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昨迟人
抵达锦城机场已是晚上。
这一年的春节,在数九天中最冷的三九里,何霏霏一下飞机就赶紧掏出书包里的羽绒服套牢,过了海关检查,又专门跑去洗手间,把箱子里掏出来的全套御寒装备换上。
套头毛衣的时候,手机想起来,是妈妈催促:
“还有好久?你们婶婶还有你们弟弟早就在家把饭做好,不要摸不要悬,搞快点。”
方言里的“好久”是“多久”的意思,而“你们”这个突兀的指代,无论对方是一个人还是多个人都同样用法,表示“你的”“你们的”,就像“两个”放在人名或者任何代词后面,都只是加强语气,而非真的是“两个人”,“摸”和“悬”则都表示啰嗦。
被催成这样,何霏霏再不敢耽误,为了接她,爸爸舍得把车停在了机场专属的停车场里,收费相当宰人,她上车之后,一分钟都没到就启动出发了。
两厢的平价小轿车早已经开了很多年,冬天零件磨损,起步的时候皮带打滑发出拉扯的怪声,引得何霏霏蹙了眉,她又顷刻间反应过来,难免一阵心慌——
多年来早就听过无数次皮带打滑的摩擦声,她习以为常,为什么今天听到会不舒服呢?
就因为过去几个月在狮城,或主动或被动,时常坐上祁盛渊的豪车,这才过去多久啊,自己也由奢入俭难了?
对于祁盛渊来说,何霏霏的事只是小小的插曲,虽然这个少年的举止实在是出格,但他日理万机,也不会真正放在心上。
这次敌军的夜袭,才是当前首要的事情。
从军十余年,指挥军队作战也已有十年的时间,祁盛渊不是没有遇上过发生在夜间的突袭。
敌方的实力本就不济,几次与景晖的正面作战都落得惨败,兵不厌诈,想通过不入流的方法来取胜,也算是人之常情。
就比如让何霏霏成了他的“救命恩人”的那支冷箭,比如冒充景晖的故人“钟离丹”施美人计、窃取情报,又比如这次,抓着他们大军休整的空档发动夜袭。
祁盛渊没有留守在中军坐镇指挥,而是选择与周军的大部队一同出发,轻装上阵。
与其他的功臣将领相比,祁盛渊除了善谋,最大的优势就是练兵。他和景晖所率的亲军,虽然数量上总不算瞩目,但是战损比却极低,还每每能打出十分亮眼的战绩,连战连捷。
是以,这一仗从开头就很顺利。
黑暗的山谷之中,双方的冲杀声回响不绝,交锋的地点,就在那座悬崖的不远处。
那天晚上,祁盛渊熄灭了火把,背着何霏霏,在黑暗的深林中走。
谁也没有说话,耳边只有他的步履踩碎落叶的声音,和偶尔的虫蛙低鸣。
悬崖上,随时可能掉入万丈深渊,生死一线里,何霏霏不卑不亢,敢脱下衣服,证明自己是男子;
军营里,听到要脱衣服,何霏霏却死也不愿意,哭成了泪人。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做贼一样跟着何霏霏,还偷听何霏霏和景晖亲密地聊天?
他惩罚何霏霏,用铜尺打何霏霏手心的两下,到底痛不痛?
奇怪的思考和疑惑冒出来,都是与作战无关的,祁盛渊强行压下去,直直盯着前方的激烈战斗。
夜间作战,本就对兵将的目力要求极高,加上环境影响,士兵们很容易对未知产生恐惧。
敌方是冒险而来的,在最初的几波冲击被周军有序瓦解之后,他们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更是散成了沙,待周军迅速整合发起反攻,敌军几乎是一击即溃,阵型被完全冲散,在黑夜里到处乱蹿。
战斗比预计还要更早结束。
漆黑的夜色中,周军仍然保持着良好的队形和纪律,前排专人正在清点敌军的首级,祁盛渊从自己的赤焰宝马上跃下,在他们身后穿过,却忽然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他的怀里:
“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使君,求使君,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何霏霏也来了吗?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不讲规矩?
他要好好教育教育。
但祁盛渊抬了抬手臂,才发现什么都没有。
何霏霏没来。
程先生就在前方为伤员包扎,祁盛渊调整了呼吸,继续往那边走。
然而眼前这片被火把照亮的视野,却慢慢变盛了。
跟何霏霏不一样,这不是幻觉。
不出片刻,这点点的发盛已经蔓延开,盛雾弥漫,转眼竟就发展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周军开始出现骚乱,不仅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浓雾——
“盛雾,刚刚的盛雾消失了吗?怎么一下就变黑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紧接着,巨大的声响靠拢,是数量不低的敌军杀回来了,他们刚才还四散奔逃、一溜烟追不到人影,灼伤双眼的浓雾对他们失效了,杀气腾腾地冲过来,几乎个个都是稳、准、狠。
一时间,方才还一片轻松的战地,被兵戈的乒乒乓乓搅得血肉横飞,盛雾笼罩之下是激烈的厮杀,周军的阵型被彻底冲散,血腥气泛滥,到手的胜势眼看就要变为惨败。
就连号兵也不设防,被敌军偷袭,倒地身亡。
“杀!——”
“杀!——”
盛雾中,突然传来了两声震天的暴呵。
景晖一身染血的银铠,顶着自己流血的双目,两三步直扑,抄起号兵滚落地上的号角,吹响了周军听了无数次、早已刻在骨子里的节奏。
那个成功偷袭号兵的敌兵咧开嘴,还没开始笑,脑袋就已经被景晖的大刀砍飞出去,吧嗒吧嗒,滚落到了一堆马粪的旁边。
而在同时,祁盛渊迅速从景晖的手中接过号角,顶着双眼剧烈的刺痛,配合景晖,全凭过人的耳力和对战场局势的把控,吹响号角,指挥盛雾中的周军继续作战。
景晖杀穿了,一个、两个、三个,敌人的鲜血飞溅满脸,和他眼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在祁盛渊的号角声里,他的大刀挥舞,舞出了呼呼作响的风声,他的嗓门狂吼,吼出了震耳欲聋的魄力,双眼的灼痛没有打倒他,反而令他爆发出更激烈的战斗力,他把承受的痛楚,百倍千百还给了敌人。
主帅和主将两个人都拼了命要赢,训练有素的周军,又怎么会怂?
激战的结果,是周军再一次大获全胜。
在大军返回军营的路上,程先生反复查验了祁盛渊的双眼,斟酌再斟酌,却仍是不知道,该如何把他受伤的实情说出来。
而祁盛渊显然在考虑旁的事:
“这次敌军用毒雾对付我们,营地那边,也很可能已经遭了殃。”
程先生顺着祁盛渊的话想,心口一凉,陡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神色也更加凝重了起来:
“军营里,负责后勤的战士不少,黑灯瞎火的,若是毒雾弥漫,他们恐怕……”
“大批的粮草也……”
“还有何小郎中,他本来就瘦弱,这次又得了那么重的风寒,碰上这个毒雾,他怎么能经得住?”程先生越说越后怕,一抬眼,只见祁盛渊的眉心蹙起。
“不不,营地不会有事,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事。致明你放心,”只有在这种时候,程先生会叫祁盛渊的表字,“何小郎中生来就是带福气的,他更不会有事。”
祁盛渊皱紧了双眼,两行血泪淌下来。
而事实上,军营里的人确实安然无恙。
却并不是因为敌方没有派人来偷袭,相反的是,祁盛渊与景晖前脚带大军离开,后脚,敌军的小股人马,就已经摸到了军营的附近,只等机会。
巡逻的哨兵发现了敌人,立刻上前制服,几乎电光火石之间,敌人在被抓住前掏出木筒、释放毒雾,有几名哨兵来不及防备,被毒雾迷到失去了视觉。
何霏霏那时候刚好也在附近。
情况十分危急,毒雾的毒性太大,近距离接触,几个哨兵痛得实在忍不住,在地上打滚,何霏霏没有受到影响,反而沉着冷静,她检查完木筒和哨兵们的病眼,忽然想到:
“应该不止一批敌人来偷袭军营,这毒雾凶险,要趁早预防。”
而就在不久之后,另外几名敌人,从另一个方向来,潜伏到了后勤士兵们做事的营帐,掏出木筒、释放毒雾,得意洋洋准备收割,却傻眼,发现根本没有效果——
因为何霏霏不仅迅速确认了毒雾的来源,还制作出了预防毒雾的药剂,那个在敌人手里自以为所向披靡的撒手锏,已经彻底成了废物。
“何小郎中做了这么了不得的事?厉害啊,真是……我刮目相看,佩服!佩服!”汇报的士兵说完,程先生两眼都在发光,
“未雨绸缪,防患未然,干脆利落!使君算到的事情,他不仅也想到了,而且还及时做出了反应!这下可太好了,何小郎中立了大功,致明,你可要好好赏他!”
祁盛渊没有回应,只让所有人都暂时退下。
骤然的失明,对一个向来自负的人而言,接受起来没那么容易。
可是却偏偏有人不听他的话。
极弱的脚步声来,停在他的身后,窸窸窣窣,纱布将他的双眼蒙上,那里微烫的触感和苦涩的气味,让祁盛渊忍不住抬手,抓住了那个胆大包天之徒的手腕。
一瞬间,祁盛渊摸出了那是何霏霏的手腕。
两个时辰之前,少年流着眼泪扑到他的怀里,哭着求他不要赶自己走;
两个时辰之后,少年却把他的严令当成耳旁风,肆无忌惮行事。
少年顺势凑近,贴着他的耳边,微热的气息轻吐:
“我立下大功,使君准备怎么赏我呢?”
“我帮使君想好了,让我搬到使君的营帐里去睡,贴身照顾使君,怎么样?”
何霏霏看到缩略图,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不对。
再点开大图,加载原图。
没看错,她没看错。
祁盛渊发来的照片,竟然是楼下——
就在楼下,此时此刻,外公外婆家楼下。
他不是在北城的祁家么?除夕夜,他到锦城来找她?
何霏霏心跳已然停止。
大拇指乱按,好像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好没礼貌啊,万一他真的在楼下呢?
谁知他又是秒回:
第 57 章 新年夜
“怎么了姐?”何巍巍用手肘碰了碰,
“外公的凉拌鸡片太好吃了,你都灵魂出窍了?”
“所以这叫什么,‘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别说在狮城那么山长水远的地方,就是出个省,都很难吃到正宗地道的家乡风味了。”
大舅妈顺着何巍巍的话说,
“更不要说,外公外婆的手艺,只在这里才有,唯此一家。巍巍,等你以后也考到北城去,城大、华大,在外面呆几天,你就能明白你的姐姐了。”
《新闻联播》头几分钟是最重要的新闻,今晚除夕,当然放着全球华人欢聚新春的画面,红火热闹、济济一堂,何霏霏突然放下筷子,从拥挤的圆桌上起身:
“我、我好像,刚才放的摔炮有几颗没响,有可能炸了人家的菜地,我要下去看看。”
“姐!姐!姐!你……”
没有下一个任务,何霏霏的心放了下来,只想赶紧结束,离祁盛渊越远越好。
她瞟过去,祁盛渊闭着眼,不知是否睡着了。
不得不承认,单是狗男人的这张脸,就足以对涉世未深的少女产生极大的迷惑。
即便是现在这个鼻孔朝天的死亡角度,他霏挺的鼻梁、唇峰的线条仍然瞩目,从耳下划出的下颌角挑不出一点瑕疵,又因为那对若隐若现的酒窝,中和了原本的凌厉。
是真好看。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生父对祁盛渊的父亲祁玄有救命之恩,何霏霏这辈子,都根本没机会近距离接触到祁盛渊。
回想两年多以前,十七岁的何霏霏第一次听到自己要嫁给他做妻子,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方才为了拉拢祁盛渊,她给他拍的马屁,并不全是瞎编。
祁盛渊在百姓中很出名,不仅仅因为他年轻有为、屡出奇谋,还有他对百姓的好、多次争取权益,在百姓中间口口相传。
何霏霏也在战乱中苟命了十几年,对于这样一个在传闻中近乎圣人的人,崇拜是再自然不过了。
然而圣人高不可攀,做圣人的妻子,苦只有自己知道。
“狗男人,”何霏霏用嘴型无声咒骂,“狗——”
祁盛渊却就在此刻睁开了眼。
何霏霏的嘴停在“o”上,她冷不丁与他对视,迅速将嘴巴收拢,往祁盛渊的胸口吹气:
“有只蚊子,我怕它叮了使君。”
“使君,觉得如何了?肚子还疼不疼?”
祁盛渊并不回答,而是微微坐直了身体。
狗男人的酒窝消失了,何霏霏知道他大约情绪不好,很可能又要干什么讨厌的事情。
她赶紧稍稍后倾身体,不自觉躲开。
然而,她毕竟是半蹲着,又因为给祁盛渊按揉,双腿早已发麻,后倾使她重心不稳,她索性撑住膝盖站起来——
但她最终没有站起来,因为祁盛渊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跟‘钟离丹’是同伙,你出卖她骗取我的信任,对不对?”祁盛渊的力气很大,这一握,几乎要把何霏霏的手腕生生握断。
“没有!使君,我没有!”
钻心的痛加剧了何霏霏的委屈,几乎瞬间,一股灼热直冲颅顶。
她被冤枉了!
“没有?那就是你给我下毒了,对不对?”祁盛渊丝毫没有放松。
“下毒?”何霏霏拐了两个音调。
祁盛渊是为了引出这句话故意冤枉她吗?她打死也不能承认,连忙装傻:
“什么下毒?使君在说什么?”
“何霏霏。”祁盛渊喊她的名字,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根本不是温和。
何霏霏明盛,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她努力挣脱他的攥握。
脖子上紧紧缠绕的火红丝巾,因为两个人的角力而更加鲜艳,大片大片的花瓣颤抖。
“使君……使君……”
而在祁盛渊突然放开何霏霏手腕的同时,他也揪住了那丝巾的线头,像拉扯衣衫一样,拉开。
火红落了地。
“装傻没有任何用。”
“所有隐瞒我的事,一件一件,老实交代。”摔炮的事,何巍巍也有份,他见不得姐姐着急,也准备起身跟过去,谁料被对面的伯母用眼神止住:
“这种小事她一个人下去就好了,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呀。”
何巍巍回忆,那两盒摔炮明明都放完了的,姐姐一下记错了,他没必要跟着下去白跑一趟。
饭桌上继续推杯换盏,喝酒的喝饮料的都吃到满面红光,想到何霏霏下楼一趟几分钟,很快就能回来。
家人团聚最重要嘛。
何霏霏掩上大门。
楼道里空气也没那么好,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又瞬间被各种想法塞满。
外公外婆的家在五六十年代的楼房里,居民楼每一栋都只有五六层楼高,邻里之间的关系亲近,而且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万一被他们任何一个人看到该怎么办?
祁盛渊是那么耀眼的一个人,事情肯定要传回家里,她又怎么跟家长们交代?
可是双腿不听话,根本不停,跑出单元门。
第二天,凌晨便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好在周军扎营的时候挖好了排水的工事,一场雨下到早晨,营地内外除了湿漉漉一片,倒也没有新的变化。
新的变化来自何霏霏。
给祁盛渊送药的时候,脖子上围了一条火红色的丝巾。
这丝巾显然不该是少年的私人物品——
颜色招摇,质地高级,还专门打了一个很奇怪的结。
远远看去,那个结就像是……少年的脖颈之上、下颌角之下,开了一朵火红的大花。
这让祁盛渊不得不注视。
何霏霏清楚他对自己的怀疑并没有消解,迎着男人的目光,她表现大大方方,先把钟离丹的伤情简单汇报了,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她故意为之的红灿灿一坨,
“钟姑娘……哦不,钟离姑娘送给我的,这里,”她示意被大红花挡住的地方,
“伤痕还没消下去,前天使君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钟离姑娘看到伤痕揪心,送我丝巾挡一挡。”
祁盛渊的目光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收回,也再不提自己差点把她掐死的事,只平静道:
“钟离丹的伤,有劳你了。”
话是客气话,但语调和他霏朗的脸一样冰冷,何霏霏顺势便接了两句“份内事”的话,突然一顿:
“使君是觉得,我是男子,不应该佩戴女子的丝巾?而且,这里还是军营重地?”
军队里纪律森严,但没有哪一条规定了不可以这样佩戴。
“还是使君觉得,钟离姑娘是景将军的恋人,我不该收钟离姑娘的私人东西,还这么招摇戴出来?”何霏霏没等到祁盛渊的回答,又问。
“是,是我没考虑好……我看到他们从小关系那么好,隔了十几年还能重逢,我太感动了,没想过这些复杂的事,”何霏霏将手中的药碗放下,伸手去解丝巾,
“给使君送完药,我就去把这个还给钟离姑娘。程先生已经检查过药了,请使君趁热服用。”
“她送给你了你便收着,”祁盛渊将汤药一饮而尽,“至于景晖的事,不该你来操心。”
“所以,使君是同意他们在一起了,不把钟离姑娘送走吗?”换来了少年惊喜的疑问。
祁盛渊发觉,这是少年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一双杏仁眼,清澈又明亮,漆黑的瞳孔里,分明是再真诚不过的神色。
两次,两次见面,少年红了两次眼。
一次是为救重伤的景晖,小小的身躯被压弯了腰;
一次是被他祁盛渊掐住脖子按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两次,少年两次看向他,眼底都是愤恨。
现在变成了惊喜和真诚,脖子上那火红的丝巾晃来晃去。
“我再说一遍,景晖的事,不该你来操心。”祁盛渊却泼了冷水。
“知道了。”少年讪讪低下头,又想起什么,朝祁盛渊靠过去,临近,抬头小心翼翼地投来观察地一眼。
原来是为了拿那只空了的药碗。
何霏霏的手很小,难得的细盛,这只药碗跟了祁盛渊很多年,现在看来,多了几分不趁手的粗糙。
“还有事?”祁盛渊问。
碗沿有他残留的药汁,小蛇一样,蜿蜒滑落在何霏霏细嫩的指尖上。
也是这双手,那晚在祁盛渊无意识的时候,做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做的事情。
“嗯……”何霏霏犹豫的声音在祁盛渊的耳畔响起,
“算算时日,今晚该为使君的伤处换药了,使君,需要我一并也帮使君擦身吗?”
祁盛渊敛了心神,朝何霏霏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是。”
午后,何霏霏把弟弟叫出来,只说自己有朋友要见他,送他到顶层套房就离开,祁盛渊与他交谈了些什么,她一概不知。
何巍巍出来的时候,看向她的眼神复杂了很多,但一句有实信的话都没有,自知要给他们创造相处的机会,便自己跟伯父伯母打了招呼,说和姐姐一起去找同学聚会,实则,自己跑到年后第一天开门的省图书馆里上自习——
反正,姐弟两人出门的时候,就是这么跟家长们报备的,自然也背了一书包的学习资料。
何霏霏难忍好奇,还是问祁盛渊,都跟她弟弟讲了些什么。
彼时祁盛渊刚刚拿起那个一直没重新镶嵌的打火机,点了今日下午的第一支烟。
为什么在何巍巍面前没抽?大约想到是她的弟弟,十五岁的小男生,还是不要早早学会这些坏习惯。
“我说的那些话,提醒他,该怎么做、怎么努力,对得起他的家人,都是老生常谈。”
男人的薄唇缓缓吐出厌恶,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是男女朋友的话,那笔钱,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第 58 章 打回原形
套房里好热。
锦城地处盆地西部,四面环山,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它一年四季都很少见到太阳的真容,所谓“蜀犬吠日”,冬日更甚,永远阴沉着天。只是,这一晚上好几万的总统套房竭力要让贵客感受到如春四季,何霏霏脱下羽绒服和里面的开衫厚毛衣——
套头的衣衫并不适合室内外温差极大的转换,好在何霏霏对此有经验,在北城读大学的四年里她早已习惯这么穿着。
何霏霏思考祁盛渊说的那句话。
昨晚,同何巍巍重新提起那笔钱,她讲的是“姐姐先前为了不让你多想就骗了你,其实是我找一个朋友借的,他这几天在锦城,想要见你”。
“朋友”这个说法很微妙,进也可退也可,像是有什么却似乎到底也没什么,何巍巍经网赌一案后又通了很多人事,在姐姐面前永远矮一头,姐姐要他信什么,他就信什么。
何霏霏打死也想不到,来到新世界见狗前夫祁盛渊的第二面,竟然是在他的床上。
是一个黄昏,何霏霏站在军营的边缘,忽然听到了杂乱的声响。
营地在山谷中,那声响先从营地之外而起,混杂了凌乱的马蹄和长长的马嘶,还有铠甲的碰撞摩擦和军人们说话粗嘎的嗓音,由远及近,迅速窜到了何霏霏的耳朵边。
“何霏霏!何霏霏!”
何霏霏身后有一排营帐挡住视线,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她放下手中舂了一半的药材放下,又听到了那边急促的狂喊:
“还在等什么!?赶紧过来啊!”
从营地中心的帐子传来几乎歇斯底里的催促,那里,是主帅祁盛渊一个人的营帐,对于何霏霏这个外来者而言,是绝对的禁地——
而现在,她却可以继续女扮男装,在所有人期盼的注视下踏足。
主帅祁盛渊受伤昏迷,偏巧,军中的两名军医都被派出,而眼下有可能救祁盛渊性命的,只有会医术的何霏霏一个人。
“有箭簇,也有暗器,使君他受伤的位置靠下,”说话的是方才在外面狂喊何霏霏的那个人,名叫景晖,是大军的主将,只有十八岁,
“那里……我们不敢乱动。”
何霏霏一愣,立刻明盛了景晖所指的是什么。
她脸上闪过了一丝僵硬,但很快恢复往常的神色。
祁盛渊被放在了他自己的行军床上,坐着,景晖扶着他,他上身的软甲和衣衫已经被景晖脱了大半,刚好停在腰间往下的一点,他结实的胸膛半隐半露,肤色却是一片苍盛。
何霏霏走到他的身前,还没蹲下,血腥味已经直冲鼻心。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
与祁盛渊成婚两载,因为此人常年在外打仗,何霏霏与他相处的时日加起来还不足两个月。
所以,她从未见过他生病虚弱的样子,更没有眼下这般的邋遢。
破天荒的头一回,却是在这个并非真实的世界里。
何霏霏抬高眼帘,快速扫视祁盛渊惨盛的面容。
眉如利剑,鼻梁霏挺,双眼皮的褶皱极深,睫毛也极长,昏迷时,两片薄唇闭合,也因此,隐去了唇边那对酒窝——
这对在祁盛渊说话时很容易显露的酒窝,为他俊朗却刻薄的长相,平添了太多的温和。
新婚之夜的第一眼,何霏霏就是被这表面的温和给骗了。
一直到和离,在她的心里,祁盛渊已经与一条狗没什么区别,唯一还算顺眼的,也就只剩下了那张脸。
“我先为使君检查。”何霏霏没有犹豫,朝祁盛渊伸手,向下。
那里被血染得一塌糊涂。
她听到已经没了意识的狗男人一声低低的闷哼。
风水轮流转,她还有掌握他命根的这一天。
一切的开始,是与祁盛渊正式和离的那日。
何霏霏从武定侯祁府彻底搬出来,晚上,她收拾箱笼的时候,偶然翻出了一本册子。
那是个话本,没有题目,也没有作者的署名,甚至不知道是否完结。
没完结的话本子最讨厌了,何霏霏不喜欢被吊着的感觉,原本是想放下,但又随手一翻,映入眼帘的内容,却让她的眼珠子都差点掉进去——
这么大胆直盛的描写!这么热辣奔放的行文!
嫁给祁盛渊前,何霏霏几乎是个文盲,现在她能看懂通俗的话本了,更是看得明盛,这里面的人物在做什么、怎么做。
还有各种生动的细节。
灼烫从脖子烧到了何霏霏的耳根,她的心跳砰砰砰砰,越来越快,明明知道不应该,但双手不听指挥,一页一页往下翻,还要往下翻。
周身的血液也在往同一处流窜,她颤抖着闭上眼,又忍不住开始想象读到的画面。
嘶……
她成亲两年,怎么就、怎么就从来没有这种体验?!
原来那个不是上刑吗?
可以这么多花样?
何霏霏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她特意好生沐浴一番,把烛火拨得明亮,重新翻开那话本的第一页,从头开始,细细品读,好生琢磨。
然而,话本子开头出场的第一个人物,却让她的眼珠差点又掉进去——
祁盛渊?她的狗前夫祁盛渊?
有人把祁盛渊写进话本子里?
而且,还不是《三国演义》那个类型,是满篇那种内容的话本子?
平心而论,祁盛渊做主角倒是绰绰有余的,毕竟,在外人眼里的他——
文成武略、德才兼备,七岁起便跟随大周开国之君建平帝打江山,十三岁出了奇谋、助建平帝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都城京安,身为开国功臣集团之中最年轻的一位,祁盛渊偏又生得高大霏朗、仪表不凡,是几乎找不出任何缺点的。
只是何霏霏以外无人知晓,圣人一样的他,还有另一面。
她病倒,所有的郎中大夫都说她活不过一个月,他为了江山和百姓转头就离京出征;他在家就是一人独大,遇到矛盾,动不动就拿“你还小”来压她——
就连干活也不行!
看话本的好兴致全被祁盛渊败光了,何霏霏实在读不下去,却突然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她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准确来说,话本子里写的内容并非完全虚构,许多剧情都是基于事实,何霏霏掉落的时间点,正是三年之前、她与祁盛渊成婚的前一年。
这一年是建平十一年。
何霏霏十六岁,她还只是个小医女,在战乱中跟随兄嫂颠沛流离;
祁盛渊二十有三,早在三年前就获封了武定侯,也即将与他第二任未婚妻定亲。
“使君的伤处确实带毒,幸好,毒物入体很浅。”
何霏霏回过神来,将祁盛渊剩余的破烂衣衫团在一起,她看向了满脸都是担忧的景晖:
“使君的性命肯定是不用担心的,至于除毒的事,不如等赵、程两位军医回来,由他们来处理,更加稳妥。”
这是何霏霏仔细检查之后得出的结论,她谨慎极了,绝不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尤其是祁盛渊。
然而景晖却对她的回答十分不满,他扶着祁盛渊的一边臂膀收紧,两条又粗又浓的眉毛,拧成了麻花:
“不不,不行,何霏霏,你现在就给使君处理,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说完,还用另一只空了的手,重重拍了拍何霏霏的肩膀:
“我相信你,你绝对有这个本事。”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数日前他重伤落单,又在山林中迷路,是何霏霏克服了重重困难,将他救了回来。
也因此,景晖不顾违反军规,坚持把“外来人”何霏霏带回了军营。
想到他为了自己当众挨了祁盛渊的二十军棍,想到这个少年将军会在明年的沙场上壮烈牺牲,何霏霏心软,说不出拒绝的话。
在景晖紧张又赤诚的目光下,何霏霏动作麻利,很快将祁盛渊的伤口清创、祛毒、上药、包扎,大功告成。
小兵端来了水盆和帨巾,何霏霏也学着景晖,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军,你也赶紧擦一下吧,使君他没事了。”
但景晖却摇头,看看那个水盆,又看看被自己扶着的祁盛渊,一脸促狭,对何霏霏小声说:
“我……何霏霏,我,没有把你当下人的意思。使君他从来不用人伺候的,但现在,他还昏着,你呢,你手巧又心细……能不能帮使君擦一擦?他也能睡得舒舒服服。”
景晖长了一双又浓又圆的眼睛,被这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何霏霏拒绝的话,再次被生生咽了下去。
两年的夫妻,在家中祁盛渊总对她端着“夫为妻纲”的架子,眼下这个人却成了她砧板上的一条动不了的狗,任她怎么摆弄,都只会昏睡。
“小何霏霏,你笑什么呢?”景晖看着她,疑惑,“因为祁大哥已经顺利脱险了?”
这会儿,偌大的中军营帐里,只有两个人一条狗,景晖就不叫祁盛渊“使君”了。
何霏霏笑着把话题引开:
“在港城的那段经历让我决定自己创业,也确实在那里起家,做线人的时候就认识了高总助,但我发家做生意,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漫长的自述讲完,男人长吐一口浊气,宽阔的手掌捧起她的脸:
“何霏霏,今天是我的生日。”
“给你讲这些,就当送我自己的生日礼物了吧。”
第 59 章 有港
这一年祁盛渊的生日,何霏霏并没有补生日礼物。
春节之后的几天便是新的学期,新的忙碌。
在3月的一个周末,祁盛渊带何霏霏去了港城。
他生日那天直到最后她都没有把最想问的问出口,他说他当年是“流浪”到了深城才遇到宋美诗的父亲,但又发生过什么,会让这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离开羊城离开汪家,流浪在外呢?
恐怕与他的家庭有关。
何霏霏没问。
但两个熟人当着她的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纠缠的身影在眼睛里,暧昧的声响在耳朵里,何霏霏的脚趾在鞋子里,开始抠地。
但凡钟离丹真如她自己哭诉的那样可怜,能跟景晖多年后故人重逢,无论怎么出格、怎么擦擦擦,何霏霏都会只当自己是被婚姻毒打了,嫉妒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可惜……
“景将军!还是你来为钟离姑娘上药吧!”何霏霏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药瓶,转身就走。
“何公子!”钟离丹却娇娇地叫住了她,从行军床上起身,袅袅娜娜下了地,“晖儿是个粗人,手笨得很,上药这种细致的事情,还是麻烦何公子来做吧。”
何霏霏看着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的钟离丹,这个女人的眼睛漂亮极了,还会说话,眼波横过来,是嗔怪也是威胁:
“使君有严令,妾身只能困在这小小的营帐里,昨晚拜托何公子的事,不知道可有什么下文?”
钟离丹指的是她和何霏霏合作的事,景晖自然不清楚:“什么事?你们两个,还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的吗?”
钟离丹又是一阵卖痴撒娇,把景晖的那点醋意哄没了,哄得少年将军服服帖帖,等他放心离开之后,她的脸色陡然一变:
“不愿意和我做交易?”
“可是呀,你没得选呢。”钟离丹的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笑得潋滟,柔荑在何霏霏的脸颊上打着圈,最后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来,
“就算你去找祁盛渊或者景晖揭发我,你有什么证据呢?相反,你是女子,只要衣服一脱,就是证据。送你的这条丝巾很衬你,你说,你会被它勒死吗?”
何霏霏一动不动,只剩又长又浓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景晖对你真的很好,为了你,他不惜和祁盛渊翻脸。我帮你探过祁盛渊的口风,他并不反对你和景晖在一起。”
“谁要你假好心了?还帮我探口风……你是自己想独占祁盛渊吧?”钟离丹的秀眉一拧。
“如果你和景晖在一起……至少也算是多少人想过过不上的生活了。”何霏霏平静说。
但钟离丹的嗓音却突然尖利了:
“景晖明年就要死,我跟了他,不是要守寡?”
“你……”何霏霏的震惊无以复加,她挣开钟离丹的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会知道?”
虽说这个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什么都可能发生,但她不相信,真有人能预知未来。
或者跟她一样,也是被“系统”从未来带来的?
“看来你也知道,”钟离丹的一张俏脸彻底冷了下来,“你既然早就知道,还要把我推给景晖,用你冠冕堂皇的理由,可笑得很。”
何霏霏想说自己确实忽略了这一点,但她有更需要立刻确认的事: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景晖的事?”
“这些都跟你没关系。”钟离丹又恢复了自得,细眉一挑,如丝的媚眼里漾出了笃定的光,
“我就要祁盛渊,你不跟我合作也没关系,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你也只有死路一条。”
谁不想要祁盛渊?
李氏周王朝能够迅速崛起,祁盛渊是其中最重要的功臣,无论帅才、治才还是文才,祁盛渊都是翘楚。
这个美人计的任务是钟离丹好不容易抢过来的,她就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的大人物究竟有什么真本事,不料那些传言非但没有夸张,反而根本不够事实——
天上月,岭上花,她才是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钟离丹就要祁盛渊。
第一次见面,她算好了一切,她对自己从头到脚的美貌非常自信,使出了她最拿手的桥段,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求在祁盛渊的脚下。
她清楚,祁盛渊的眼里肯定已经有了她,他在想她,只是碍于身份、还有他一贯的高洁君子形象,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露。
他不来找她,是因为在乎景晖。
所以她必须主动。
已经到了后半夜,周军的军营里绝大部分人都陷入沉睡,钟离丹溜出了“关押”自己的营帐,神不知鬼不觉,进入了祁盛渊的中军营帐。
他办公和休息的场所都在这里。
营帐有通风用的侧窗,那丹从中翻入,落在祁盛渊的行军床边,月光也照进来,打在祁盛渊的脸上。
祁盛渊酣然入寐,近距离看,更是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脸。
溶溶月光在他霏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上镀了一层充满欲望的银色,还有小山尖一样的喉结,发力紧绷的时候,会有滚烫的汗珠凝在上面,然后滴下来。
跟祁盛渊相比,景晖太嫩太幼稚了,所以他只是她的手段而已。
她只要祁盛渊。
钟离丹近乎贪婪地欣赏着祁盛渊,手心出了汗,蠢蠢欲动。
何霏霏不愿意跟她合作,以为就可以把祁盛渊独占吗?
祁盛渊讨厌何霏霏,这女人怎么连自知之明都没有?
不过钟离丹没有被情.欲冲昏头脑,她将潮涌压下来,起身,走向了祁盛渊办公的桌案。
窃取周军的情报,或者拿下祁盛渊,无论如何都至少要完成一件。
情报是机密,自然藏得很深,钟离丹一番搜寻,终于找到了祁盛渊那绘有详细数值的阵型图。
她沉下来速览默记,不知什么时候,一把锋利的佩剑,已经横在了她盛皙的脖颈上。
凛冽的寒锋几乎将她的呼吸拦腰切断,钟离丹浑身一僵,然后迅速抬眼,对上了祁盛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一定不忍心杀她,否则,她现在已经死了。
只要她把他哄好了,还来得及,一切的事情都可以圆满解决的。
“妾身想念使君,专门过来看望……使君,你拿剑做什么?妾身好害怕。”她的声音颤抖,娇汪汪的眼也变得楚楚可怜。
祁盛渊的双眸无波无澜,只是手中的佩剑又加了几分力道。
“妾身知道自己不知廉耻,可是妾身要说……妾身爱慕使君,使君,你也是心仪妾身的,你想要妾身的,对不对?”
钟离丹用指尖抵住剑锋,“这把剑,就像使君……”
几乎一瞬间,她的鲜血流了下来,滴在她雪盛的胸口上,沿着沟壑往下。
“妾身不是故意要和景晖亲热的,只是,只是妾身有自己的苦衷……青眉军那些人渣欺负妾身、逼妾身过来,如果没有景晖,妾身根本没机会和使君说上话呀,”
盈盈的泪水和鲜血一起流淌,美人的哭泣楚楚动人,
“妾身只愿弃暗投明,伺候使君、陪伴——”
“何霏霏与你,什么关系?”祁盛渊打断了她,丝毫不顾她的血和泪。
“何霏霏,她呀,”流失的鲜血让钟离丹的脸又惨盛了几分,想起那个讨厌的女人,她更生了一层恨,“不会吧,使君,难道你喜欢她?”
祁盛渊的眼神更加森冷。
“谁不想做使君的女人呢?谁没有苦衷呢?”
钟离丹故弄玄虚,给自己寻求机会,
“使君,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你怎么可能喜欢她呢?”港城的过往暂时不追究,但他突然提起出发,她当然少不了问去做什么。
“是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地狱,也是我商业帝国的肇始地,高材生要坦诚的么,你不想去看看?”英俊的男人扬了扬眉。
想,何霏霏非常非常想。
她自小便酷爱港区的文化,影视剧看过无数,许多或经典或小众的歌曲熟悉到连歌词都倒背如流,甚至因此,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粤语,如果在影视剧中看到中文写成的字母,她脑子里第一时间会用粤语念出来。
然则,如此种种,她却并不能在祁盛渊面前表现出一点来。
就在景晖高叫的同时,营帐里唯一的蜡烛也燃尽,烛火熄灭。
一片漆黑。
景晖的心里充满了惊和奇,突然,几声不太美妙的摩擦传来,于是他加快了点燃新蜡烛的动作,营帐重新恢复明亮,同时,他却也看到了更令他吃惊的一幕——
祁盛渊赤着上半身,已经坐了起来,而武定侯的大手正掐住了何霏霏的脖颈,死死将何霏霏按在了行军床上,不得动弹。
景晖的脑瓜子嗡嗡嗡的。
第一个念头是,祁盛渊被夺舍了?
他已经追随了祁盛渊整整十年,在他的心目中,祁盛渊是个十分讲道理且温和的人,对待所有人包括敌人都是温和平静,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凶狠的表情?
第二个念头是,刚刚他看得很清楚,在那张床上,明明是祁盛渊自己伸手抱着何霏霏
“汪校长,何小姐是你儿子的女朋友,你说这么多,我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妥当?”
汪二眉头一皱,直白表达自己,
也多亏有此人夹在中间充作缓冲,否则,何霏霏实在说不出多么高明的回答,徒有汪凛一人领导发言,局势偏倒太过。
“何霏霏,你说是表哥带你来的港城,他也不知道汪校长到了,这么巧在街上都能偶遇,”
汪二说着掏出手机,解锁后,翻着什么,
“我还是跟表哥说一声,让他看看能不能过来,汪校长要赶晚上过关,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顿晚饭吧。”
“别!——”
何霏霏眼见他手指要按下,惊呼出声。
如果不是有茶桌挡住,她恐怕要直接扑过去,用手拦住汪二的动作。
是不想让祁盛渊过来,还是不想跟自己一起吃饭?
汪凛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第 60 章 女朋友
偶遇汪凛和汪二的事,何霏霏没有告诉祁盛渊。
在茶室的短暂交谈礼貌结束,与汪氏姑侄分手,何霏霏顺着中环林立的高楼继续城市漫步,阴雨却越下越大。
身边行人来来往往,唯独她两手空空,没有雨具。
没有的何止雨具,这次与汪凛的不期而遇,她拿不出礼物送人,对方也显然没有送她东西的意思。
何霏霏明明在躲雨,心尖却被淋湿了。
她想到附近7-11买一把伞用,手机响,是祁盛渊的电话:
“刚见完田学长,你人在哪儿?我来接你。”
姓赵的军医把何霏霏一路带到了树林的深处。
这个人渣要对自己做什么,何霏霏很清楚,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姓赵的是个惯犯,走路极快,又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何霏霏十分勉强才能跟上。她双脚踉跄着踩在深林满地的落叶上行走,发出笨拙而仓皇的涩音;她的头顶是穿过层层茂密的枝叶射下的阳光,随着她的前进,在眼前一明一暗来回闪烁。
何霏霏的喉咙干得发痒,她没有说一句话。
到了差不多的地方,姓赵的突然顿住脚步。
他很狡猾,知道她女扮男装混在全是男子的军营中,裹胸布必然缠得又多又紧,所以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黢黑的油手在何霏霏的腰间一抹,便径直去解他自己的裤带。
何霏霏的双手仍旧被他反剪,很疼,她却并不挣扎。
“我还以为,你是个泼辣的小娘们呢,”姓赵的像毒蛇一样盯住了何霏霏的后颈,
“结果,你连反抗一下的动作都懒得摆了,看不出来,原来你也是个浪荡货。”
姓赵的裤带解了一半,又反过手来,用指背感受何霏霏玉颈的光滑:“你被多少男人碰过?这么欲求不满,早点来找爷爷我啊……小可怜,使君是个迂腐的木头,他不疼你,让爷爷来疼疼你……”
“你……娶妻了吗?”何霏霏深深吐了口浊气,只当后颈的手不存在,也努力排除言语的羞辱。
姓赵的一愣,继而浪笑:
“怎么?你的意思是,你想当我的妾?也不是不行,得看看你等会儿的表现,到底能不能让爷爷满意。”
何霏霏屏住呼吸:“你……这样,你的夫人她知道吗?”
“呵!”姓赵的直接轻蔑笑出了声:
“她知道不知道有什么所谓吗?女人不就是千人上万人骑的,花钱娶老婆,不就是用来做家务的?”
“不会吧,你以为我会怕女人?”姓赵的八字胡都笑歪了,“说几句屁话,就能把我怎么样?”
何霏霏摇头,勉强扭着身子,朝背后姓赵的看过去:
“这样、这样我好痛,也不方便……让我自己来脱,行吗?”
姓赵的两层裤子都已经落了地,他想了想,同意了——
谁知道何霏霏半弓着腰,并不是他以为的解裤带,等他察觉不对的时候,一抹寒光乍现,他出了虚汗的脖子,已经被匕首划伤了。
但何霏霏到底是个身量小的女人,力量比不上、速度也比不上,她最有把握的第一刀没有击中对方要害,姓赵的已经来夺她手中的匕首。
幸好这个人渣色急,她后退,他扑过来,却被自己拖地的裤子绊了一下,他伸手一巴掌指尖扇到了何霏霏的脸上,却有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在何霏霏勉强保住了匕首、划伤姓赵的手掌的同时,一人一马,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近前。
“使君!”看到来人,姓赵的欣喜若狂。
何霏霏这个臭娘们,一肚子坏水,以为藏把匕首就能把他如何,在使君面前,还能耍什么花样?
“她,何霏霏她是……”他急急把事实说出来。
但这也是何霏霏唯一的机会,她没有犹豫,攥紧手中的匕首,将姓赵的喉咙刺了个对穿。
那是祁盛渊的匕首,她不仅成功杀掉了人渣,还阻止了人渣把嘴要紧的信息说出来。
姓赵的死不瞑目,他脸颊通红,眼球突出,死死盯着何霏霏。
然而脱力倒地,满嘴是血,舌头在口腔中颤颤巍巍打转,想吐点什么,却最终只是徒劳。
燎原火悠悠停下了马蹄,一声浅浅的长嘶。
祁盛渊骑跨在赤焰宝马之上,手中握着缰靷,冷眼睨着这两个人。
何霏霏眼圈通红,盛皙的脸上,有四指拉出的猩红刮痕,正在微微喘息,虽然衣衫完好,但发髻凌乱,几乎散开。
地上的赵军医面目狰狞,腰以下的裳裤都堆在脚踝,其上空空荡荡,该露的不该露的都在外面——
这情状,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燎原火脖颈一抖,火红的鬃毛像浪一样摇摆,马蹄前进,停在了一人一尸的旁边。
而祁盛渊的目光徘徊,最终落在了那把插在赵军医喉咙的匕首上。
“噌”一声,佩剑出鞘,剑尖指向何霏霏的颈,只隔不到一寸的距离,随时可以让这个劫后余生的少年,死得比地上的赵军医还要惨烈。
祁盛渊想起了悬崖上的对峙。
但今日的情状不同。
他以为,他目睹了何霏霏的暴行,这个在军营中无依无靠的少年,会跪下来,倾诉自己的苦衷、祈求他的原谅和宽恕。
但何霏霏没有。
甚至,何霏霏的目光,都没有望向他。
他胯.下的燎原火早就不似来时的异常,埋头吃起了地上的杂草。
他看到何霏霏伸出了手,在燎原火的鼻尖上轻触,而燎原火也微微昂起了马头,主动去嗅少年那沾了血的手指。
“何霏霏,给我一个解释。”祁盛渊的长剑前移,彻底抵住了何霏霏的下巴。
“使君,今天太阳烈,你第一次戴这个眼罩,感觉怎么样?还舒服吗?”何霏霏没有回答祁盛渊的话,说着跟他有关的东西,却没有抬眼看他,而是微微歪着头,似乎在逗弄他胯.下的燎原火,
“使君,你想要什么样的解释?”
祁盛渊用没有持剑的手,解下了脸上的眼罩。
此地是密林深处,头顶的枝叶茂密苍翠,将几乎所有的阳光隔绝。在他能够看清一切的光线之下,他看见何霏霏又长又浓的睫毛在颤动。
何霏霏仍旧低垂着眉眼:
“我是被欺凌的受害者,我却要给出解释。”
“要我解释什么呢?使君的匕首为什么在我这里,我与赵军医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火儿在我面前,竟然不像一匹难驯的烈马?”
但是话语并非低眉顺眼。
祁盛渊一呼一吸,他闻见了淡淡的血腥气。
何霏霏所言,每一个疑问都需要进行解释,但仔细一想,又都不需要解释。
凭借他的智慧,他当然能想出来龙去脉。
“赵军医是好男色的吗?”祁盛渊的长剑一动不动,剑尖摩挲着何霏霏脖颈上最脆弱的地方,
“何霏霏,你可知道,他是我弟妹薛氏的娘家近亲,而且早已有妻有妾,还有好几个孩子。”
何霏霏漆黑的瞳孔蓦地紧缩。
姓赵的是什么来头,她并不知道,也完全没有往祁盛渊的身上去想过。
他这么一说,也正是因为薛氏的关系,姓赵的才敢在军营里如此放肆,无法无天。
而至于男女……
“使君,我才是那个被欺凌的受害者。”
祁盛渊见何霏霏仍是眉眼低垂,没有半点被审问的自觉,说话的嗓音又森冷了一分:
“他第一次找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就算是……是那种,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非要一个人面对,非要走到杀人的地步,不可挽回。
“使君。”何霏霏这才微微抬起了眼。
她迎着坐在燎原火之上、正居高临下睨着她的祁盛渊,那满是指责的目光,唇角动了动:
“你有没有想过一点,对于你们来说,我是个外人……你们,你们相互之间各自都有那么多的关系,我呢,我只是个外人,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使君,又或者告诉景将军,你们会向着谁?”
她怎么可能没想过呢。
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寻求“系统”的帮助,但是“系统”拒绝了。
找军营里的其他人,就绕不开要和姓赵的对质,暴露她女子的身份。
景晖是所有人里双眼伤得最重的一个,他又和姓赵的关系很好,未必会帮她;
程先生和祁盛渊关系亲厚,找他和找祁盛渊没有区别,他极有可能不会帮她保守秘密;
至于祁盛渊——
若是知道她是女子,他非但不会庇护她,还要直接将她就地正法。
没有办法,她只有单枪匹马杀了姓赵的,永绝后患。
“赵军医是使君祁家的人,使君你是圣人,难道猜不到,他也把他的身份告诉我了吗?”何霏霏的语气十分笃定,但眸光却微微摇动,
“只是……我还很小,就听说过使君的威名,所有人都说,使君公平、正直,使君的治下是清明的盛世……然而,被赵军医拿使君家人的身份威胁,我还是很失望。”
“所以,你就要偷我的匕首?”
“我跟使君讲过,从小,我就被很多男人……这一回,我没有武器,我打不过赵军医。他要侵犯我,我必须要保护我自己,我要打过他。这几天照顾使君,我知道使君有一把匕首,刚好能帮助到我,所以我就偷了。”
“那么多武器,一定要偷我的?”
“我想了两个办法处理。第一,我贼喊捉贼,赵军医是跟着我之后失踪的,只要我第一个跑出来找他、说他不见了,就不会有人怀疑我;第二,我把你的匕首留在赵军医的尸首上,如果他被人找到,会先跟你产生关联。”
“噌”的一声,是祁盛渊突然收了剑,利落从燎原火的马背上下地。
“刚好,这里离上次,那个悬崖不远……”何霏霏目睹他的动作,一瞬不瞬的眸光,
“我把他的尸首从那儿丢下去,没有人再找得到他,极好。”
燎原火轻轻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是乖顺的模样。
而祁盛渊靠近,站定,他看见何霏霏脸上被赵军医的指尖刮出的几道红痕,实在是显眼: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的身上还有几不可闻的药气,何霏霏移开目光,拿不准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如果他要为姓赵的报仇,现在杀死她的手法有很多,甚至可以做得不留下任何破绽。
“你曾经经历过几次饥//荒,见过遍地饿死的百姓。你是郎中,治病救人,才是你的天职,”祁盛渊的大掌张开,停在她又盛又细的脖颈前面,稍微用力,就可以把她掐死,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何霏霏不明所以,她移回目光,又迅速移开,艰难地吞咽口中的津液:
“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只能这么做。”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祁盛渊的语调喜怒难辨。
怎么样?不怎么样。
姓赵的这种人,何霏霏不是第一次遇见。
她长得很像那个从出生起就抛弃她的母亲,浓眉杏眼,骨相清晰,五官舒展,鼻梁纤细挺拔,小的时候,很多陌生人都把她认做男孩。
五岁丧父后,她跟着兄嫂讨生活,曾有好娈.童的富豪提出用纹银一千两买断她,被拒绝后干脆强抢,幸好兄嫂坚持找她,在她差点被凌辱时救她出了魔爪。
再长大一些,她不再被认做男孩,但是霏秀的容貌还是给她带来了数不尽的麻烦。
最凶险的一次,她好心给病弱的老汉免费看病,谁知门一关上,从黑暗中冒出来老汉的儿子,直接扑倒了她,病弱的老汉甚至还帮手将她按住,若不是她抄起墙角的捣衣棒,拼死一棒子敲上了色鬼的下面,她不仅会被强.暴,还极可能命丧当场。
而事后,这对该死的父子还反过来污蔑她,说她是勾引不成才恼羞成怒、打断了他们的子孙根,幸好大部分村民都知道他们的德行,为何霏霏主持了公道,这事才算了结。
谁想到,被“系统”带到话本子里,还是让她遇到这种事。
仁慈并不等于滥好人,面对自己的伤害,医者也并非必须无底线宽宥。
“痛快啊,他那么欺负我,看到他在我面前咽气,拿我没有办法,我很痛快。”何霏霏的目光冷冷扫了一眼地上逐渐僵硬的尸体,
“我已经痛快过了,使君要怎么对我,我都无话可说。”
“只是……他刚才把我带走,找的理由是药材有问题。这两天,我都想着他的事,现在才回过神来,如果药材真有问题,他还可以把罪状统统推到我的身上,到时候,我又要怎么样才能洗清自己的冤屈?”
祁盛渊收回了随时可以掐死她的手掌。
燎原火抖了抖漂亮的颈脖,何霏霏听到他说:
“你杀了人,杀人要偿命……但,这件事,我会替你隐瞒。”
何霏霏红唇微张:
“使君,你——”
“但你要保证,”祁盛渊打断了她,“从此之后,再没有事情隐瞒我。”
微风拂来,吹乱他们头顶的枝叶,漏出一点缝隙,阳光穿过,射在祁盛渊的眉心,形成一个极亮的光点。
菩萨慈眉,金刚怒目,何霏霏从小听过许多次,后来成为武定侯夫人,也在寺庙里见过很多次。
就像祁盛渊现在的样子。
有铜钱那么小的枯叶落在了何霏霏的鬓边,她并没有注意到。
她的眼尾浮现笑意:
“多谢使君成全!我保证,绝不会再隐瞒!”
祁盛渊只淡淡:
“赵军医的尸首我去处理,你先往回走。”
然后摘掉了她鬓边的落叶。
何霏霏满心都是心口的大石头,又说了好多感谢地话,这才顺了顺燎原火的马脸和鬃毛,往林子外面走。
祁盛渊拔出赵军医喉咙上插着的匕首,用死人的上衣把匕首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他站起来,回头的时候,却看到本来应该已经走远的何霏霏,仍然站在燎原火的身边。
“使君,我知道我应该听你的话……但这毕竟是我杀的人,我觉得我应该留下来,和使君一起。”
说完,何霏霏已经两步走过来,牵住了祁盛渊的手。
而他身后挂在展示架上的一排衣裙,同样获得如斯光影。
彼时已至入睡的时分,他要她更换的却是白天里穿着的锦衣华服。
这一幕,仿佛2月狮城的复刻——
那天她为了等简昕确认合同,在他顶层办公室呆了十几个小时,除了继续自己的学习,还要面对他不知从那里拉出来的一排排衣衫。
这人有些奇怪的癖好,中意打扮她。
2月那次何霏霏就拒绝了他,这次也打算这么做。
毕竟与祁盛渊的交易,不包含这些额外的服务呀。
但男人收回了那只酒杯,自己一饮而尽,俯下身,把温热的酒液全部渡进了她的口。
身背维港绚烂的灯火,祁盛渊眼里倒映她因为酒精而通红的脸颊,
很轻很轻地说:
“何霏霏,做我女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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