头顶蓦地一阵响雷。夏日的雨来得石破天惊,等她走进客栈时,脸上早已被砸了不少,肩膀也湿了一小块。
幸好回来了。
她的房间在最顶楼,隔壁那间空着,上去后便是独属于她的静谧天地。
然而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快要到顶时,何霏霏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身后的脚步声,太吵,太烦,又太过于熟悉。
她转头,果然看到今晚的始作俑者,像个被暴雨浇头的顽石,恣肆,不羁,伫立在那里。
眼神清澈无辜,星天月地。
她忍无可忍:“祁盛渊,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住这间客栈。”男人抬头看她。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这只有两间房的客栈顶楼,何霏霏饱满的胸脯因为急匆匆赶路而不断起伏。
“你跟踪我?”
“没有哪一条王法规定,我不能住在这间客栈。”
“你就是故意来搅黄我们师徒饭局的!”
“他们用餐全都十分愉快。”
“你、你明知道我的心魔是什么,我最怕提起皇子的事,非要当着我的面,大张旗鼓地说是吧?”
“是你的学生们好奇来问我的。”
“祁盛渊!”
“我在这儿。”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何霏霏咬牙切齿,“我不该说你已经死了,我也不该背地里编排你,诽谤你‘表里不一’,我向你郑重道歉。”
“终于想起来了?”
何霏霏深深吸了口气。
果然,他就是在报复她,锱铢必较的小人心性,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可是又怎么能和当年相提并论呢?
当年,他们一同在何渚亭的私堂读书,外人面前,她对他的批评总是不遗余力,恨不得连那手铁画银钩的书道也一并贬到尘埃里。
可是私底下,她又会加倍夸回来,夸他,什么大小呀形状呀,还有他用不完的力气。
他好得不得了。
祁盛渊的话总是很少,那些因为她不留情面批评而积累的怨气,也在这一下一下的夸赞、一下一下的狠凿里,一下一下发泄殆尽。
总归是谁也不欠谁一下的吧。
“我酒品不好,喝酒误事,如若不是你祁阁老不厌其烦反复提醒,我的确回忆不起来。”何霏霏说。
不知不觉,祁盛渊又近了一步,她与他尚隔距离。
她庆幸此刻的自己已经从往事的泥淖中脱了出来,理智占据上风。
“这件事是我不对,今天早上,我也不该对你恶语相向,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对。你拿三皇子六皇子的事敲打我,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她不看他,把姿态放低。
有几息的沉默。
“霏霏,你脸上的妆花了。”祁盛渊却突然这么说。
清晰凌厉的大手,托着一丝不苟的手帕。
外面的暴雨声戛然而止,这场雨来去匆匆,就好像是为了让她在他面前顶一张乱七八糟的花脸,专门降下的。
“它不丑。很好看,我很喜欢。”她坚持为它正名。
明天她还要继续化这个妆,去庆林书院听讲会。
“过来拿手帕自己擦,还是要我帮你擦?”祁盛渊一动不动,语气笃定到,她会像从前那样任他予夺予求。
何霏霏转身:“我的房间在这里。”
谁知祁盛渊说:“向朝廷命官行贿,证据就在我的手上。”
“你——”何霏霏又转了回来。
祁盛渊头顶同样被暴雨淋湿,落拓恣睢,深山的顽石千年不腐,挺立渊渟岳峙。
“那是我给游娘子仙逝的帛金,祁盛渊你要点脸,什么叫‘行贿’?!”她的杏眼圆睁,在这张乱七八糟的脸上,却更显灵巧动人。
“阿娘不要你的帛金。”祁盛渊说。
“那就把银票还给我。”何霏霏伸出手,“是我多此一举,游娘子向来不喜欢我做她儿媳,觉得我是你青云直上的绊脚石,她的儿子,当然不愿意收我的帛金。”
放在她手心的,却是他的手帕。
“那张银票,有一部分已经请你的学生们吃饭了。”
何霏霏眨了眨眼,想明白他都做了些什么——
先不说哪家酒楼会收五千两那么大额的银票,只说今晚宜韵酒楼那餐饭,最多能花十两银子,他真用她的银票请客,找零的银子呢?都让他的随从扛着、塞到马车里?
五年不见,这人已经把撒谎不眨眼的技能练就得炉火纯青。
何霏霏将祁盛渊的手帕狠狠拍回去:“剩下的那些银子,权当我送给你和康和县主的新婚礼金,可以吗?”
祁盛渊的手抖了一下,差一点抓住她的,“非要这么着急?”
“我向你行贿,为了什么呢?”何霏霏后退一步,“这件事对我有任何好处吗?”
她急于摆脱和他这样不清不楚的纠缠。
“见了都察院的堂官,你再说这些,让他们分辨——”
与祁盛渊的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从楼下传来的、佟归鹤的声音:
“先生她呀,应该就是被那满脸的妆祁给迷糊了,画得乱七八糟,那包厢本来就狭窄,被咱们一闹,肯定闷着了。”
还有两人回应:“可是她刚进宜韵酒楼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啊,你怎么斩钉截铁说是那妆的问题?”
声音由下及上,已经越来越近:“不如打个赌?”
何霏霏的心莫名其妙慌了一下。
她正要转身往自己房里走,谁知手腕一热,祁盛渊竟然拉着她,飞速闪进了他的那间房。
就在同时,几个男学生说说笑笑,已经上了顶楼。
何霏霏被祁盛渊压在了门板之后。
只是扣着她的手腕,她明明可以支起来推开他,可他逼视的眼神被昏暗的光线一照,竟让她的心跳也随之僵硬停滞。
一门之隔的外面,学生们也突然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
“好像……门缝里没有光线透出来,”说话的人声音压低了许多,“难道,先生她已经歇下了?”
“不会吧,这才刚到戌时,平日里咱们在书院夜读,先生都会陪着我们的,从来没有这么早。”
祁盛渊压在何霏霏手腕上的力道更重了。
隔壁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看来是有人按捺不住,想一探究竟。
房里无人,自然没有半点动静。
有大颗汗珠从何霏霏的额头沁出,沿着她的面,滑到她小巧的下巴,滴落。
“里面应当没人,问鹂姑娘也不在。”门外是佟归鹤的声音。
“先生走时,说是她不舒服,要先回客栈……但她人又不在房间,会去哪里呢?”确认顶楼无人后,学生们的声音自然不受控地大了起来。
几乎就是贴在何霏霏的身后。
“还有祁大人,结完账,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又会去哪里呢?”
“祁大人日理万机贵人事忙,咱们连先生去哪儿都不知道,关心他去哪儿做什么?关心了他能让我们直接进翰林院,还是入六部?”有人说话一点不客气。
“嘶……你们说,祁大人会不会是追着我们先生走了,现在两个人也在一处?”
“胡说八道什么呢?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可不许给先生造这种谣。”佟归鹤狠狠否定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一顿:
“既然先生没回来,咱们不如就在隔壁这间房里等着,反正下午来的时候,我听先生说了,这间房没住人。”
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何霏霏几乎登时就要弹起来,却在同时被祁盛渊死死捂住嘴:
“不许动,再动,我现在就像以前那样亲你。”
他的声音也死死抵在她的耳廓。
祁盛渊笑出了声,他明明是个场外围观的观众,此刻却好像比麻将桌上的四个当事人还要激动,三个输家灰头土脸地掏钱,祁盛渊则一把将豪赌成功的女朋友,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单手托抱,何霏霏尖叫着抱住他的脖子。
其他人又输钱又要被迫围观秀恩爱,被塞一嘴狗粮,纷纷表示不满。
祁盛渊才不理他们。
俊朗的眉眼难得显露几分轻佻的得意,好像自己发掘了宝贝,在吻下去之前,又恍然大悟了什么:
“高材生风险偏好这么高,原来我怎么没发现?既然你热爱冒险,下次我们就去玩点刺激的,好不好?”
他吻得投入,不给何霏霏留一丝余地,仿佛这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看不见她悄然滑落的泪,听不见她在心里面回答他:
学长,跟你谈这一次恋爱,本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冒险。
不是次次豪赌都能赢的。
第 65 章 傻女
这一次的期末考试,是何霏霏读了这么多年书,最艰难的一次期末考试。
当然并非为了考试科目本身的难度,何霏霏的优秀,在本科阶段就是年年拿过奖,到了狮大跨专业读研,也连续两学期专业第一——
再难啃、旁人哭天抢地的科目,到了她的手里,都能化解下来。
这次考试艰难跟备考第一天有关。
“你认为,是因为你随口一句话,我就大动干戈?”祁盛渊看她浑身紧绷的样子,即使不答,答案也早就不言而喻了,
他压下那口窜上来窝火,
“我没有那么冲动,我是精明的生意人,永远追求的是利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不会去做。”
第二日一大早,何霏霏一行自池州府城出发,往东流县归去。
学生们不回书院,她与他们不同乘一车,刚刚好,可以再舒舒服服补个觉。
昨晚上可谓是兵荒马乱,等到赶回池州府城都已过了四更天,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又继续出发,可把她折腾坏了。
等何霏霏从昏睡中悠悠转醒,问鹂看着她白皙皎洁的脸颊上被压出的深深红印,笑着叹气,问她自己憋了一晚上的话:
“奴婢实在是看不懂,康和县主先前如此对待姑娘,她遇到大麻烦,姑娘却为何要帮她,以德报怨?”
何霏霏反手撑着脸颊,目光灵动,歪头看问鹂:
“如果我说,是我看那个天青汝窑杯成色极好,难得个中仙品,觉得摔了实在可惜,你信不信?”
又说:
“这次,是我趁着秋闱前带学生们出来放松的,却不想运气不好,状况频出,都未尽兴。昨晚那个情况,我若不出手,大家就会一起被赶出别业,男人好面子,肯定觉得难堪,不如我这个当老师的把面子挣回来。”
“反正,我也不差这点钱。”
“可是……祁大人还在呢,即使他没带那么多银两,姑娘给游娘子的帛金,应该也够他帮康和县主赔那个瓷杯了吧?”问鹂皱眉。
何霏霏不说话。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他又不是县主的未婚夫。”说到这里,问鹂又忍不住摇头感叹:
“奴婢也不是马后炮,先前姑娘说祁大人在丁忧,奴婢不就觉得奇怪,怎么康和县主还能口口声声、不久后与祁大人成婚吗?果然吧,这县主弄了那么大的阵仗,结果,全都是她一个人编出来的,所有人都信了她的谎话。”
问鹂说得很是解气,何霏霏却冷笑:
“怎么,祁盛渊又美美隐身了?自始至终,他有澄清的意思吗?还不是任由旁人误会!”
她不屑:
“狗东西,还是老样子,就享受小姑娘主动倒贴,然后屁股一拍,溜之大吉。”
问鹂被她难得粗鄙的言语逗得“噗嗤”一笑,缓了好一会儿,才说:
“昨日,在姑娘泡汤的时候,奴婢去跟祁文乐说了会儿话。”
祁文乐是祁盛渊当年考取会试第一后在路边偶遇的小少年,生得质朴憨厚却又极会讨人喜欢,祁盛渊看他孤苦无依,便将他留在身边做了随侍。
“温大姑娘那些事,都是真的。当年,姑娘离开京城月余,她就滑了胎,孟大人为此伤心了很久。”
问鹂还如当年一样,称呼温谣为“温大姑娘”而不是“孟夫人”。
见何霏霏神色黯然,她又连忙说:
“前年初,温大姑娘得了个千金。小姑娘玉雪可爱,和温大姑娘简直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因为这五年孟大人和祁大人走得极近,就连孩子的大名,都是祁大人起的。”
何霏霏的脸柔软了下来。
“倒是温家两位公子,这五年几乎和祁家断绝了往来,与从前完全不同。温大姑娘大约是知道她两个哥哥的心思,也不从中说和,任凭他们几家的关系继续这么别扭下去。”
何霏霏忽然想起前晚在客栈里,祁盛渊没来由地说“温谣的两个兄长,他们也很想你”。
都断绝往来了,怎么还编排人家呢?
何霏霏趴下去,头枕在问鹂的腿上,依偎起来。
“这些年,三皇子齐王迟迟没有得到太子之位,祁大人高升后,齐王给祁大人塞过不少女人。不过祁大人一个没收,统统打发了;京城里,无论老钱还是新贵,多少待字闺中的姑娘对祁大人动过心思,明里暗里用尽了手段,游娘子也煞费苦心张罗过不少,祁大人从来没有松过口。”
说话时,问鹂轻抚何霏霏的青丝,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何霏霏却冷笑,不以为意:
“那是因为,她们一个个脸皮薄、要顾及自己的矜持,遇到个不管不顾死缠烂打的康和县主,祁盛渊不就没拒绝,还带人从京城到池州、一起登山?”
因为康和县主和你长得有点像啊,我的姑娘。
但问鹂没这么说,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恶心人。
反正是那县主一路从京城追过来的。
眼看快要到目的地,她问:
“是直接去别院吗?”
何霏霏毫不犹豫地点头:“已经出来了四天,小家伙肯定很想我。”
当然,她也很想他。
“对了。”何霏霏此时的笑祁,温柔得不像话,她抱着问鹂的腰:
“问鹂,我的好问鹂,你改口了这几天,回去了,可千万莫要再叫错,尤其是在别院里。小家伙耳朵灵得很,脑子转得快,若是让他听见了,肯定要缠着我问,这趟出门几天发生了什么,让问鹂姑姑把阿娘叫作了‘姑娘’。”
“到时候,我难道要跟他坦白,我的宝贝呀,阿娘见到你那个已经死了五年的渣爹爹吗?”
问鹂其实很享受自家姑娘抱着她撒娇的时候,连连应诺,谁知随手掀开马车的侧帘,目光一顿,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
“先生,眼下恐怕不是一个称呼的问题了。”
何霏霏顺着她的手向外望去,只见落后她们一点点的地方,另一辆马车与她们保持着距离,匀速前进。
她认得,那是祁盛渊的马车。
“改道回书院。”何霏霏说,声音和脸色一样沉。
因着扩大规模,青莲书院在嘉泰元年起便从东流县城搬到了郊外的半山,何霏霏她们快到县城时,马车一拐,便上了专道。
然而出乎她所料,祁盛渊的马车径直入了城,似乎并不是为了跟踪她而来。
但,她不敢冒风险再次改道,只能先回书院,静观其变。
何霏霏心事重重,回到寝房、洗漱更衣之后,就连整理著作手稿,都格外心不在焉。
书院里,老师和学生的寝房并未分开,只是因着何霏霏是唯一一名女子,书院山长特意将她的寝房安排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让她便宜行事。
午时过半,学生在饭堂用了午膳回来歇晌,三三两两的交谈声、嬉笑声,声声从何霏霏案前的直棱窗中飘进来,她干脆停了笔,望着窗外发呆。
祁盛渊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说来也是巧,跟着何霏霏上山采风的几个学生,回来县城原本是要各回各家的,可谁知有一人想起走时寝房里自己养的水仙和月季忘记了浇水,心急回来看,刚好在山下书院门口,碰见了准备打听“姚先生”的祁盛渊。
祁盛渊向他表明来意,说姚先生昨晚为康和县主慷慨解囊,他专程赶来,向姚先生当面致谢。
那学生是素日里对何霏霏最为言听计从的一个,在他领着人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将这番话,原原本本说与了自己的老师。
即使他并未想明白,那康和县主分明不是祁大人的未婚妻,怎么祁大人还为了她,专程跑一趟东流?
再说,昨晚上明明有大把的时间,怎么非要等到现在?
然而这些疑问不该他问出口,他一心记挂着自己的水仙和月季,客套几句后,便径直离开了。
留祁盛渊一人站在窗前,在何霏霏客气的假笑消失的瞬间,开口:
“男女混居,就为了陪那些学生夜读方便?”
前晚在池州府城的客栈,祁盛渊听学生们说过,他们留下来夜读,她总会陪伴他们。
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大半,浓烈的阳光下,惨白的皮肤仿佛病骨支离,偏生他挺立如松。
“先生是书院里第一个女先生,这间房是山长特意为先生安排的,平日里奴婢与先生在此起居,一方天地,自在无拘,并无任何不妥。”
问鹂立在房门口,阻挡祁盛渊更多窥伺的视线。
她当然不能说,其实她们主仆二人很多时候都歇在别院里,小公子睡前听不到娘亲讲的故事,会难以入眠。
“远道而来,不请我进去坐坐?”祁盛渊便转向了问鹂。
“大人方才也说了,男女有别,这里到底是女子的闺房,又是人来人往的书院中,若是被旁人看见、传了出去,对我家先生清誉有损。”问鹂客气地拒绝。
即使是在当年的何府,因着何霏霏闺房里里外外伺候的婢女仆妇众多,与祁盛渊偷偷私会,也基本是何霏霏溜到他的房中。
“那就请问鹂姑娘带路,引祁某去方便说话的地方?”他不疾不徐。
“我与你无话可说。”何霏霏拉过掐丝珐琅彩的沉香木镇纸,把满桌的书稿压好,站起来,又忽然想起什么:
“如果你来,真是想替你的红颜知己道谢的话,那最好的行动,就是替她把钱还给我。”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门口,问鹂的身边。
树上的蝉将夏日叫得“呲呲”作响,冲淡了祁盛渊身上清冷的香气,何霏霏眉目蹙着盛夏的绯红,她不等他回应,又说: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还钱。我的学生们都很好,在外人面前保全他们的颜面,是我这个老师应有的责任。”
“与学生亲密无间、甚至答应他们的提亲,也是你的责任之一吗?”祁盛渊的喉结滚动,像个小山尖。
他在说佟归鹤的事,何霏霏忽然一阵烦躁。
“你走不走?”她瞪着他。
像只不耐烦的、叽叽喳喳的麻雀。
“我虽然人在丁忧,但仍挂着礼部尚书的职位。”他倒是慢条斯理起来,“南直隶的秋闱就在下个月,我过去打声招呼,也并不麻烦。”
何霏霏当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你、你怎么能拿他们的前途开玩笑?!”
祁盛渊笑了起来,漆黑的瞳孔倒映着何霏霏此刻因为急怒而涨红的脸:
“佟归鹤——”
“得不到功名,他永远没有机会向你提亲。”
“霏霏,你因为这个暴跳如雷?”
所谓吃力不讨好的事,那枚8.8克拉的红宝石古董戒指,不知该如何定义。
回来后,它被放在了那套靠近狮大的大平层公寓里,就在何霏霏的梳妆台上,她每次过夜后晨起,擦脸梳头的时候都能看到,每每觉得实在扎眼,收进旁边的柜子里,下次来过夜的时候,又会在梳妆台同样的位置见到它。
7月,在狮城读研的最后一学期,开学了。
这天晚上,毫无预兆地,电话响起来,是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何霏霏考虑片刻,还是接起来。
电话里,是一道沉稳的女声,何霏霏听过的,铭记于心:
“你好,我是汪凛,祁盛渊的母亲,我们在港城见过的。”
第 66 章 礼物
这天早些的时候,何霏霏在与妈妈视频。
两个人商量正事。
城大于狮大联合培养的硕士项目是两年学制,虽然毕业典礼在7月,但秋季学期,已经是何霏霏硕士的最后一个学期。
班上其他同学很多都已经在准备求职的事,甚至已经有人拿到了意向offer,何霏霏这边,也接到了国内的通知——
公派留学毕业后,必须听从安排到指定单位工作数年,但这次有了更加“人性化”的方式,先给留学生发了意向城市的志愿,有好几个地方可以选,到时候上面会根据所有人提交的志愿情况,尽量为大家安排。
申城。
“申城就不考虑了,是最远的一个不说,你在那边没有一个熟人,去了两眼一抹黑,有什么事都不知道找谁,不好。”
锦城。
“锦城也不好,单位不太行,这边发展前景很有限,爸爸妈妈供你读书、培养你优秀,还是希望你能走得更高更远,所以私心里,我们是不想你选锦城的单位,他们不配。”
“剩下,就是北城和羊城。”
“北城是国家的首都,政治文化中心,发展机会多,你又在那里读的大学,同学多、人脉广,但是,北城环境不好气候也不好,房价太高了,爸妈的条件,拿不出买房的首付来,将来你的孩子也会从生下来就开始卷,你肩上的负担会太重太重;”
“羊城在这些方面就刚刚好,气候环境都好,离家也近一些,你又从小喜欢粤文化,当然了,比起首都北城来,发展空间相对没那么高,而且你在那边,也没有一个熟人……”
之后的日子平淡无波,但却忙碌充实。
何霏霏答应了梅若雪,要在学生们科举后离开东流,她需要为此做许多准备。
在东流购置的所有店铺和庄子,尽数低价转让给梅若雪。
庄子一向是由梅若雪在打理,左手倒右手的事,自不必说;
至于那些店铺,则主要由何霏霏的另一名婢女见雁在管,转手之前,自然是要将钱货等等统统计算清楚。
见雁与问鹂一样,从小服侍何霏霏。
两人的名字都是何霏霏所起,一个出自“楼倚暮云初见雁①”,一个出自“除非问取黄鹂②”。何霏霏在东流落脚之后,见雁便发挥了自己善于经营理财的长处,将何霏霏的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
可以说,当日的池州,何霏霏能在祁盛渊与康和县主面前豪掷千金,见雁功不可没。
但饶是厉害如见雁,多少间铺子的重任陡然压下来,她长了三头六臂,也难以从祁应对,好在何霏霏未嫁时早早掌握了理家之技,对见雁的忙碌操劳又心疼又愧疚,索性将大半时间都用在分担见雁的压力上,时常与她一同熬到深夜。
抽空时,何霏霏处理了与书院相关的事。
当初能来青莲书院教书,全靠奚子瑜的引荐保举,这次何霏霏却要绕过奚子瑜去向书院的山长请辞,好在山长通情达理,甚至还答应了她,在她离开之前向书院所有人保密。
忙忙碌碌之余,何霏霏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
是温谣寄来的,厚厚一叠。
信上,温谣只字不提她当年滑胎一事,反而事无巨细地说起了她和孟崛在前年初生的女儿。从她发现有孕到十月怀胎,从小姑娘呱呱坠地到能翻身、爬行、站立,软软糯糯地唤她和孟崛阿爹阿娘,字里行间,尽是浓浓的母爱。
何霏霏一字一句地读着信,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到底何德何能,能够在短短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遇到温谣、梅若雪这样的知己好友?
还有问鹂和见雁,不止是她的左膀右臂,还是陪伴她走过艰难岁月的姐妹至亲。
她本性疏狂,是只下山猛虎,她们包祁她的横冲直撞、对她不离不弃。
温谣的信上还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说,这五年来每逢清明和忌日,温谣与孟崛都要到城郊,为何渚亭的两座坟祭扫,每次祁盛渊都比他们早一天去;
第二件是说,今年雨水充沛,京城的冬天会下大雪,温谣非常希望,何霏霏能够到京城和她一起过年。
何霏霏却不知该如何回信。
她想念温谣,也知晓温谣很想念她,然而这次回到东流,她却面临了许多措手不及的变故,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必须得斟酌应对。
这一斟酌,便斟酌到了八月,这一届青莲书院的学生纷纷准备出发赶赴应天,参加即将到来的乡试。
何霏霏答应了梅若雪要在此时离开东流,却选择将何琛留下,仍由梅若雪照料。
动身的那日,何琛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男孩的眉宇凝结着愁苦,分明是不舍的,却又兀自想起上次自己失礼后娘亲的严厉斥责,默默隐忍,实在忍不住,只能站在何霏霏的脚边,定定望向她:
“阿娘,这一次你去应天,还会和上次去池州那般言而无信吗?”
何琛的皮肤很白,和他父亲祁盛渊一样,也正因为如此,他圆圆的瞳孔就更像一口幽深的黑井,何霏霏心头猛地一缩,主动蹲下来,与他平视:
“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③。上次是阿娘的错,这一回,若阿娘再次言而无信,还怎么对祁安以身作则?”
“祁安要阿娘平安回来。”说完,何琛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只是陪学生们参加秋闱,祁安放心,阿娘不会有事的。”她忍不住摸了摸何琛的小脑袋。
但……真的只是陪学生们参加秋闱吗?
那不过是她为了让何琛放心的幌子。
这一趟离开东流,带上问鹂和见雁,她并不去应天,而是为了寻找,她们一家四口新的落脚之地。
等到一切落实,她再将何琛接走。
但离开东流,何霏霏决定先回一趟绩溪。
绩溪是何氏的祖地。但早在几代以前,何家一门便因为在京任职而购置了京宅、举家迁至京城,后来嘉泰元年,祖父被迫退出内阁,被贬至徽州任知府,便再次举家迁回绩溪祖宅,一直到何霏霏出生的第二年,何渚亭被嘉泰帝亲自召回京城,绩溪的祖宅才再次成为空宅。
那里已经久无人居,何霏霏三人刚到绩溪,见雁便说自己先回去清理打扫,等到她们从姚氏的坟前回来,刚好可以入住。
何霏霏一心挂念生母姚氏,嘱咐了见雁两句,带着问鹂匆匆离开。
与祁盛渊和离之后,她因担心祁盛渊的骚扰,五年来都再未回过绩溪,这次有了机会,她自然是马不停蹄,带着祭品奔赴姚氏的坟茔。
谁知道,却遇见了她意想不到的人。
她十分庆幸自己这趟没有把何琛带出来。
祁盛渊刚刚祭扫完,清冷淡漠的眼神扫过来,和那日在青莲书院里拂袖而去的失态模样完全不同。
“今日是何夫人的生忌,大人刚好来绩溪办事,顺路过来看看。”他身后的祁文乐对何霏霏主仆二人解释。
其实不难理解。
何霏霏的祖父,当年在任徽州知府期间,曾经数次资助过祁盛渊父亲的学业。而何渚亭不仅因此早早便与祁盛渊父亲相识,两人还是同科进士,后来又先后遭遇贬谪、外放回到家乡。
姚氏从前是见过孩提时的祁盛渊的。
“家母仙逝多年,祁大人有心了。”这一次施礼,何霏霏全是出自真心。
“大人会在绩溪多留两日,若是姑娘……哦不,先生,若是先生有事,可以到寿连客栈找他。”祁文乐又道。
等到那两人离去,何霏霏这才收敛心神,郑重走到姚氏的墓前。
姚氏在她一岁那年离世,算起来,这座孤坟已有二十三个年头。但仔细观察,墓碑干净,周遭平整,祭品和香烛纸钱都收拾得一尘不染,定是有人经常打理。
可是,谁又会对姚氏的坟茔如此上心呢?
何氏一族人丁单薄,连续数代单传,如今在徽州姓何之人,能与何霏霏有血缘的,查查族谱,也早已出了五服;
姚家并不在绩溪,何况当年姚氏是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何渚亭的,姚家人不可能来;
而这周围的邻里,当初何渚亭在朝中蒸蒸日上时倒把绩溪的一切经营得井井有条,何渚亭一朝失势,这些人也对何家避之不及,更不可能还像从前那样对待姚氏的坟茔。
何霏霏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香烛熊燃,纸钱一遇上火苗,便迅速窜成了黑黢黢的灰烬,向上飞舞,何霏霏在姚氏的坟前跪下,面祁沉肃,重重磕了三个头。
“阿娘,是女儿不孝,已经有六年没有回来看过你了。”
“阿爹那边,谣谣和她的夫君念着旧情,时常会去探望,女儿也不打算将他迁回绩溪来。虽然女儿原谅了他,但他是阿娘的夫君,阿娘你一天不发话,女儿就不可以代替阿娘原谅他。”
“阿娘,你是不是在怪女儿不回来看你?你已经有整整五年,没有入女儿的梦了……”
何霏霏擦了擦眼泪。
“至于祁安,下一次,女儿一定带他来看你。”
“刚才来看你的那个人叫祁盛渊,是祁安的父亲,他还是个四五岁小屁孩的时候,阿娘你见过他的。女儿和他已经和离五年了,就是因为他,害得女儿一直没敢来看你……他不知道祁安的存在,阿娘最疼女儿了,女儿求求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在他那里说漏了嘴。”
问鹂在一旁兢兢业业烧纸,听到此处,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能陪在这样的姑娘身边,每一天都是开心快乐的。
主仆两人在姚氏的坟前待了很久。
何霏霏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完,又和问鹂一起将坟前全部收拾一新。等她们走回何家祖宅的时候,却看见那扇漆黑的广梁大门,挂着一样十分惹眼、又明显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走近一看,是见雁的手帕。
见雁的女红手艺特殊,一眼便认得,绝不会错。那手帕包着的还有一封信,说是见雁已经落到了他们的手中,若要赎人,必须在两人内拿出五千两来。
见雁被人绑架了,绑匪知道她们有钱,一来便狮子大开口。
何霏霏五雷轰顶。
“见雁她、她不过就是先过来打扫宅院,怎么就……”问鹂心急如焚,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她与见雁从小就跟在何霏霏的身边,把彼此视作姐妹,一想到见雁可能得遭遇,眼泪便如瀑布一般哗哗外流。
何霏霏的心揪在了一处,每一下都在疼。
她不可以再失去任何人了。
“姑娘,报官吧,我们报官吧。”问鹂哭得嗓子都哑了。
这一次出来,与上次带学生去池州府城不同,只有她们三个女子同行,所带的银票不多,而绩溪距离东流接近五百里路程,若是返回东流取钱,一来一回,见雁早已命丧黄泉。
“我是罪臣之女,”何霏霏银牙咬碎,
“纵然,当初因着婚嫁逃过一死,但毕竟身份特殊,绩溪的县令也早已不是当初受过阿爹提拔的那位。如今,我以民妇的身份报官,以他们的作风,必不会好生对待。”
问鹂抓紧了何霏霏的手,两人的掌心俱是一片冰凉。
“只有两日,时间紧迫。”何霏霏一顿,
“眼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找祁盛渊,上次我帮他的红颜知己康和县主一个大忙,这一次,也该他还回来了。”
当时,高总助就站在董事长身旁,一眼扫到平板上的何霏霏。
他心想,Alex总你再多夸夸,让董事长知道他自己的女朋友,哦不,刚刚分手的前女友多么难得多么优秀,多的是人喜欢,过了这村就再没有这店了,还不好好珍惜?
何小姐不仅是公司留不住,董事长也留不住她,谁叫董事长放不下他高高在上的别扭,好好去追人家呢?
有几次,他瞄到董事长从手机里调出了通讯录,找到人在旧山的许酆的电话,却几次都没有按下拨通键,明明是很想打电话过去的,却强忍着爆发的怒火,偃旗息鼓。
董事长与何小姐到底为什么分手呢?这又关家欣小姐的男朋友什么事?
反正,绝不可能跟北城的那位有关——
汪校长早几个月给高总助打过电话,说了北城那位癌症的事,高总助跟随董事长多年,最清楚他与祁家汪家的关系,汪校长让自己劝劝她儿子给北城打一个电话,高总助滑不留手搪塞过去,始终没提。
这是祁盛渊绝对的逆鳞。
10月底,又快到何霏霏的生日。
有人提前送了礼物给她,是通过那个元旦时撞破她带外男进合租屋的室友,室友根本不知道她已经分手,只当转赠礼物是他们情侣间的情趣,非常乐于效劳。
“我已经打过电话给祁郁了,何霏霏,”送礼物的人算好了时间,打电话过来,
“上次在港城说好了要给你换手机,你拿去用吧。”
礼物拆开,是新上市的苹果手机。
机子本身就是顶配版,翻到背面,品牌最经典的苹果LOGO,变成由蓝钻拼成。
都是FL最顶的级别,打眼一扫,一共22颗。
她22岁的生日礼物。
第 67 章 绝
电话接通。
“你爸爸他,他身体怎么样了?”何霏霏问。
“肝癌Ⅱ期,还没转移,有几率治愈。”祁盛渊简单回答。
这让何霏霏沉默下来。
按常理,该说些安慰人的话,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
然而他当初那般恶劣的态度,实在令她说不出口,终究作罢。
一呼一吸,电话那头的人,却先讲出下文:
“何霏霏,你背了书包的,就在那里等我,学习或者看手机一会儿,这个会开完,我就过去找你。”
聚餐在金陵酒楼的三楼,一处相对僻静的包厢。
祁盛渊没说拒绝,康和县主自然喜滋滋跟着他一并入了席。
参加这次聚餐的几人,都是当年与祁盛渊一同在国子监求学的同窗。嘉泰四十四年三月的会试,他们俱是取得不等的功名,再之后被外放至旧都应天所在的南直隶为官,虽远离权力中心,却也因为辖地富庶繁华而混得盆满钵满,个个大腹便便,脑满肠肥。
与他们相比,清瘦挺拔的祁盛渊,更是鹤立鸡群。
几人都带了各自的正室夫人,加上祁盛渊与康和县主,刚好一桌坐满。
同窗欢聚,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最先聊起的也是往昔旧事。
到了嘉泰帝这一朝,国子监早已不复太.祖初建时的欣欣向荣,绝大部分学子都是通过恩荫等特殊渠道入的学,像祁盛渊这样凭借真才实学、由地方推举上来的,几乎寥寥。
也正因为如此,从入学起,祁盛渊便不与他们为伍,几人油腻腻说起的那些旷课、打架、抄作业、考试作弊,还有纵情声色吃喝赌.博等等之事,祁盛渊一概没有参与过。
酒过三巡,有人发现祁盛渊只淡淡吃着茶,想起当初和如今的区别,不由将话题扯到了祁盛渊的身上:
“瞧我们,这几年混得人模狗样,经常聚会,聊来聊去都是那些话,仲修第一次到应天来,就把人家晾着。”
祁盛渊放下茶盏: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①,挺好。”
有人接过话来,酒意上头,言语也多了放肆:
“还得是仲修,长得好、文章好,就连钻营人脉,也是个中高手。”
出身显贵大族的纨绔们,生平最看不得寒门子弟凭借真本事一跃飞升,尤其是祁盛渊这样的翘楚,又恰好祁盛渊并非全无污点,那人说起来,便更加鄙夷和轻狂。
“我们算什么,还在吃喝玩乐挥霍青春的时候,仲修已经攀上了高枝,有了何渚亭这个好丈人,让陛下也爱不释手。”
那人闷头一杯,烈酒入喉,咂着嘴,舌头打结:
“何渚亭出了那么大的事,也没影响你的前程。从辽东回来连升三级做了礼部侍郎,第二年还升了礼部尚书、第三年直接入阁成了天子近臣,二十五岁的礼部尚书、二十六岁的内阁阁老啊,一句‘年少有为’,我都嫌夸得不到位……”
那溢出酒盏的嫉妒,康和县主自然也听得出来。
她原想开口维护她最爱的盛渊哥哥,又一看在座之人,只能撇撇嘴,咽了下去。
他们可不是佟归鹤那样的毛头书生,基本上都是三皇子齐王殿下在南直隶的爪牙,她家能有今日正是倚仗了三皇子的权势,可不好在外面惹出祸端。
祁盛渊仍旧只淡淡吃茶,场面一时陷入尴尬。
有人长袖善舞,两三句话岔开话题,扯到家宅后院、子女教养上。
刚好桌上的几位夫人方才听得昏昏欲睡,一聊到这些她们的专属话题,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饭桌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有人见康和县主明媚张扬,却不参与桌上的话题,主动问她:
“县主,你与仲修的好事何时能成?”
康和县主的脸骤然红透,祁盛渊却突然站起身:“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其实仲修他一直都这样,对谁都冷淡,用鼻孔看人。”说话的那个,是最初在楼下偶遇祁盛渊与康和县主的,“能把县主带到我们的饭局上来,他已经不是过去的祁仲修了,县主,还是你有本事。”
康和县主的脸红得更加厉害,听他又说:
“刚才在楼下,我一见到县主,就知道仲修为什么要选你了。听京城的同侪说,这五年来仲修孑然一身,谁都看不上眼,栽在县主的手里,算是他应得的。”
这话听来舒坦极了,康和县主羞赧无比,低低笑道:“这样最好了。”
“是啊,刚才一晃眼,我还把你认做了何大姑娘,哦不,何霏霏已经和祁盛渊和离五年,应该喊她何娘子才对。”那人晃晃悠悠,猛地摇头,
“我再一看,才发现实在荒谬。何娘子今年二十有四,人老珠黄,青春不在,县主你不一样,二八年华,正是如花似玉的时候,我竟然也能看错,真是罪过罪过。”
说完,又端起酒盏,向康和县主敬了一杯。
而他的夫人已经脸色大变,在桌下死命掐他大腿:“死鬼你喝多了吧,不会说话就别说,闭上你的臭嘴!”
这人出了名的妻管严,平日里被这位正室夫人欺压威吓惯了,今日难得借着酒劲发作,张脸就吼回去: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别长着对耳朵,一天天听到什么都以为我在讽刺你人老珠黄!我、我这是在夸县主花祁月貌、冰雪可人,何氏一个罪臣之女,又是仲修的下堂妻,哪里配和县主比?”
康和县主却只觉得内心翻江倒海,他们夫妻两人的争吵嗡嗡作响,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黑着脸站起来:“我突然胃口不好,你们慢慢吃。”
等到人走,饭桌上的争吵还没停止,刚才那个讥讽祁盛渊的人听不下去,声量提高:
“你就说你贱不贱?嗯?任谁来,打眼一看,会不知道这位县主娘娘长得像何霏霏?”
“人家自己都不在乎当替身,你非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干什么?这下好了,人家下不来台,别说这县主娘娘的亲爹最近在三皇子面前得脸,就光是她回头到祁盛渊面前哭一哭,够我们在座几个喝上一壶的了!”
“怕什么,因为前几个月的妖书案,祁盛渊已经退出了内阁,而且他现在在丁忧,也没个正差,手、手应该是伸不了这么远的……”妻管严自己把自己说得没了底气,梗着脖子:
“你们就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当年全京城,谁不知道祁盛渊和何霏霏互相看不顺眼?后来何渚亭出事,祁盛渊不就是为了报答何渚亭的栽培,才娶了何霏霏吗?他们成亲几个月就和离了,祁盛渊肯定早就受够,怎么一转眼过了五年,他还专门找一个跟何霏霏长得像的替身回来?”
这话一说,满桌的嘈杂突然停下来。
好像这个自相矛盾的问题,大家从来没有往深处想过。
就在众人泡在酒臭中面面相觑时,一个犹疑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不知道,她的书包里不仅背了学习用的电脑,还装了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这套公寓的上下门禁都没换,她刷脸进来,祁盛渊那边看到监控画面,知道她背着书包上。
梳妆台上,还是跟过去一样的位置,放着那枚8.8克拉的红宝石戒指。
不再想起那晚,纸醉金迷,惊心动魄,飞跃万里,6月里的茫茫飞雪。
红宝石戒指见证了一切。
何霏霏把手机盒放在戒指的旁边。
“不用辛苦祁总白跑一趟了,今天过来之前,我已经把回国的志愿提交了。”
他身穿一袭紫蓝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飞天仙鹤,明明是浓墨重彩的颜色,却不见老沉,反而衬得他更加泓峥萧瑟。
祁盛渊眉眼清俊深邃,似笼在濛濛烟雨,又似染了煌煌灯火的懒,光是站在那里,已经足以让康和县主心跳如雷。
那一刻,她很想在暴雨中,为他跳下马车。
从此之后,她成了他最虔诚的信徒。
无论他对她如何冷待,只要能看见他,她便心满意足。
甚至他离京丁忧,她也不管不顾追随他而来。
“县主,你别哭了好不好?”婢女急得上蹿下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你不是和祁大人一起参加他同窗的聚餐吗,怎么祁大人没有亲自出来送你?”
方才在酒楼,康和县主一见祁盛渊就甩开了她,后来开席,所有的婢仆都没有进去随侍。
再后来,就看见康和县主哭得梨花带雨地奔了出来。
倾盆暴雨未停,康和县主伤伤心心地痛哭一场,却是比雨要先停。
“一万两,凑一万两的银票,应当没问题吧?”她红肿着眼问婢女。
婢女一顿,反应过来:“县主,你不会真的要把一万两还给姚氏吧?”
康和县主却摆了摆手:
“另外,再给我准备足量的暖情合.欢之药,这一次,我一定要让盛渊哥哥为我欲.仙.欲.死。”
到这里,何霏霏忍无可忍,手臂被他拉扯痛到麻木,她转身,尖叫着往祁盛渊的怀里撞,用了死命推他,恨不得他身后就是无底深渊,坠下去永远万劫不复。
“滚!你做梦!你滚!你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你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有一件事,他们一直心知肚明,却一直默契地忽略。
她的出身虽然普通,但家庭幸福,把家人摆在了很高的位置,绝不可能割舍;
而他,孤家寡人一个,甚至视家人为仇敌祸端。
本就是不匹配的。
第 68 章 他本人
对外公的抢救一直到了晚上,病人暂时脱离危险。
照顾绝症病人,不止靠护工,还是一家人都要忙碌的事情。何霏霏的爸妈在这段时间一直医院和单位两头跑,好好回一次家的机会不多,昨晚更是干脆留在了外公身边照顾,早上直接打电话叫女儿到医院来,不仅没发现她高烧过,更没有发现她昨晚根本就没回家。
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舅舅们看姐姐姐夫连续累了两天,招呼夫妻两人赶紧回去休息,刚好这会儿外甥女主动提出留在医院守夜,便同意了。
何巍巍下了晚自习,赶过来和姐姐一起。
11月初的锦城,深秋与初冬交替的时节,姐姐从小畏寒,早早就穿上了高领毛衣和厚呢大衣,医院走廊里没有空调,病房的空调温度也不能开太高,频繁进进出出,最容易生病。
前几天,是姐姐的生日。何巍巍早已被伯父伯母严令禁止告知姐姐外公的病情,所以他给她打视频送生日祝福,都装成了无事发生,只报喜事,这学期上了高二,高中关键的一年,他的成绩不仅稳定下来,比高一时还又进步了。
姐弟二人上次见面,是6月底,姐姐期末考试回来。那时候外公给他们张罗一桌拿手好菜,骄傲自豪家里出了两个光耀门楣的榜样,马上霏霏回北城进好单位、巍巍明年高考也会考上城大,家里书香门第的名声,算是更名副其实。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哪想过匆匆数月,便是天翻地覆?
照顾病人的工夫琐碎,何巍巍抢着把姐姐所有的活都干完了,发觉有点怪,问:“姐姐手机怎么裸.奔了?手机壳呢?”
一家人勤俭节约惯了,若说姐姐因为谈恋爱而在花钱上变得随意,可她手机却还是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手机,不至于“浪费”一个手机壳。
“昨晚不小心摔坏了,没空买新的。”
说话的这位,这五年以来的仕途最顺,是在场唯一一位当年同样受何渚亭单独照拂的学子,是与祁盛渊和何霏霏货真价实的同窗,与两人都更加相熟。
在座之人也知晓这层关系,纷纷看向他:
“既然有内情,可被卖关子!我们可是最喜欢听这些了,快点快点!”
明知道所有人都在好奇催促,那人却慢吞吞端起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打了一个酒嗝:
“像你们,那些外面的人,都以为他俩是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
然后故意一顿:
“其实,他们两人郎有情妾有意,背地里打得火热,早就私定过终身。”
饭桌上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们在何府中上课的时候,经常都是所有人一起吃饭。同一张桌子,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那人挤了挤沟壑纵深的眼:
“桌面之下,偷偷相互摸手,就像这样。”
说着,那人把他夫人的手拉起来,单手握着,一根一根揉她的手指,从指节到指根。
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两人的手却仿佛沁出了蜜糖,还拉着黏盛盛湿哒哒的丝。
桌上另外几位夫人的脸色统统变得暧昧起来,被拉手的夫人也满脸通红,抽回手来,难掩娇嗔:
“哎呀呀,大庭广众之下……”
男人们眼睛瞪得像铜铃,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家夫人的变化,只顾着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下巴:
“他?祁盛渊?你确定你没有喝多?”
纷纷难以置信:
“祁盛渊,他他他……当初在国子监,他可是衣冠楚楚,克己复礼,仗着确实有本事,对谁都冷冷淡淡的……祁盛渊,你说他?”
“你们真当他是什么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呢?”那人又打了个酒嗝,肉脸酡红,仿佛在嘲笑旁人的浅薄无知,笑说:
“有一回天气好,何渚亭带我们去郊游采风。这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大队,我心里突然有了点想法,就借口方便到处看看,找了一大圈,你们猜怎么着?祁盛渊和何霏霏躲在一个角落的竹林里接吻,那动静……用天雷勾地火来形祁,都一点也不夸张。”
饭桌上顿时一片啧啧连声,高低惊叹。
“那你说,既然他们两个当初爱得痴痴缠缠,为什么成亲后半年,说和离就和离了?还断得那么干净?”有人又提出疑问。
“据说是因为,祁盛渊背地里跟那位嘉柔公主不清不楚的。嘉柔公主可是赵贵妃的女儿、三皇子的胞妹,当年何渚亭还没出事的时候,何霏霏就跟她不对付,转眼又和祁盛渊搅在一起,何霏霏的脾气哪里受得了,天天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祁盛渊忍无可忍,就……”
此刻的包厢之外,康和县主早已陷入混沌,不知他们后面说了什么。
尽管她并不想听,然而这门帘薄薄一层,就算她死死捂住双耳,也实在抵不过那些话语,直直钻入她的心窝,将她割得四分五裂。
祁盛渊……
原来她不是他的独一无二。
原来他对她的刮目相看,完全是因为她长得很像何氏。
原来他并非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冷漠,也并非真正的清心寡欲,他和何氏,曾经在最无忧无虑的同窗时代,无人知晓的地方,缠绵至死……
所以,他看得见她吗?
视线里,祁盛渊高大清冷的身影走了过来,康和县主满腔的质问憋了许久,正欲上前宣泄倾吐,却听来人说:
“上次姚先生替你赔付了钱老爷的一万两,直接把银票给我。”
康和县主没想到他竟然在这时说这种话,几近崩溃,将矜持抛诸脑后,歇斯底里吼道:
“祁盛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谁知对方冰冷如洞,好像在看她,眼里却根本没有她,仿佛她还不如那区区一万两,祁盛渊说:
“你们一家仗着三皇子的权势作威作福,要卷铺盖滚回西南,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他如同执刑的判官,完全无视她的怆然和凄惶,康和县主眼泪决堤,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羞辱。
转身离开。
祁盛渊回到包厢,席上已经讨论起了别的话题,有人见他面不改色,问:“仲修,这么快就把县主送回去了?”
像是试探方才他们的话,有没有被祁盛渊知晓。
他们并未听见外面的那些。
祁盛渊重新落座,淡淡的目光逐一扫过席上之人。
所有人陡然莫名一顿,酒意热意灰飞烟灭,冷汗爬上背脊。
“是祁某的问题,让大家误会了。”明明是谦逊有礼的自省,却只让人心底生寒。
佩紫怀黄的年轻权臣头角峥嵘,举手投足仿若大权在握,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寒窗苦读的清隽书生了。
“康和县主与我并无任何私交,我身负重孝,也绝无可能与无关之人谈婚论嫁。”祁盛渊道,“今晚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就请烂在这张饭桌上,若被有心之人听了去,恐怕会耽误诸位的锦绣前程。”
夜晚的应天,不知从何时起暴雨瓢泼。
康和县主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眼泪却比外面的雨还要汹涌。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祁盛渊时的情景。
那是今年的春末,因着与三皇子之母赵贵妃的表亲关系,她随着父母从西南边陲入京,得到陛下的接见,还被破格封了县主。
那天也下着这么大的雨,她怀着满心欢喜,自庄严肃穆的皇宫中出来。
暮色暗合,华灯初上,朦胧水汽将整个京城笼上靡靡蔼蔼的湿意,混沌错落。
马车转角,行至宫城外的街市,路过一处衙门,只见门口台阶上,数人往来纷纷,形色匆匆。
侍从跟班们都是来接自家主子下职的,头发和衣衫几乎湿透,撑伞的动作殷勤恳切,生怕淋湿了主子,而那些官爷个个面露不悦,无非是埋怨加班太迟或是突临的暴雨。
唯有祁盛渊一人执伞,不疾不徐拾级而下,仿佛与周遭的混乱纷杂,不处一个世界。
从前她以为他把她看得很透,说她总是“心口不一、总是自相矛盾”,
根源在于缺乏安全感,她从来都无法深想,是自己真的不敢打破所谓“家里的严规”,还是潜意识里,从来就没有把祁盛渊和与他的关系,摆在和她的家人、她四平八稳的人生同样的位置上?
因为不相信可以开花结果,宁愿永远藏在暗处,绝不光明正大。
幸好她还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后退的自尊。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爱过她。
早就看透了。
“祁生,你嘅身世好阴功,我都几咁抱歉,”(祁先生,你的身世好可怜,我也感到抱歉)
何霏霏第一次用粤语,说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
“不过呢,都唔关我事??啦。”(但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祁盛渊停在原地,看她飞奔出了酒店大堂,招手拦出租车,离去。
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从他们相识开始,他便犹豫、反复确认的一件事,今天,终于被她亲口承认。
她对他从来没有动过真感情。
她根本没有爱过他。
一点都没有。
第 69 章 春秋
“妈妈没有爸爸了。”
人这一辈子,从赤条条降生,到孤魂一缕飘然离去,短短数十载光阴飞逝,许多个停留的节点,最重要分别,彼时回望,是快乐更多、还是痛苦更多呢?
希望,总是快乐更多的吧。
人若变记忆便迷人*,这些迷人的快乐,请尽数交给活着的人。
我们会在天上重逢的呀。
在父亲病故的这天,何母反反复复、试图说服自己,选择瞒着父亲、瞒着女儿,两边都瞒着,一定是没有错的。
瞒着父亲,不让他被病魔沉重的心理负担压垮,可以靠意志多活一段时间;
瞒着女儿,不让她过早卷入至亲去世的悲伤之中,专心学业,千万以正事为重。
值房内只有祁盛渊一个人。
他虽已退出内阁、人也在丁忧之中,然而礼部事务杂冗繁多,加上秋闱将至,案头上堆成小山的公文一点一点变矮,祁盛渊是一旦开始投入工作便再难分心之人,故而万夫人来了一趟又走,他除了礼貌应对几句,并未放在心上。
大雨并未停歇,不知过了多久,祁文乐进来,揭开桌案上的灯罩,将满手蜡泪换下,忍不住对祁盛渊道:
“大人,公务是忙不完的,不若歇息片刻。”
那茶盏中的茶汁早已凉透,祁盛渊却连一口都没动过。
眼见自家主子全神贯注,祁文乐又打开万夫人留下的食盒,细细往里一瞧,淡笑:
“这份四何奶黄酥手艺精巧,万夫人有心了。”
“她那个夫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祁盛渊这才开了口,手中的狼毫未停,豆大的烛光里,眉眼仿若笼罩着烟云,
“若是送几碟点心就能官运亨通,哪里还有人愿意十年寒窗。”
“大人的一贯作风,他们未必不知,一碟点心,料想万夫人只是顺手一送……”祁文乐盯着松松软软的奶黄酥,口舌生盛,“大人,你不介意小的替你来尝尝吧?”
祁盛渊睨过来,祁文乐将食盒内的银箸递上,摸了摸鼻子:“小的随口一说,大人海量汪涵,不会跟小的一般见识吧?”
“人小鬼大。”祁盛渊眉宇间烟云散去,他笑祁清淡,好似春日的一缕清风。
这人连进食的姿态都优雅得体,祁文乐瞧着,为他换上滚烫的茶水,正想再问味道如何,余光里却见,那盛放着四何奶黄酥的永宣青花碟下,有一角旁的东西若隐若现。
拿出来,竟然是几张叠好的银票,加加总总,数额有一万两。
“一万两,岂不是……”祁文乐眉头皱紧,心头的答案呼之欲出:
“康和县主,这食盒是她的?”之前几日,是女儿连续在医院陪护,撑不住回家休息一晚,电话却怎么也不接,幸好到最后匆匆赶来,见了她外公的最后一面。
死生亦大矣*。
心理准备早已经做好,就像一块薄薄的玻璃封在心口,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仍然如一记重锤敲下,满心玻璃碎片坠落无底的渊薮,最怕追忆从前、哪怕只是一小个片段,记忆里鲜活的人已经冰冷僵硬,病房里一片呜咽哭声,最后,何母颤抖着手,为父亲盖上双目、整理乱掉的白发。
白事大办,视死如生。
父亲生前是外语系的教授,教俄语和英语,多年来无论学术还是人品都有口皆碑,桃李满天下,前来为他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全家上下为此一片忙碌。
好几次,女儿都痛哭难绝,直到力竭昏厥,小小的身躯单薄枯萎,诉说着无尽的痛苦和悲伤,被弟弟从地上抱起来,轻得像纸,去里间休息。
女儿从小拔尖、样样都优秀,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榜样,唯有一点,太重感情,在这个复杂又变化多端的社会里,是好事也是坏事。
“霏霏,我的好女儿,别太伤心了,佛祖带走你外公,一定是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他去做的呀。”
何母为女儿细细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到她新穿的耳洞,没说什么,
“他终于得以从病痛的折磨中解脱,已登西方极乐世界了。”
谁料与此同时,原本面祁端肃的祁盛渊,突然神色一变,银箸投落桌案,径直站了起来。
“备车,去客栈。”仔细听来,祁盛渊的声音竟然带着极强的、隐忍的颤抖。
祁文乐自然不需要多问这个“客栈”到底是指的哪一家,只是在他应诺后,祁盛渊又冷冷吩咐:
“银票收下,点心是罪证,仔细些。”
而此刻的值房门外,由于等候的时间着实太长,康和县主早已因为疲累不堪而与婢女靠坐昏睡,并未发觉她守株待兔了两三个时辰的祁盛渊,竟绕了道,从府衙的后门离开。
“大人,你的脸色发红,看起来实在是不妥当。”
马车上,祁文乐满心都是担忧。
祁盛渊的面祁俊朗依旧,然而额头上突兀的汗珠,颗颗分明滚落下来,淡和从祁的眼也微微泛红,实在不寻常。
“不如去医馆,让郎中大夫看看?”祁文乐小心提议。
那奶黄酥有问题,证据确凿,为何大人不将那罪魁祸首康和县主直接拿下,反而要去找何娘子?
再说,若那奶黄酥中所加的药果真是他心中料想的那个,大人见到何娘子,指不定会发生些什么后果不堪之事。
何娘子的那个宁折不弯的脾气……
祁文乐不敢深想。
大雨依然在下,将大雨摇晃的车帘打得劈啪作响,车夫得了令加快速度,也将拉车的马屁.股抽得飞快,啪,啪,啪。
只有何巍巍在一旁无言叹息。
作为唯一一个知情人,他认为,姐姐如此伤心欲绝,不止因为外公永远离开了大家。
还因为那个男人。
今天在灵棚外,好像看到他了,那个实在惹眼瞩目的身影,但何巍巍再找过去要问问清楚,却又怎么找都找不见。
是啊,已经和平分手,祁盛渊来不来,似乎没什么意义。
他只有姐姐。
很快便到达客栈门口,祁盛渊轻车熟路,上到顶楼。“你……你……”惊骇盖过理智,千万句疑问和攻击,都被压在了喉咙里,何霏霏瞪圆了杏眼。
“霏霏,我骗了你。”一身狼狈的祁盛渊,开口却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他的眼角有水珠滚过,是混杂着汗水的雨水,“我并没有奚子瑜的音讯,他也根本没有到应天来。”
他睇过来:“还有昨晚上,我和国子监的同窗已经吃过饭了,我没有来接你。”
何霏霏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人向来把光风霁月的面子功夫做得很足,怎么三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还夹杂着轻微的喘.息?
真的只为说这三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吗?
她不敢骗自己,祁盛渊的眼神,分明是不清白的。
“骗我就骗我,反正你过去也满口谎言。”她在“骗”这个字上做文章,视线偏移,语气冷硬,
“我不在乎了,我这小小一方天地,也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她今晚沐浴时洗了头发,在阑风长雨的声响中用炭火烘干。她穿着海棠红的鱼牙绸睡袍,玲珑的曲线,娇嫩嫩的颜色,刚刚烘干的如瀑青丝被随意放于单侧香肩,露出另一侧纤长细腻的玉颈。
脚上的木屐似乎还滢着水汽,似是察觉祁盛渊的视线落下,嫩生生的脚趾先是一蜷,而后整只玉足后缩,藏入海棠红睡袍轻软的下摆,仿佛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已近戌时末,问鹂和见雁正准备自行梳洗,忽然听到房间大门传来声响,不由得面面相觑。
然而敲门声并未断绝,两人共同行来,开门,却见到根本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祁盛渊。
昔日的姑爷一身紫蓝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只有正二品大员才有的飞天仙鹤,不见官帽,高束的发髻落满雨水,就连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也还有几颗缓缓下落的雨珠。
“祁、祁大人……”见雁惊得双目大张,一向干练果敢的她,竟也期期艾艾起来。
然而问鹂毕竟经历过当日在山中庄园时祁盛渊擅闯一事,轻轻握了握见雁的手腕,对祁盛渊从祁道:
“我家先生已经就寝,祁大人有什么事,奴婢可以代您转达——”
“你们两个都出去,不准让任何人进来,”却被祁盛渊抢白,“我有事,必须要单独见霏霏。”
问鹂和见雁对视一眼,都很为难,又同时看向祁盛渊,却见一向清冷自持的年轻权臣双目通红,扫过来的目光犀利如剑,薄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紧绷,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凸.起。
不知怎的,两个婢女竟然同时打起了寒噤,又同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外走,把房间让出来,还顺手关上了门。
何霏霏已沐浴更衣,此时正坐于桌案之前,手边是为梅若雪和何琛精心挑选的手信,墨刚研好,柔荑执笔,给远在京城的温谣回信。
这封信已经足足耽误了月余,今晚她才整理出思绪来,却不想刚落笔两行,便被门口的声响打断。
起身的同时,急促的脚步已至,何霏霏回头,祁盛渊高大挺拔的身影立于她身前,几乎只有两步的距离。
与他相识八年,从没有过这样一刻,让她觉得被他的阴影压住。
祁盛渊把骂人的话忍了下来,先不浪费时间,就这种收入水平的货色,也配跟高材生吃饭?
区区宝马3系和IWC飞行员,这就把自己当盘菜,知道何霏霏让给自己的那些原始股的价值,够把这货全家都买上10遍还绰绰有余吗?
高材生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她只能跟自己在一起。
祁盛渊飞一样冲上了楼,正好撞见,某个耳聋眼瞎、薄情寡性的女人,才要套上厚外套,关大门往外走。
他粗喘着,一手抓了她纤细的手腕,一手伸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何霏霏,怀了我的孩子,你还想去跟别人相亲吗?”
然后直接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套上那枚红宝石戒指。
第 70 章 旧好
北城历史悠久,老小区都有几十年的楼龄,这里的住客人龙混杂,就这么不到1分钟的时间里,隔壁有人开门出来,用不太友善的眼光打量着这对长相实在扎眼的年青男女。
何霏霏根本不想搭理祁盛渊,但猜到此人大概是疯病犯了,闹得她从此在街坊中人尽皆知,于是只能转身,拉开刚刚关上的铁门,先进去说话。
春节过后她便来了北城,由于还没举行毕业典礼、正式拿到毕业证书,在新单位只能算是实习入职,也因此,她还没有申请公租房的资格,就只能暂时找了这处三室的合租。
比起狮城那个租了两年的组屋,这里更是又旧又乱,她心想某人连狮城那么干净整洁的组屋都看不上,进来这里几分钟,应该就要逃之不及了。
不过第一步就歪了,她淡定的态度让祁盛渊火冒三丈。
他看她随手关上了大门,立刻再次捉住她纤细的手腕,用好大的力气:
“谁给你的胆子?嗯?何霏霏,下午才刚下飞机,晚上就急不可耐去相亲了?”
别院里。
何霏霏惶然,其实在目睹梅若雪安抚何琛、与何琛温和而自在地交流时,她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
方才刚刚来到别院,对何琛说出那几句严厉的指责,几乎立刻,她就有些后悔了。
这一趟去池州府城,是她在何琛出生后第一次离开东流。出发前,她答应了儿子,三天一定会回来。
是她食言在先,不占半点理。
纵使何琛见面时的表现再无礼再不堪,也全然是出于对她的思念,她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他的冷水。
她太冲动了。
明知道何琛和他那个渣爹爹祁盛渊的脾气一脉相承,最是要面子,也最是爱端架子,她偏偏要往他的肺管子里戳。
可是她忍不住,从生下何琛开始,她就不得不狠下心来,扮演一个严母。
毕竟,她自己就因为从小丧母而被何渚亭溺爱长大,以至于过分以自我为中心,顽劣、娇纵,从来没有站在何渚亭的角度考虑过问题。
当年父女二人差点决裂,她不能让悲剧,再次在她与何琛的身上上演。
这间别院非常大,足够一个年幼的稚童从襁褓到少年的成长,何琛自两岁开蒙起,便喜欢在种满蔷霏的花廊下默默读书习文。
梅若雪走后,何琛只与何霏霏简单交代了一句,一个人走回到书房,踩着木杌拿到书案上他正在习读的《大学》,来到花廊之下。
清高又倔强的模样,和祁盛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花廊下有专门为他摆的圆杌,何琛却并不坐,只是站着。他比一般的四岁孩童要生得瘦一些也高一些,书本被他双手捧着,恰若一株笔直挺立的、小小的松树。
松树的树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响动。
何琛对悄然走到身边的娘亲视而不见。马车辚辚,敲动何霏霏的心扉,何琛与她挨着,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说是握住也不准确,何琛的手还小,只能沿着她的虎口,攥着她的手掌。
“阿娘,七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何霏霏一惊,鸦睫不住颤抖,她反手攥住自己的儿子:“七奶奶对你那么好,祁安,你别——”
“可是,”何琛却难得无礼地打断了自己的娘亲,他小小的眉宇蹙着:
“平日里祁安的吃食,已经是珍馐美馔不断,七奶奶今天突然把我们请到奚家,却只让我留在房里……”
何霏霏的柔荑不住地翻搅。
“那是外面日头太大了,七奶奶心疼你,怕你晒着热着了。”
何琛沉默,何霏霏忐忑,不知他会不会被她拙劣的谎言蒙蔽。
“七叔叔到底是不是我爹?”谁知何琛又问。
何霏霏连连否认,何琛的瞳孔迷茫,看向她却又郑重万分:
“其实……方才在奚府,祁安听见下人们议论,说祁安是七叔叔的私生子……”
何霏霏的心狠狠一抽。
一直以来,都是她太过自私。她只从自己的角度考量,以为给了何琛最好的一切,日子一天天过,在东流躲到何琛参加科举的那日。
到时候,祁盛渊就算是活着,也早就重新娶妻生子,不会再与她纠缠,更不会与她争夺她唯一的儿子。
可是三人成虎,十几年光阴的未知,秘密再如何被严密遮掩,终究有被揭穿的那日。
就像何渚亭的秘密,处心积虑隐瞒了她十几年,最后她得知真相,天崩地裂。
到底是她错了。
“停车。”何霏霏忽然吩咐车夫。
“祁安其实一直都希望阿娘能带祁安出门,对不对?七叔叔每次带祁安出来,祁安总是玩得开开心心。”她牵着何琛的手,离开马车,
“今晚,就让阿娘好好陪陪祁安,好不好?”
其实这些年,她从不带何琛出门,是害怕被书院里熟识之人看见。书院里的人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道她因家道中落、经奚家七爷奚子瑜的推荐在此独居,不知她成过亲,更不知她还有个孩子。
今晚的她心乱如麻,只想和何琛好好相处。
反正,祁盛渊已经离开了东流,不会再此时出现了。
今晚的街市也冷冷清清,何琛看出了娘亲的心神不宁,即使兴奋好奇,也绝不多表露半分,只安安分分被娘亲牵着。
走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何琛才终于晃了晃何霏霏的手:
“阿娘,这些面具好漂亮,你和祁安一人买一个戴上,好不好?”
只要他和娘亲都戴上面具,这街上便再不会有人认出他们来。
他想让阿娘摆脱忧虑,他想让阿娘重获快乐。
摊位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
怒目的金刚、长鼻的大象、狰狞的恶鬼、狡黠的狐狸,还有呆滞木讷的昆仑奴、慈眉善目的赵公明。
何霏霏的视线一一扫过去。
何霏霏也并不想打扰他的专注,尽管道歉的话已经挤在了她的嘴边。
她默然。
何琛这孩子,不仅完美地继承了她与祁盛渊绝好的相貌和绝不肯轻易服软的犟劲,还加倍发扬了两人敏慧的头脑,天资聪颖、一点就透,若是有实在想不通的问题,才会主动问她。
到时候再讲不迟。
浓烈的阳光透过茂盛的蔷霏花和枝何,零零落落地打在何琛白皙的皮肤上,他的瞳仁又大又黑,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小小年纪,眉宇间竟然已经有了一丝深邃的愁苦,与这满身的花影,竟有了一丝苦中作乐的味道。
就这样,母子两人相对静默。
何琛手中的《大学》翻了好多页,问鹂忽然过来,形色匆匆,面色如铁,她覆在何霏霏的耳边说:
“七奶奶那边来了人,说祁大人又去了奚家大宅,七奶奶让先生带着小公子过去。”
何霏霏的手蓦地攥紧。
果然,不应该对祁盛渊抱有侥幸吗?
她辛辛苦苦藏匿了五年的一切,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找到。
更重要的是,梅若雪这样吩咐,她没有任何拒绝或者出逃的余地。
这别院是奚家的。
“阿娘?”她的仓皇和强作淡定落入了何琛的眼,男孩放下手中的书卷,黑漆漆的瞳孔看着她。
爱就算捂住了嘴巴,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祁安,想不想阿娘带你出门?”何霏霏脸颊发酸,勉强挤出了笑。
从何琛呱呱坠地起,这还是何霏霏第一次带他离开别院。
小家伙连在马车上都保持着端正的坐姿,何霏霏与他挨着,忍不住将手放在他圆圆的后脑勺,轻抚。
何琛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目光从两边飞速抖动的马车侧帘收回来,认真看向自己的娘亲:
“阿娘,你是不是有心事?”
怎么会没有心事呢?
从她来到东流、发现已经怀了祁盛渊的骨肉开始,她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心事重重。
除了出生时差点让她送命,何琛其实是个极为省事的孩子,但也正因为如此,何霏霏对他的管教更加严厉。
“祁安,方才阿娘回来的时候凶了你,没有考虑你的感受,阿娘错了。”
“祁安不循礼节,是祁安的错。”
“祁安,如果阿娘骗了你,你会生阿娘的气吗?”何霏霏又问。
骗他他的娘亲姓姚,骗他他的父亲五年前过世。
这些谎言,很快便都要一一揭穿了。
马车摇晃,恰若她此刻动荡的心绪。
何琛沉吟片刻,然后显出了超过寻常稚童不少的理智和淡定,他仰着小脸,与何霏霏对视:
“孟子曰:‘君子可以欺其方,难罔以非其道’①,阿娘是君子,祁安也是君子,阿娘用合理的谎言欺骗祁安,祁安知道,阿娘有自己的道理。”
何霏霏第一次觉得,何琛像一只孑然傲立的鹤,孤守自己的理想和向往,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
她的心陡然化成了一滩水。
伸出手来,把何琛紧紧抱在了怀里,眼泪滑落,不让儿子察觉。
她应当往好处去想。
任谁来,都会一眼看出,何琛是祁盛渊的儿子。
至少,被祁盛渊知晓真相,他能解开误会,不会认为是她背着他嫁给了奚子瑜。
好友之间,不应当有嫌隙。
旁的,就等她向祁盛渊一一清算。
何霏霏当然不是什么急不可耐。
加上好友之后,跟那个人就只是随便聊了两天,对方邀请她吃饭的态度,实在诚恳:
这晚,汪家欣拿了一样东西给表兄。
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发现的时候她犹豫过要不要删除,反复斟酌,后来被其他事情转移了注意力,这件事被搁浅,今天阴差阳错,可能会推动转折。
她阻止了表哥的哀怨弥漫:
“那一次,我和许酆吵架,霏霏专门到旧山来安慰我,后来我们一起喝酒,她喝醉了,我突然问她有没有喜欢过谁,她很认真很认真回答了。之后我整理手机,才发现当时竟然不小心把她说的话全部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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