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听
何霏霏被捏得好痛。
那是钻心的、逃不开的痛意,
也是因着这种痛,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委屈光速下坠——
她又哪里不知道祁盛渊嘴里说的那些道理呢?早在碰上汪二的时候,她就已经挣扎过了。
但男人黑凌凌的眉眼压过来,仿佛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判官,手持法槌,要一锤定音审判她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
何霏霏最大的罪孽,就是去招惹他,以至于在旧山、好友租住的公寓里,面对突如其来登门的他,反而要拼了命了却自己的清白。
祁盛渊如此蛮横的态度,她又怎可能心平气和地,去解释自己与汪二之间发生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霏黑风高,总是变数丛生的时候。
今晚这个法号会通的沙弥,也是经历了好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
幼时家中穷得揭不开锅,父母想起曾有高僧说他灵根慧聚,便将他送到了城中的佛寺,他便从此被迫入了佛门。后来,他因表现突出被宝川寺的住持看中,改法号为“会通”,成为宝川寺内“会”字辈僧侣中排行最末的一位。
当年的高僧说他灵根慧聚倒是慧眼识珠:这些年来他熟读佛经、深悟佛法,也写出过不少精妙绝伦的释见——
可他的心中从未真正安宁,“六根未净”,便是用来形容他,最好的词汇。
此次随永安公主和亲漠北,他的心便早已蠢蠢欲动。
是以今晚的会通和尚着袈裟持法杖、却无缘见到那漠北单于乌耆衍,反而收之桑榆,很快便将目光放在了那两名因为被祁盛渊当众拒绝而悻悻退下、一身冰肌玉骨的异域美姬身上。
其中一位,也是个大胆狂放的,两人短暂四目相接后,她便操着那口并不流利的中原官话,将他引诱至了一人迹罕至处,而他在起初几句违心又敷衍的拒绝之后,很快便与美姬天雷勾地火,毫不犹豫地破了自己的淫.戒。
搓粉抟朱罢,鸳鸯话别时,柔情蜜语风霏细。会通一身轻松,顺利回到了与其他几名僧侣共宿之所禅仁居,却根本不知那位名唤“塞姬”的美人,在与他分别之后的路上,因为实在难抑兴奋,掏出了用来防身的弹弓,随手打下了一只刚刚起飞的鸽子。
而那只鸽子,恰好就是隋嬷嬷绑了何霏霏手写家书、要飞回邺城周宫的信鸽。
会通对那些自然是一无所知,只是路过那如钟般盘腿打坐了两个时辰的静泓时,听到这位该唤他一声“师叔”的沙弥,若无其事地开口:
“你今日之事,我不会外扬。”
静泓今晚本被安排和他一道在宴上向乌耆衍单于献礼,两人同时返回后,静泓也自然见到了他和那位塞姬眉目传情。
若是他们尚身处宝川寺,这位公认比他还要聪慧、有佛缘的师侄,一定会将他今日破戒一事如实告知住持;可他们如今身在异乡,在漠北人眼里,他们这些来自大周皇寺的沙弥便俱是一体,若他的事捅了天,其他人也难免不会殃及池鱼。
是以,会通听了静泓那冷冰冰的几个字后,非但没有半点感恩的意思,反而故作亲密地拍了拍静泓清瘦的肩膀:
“辛苦师侄为师叔我保密了。”
静泓这才睁开了黑如幽潭的眼,瞥了刚刚被他拍过的肩膀处,方才淡淡说道:
“正式向单于奉献金像的人选,我自然会向公主殿下和孟大人重新提议。”
会通自知静泓这是看不上他,心口闷上了一股气,转瞬却又想起了那塞姬滑如凝脂的肌肤销.魂.蚀.骨的触感,方才作罢。
静泓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他便去找了同住禅仁居的孟皋,还未正式引了话头,便碰见了何霏霏,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婢女。
自上次在冀州的别馆相认后,他便一直没有机会与何霏霏单独见面说话,今日见她特意并未将韩嬷嬷带来,便心知这位小公主一定没有忘记那晚的她是如何被他发现端倪的。
与她相识十余年,见识过不少她的善良和聪慧,即使他对她的身世、她为何会做了大公主“何霏桢”的原委不甚了解,可静泓仍然相信,她走到哪里,都能凭了自己活得很好。
何霏霏是特意来找静泓的。
昨晚将想法说与隋嬷嬷后,她已如释重负了大半,因着心情好转了不少,今晨天未亮便早早醒了。
盯着床帷发怔的时候,便已经想好了今日来找静泓所说的事。
而之所以带的是绿颐,是因为思及与何霏桢的那番交易到底凶险,她不能再将戴嬷嬷及其手下几名宫婢牵扯进来。绿颐与她也算熟识、又是隋嬷嬷的人,既然她已经决定要将何霏桢换回来,那么让绿颐知晓自己与静泓的关联,也无伤大雅。
她来找静泓,主要为了说明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求静泓为卢据悄悄超度亡魂,毕竟他们眼下人在漠北,卢据又是大周败将,公然为他超度自然不妥。
关于卢据的那些事,静泓也有所耳闻,而他除了欣然同意之外,还对何霏霏提及:
“在宝川寺时,居士手抄的佛经数以万卷计。我曾有幸一窥,见居士所抄之经文丰筋多力,如铁画银钩,印象深刻。居士眼下既要为表兄的亡魂超度,又何不……”
何霏霏也了然他的言下之意,回道:
“我自小鲁钝,又六根未净,虽然惯会抄佛经,可到底不能尽默。不巧,这次来漠北,行囊中又并未装哪怕一册经文……为表兄抄经,是我分内之事,不会假手他人,因而我除了央你再为他超度之外,也是须得师弟你借我两本经文的。”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静泓淡淡颔首:
“等下我便去取。居士所言第二件,又为何事?”
开口之前,何霏霏先环顾四周,再次确认无人会见到他们两人单独见面之后,方才放低了声霏:
“来幽州前,我便已命人打探过,那投降了漠北、害死我表兄的无耻小人潘素,眼下便身在幽州,只是尚未露面。如今他已经彻底叛逃,我便不能再以大周公主之尊,将他抓了、名正言顺地处置,为我表兄报仇。”
静泓的眸子一暗,再次压低了声霏:
“居士的意思是……”
“师弟……你除了精通佛法之外,还颇通医术,”一想到自己的不情之请,何霏霏心头一紧,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既然我已来到了幽州,免不了要见到这位大周的叛徒。我想,既然不能名正言顺处置,不如也学他小人行径,想要烦请师弟你为我……我也知晓,出家人戒杀生,可是除了师弟,我也实在想不到什么人可以帮我,我不能任由潘素这等小人继续苟活于世……”
“赫弥舒王子呢?”静泓方才抬眸,不疾不徐道:
“他如今虽然已经变换身份,可到底也是半个周人,又是居士你即将成婚的夫婿,于情于理,此事也应当由他来出面,为居士解决。”
何霏霏嗫嚅。纵使灰鹰跟随周王多年,也很难听到,霎时就变了脸色,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垂头又抬起,嗫嚅着,才让祁盛渊二人坐下。
刚刚灰鹰坐着的那张桌子上,又没吃完的菜肴,菜色丰盛,很是奢侈精致。
桌面上还有两幅都被人使用过的碗筷,两个空了的酒杯,和一壶青瓷的酒。
很显然,在他们进来之前,灰鹰是在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饮酒,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妙荷。
看到这里,再蠢笨,何霏霏也意识到自己的多此一举了,她不该跟祁盛渊说那样的话。
灰鹰明显已经对妙荷动了心,招亲一事,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他们两人是郎才女貌,又你情我愿,她倒觉得,这种事也挺好的。
从前的话本子里,也有不少像妙荷这样的可怜女子,不甘一世为风尘下贱女子,拼尽全力,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
只是不知道灰鹰叫他们来,是不是早已有了万全的打算,还是需要商量。
在三人短暂沉默时,忽然,门外却有脚步声起,紧接着是三声“咚咚咚”的敲门声,然后是一女子在说话:
“鹰哥哥,妾可以进来了吗?”
那把嗓子又娇又柔,像是软成了一滩水。
而听到妙荷的声音,灰鹰脸上的羞红更甚,又羞又急,用气声,对祁盛渊和何霏霏说道:
“我……我……”
“如果她进来看见你们,恐怕会很尴尬。”她可以去问灰鹰。
每一句,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她头顶炸响,又震又碎。
口中含着的桂花酒酿丸子和灯影牛肉,瞬间不香了。
同住……意思可能是她履行小厮的职责,他睡里间,她睡外间。
但……灰鹰呢?
早在祁盛渊与那几个贼人谈判的时候,何霏霏便偷偷打量过灰鹰,器宇轩昂,高大威猛。
如果不是因为先见过了祁盛渊,她可以说,灰鹰是她见过的,最好看最俊朗的男子。
可是相比起祁盛渊,灰鹰无论是身形、长相还是气度,都差了一截。
这样出色的男子,居然被祁盛渊用来服侍他自己,何霏霏根本无法想象。
怎么服侍?服侍到哪一步?
何霏霏又夹了一口酸菜鱼,慢慢挑出细细的鱼刺。
祁盛渊明明否认过,他没有龙阳之癖,他有妻有子。
从前在何府,冉氏对她两个弟弟身边服侍的人,都十分防备。
因为冉氏,原本是何霏霏的外祖母买来,充作何俊和卫远岚新婚的婢女。
冉氏自己便是靠爬./床上位的,所以不希望两个儿子身边,有和她一样心怀不轨的人。
故而,从小到大,何霏霏两个弟弟身边只有小厮,没有婢女。
小厮像婢女一样,贴身负责主子的饮食起居。
就寝,洗漱,更衣,沐浴。
想到这里,她艰难地咽下了口中的鱼肉。
不过有惊无险,她也算顺利到了雍州,傍上了祁盛渊粗壮的小腿,看上去,能让她少了许多路上的磋磨。
懒得再多想。
不如趁着他们还没回来,先叫水进来,好好洗个澡。
胸脯失了倚仗,晃晃悠悠一天,让她十分难受,现在浸在水里,何霏霏看着那颗红痣随着水面起伏若隐若现,轻轻叹了口气。
除了嘲笑她是早产儿外,两个弟弟还说过,她不长脑子,吃下去的那么多东西,都长到了胸上。
何府上也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仆,会偷偷打量她那里。
不过平日里她少活动,倒也不觉得太过碍事。
她只要当看不见,逃避惯了。
但这次出逃,不一样。
裹胸布再细软,毕竟不是专业的小衣,摩摩擦擦,她很难完全忽略它的存在。
今日一半的时间,她都被勒得难受,加上步行了那么长一段路,她常常喘不过气来。
但是另一半的时间,因为那裹胸布的突然罢工,她便不得不提心吊胆,一路弓着身子。
脖子也酸,肩膀也酸。
最酸的还是腰。
何霏霏忍不住用小手揉了揉,她力气不大,但光是这样,作用也算聊胜于无。
但梦里的祁盛渊,力气可就不止这点了……
她摇了摇头,不想再去反复回忆那心惊胆寒的噩梦,从水下伸出玉臂,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嗅。
没有什么香露的味道。
很好。
这下她洗干净了,祁盛渊应该不会,再嫌弃她了吧。
而何霏霏纵然满脸不解,却也学着灰鹰那般压低了嗓子,用气声问道:“尴尬什么?”
灰鹰哪里敢承认,他就是怕妙荷见到自家主子,比他更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会移情别恋到祁盛渊身上。
原因不能说出口,他灵机一动,将祁盛渊和何霏霏往后推,推到了一旁的一个木制衣柜里。
关上门前,满脸羞愧,用气声说,他现在慌得很,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先让他们委屈一下,在这里躲一躲吧。
而那边,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妙荷,已经自己打开了房门。
在来找静泓之前,她自然是想到了这些,求祁盛渊出手,原本就是最合理最稳妥的做法。可是经过昨夜之事,她已然决定换回何霏桢,在这个青黄不接的当口,若是再与祁盛渊产生更多不该有的瓜葛,之后便更难收场。
但箇中关窍,她却不能对静泓详述,好在与静泓相识多年,二人彼此也有了默契,静泓见她面露难色,清冽的眸光颤动,又兀自说道:
“居士不愿意讲,我自然不会勉强。只是,落毒下药终究非人之事,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不如徐徐图之。”
看起来,静泓似乎已然想到了更好的方法,何霏霏美目一亮:
“师弟可有高见?”何霏霏转身就跑,匆匆下楼。
祁盛渊说她脏是什么意思,她明明洗过澡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没换衣服,这一身,今天还钻过他早上坐的那辆马车的座椅,脏也是正常的。
快到一楼柜台,迎面碰见了灰鹰,似乎正准备上楼。
“灰鹰老哥,”看久了,她觉得灰鹰可比祁盛渊和善多了,至少看见她,脸上还带着笑意,“遇到你正好,我有事想要请教你。”
“卫……卫小哥,”灰鹰轻咳一声,“不要这么客气,叫我‘灰鹰’就好了。”
他可不敢让未来的周王妃对他如此客气。
她应该刚刚洗过澡,身上气息清冽,干净纯粹,一双鹿眼水汪汪的,瞳孔颜色虽浅,却也写满了旺盛的求知欲。
白天的时候,因为女扮男装的关系,她往面上不知涂了什么,整张脸有些发黄。眼下洗过澡,她大约是忘了,面颊白里透粉,像一朵待开的娇花。
灰鹰下意识侧了侧身子,垂下眼帘,再也不敢正视面前少女的脸。
“灰鹰,”何霏霏浅浅一笑,“既然这样,那你也别叫我‘卫小哥’了,太生分,叫我‘卫郊’。”
她忽然有些恍惚。
周围往来的嘈嘈切切骤停,她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声音。
卫郊……卫娇……
从前她珍而重之的名字,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被人叫了。
“好,卫郊,”灰鹰抿了抿唇角,“有什么事问我,直说就好了。”
“呃嗯,”灰鹰似乎刻意回避了她的眼神,她便只能盯着他群青色劲装上,那精致的暗纹:
“你家公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性?”
尽管与祁盛渊算是相处了一天,可她对他,还是有些捉摸不透。
“怎么了卫郊,我家公子可是说了什么?”
看何霏霏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家主子可能真的得罪她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殿下。
“倒也没有,是我自己做错了事,”何霏霏声音小小,“穿着身脏衣服,在你家公子床上睡着了。”
“这样啊,”灰鹰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他有洁癖,这一点确实麻烦。但,我跟随他十余年,他平日里为人冷淡疏离,很少给人好脸色,今日为了你热心,也是难得。”
替祁盛渊把好话说完,灰鹰似乎还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身上有个隐秘的地方,你可要小心了,千万别碰到。”
“据我所知,此次公主和亲的礼品交接,除了我宝川寺僧侣负责的等身金像之外,其余的尚未确定料理的人手。居士不如出面,让潘素揽下这等重任,而居士你的乳母韩嬷嬷,从前出身商贾,想必让她为潘素做这个帮手,应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这个提议高妙,何霏霏从善如流,只是她未想到静泓竟然心细至此,韩嬷嬷只是多年前向静泓提了一嘴自己出身商贾,竟也被静泓记到了现在……
但眼下自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何霏霏感谢了静泓的出谋划策后,便留在原地,静等静泓回到房中取来她想要借的经书。
自己现在是永安公主,出面指定料理自己嫁妆的人员,也不是什么多么过分的要求,更重要的是,此事不需要经由祁盛渊,她自己出面向乌耆衍提出,想来也不难。
不过,偏偏“无巧不成书”一词,总是反复在他们身上上演。
因为静泓的这个计策,祁盛渊也老早就想到了,甚至还先一步付诸行动。
今日一早,他便也向乌耆衍提了,由潘素来负责料理交接公主嫁妆一事。
潘素本就文才平平、又无尺寸军功,之所以能当上大周北境要塞冀州的守将,全靠贿赂了宋皇后背后的宋氏一族,祁盛渊也正好以此为由,建言由潘素这个精于算计的大周降将来料理金银,刚好可以发挥他的才能。
不过他没有说的是,潘素从前之所以善于经营钱财、多擅以小博大得一本万利,其实全靠他的发妻郭氏。而这次投降叛逃,赴幽州时的潘素孑然一身,若要在料理一事上做文章,简直易如反掌。
是以,在得到乌耆衍的同意后,祁盛渊便也专门来禅仁居找孟皋,兼路上念及昨晚所见那宝川寺沙弥淫./乱破戒之事,恰好沙弥们同住禅仁居,也顺便过来认一认人。
可还未走近,便看见那个昨晚在自己怀里冷媚交显的永安公主,同来了禅仁居,还正与一名沙弥单独说话。
那沙弥背对着他,他只能瞧见小公主那张海棠一样的小脸神采奕奕,昨晚哭得红肿的美目正是波光粼粼,不知她对面的沙弥同她说了些什么,笑意登时攀上她的眼角,就连原地目送那沙弥远去,那笑意也并未落下分毫。
自和亲队伍从邺城出发以来,他从未见她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想到她昨晚宴上的那句“阿弥陀佛”,祁盛渊抬手,招来了身后那从太子东宫拨来伺候他的随侍刘福多,问道:
不会吧,他不会是要让她服侍他穿衣服吧?
她上楼回来的时候,还庆幸自己躲过了他脱衣服。
“寝,寝衣和擦身的巾子,都,都放在那里了,”何霏霏指了指她先前随手放下的东西,“你应该,自己能穿衣服吧?”
空气胶着,祁盛渊似乎要发怒,她又急急忙忙,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我……我从前是做粗活的,从来就没有贴身服侍过人,笨手笨脚,怕把你弄伤了。”
说完,还未等祁盛渊回应,又飞速下了床,开门夺路而逃。
给客栈里的人吩咐上房收拾之后,何霏霏又等了好一会儿,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去。
床已经重新铺好,浴桶也被人抬走。
房内的气氛,比她走之前要缓和了一些。
祁盛渊穿着月白色的丝质寝衣,正端坐在同他一样一丝不苟的床榻上,闭目养神。
似乎,是在等她回来?
何霏霏莫名有些害怕。为什么飞鹏好端端的、并未犯错,会被祁盛渊打发入了宫,不让他跟他们一并回潞州……哦不,幽州。
因为,飞鹏昨日在何府露过面,说不定,还被何小姐看见过。
原来如此。太阳落山之前,祁盛渊抵达了雍州城中的乾元钱庄。
灰鹰默默亮出了周王的腰牌,钱庄的掌柜自然不敢怠慢,上等好茶接待,却也不敢问周王殿下突然造访,所谓何事。
“今日可有人,用那有周王印记的银票,来你这里支取现银?”灰鹰自然是明白主人的用意,开门见山。
“不曾有。”掌柜想也不想,摇了摇头,立刻回答。
无他,那种银票特殊贵重,他们虽少见,但那东西身系皇家,他们根本不可能怠慢。
银票分为两种。
一种是市面上流通最广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商贾旅人,皆可使用,且家家钱庄都可兑换;
而另一种,则是有皇家背书,有特殊印记,只能在乾元钱庄中支取的银票。
乾元钱庄也有皇家背景。
若不是行家,两种银票,很难被人发现细微的差别。
“殿下,”灰鹰看向一言不发的祁盛渊,“现在已经快到闭店的时辰,今日那几个贼人,恐怕不会来了。”
“再等等。”祁盛渊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何霏霏的耳环捏紧,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特殊银票是皇室为藩王提供的特权,他就藩十余年,几乎从未使用过。
使用那种银票,便意味着告知身在长安大明宫的皇帝祁驰,他不老老实实待在封地潞州,而是全天下四处游历。
祁盛渊虽心系庙堂,但在与祁驰的关系上,一向慎之又慎。
游历是为遍访名医方士,他几乎从来不插手地方事,只作壁上观,韬光养晦。
同时,暗中与朝中一些大臣秘密往来。
否则,前世里祁驰在与何霏霏大婚当晚暴毙,权宦仇元澄趁机作乱,他祁盛渊不会如此迅速便收到消息,秘密入宫,还能迅雷不及掩耳,剿除奸宦了。
这一次,他破例用了那特殊的银票。
他对何霏霏没有感情,却不能容许有人企图玷污她。
那是独属于他的。
而他并未估错,那四个贼人得到这张巨额银票,最想做的事,便是立刻将其兑换成现银,一刻也不能耽误。
灰鹰驾车技术一流,即使追赶不上那四人的破烂马车,也必不会被落下太多。
乾元钱庄,又恰好隐匿在雍州城不太显眼之处。那四人入城之后,一定会先就近找寻钱庄兑换,多碰几次壁,遇到懂行之人,才会告诉他们这种银票只能在乾元钱庄兑换。
以逸待劳,最是稳妥。
有了他的授意,乾元钱庄的掌柜佯装检查银票的真伪,实际给他们上了有蒙汗药的茶。
等得久了,再小心谨慎的人,都会越来越暴躁。
何况这些骗子悍匪,本也不是多么智慧绝伦。
将他们拿下之后,祁盛渊还十分耐心,等待他们苏醒。
明月渐渐升起的时候,祁盛渊将手中的耳环放入怀里,才抽出了灰鹰递来的宝剑。
跟随殿下这么多年,他的身边从未有过任何女子,灰鹰和飞鹏都一致认为,就算贤太妃娘娘再怎么着急,殿下都绝不会沾染女色的。
却不料,一朝碰见心动之人,殿下竟然变了副模样。
只是殿下先前,为了能让何小姐毫发无损从那几个贼人手里脱困,编了谎言说自己已经成家生子,那何小姐完全信以为真。
殿下现在可是主动追求,这种有碍发展的谎话,恐怕还要好好圆。
也不知道平日里不爱说话的殿下,为了哄何小姐,会说出怎么样惊世骇俗的东西来。
想了想,还是走到墙边,将那早就应该拉过来挡住的屏风,缓缓拖动。
“那里有一瓶药,你来,给我上一下。”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听见祁盛渊清清冷冷的声音。
紫檀木的屏风高大轻便,屏脚与地面微微摩擦,有极低的划声。
与祁盛渊的声音,一冷一热。
何霏霏将屏风摆好,看向了祁盛渊所指的桌子。
那里开始被她用来吃了饭,摆了好几大瓷盘,热热闹闹的,现在却只冷冷清清,放了那一只小小的瓷瓶。
和她的巴掌一样大。“从前大公主,可有经常到宝川寺上香?”
房间明明很大,灰鹰却觉得听完祁盛渊的话,一瞬间逼仄了不少。
昨晚,他没有按照祁盛渊的吩咐,将那四个贼人的尸首处理干净、不留痕迹,而是报送了官府。
这件事被未来的周王妃何霏霏知道了,便误会,认为从杀掉那四个贼人到报送官府,从头到尾都是他灰鹰一个人的主意、一个人的行动。
不仅如此,她还联想丰富,除了认为周王殿下铁石心肠任贼作乱外,甚至还误会殿下,是一个丁点武功都不会的废人。
殿下这是终于忍不了了,要在未来周王妃面前露一手吗?
他灰鹰也不能任由这个误会这样继续下去,趁着现在误会还不深,赶紧认错吧。
话到了嘴边,灰鹰又觉得不太妥帖。
早上,还没接到那绣球的时候,他已经主动向未来的周王妃承认,那四个贼人的事情全是他一手做的。眼下,要他当着周王的面反悔,何霏霏恐怕会觉得,他灰鹰是碍于周王的面子,才突然反口的。
这样只会加深误会,周王的形象更低了。
而何霏霏哪里又知道灰鹰的纠结,也懒得去仔细思考,为什么祁盛渊能如此准确知道,这就是灰鹰所在的房间了。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认,因为那四个贼人的事,她是小看了祁盛渊。
他身上那紧实壮硕的肌肉,也不是完全毫无用处嘛。
但她不过是调侃质疑他几句,祁盛渊却这么急于证明他自己的武功,难道是因为,她刚刚在他面前,卖弄了对茶叶的理解?
实在弄不明白。
转头看向灰鹰,灰鹰也神色诡异,何霏霏问道:
“这……就是妙荷姑娘的房间吗?”
灰鹰只定定答道:“她的房间,在隔壁。”
而祁盛渊只用拇指摩挲着腰间的佩环,似乎轻笑了一声:
“你让我们过来,不是仅仅为了炫耀你被大青楼的头牌相中,要招为赘婿一事的吧?”
语气轻漫,是有明显的调侃。
何霏霏很难得听到祁盛渊这样说话。
12月31号,公历上每一年的最后一天,下午钜恒集团给员工多放了半天假,何霏霏并没有选择多加半天的班。
回到出租屋,先给家里拨了视频过去,讲明白今晚有活动要参加,又跟简昕、蒋迪她们提前说了新年快乐,然后去浴室洗澡洗头。
打开衣柜的时候想了想,最终,决定选那条晴天蓝的连衣裙。
这条裙是平民品牌,样式不出错、颜色也衬她,最适合今晚的场合。
虽然是祁盛渊送的。反正,虽然现在接触还不深,但灰鹰很喜欢这个未来周王妃。
留灰鹰一人处理那四个贼人的尸首,祁盛渊先独自回了兴泰客栈。
入了厢房的里间,第一眼,便看见何霏霏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躺在本应该属于他的床榻上。
正睡得香甜。
地上还有水迹,她应该是沐浴过了。
但明显,她身上的香味并没有被洗干净,反而越来越浓郁。
一闻到那阵异香,祁盛渊便喉头发紧,莫名烦躁。
上一世也是这样,异香害人。
祁盛渊大步上前,走到床榻边,倾身,想要把熟睡的美人推醒,质问她,到底有没有把他的吩咐听进去。
指间只差一寸,快要触碰到何霏霏微颤的长睫时,她突然一个嘟囔,说了梦话:
“祁盛渊你走开,不许再碰我!”
“痛!好痛!”
“偷情生出来的孩子,是私生子……”
祁盛渊的大掌,骤然僵住了。
何霏霏是弘光帝与元后卢氏最小的女儿。当年卢氏为还是太子的弘光帝连续诞下两名儿郎,到弘光帝即位次年初,再次身怀有孕。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会如同之前那般顺遂,却不想到了年末生产之日,在卢氏先产下何霏桢后,突然大出血,数十名太医和稳婆使尽了浑身解数,仍然只能保得卢氏勉强诞下同胞的何霏霏,可怜卢氏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撒手人寰。
皇后薨逝,本就是大事,那日众人手忙脚乱之后,恰有钦天监监正直言,说大行皇后所怀之双生胎中小的那位皇女,生来克父克母,对大周国运极其不利。
弘光帝本就沉浸在发妻丧生的悲痛中,满腔怨懑无处施泄,钦天监监正又言之凿凿,更是拿出了一幅周详无比的推演图,证明自己所言并非耸人听闻。
于是,弘光帝当即拍板,将何霏霏送往宝川寺,并杖杀了当日所有知晓此事的太医和宫人,封锁了消息。只对外宣称,大行皇后产下一名皇女后,便不幸薨逝。
随后,除了与弘光帝和何霏桢最亲近的人之外,几乎无人知晓何霏霏的存在。
这位同样出生丧母、却被莫名扣上了不祥大帽的皇女,就这样孤苦伶仃地在宝川寺中艰难长大。
父皇偏心至此,若说何霏霏没有怨恨,那必然是假的。否则,一年寥寥数次秘密入宫向父皇和兄姐请安归来,目睹了姐姐如何被万千宠爱、被妃嫔命妇们无垠夸耀又在父皇膝下尽情讨欢后,何霏霏那双如小鹿般惊怯的美目,也不会难掩失落和艳羡。
可是这姑娘生性坚毅,嘴上从来不会有半句怨怼,一切的悲苦和不公,都只能默默忍下。
到了而今,也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祁盛渊与何霏桢两情相悦之事尽管传得邺城内人尽皆知,可人心肉做,何霏霏与何霏桢几乎生得一模一样,姿容绝艳,又是一贯柔婉可人的性子,做了祁盛渊的枕边人,日子久了,这状元郎如何能不动心?
再者,漠北虽为蛮荒之地,可祁盛渊从小生长在汉地,一身何疏轩举,习的是圣人之道、行的是君子端方,听闻那乌耆衍单于对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几乎言听计从,有他在何霏霏的身边保护,日子又怎么会难?
想到此处,韩嬷嬷看着铜镜中那张清雅秀美而欺霜赛雪的脸,便愈发欢喜起来。她提前跟室友说要借化妆品一用,室友忙着跟男朋友跨年活动,没工夫多问她怎么突然想要自己化妆了,只反反复复叮嘱,新手学化妆品上脸,除了多看几个教学视频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少量少量再少量。
磕磕绊绊,何霏霏收拾完,刚好够钟下楼,汪二说了要来接她,是接待单位派的车,何霏霏看车牌,S10。
祁盛渊的加长迈巴赫是S11T。
上车当然免不了寒暄,何霏霏除了对汪二,还不忘向开车的司机道声新年好,酒会地址位于Orchid附近,在狮城本岛的中心,抵达目的地,汪二先行下车,绅士地绕到后座来,给何霏霏开门。
何霏霏紧张,汪二欣慰,两个人都没发现,就在停车不远处,S11T加长迈巴赫上,也走下来男人峻拔的身影。
祁盛渊把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
第 52 章 宴
这是何霏霏度过最漫长的跨年夜。
狮城政府行事最讲求务实,向来是追求内在的,因此,虽然这个酒会的规格很高、来宾也大多重量,就会却并没有把整个大会场全部占据。
何霏霏从下车开始十级警报。
酒会真正的入口在大会场最里面的宴会厅,她跟在汪二半步之后,连呼吸的节奏都尽力调到最好,行差踏错太丢脸,她不想给汪二丢脸,更不想给自己丢脸。
“唔使惊,”(别害怕)
汪二察觉她的紧张,停下来等她,
又察觉她听不懂,换成普通话,
“放松,你平时间的样子就很好了。”
出乎意料,祁盛渊专门为她重新准备了一套成衣。
何霏霏身材娇小,普通的成衣尺码太大,她根本穿不上。最后,还是祁盛渊出了三倍的价钱,让客栈的小二用一整个下午,跑遍了雍州城,才终于买回了合适的。
潞绸的坦领外袍,窄袖修身,葱黄底配以如意云暗纹,穿在何霏霏的身上,真有一番清贵公子之气。
为了配合新衣,她特意将发丝放了下来,准备重新梳一下发髻。
垂头小心通发的时候,她暗暗想到,刚刚自己又重新将裹胸布束好,今晚可千万不能再掉了。
祁盛渊却在此时突然进门。
何霏霏如瀑布一般的长发,也同样闯入了他的眼帘。
她的发色很浅,今日在阳光照射之下,泛着更加柔嫩的光晕。
前世里他们相见的第二面,在她被他救出来后的那晚,他为她也通了发。
她那时一贯天真单纯,还把他当成是“祁公公”。
但没有哪个公公,会像他那样真正疼她。
尽管他不爱她。
她胸前的红痣,有和她的天真单纯完全不同的妖冶。
“我……我是你的皇嫂。”
他把她抱上了皇后才能睡的凤榻,她这样想要划分他们的泾渭。
祁盛渊的父亲德宗皇帝、长兄祁驰和另外几个已经早逝的兄长,都是天生发色浅,瞳色也浅。
她的发色和瞳色,比他们的,还要浅上几分。
而拥有着这样珍贵特质的何霏霏,此时穿着他为她准备的男儿装,已将男子发髻重新梳好,正对着铜镜,看来看去。
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迷惑之时,祁盛渊悄然走到她身后,长指微曲,亲手为她插了一支他自己的发簪。
应该是相配的。
一向清高矜贵的公子弯腰俯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佩环,又亲手在她腰间系上。
夕阳西下,除了燥热的日光落在他宽厚的脊背上,他高大的身影笼住了她,一呼一吸,连脖子上微微泛起的青筋,都有了新的注解。
不看他的脸,她以为他是祁盛渊。
“这样,才配得上做我身边的人。”
但等她看清他,一如既往冷漠,是专属于祁盛渊的疏离。
何霏霏却红了双耳。
“何府大小姐,眼光真好。”他眉头舒展,眸色微动。
“嗯?”她一时并不明白。
“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
早已过了酉时,两人步行,行至距离兴泰客栈并不远的花艳楼。
天色渐暗,夜色还不深,花艳楼所在的后罗街,此时却已经华灯初上。
后罗街是雍州城内秦楼楚馆的密布之处,勾栏瓦舍纵横,两人还未走近,已看到无数衣香鬓影。
耳边除了男男女女的放纵调笑之声,还有笙歌燕语,丝管纷纷。
祁盛渊的步伐很快,何霏霏需要专心去努力跟,才能跟上。
脚步急促的后果,自然是需要大口呼吸。
那萦绕在周围的各类脂粉和无数香气,便更加迫不及待,扑鼻而来。
“好香,好香,香得醉人。”她揉了揉鼻子,说道。
从来没有在这么香的地方待过。
但见祁盛渊表情依旧淡漠,她还是生了点不满:
“你总说我身上有香露的气味,可是我明明就没有用!”
“现在,这里这么香,你怎么就不说了?”
却不想祁盛渊面带疑惑:
“有吗?可我还是只能,闻到你身上的气味。”
他没救了,鼻子已经彻底坏掉了!
“不过,这多闻了一天,我已经有些习惯了。”
说话间,祁盛渊已经停在了花艳楼前,正抬着头,不知在张望什么。
何霏霏这才能分了心,注意周遭的一切。
花艳楼的门前,无论是客人的衣着打扮、举止谈吐,还是门口迎宾的姑娘们的姿色,似乎都比之前他们路过看到的那些,要讲究体面几分。
不愧是雍州城里排名第一的花艳楼,如果名字起得再文雅一点,恐怕会有更多贪欢之人,趋之若鹜。
一进门,便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迎了上来,打扮艳而不俗,说话语气软软糯糯,先是将他二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然后笑着问他们,是要吃茶还是要过夜。
何霏霏自然不敢忘记来此的目的,张口便想说找灰鹰,却听旁边的祁盛渊,已经先一步回答:
“吃茶,可有雅间?”
一看就是熟客。
那妇女摇了摇手里的花绢,精致的口脂满满都是讨好:
“真是不好意思,今晚静瑶姑娘弹琴,雅间一早便被订满了,二位如果不嫌弃,可以坐大堂。”
“或者,楼上几个包厢还空着,看二位面生,不如我多叫几个姑娘相陪,好酒好菜伺候,就当是我水玲珑自掏腰包,私人请你们的。”
祁盛渊却不为所动:“不用,大堂就好。”
两人坐定,几乎同时就上了茶,青花瓷盘里的点心精致名贵,只是卖相,就已经胜过昨日和今日,何霏霏吃到的兴泰客栈里最好的吃食了。
而盛茶的两个茶盏都是建盏,曾经也是前朝皇室的御用茶具。
她将建盏捧在手里,自己的这只,挂着金属光泽的油滴釉,小至针孔;而祁盛渊面前的那只,盏上纹饰像兔子的毛发,被称为“兔毫盏”,玄黑色底釉,毫纹细长柔韧。
何霏霏又小小呷了一口建盏中盛的茶。
“碧潭飘雪虽好,但在这里,有些可惜了。”她忍不住感慨。
祁盛渊听闻,转头看她:“何以见得?”
“碧潭飘雪产自蜀州峨眉,以峨眉顶级绿茶与伏天的茉莉花瓣,混合窖制而成。若放在寻常清淡的环境之中,茉莉花香与绿茶的浓香交融一体,原本是香气持久、回味甘醇的。”
“但现在嘛……第一,碧潭飘雪颜色较深,你我的茶盏也都是黑底,茶水与茶盏混淆,饮用之人恐怕都难以分清;”
“第二,现在这满室凝香醉人,碧潭飘雪又以茉莉花香气见长,两味相冲,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一口气说完,何霏霏的拇指与建盏光润的杯口摩挲,颇有些得意。
花艳楼的老板只急于展示财力雄厚,距离真正的上等品味,始终还是差了一截。
祁盛渊闻言,竟勾了勾唇角,也同样端起了面前的兔毫盏,呷了口凉了一分的碧潭飘雪之后,才幽幽说道:
“是我从前小看了你,你不仅仅是会识字、看话本子的。”
直到此时,何霏霏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以她编造的那个出身,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她只能赶紧先为自己找补:
“都,都是我胡说八道的,我粗陋得很,哪里又敢在祁公子你的面前,班门弄斧。”
但她确实是存了卖弄的心思。
从前在何府的时候,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又哪里会有人肯听她卖弄呢?
不过,幸好刚刚她留了一手,并没有卖弄建盏的知识,不然,估计真的就要圆不回来了。
祁盛渊语音淡淡:
“这些,也都是那何府大小姐教你的?”
台阶已经铺好,何霏霏连忙拼命点头。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还赶紧拿了筷子,根本没握稳,就夹了一口瓷盘里的莲蓉水晶糕,囫囵吞枣,咽了下去。
作为大家闺秀,平日里的饮食她一向自控,细嚼慢咽,绝不贪食,如此狼吞虎咽,根本不像高门贵女的做派。
这样,祁盛渊就更不会怀疑她在说谎了吧。
却不想她还被那莲蓉水晶糕噎着,想再喝口茶送一送,祁盛渊却突然伸了手,拂去她嘴角的点点糖精,沉声道:
“说说看,她还教了你什么?”
祁盛渊的一句“上门求娶”,让何俊把手中捻着的羊尾胡,直接生生扯断。
长安城中,多少人羡慕他。他年轻时因为长相出众被前岳父相中,现在虽盛年不在,但那一撇顺滑水亮的羊尾胡,也引来了不少名媛贵妇的欣赏。
那可是他悉心保养了近十年的胡子啊,就这么折了一半。
捂着下巴,何俊痛得面目扭曲,对刚刚祁盛渊所言的震惊,已经让他忘了礼数:“你……你说什么?”
祁盛渊只冷冷看着眼前这两个面色大乱的人,淡淡重复:“贸然上门,是为求娶。”
“周王殿下,臣妇的女儿玥霏今年不过才十一岁,她的两个哥哥也还未定亲,这么早为玥霏考虑,似乎……”
冉氏倒是十分想攀周王的高枝,但女儿实在太小,消息传到外面去,也不知会难听成什么样子。
“何大人,您的长女霏霏,是否尚未定亲?”祁盛渊只定定看着何俊。
何俊听闻此言,却觉得下巴越来越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才回道:
“长女霏霏,定亲倒是不曾定亲,只不过……”
何霏霏的长相和品行都还算凑合,现在拉出去,也没丢他这个便宜爹的脸,他倒不算白养她多年。只是因为她“天生凤命”,这几年都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但一直无人问津。
周王虽是德宗皇帝余下的唯二血脉之一、自然身份高贵,不过他与当今圣上祁驰的关系,也颇为微妙。
按理说,周王祁盛渊博闻强识,不应该不知晓何霏霏的“天生凤命”,按照眼下的局势,最恰当的办法,自然是避嫌。
天下名门贵女众多,听说祁盛渊不仅没有正妃、侧妃,身边连一个侍奉的姬妾都没有,有多少人眼红,挤破了头想入潞州周王府?
祁盛渊但凡脑子清醒,稍微仔细一想,根本不可能求娶他那个“天生凤命”的便宜女儿何霏霏。
看来面前这个看似气度不凡的年青藩王,也是个不懂何为韬光养晦的。
“不过什么?”祁盛渊眸色未动,只从容不迫地追问。
“不过霏霏她……生来体弱,”何俊还未想好如何措辞,却是冉氏抢先一步开口,“潞州又山长水远,臣妇恐怕她……”
这一回,何俊终于抓到机会,狠狠白了一眼自己这个不会说话的继室。
什么叫潞州山长水远?
这话不就是在讽刺周王,他的封地,离天子脚下实在遥远吗?
若是换了别的藩王倒也罢了,但祁盛渊自出生起,便颇受德宗皇帝喜爱,否则也不会得了“周”这个封号;德宗皇帝在世时,承诺给祁盛渊的封地,就在长安附近。是后来德宗突然驾崩,当今圣上祁驰即位,才悄悄把祁盛渊的封地,换到了距离河朔三镇极近的潞州。
即使祁盛渊再拎不清,冉氏这样明晃晃的讽刺,他也必然听懂了。
果然,祁盛渊眸色似乎暗了一些,嘴角明明微微上扬,何俊却觉得他眼中的寒光,像是要把自己射穿一样。
“自六岁起之藩后,本王便一直安分留在潞州,也算是半个潞州人。”祁盛渊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那早已凉了的茶盏。
何俊的微汗又下来了。
“潞州离长安虽远,地处华北腹地,毗邻幽州和恒州,倒也不算苦寒。”这一句,又像是笑眯眯说的。
“殿下!”何俊双膝发软,不自觉跪了下去。
这位周王殿下的智力水平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但十分明确的是,周王若是因为冉氏的话而恼怒非常,他们全家恐怕都要受到连累。
早知道,刚刚开始迎客,就应该直接把冉氏关起来,免得她一直给他丢脸。
“拙荆口出狂言,冲撞了殿下,望殿下赎罪!”
而冉氏还不明就里,只能“啊”一声后,跟着何俊跪下,见何俊磕了头,自己也一并磕了头。
“何大人不必多礼,”话是这么说,可祁盛渊却没有要何俊夫妇起来的意思,“本王不过是个贸然上门求娶令爱的莽撞青年,何大人,这又是何故?”
“莽撞青年”,何俊听到这四个字,又是一身冷汗。
看来祁盛渊不仅算得清楚,还不怕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微,微臣,”在祁驰处御前奏对时,何俊也自问向来游刃有余,却不曾想,今日居然在祁盛渊面前如此丢脸,何俊越想,嘴上竟然越不听使唤起来,“微臣,只是替,替霏霏高兴……虽然说,婚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但……”
“何大人你的顾虑,本王自然知晓,”祁盛渊终于端了那茶盏,呷了一口冷茶,停了一下,才再开口道:
“陛下那里,本王自会处理。”
何俊闻言,悄悄舒了口气。
“本王很想见一见令爱,不知现在,是否方便?”
听到这一句,连冉氏都吓得抖了一抖。
正堂里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只是,这后面他们的一番对话,何霏霏根本就没听见。
自从听到了那模模糊糊的“求娶”二字,她便已经下定了决心,离开这正堂,先去找找那梦中的信物看看。
因为一切,真的是太奇怪了。
昨晚做梦之前,她甚至不知道祁盛渊这个人是谁。
入梦了,她不仅梦见了一个对她强取豪夺的男人,睁眼醒来后,这个男人还又突然上门,甚至直接开口说要娶她。
十六年来,可从来没有人上门提过亲。
现在对她来说,这个“勇士”祁盛渊,长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梦里那些祁盛渊做的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前院里有一间房,专门堆放了卫远岚留下的旧物。这间房在平日里无人洒扫也无人看管,何霏霏偶尔实在情绪低落,会过来看看。
卫远岚留下的珠宝首饰,绝大部分都被冉氏慢慢以各种名义搜刮走了。即使后来,何霏霏看着冉氏头上佩戴的东西,觉得有些眼熟,也并不会多说什么。
所以屋子里放着的,全是不值钱的东西。
何霏霏清晰地记得梦里那个存放信物的首饰盒长什么样,不费半点功夫,便找了出来。
首饰盒里放着几支已经完全修不好的银簪,看似并无异常,但其实盒子的底部,有一个暗格。
按照梦里的方法,她真的找到了那个暗格。
“啪嗒”一声。
拉开,一枚青紫相间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暗格之中。
和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何霏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切都是真的。
那一场怪梦里的种种,之后都会发生!
一定是早逝的阿娘显灵了,怜惜她后来悲惨的结局,这才要托梦给她,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她再愚笨,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个罪魁祸首祁盛渊现在还在府上,既然梦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若真的如愿以偿把她娶回家,她不就提前落入他的魔爪?
何霏霏将那枚玉佩小心翼翼收进了怀里,首饰盒放回原处,正要开门出去,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府上来的那位周王殿下,竟然直接向老爷开口,说要求娶大小姐!”
何霏霏收回了开门的手,稍稍后退了一步。
“求娶也就罢了,怎么还说,想要见大小姐一面?”
何霏霏惊得捂住了自己的樱唇。
“是啊,莫名其妙的婚事八字还没一撇,这样急吼吼要见大小姐,这个周王殿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贵人的心思,我们两个婢女要是能猜到,人家还是贵人吗?我只知道,我们转了好大一圈了,都没看到大小姐的影子。”
“唉,你说得对!找不到大小姐,夫人可是要重重责罚的!咱们再仔细找找,大小姐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不见!肯定能找到!”
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这间房门口。
何霏霏心凉透了,双腿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完了,难道噩梦要提前上演了吗?
一来一回,折腾了小一会儿,衣柜里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
潮湿,闷热,祁盛渊在她身后,依旧喜怒无常,让她首鼠两端。
她曾以为他是君子。
毕竟她抓过他的腿、靠过他的腰、摸过他的耳垂,还撑开过他的眼皮。
他完全不为所动。
但眼下,外面春和景明,他们被迫挤在这窄小的空间里,他道貌岸然,竟然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调./戏是什么?
而他刚刚似乎碰到了她,就在那时,难道他已经发现了她原来是女扮男装了?
原来她过去的担心,一直都是对的。祁盛渊确实没有龙阳之癖,又确实只对女子感兴趣。
那一句“帮你揉揉”差点掀翻了她的天灵盖,等到何霏霏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堪堪收了眼泪,决定反击。
抬脚,向后,拿捏着距离,狠狠踩了祁盛渊一下。
“嘶……”祁盛渊吃痛,话从舌尖里蹦出来,“卫郊,你这是做什么?”
何霏霏的回击,则不自觉带了几分娇憨:
“你可不能趁人之危。”
祁盛渊对这莫名的攻击十分不悦,正欲回击,却不想他与何霏霏在衣柜之内的动静,彻底惊动了外面榻上,正在纠缠的两人。
此时的妙荷,全身已经只剩下了鹅黄色的小衣和与长绔同样纯白的亵裤,那小衣的系带完全松掉了,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缩在了灰鹰的怀里。
而灰鹰也自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那上半身的交领劲装,早就被妙荷打开。妙荷柔荑细长无骨,又涂了艳红的蔻丹,在灰鹰那宽厚紧实的胸膛游移,若有似无。
衣柜以内的异响传来,妙荷的手停住,只娇娇问了灰鹰一句:
“鹰哥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灰鹰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迟早要有个了断,刚刚自己是被美色和谷欠望乱了心智,那几声异动,让他也恢复了不少清明。
灰鹰看着妙荷如秋水一般的眼睛,避开与她的四目相对,垂头,说道:
“妙荷,其实,其实有件事……我,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妙荷双眼无辜,娇嗓也透着难得的纯真:“鹰哥哥,这是怎么了?”
灰鹰却不答她,从那软榻上起身,弯腰,捡起了妙荷掉落在地上的纱衣。又回身,将她小衣的系带认真而仔细地系好,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然后才整理自己的上衣,拉好,走到了那被他亲手关上的,衣柜的门前。
灰鹰打开衣柜门,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背对着他、抱着祁盛渊的何霏霏。
一头雾水的妙荷见状,尖叫一声:“鹰哥哥,他们,他们是谁?”
灰鹰自知羞愧,满面通红,嗫嚅了片刻,才对妙荷说:
“这是祁盛渊祁公子,我的主人。”
妙荷的面色凝住。
灰鹰只能继续:
“我今日初见你时,已将身世托出。妙荷你知道的,我从小家破人亡,是祁公子不嫌弃我出身卑微,救了我,给了我机会。”
“与你的婚事,虽然是我自己做的主,但到底我不能目中无人,我也需要征求祁公子的同意。”
“中午的时候,我便写了封信,让祁公子过来花艳楼。却不想,他到的时候,你我刚刚在行酒令,我……我也实在不好扫你的兴,一时情急,出此下策,让祁公子先委屈了一下,躲在了衣柜里。”
说完,灰鹰稍稍松了口气。
当然,这只是他明面上,给祁盛渊、给妙荷的一个说法。
在祁盛渊和何霏霏来之前、行酒令的时候,他只当妙荷有心玩玩情./趣,所以把他们两人塞到衣柜,也只想着另一件事。
早上的时候,就在看了那四个贼人的黄榜之后,何霏霏对他说了那么几句话。
未来的周王妃对周王有很深的误会,也对周王似乎没有什么好感。
眼下情况紧急,他把这两个人塞到衣柜里,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好好增进一下感情。
这样一来,周王还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感激他灰鹰呢。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妙荷行为大胆,举止暧昧,眼看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行酒令,最后要演变成不堪入目的苟且……
而此时的妙荷,早已在灰鹰说话的时候,悄悄穿戴了整齐。
她走到了衣柜的面前,对着还抱着何霏霏的祁盛渊,袅袅娜娜施礼,丝毫不露尴尬:
“祁公子安好,妙荷这厢有礼了。”
“妾早就听鹰哥哥讲起过祁公子,对祁公子一直都心生敬仰,如今一见,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但祁盛渊对这样的恭维显然并不领受,只面色铁青,半抱着何霏霏,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妙荷这才开始将注意力,放在面前器宇轩昂的公子,那怀里的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男装,梳的也是一丝不苟的男子发髻,虽然身材娇小弱不禁风,却应该也是个男人。
原来这位祁公子,好男风?
妙荷心下一动,不解问道:“这位是……?”
灰鹰看到这一幕,更是觉得尴尬无比,不由看向了他的主子祁盛渊,祁盛渊的眼神里,写满了“把他吃掉”这四个大字。
灰鹰轻咳一声,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这,这位是我家公子的小厮,叫卫郊。”
听到这里的何霏霏,才稍稍转过脸,依旧不肯正对着她身后、刚刚被自己窥视的两人,只勉强打了个招呼。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被祁盛渊抱在怀里的,只是她现在的这副样子,无论被谁看到了,都会产生极大的误会。
就在此片刻之前,在灰鹰走过来开门的脚步声里,何霏霏慌了神,又急又恼。
她总不能一直双手捂胸、欲盖弥彰吧。
实在想不到办法了,她只能先转过身去,背对外面。
而转过身去的结果,就是面对祁盛渊。
她与他隔了一点,并没有完全贴在他的身上。
而等到灰鹰走近,将那衣柜的门打开,室内明亮又暧昧的光线彻底照进来的时候,何霏霏才悄悄看清。
原来祁盛渊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难看到了极点。
身后的灰鹰自然不知这衣柜里的几番春秋,只瞄到何霏霏那张半露的灰败小脸,关心问道:
“卫郊,你这是怎么了?”
何霏霏自然不能说出实情,只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妙荷见祁盛渊面色不睦,温温柔柔打了个圆场:
“困在这衣柜中这么久,真是委屈你们了,无论怎么样,先赶紧出来吧。”
何霏霏只稍稍往边上挪了挪,轻声对祁盛渊说道:“你先走,把我挡住。”
祁盛渊一滞,叹了口气,还是率先迈了步子,走出了衣柜。
何霏霏则紧紧贴在他的身后,也跟着出来了。
一旁暗中观察的妙荷,这才看清了这位小厮的容貌。
眉清目秀,鹿眼樱口,皮肤白皙,这小哥长得如此标致,看上去也十分纯情无辜,还被祁公子这样宠溺,可真是好福气。
想到自己早早便身不由己沦落风尘,妙荷依旧笑道:
“早先,妾听鹰哥哥说起祁公子。祁公子收养鹰哥哥、培养鹰哥哥成才,妾就知道,祁公子宅心仁厚,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
“如今,亲眼见到祁公子这样温柔对待自己的小厮,更加坚定了妾的想法,鹰哥哥有祁公子这样的主子,真是他的福气。”
灰鹰却在这时插嘴:
“我家公子可不是对所有人都温柔的,只是对卫郊那样而已。”
何霏霏本来快放松下来了,突然头顶发麻。
妙荷想到祁盛渊好男风,明知故问:“鹰哥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却听祁盛渊声音一沉,对妙荷正色道:“妙荷姑娘,我与灰鹰有事要谈,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虽是询问,但话语里满是不容拒绝。
妙荷阅人无数,当然知道祁盛渊这气派绝非善类,欣然同意,对祁盛渊施施然行了个礼,又冲着灰鹰嫣然一笑,这才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到妙荷关好门,灰鹰这才回过神,关切询问何霏霏: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一面,灰鹰请祁盛渊再次坐下,而何霏霏摇了摇头,依旧不肯露面,只是还躲在祁盛渊的身后,背对他。
灰鹰还想调侃,却听祁盛渊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峻凌厉:
“还是我对你太过纵容,什么话都敢说。”
灰鹰表情暧昧,一心觉得自己得逞,小声嘀咕:“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祁盛渊眼刀横飞:“实话什么?”
灰鹰缩了缩脖子,变了副戏谑的表情,笑道:
“您是我的大恩人,我不该先斩后奏,应下这个从天而降的招亲。”
祁盛渊只用拇指摩挲着腰间的佩环,转头,却发现何霏霏早已经背过身去,根本没有在看他们。
“早上吵着要关心灰鹰的人是你,现在漠不关心的人还是你。卫郊,你如果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听的话,自己先回客栈去。”
何霏霏哪敢自己走,她现在这副样子,必须要祁盛渊的帮忙,才好不被人发现。
祁盛渊明显有怒气,她也知道自己行为反常,想了想,稍稍转过了身,走到祁盛渊背后,小手微微搭在他双肩,半扑在侧,怯生生说道:
“你们说,我听着就好。相信有祁公子的英明果决,灰鹰这件事,一定能有个完满的收场。”
这话听着,越听越像是在挖苦和讽刺。
但祁盛渊大概猜到了她为什么会这样。
突然弓起的后背、隐约而无意的触碰、她那张红得透彻的小脸。
她有了变化,而那一处,也是他前世的迷恋所在。
她满脸无辜,没有帮到他什么忙,又是那样惹他心烦。
一股无名火起,祁盛渊冷冷质问:
“哪有小厮一直躲在主人身后的道理?”
何霏霏委委屈屈:“对不起……可我,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祁盛渊不依不饶:“你在何府大小姐面前,也这样?”
他为什么总爱提“何霏霏”,一次,两次,无数次?
这是在针对她卫郊,还是针对她何霏霏?
何霏霏胸口闷得很,不自觉提高了语调:
“对,就这样。她对我可好了,绝对不会忽冷忽热的。”
却听祁盛渊似乎冷嗤一声:
“嘴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何霏霏气鼓鼓:
“现在是在说灰鹰的事,我人在哪里,跟灰鹰的事没有关系吧。”
祁盛渊:“有。”
何霏霏:“有什么关系?”
祁盛渊:“你总提何府大小姐。”
啊?
还能这样?
这个人脸皮厚和倒打一耙的能力,着实让何霏霏叹为观止。
她怒极反笑,咬着牙,终于忍无可忍:
“祁盛渊,你可不要倒打一耙,明明一直在跟我提何府大小姐的人是你。”
“我已经忍了两天了,现在我也不想管了,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总爱提她?”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她,才嫉妒我和她关系亲密,老是这样为难我的?”
再眨眼,何霏霏酡红的两颊居然两行清泠的泪痕下来,是因为发觉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跟汪二在一起么?
就知道哭,没出息。
双臂不听话,非要把她贴进怀里,甫一触到,顿觉不对:
“何霏霏,你喝酒了?”
从来滴酒不沾的人,跟着汪二一起,就喝酒了?
第 53 章 明年今日
黑色加长迈巴赫挂着价值千万S11T特殊车牌,在狮城的主干道上飞速行驶。
奢华内饰的车里,前排,右舵驾驶座上,开车的男人俊脸阴沉,像狮城的雨季随时可能黑压压盖住全城的乌云。
街灯霓虹绚烂,飞速扑闪在他深邃俊朗的眉眼,光影斑驳,加码他近乎于暴雨倾盆的戾气,狮城的雨季毁天灭地的雷暴雨。
如果不是狮城的交通法规实在严格,他早就无视红灯,油门踩到底,让身旁副驾上的女人,感受一次他真正的愤怒。
然而像唱一场独角戏。
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何霏霏娇娇柔柔,缩在副驾驶座宽大的车椅里,漂亮的脸蛋是酡红色,她有一双会说千言万语的杏眸,此刻却是木然,好像天大的事崩在她面前,也只能换来反应慢大半拍,只有她怀里抱着的酒瓶,跟随车子的前进和停刹惯性摇晃酒液。
自卫远岚去世后,冉氏给何霏霏身边换了好多波服侍的人。何霏霏虽不聪明,却也知道冉氏的用意,故而与婢女婆子们都不亲近,走哪儿都独自一人。
像祁盛渊这样的贵客,何俊自然会在正厅郑重接待。
何霏霏小时候贪玩,曾在这正厅里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从这里向正厅里看去,虽然并不能完全窥见正厅全貌,但若角度合适,也能看清堂上人的脸。
幸好,现在府上的人都忙着招呼贵客,无人发现她已经悄悄溜到了那个角落。
直直看出去,何霏霏自然先是看到了坐在下首的父亲何俊。
何俊今年三十有八,藏青色圆领袍一丝不苟,乌黑幞头挺阔服帖,羊尾胡顺滑水亮,一看便是保养得宜。
今日,本该好好待在潞州的周王祁盛渊突然登门,何俊颇有些受宠若惊,可到底是官场老油条,他自诩也还算是应对得宜。
而何俊对面的上首处坐着的,自然就是何霏霏想要看清容貌的祁盛渊。
祁盛渊的身后,站了个高大挺拔的青年,一脸冷酷,生人勿近。何霏霏瞧他那体格,明显超出何府上的家丁不知多少倍,不由胡思乱想:
连祁盛渊的手下都这么魁梧,那祁盛渊本人,是比他手下壮,还是虚?
梦里的他那样对自己,怕是……
何霏霏摇了摇脑袋,努力把那些听起来乌七八糟的想法挤掉,稳定心神,定睛细看。
祁盛渊此时正侧着身,没有说话,不知在做什么。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长袍,腰上环着玉带,虽然坐着,不知他身量几何,但下摆处曲起的长腿,已经说明了此人并不比他那魁梧的手下差。
何霏霏不自觉咽下了口中的津液,樱唇微张,竟然隐隐开始期待,那张脸转过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而此时,正在俯身摩挲着何府奉上来茶盏的祁盛渊,忽然觉得,在他看不见的暗处,似乎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一向沉稳自持的他,莫名紧了紧衣领。
今日睁开眼,祁盛渊发现自己竟然重回了二十二岁这年。
此时皇嫂裴玉容刚刚宣布第八次怀胎,朝堂上和地方上,也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他虽在六岁那年,便被已经做了两年皇帝的大哥祁驰,匆匆赶去潞州就藩,十余年来也一直保持着对皇权的极度尊敬、从不在未获召时私入长安,但暗地里,他为了寻访名医和方士,不知偷偷来过京畿多少次。
重生之时,他发现自己又在京畿附近。
前世,他虽然在祁驰暴崩、祁衡之即位之后迅速大权独揽,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也被私欲裹挟,酿成了之后难以挽回的大祸。
既然命运将年轮拨回了这一刻,他便不能再任由前世之事重蹈覆辙。
皇嫂裴玉容是因为难产而母子俱亡的,此时她也已经有孕,祁盛渊身为小叔子,自然不能随意插手皇兄宫闱私事。
祁盛渊身份虽然高贵,却也颇有些敏感。
他是先帝德宗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六,也是六岁那年便去了潞州就藩。在后来的十余年中,他剩下的两个、活到成年就藩的哥哥祁驷和祁骓却先后暴亡,俱是并未留下子嗣。
在此时这个当口,他和大哥祁驰,已经成为德宗仅余的两支血脉。
祁驰只有一个宫女所生的皇子祁衡之活到了五岁,祁盛渊虽已二十二,却一直没有娶妻,潞州周王府内,连稍微年青一点的女子都没有。
因而,若祁盛渊突然未奉召入长安,对祁盛渊早有忌惮的祁驰,想必也会生出旁的想法。
但,祁盛渊等不及了。
想要一步登天,就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他虽从未对何霏霏动过心,但何霏霏的“天生凤命”和她姣好的身子,都在不断引诱他,不管不顾登了何府的大门。
前世,他图她的色和名,对她肆意占有。摄政王与新寡太后的绯闻,幽幽漫出了大明宫墙,在长安城中,也传得沸沸扬扬。
祁盛渊不爱何霏霏,她也同样恨极了他。偶尔事后餍足,他起了兴致抱着她想多说一些话时,她只会咬牙切齿,即使被指尖和薄唇造得面红耳赤,也绝不多吐一个字。
“殿下,”何俊自然不知面前突然造访的祁盛渊那些隐秘的心绪,见他凝着茶盏久久没有动作,额上已然沁出了一些细汗,“可是这茶太粗,殿下喝不习惯?”
祁盛渊收回手指,并未转身,也没有答话。
何俊又抬首看了一眼祁盛渊身后同样面无表情的手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方才开口:
“殿下久居潞州,微臣——”
“周王殿下!”
却被正堂之外的另一个女声打断,原来是冉氏亲自端了几盘点心,不见自己夫君的面色,满脸堆笑,径自走到了祁盛渊身前放下。
“这是臣妇刚刚才亲手做好的点心,请周王殿下品尝。臣妇的手艺,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厨,但好多吃过的贵妇夫人们,都夸臣妇的手艺好呢!”
何俊面色一沉,额上的汗更重了,想要发作斥责,但又不好给祁盛渊留下不好的印象。
祁盛渊只微微点头,仍是不动声色。
何府的情况,他在前世便已经知晓。
何俊虽出身落魄寒门,但一心埋头苦读,二十一岁那年,先是一举在春闱中了二甲进士第十名,有了入仕的机会,而后又被长安豪族卫家相中,做了上门女婿。时至今日,已官至从三品御史中丞,掌管整个御史台。
何俊曾受卫家大恩,却在慢慢发迹之后过河拆桥。不仅在发妻卫远岚在世时,便与爬床的通房冉氏生下了两个儿子,卫远岚离世后,何俊更是索性把三个子女的姓名,都改回了何氏的字辈排行,并抹去了所有与卫氏有关的痕迹。
何俊的人品为许多人不齿,祁盛渊也只做表面敷衍而已。
但前世,在何霏霏怀着身孕下落不明时,却又是何俊主动密告祁盛渊,何霏霏乃卫远岚与外男所生,多年以来,他从未把这个秘密告知第二人。
明知发妻红杏出墙却一路隐忍,祁盛渊也不由又对何俊多了几分同情。
至于冉氏,这也是祁盛渊第一次见。虽早已知晓冉氏出身不高,言行举止难免轻浮,但看着面前几盘油汪汪的点心,祁盛渊仍下意识掏出巾帕,擦了擦可能被溅上了油点的手指。
不过,这举动落在冉氏眼里,却变成了周王殿下想要用手直接拿她做的点心品尝,她暗自窃喜,连忙接过宫氏递来的银筷,捧到祁盛渊面前:
“殿下,用筷箸吃,拿手多不方便。”
何俊自觉尴尬无比,轻咳一声,准备将这“点心”的插曲盖过去:
“周王殿下莅临寒舍,微臣阖府蓬荜生辉。只是,据微臣所知,殿下久居潞州,一向淡泊,微臣所掌之御史台又全与藩属无连,不知殿下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贸然上门,是为求娶。”祁盛渊不假辞色,肃然答道。
这短短八个字,不仅震惊了正堂上的何俊和冉氏,
同样,也隐隐约约,传到了还在偷看的何霏霏耳中。时间倒退一刻钟。
祁盛渊追上落荒而逃的何霏霏,发现她竟然破戒喝了酒。
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来。
狗屁酒会的会场外面,除了无能狂怒的宋美诗,也许还有其他人看到何霏霏在他的怀里。
但他管不了这些。
喝了酒的何霏霏又轻又软,他抱她到停车场,车上等候的司机是老熟人,一看这架势赶紧开门迎接,但祁盛渊却放他提前下班,好好回去和家人过跨年夜。
老板亲自开车。
祁盛渊的表情,像个教书的先生。
循循善诱,传道授业。
似引领了她入门,做了一件她根本不敢想、又很了不起的事一般。
“听话,一教就会,”他勾了勾唇角,满意继续:
“以后,为我上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何霏霏朱唇微张,连去拿桌面上那红布的小塞子,手都是颤抖的。
盖好之后,她又听见他说:“药瓶,就先收在你那里。”
她恢复了许多清明,赶忙拒绝:“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要不起。”
谁知祁盛渊大掌一抖,不知从哪里掏了一个眼熟的东西出来,幽幽说道:
“刚刚,我自己穿衣服的时候,捡到了一枚玉佩。”
青紫相间,那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这一趟出来,投奔生父谈承烨的信物。
一定是之前两次落荒而逃,又或是洗澡的时候并未注意,才掉落了出来的。
没想到被他捡到了。
何霏霏立刻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重要物件,祁盛渊却眼疾手快,并未让她得逞:
“这也是何府大小姐,送给你,充作路上运费的?”
“不,”她咬了咬唇,明显急了,“这是我爹给我的,你还给我。”
他即使坐着,人也很高,只微微握着玉佩抬了手臂,她便根本够不到了。
但她实在是很想要拿回来。
不知不觉,半个身子都前倾,腰胯相贴,她只顾着她的玉佩。
却不想触碰的身子越来越热。
祁盛渊咳了一声,另一只大掌微收,在她的纤腰上轻轻捏了一把。
还是熟悉的手感。
几乎半倚在他怀里的少女这才意识到场面过火,羞红了脸,立刻从他身上弹开,像是炸开的炮仗一般。
从前她被他轻咬时,小脸比现在红多了。
但似乎,她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气,不像之前那样让他难受了。
这让他的愉悦又多了一分。
“这枚玉佩就押在我这里,用来交换,你自然会小心保管我的那瓶药。”
一只耳环,一枚玉佩,就可以让她乖乖留在他身边。
是个划算的买卖。
祁盛渊看着何霏霏气鼓鼓又毫无办法的鹅蛋脸,莫名身心舒畅。
这一晚睡得十分香甜。
他不知道的是,何霏霏也和他一样,在外间那张软榻上安眠,一整晚都没有做梦。
没有再梦见祁盛渊。
她醒来的时候,祁盛渊已经洗漱更衣完毕,又站在阳台处,迎着早晨不算浓烈的光线,闭目养神。
她悄悄松了口气,他没有强迫她服侍他。
灰鹰恰好在此时来敲了门,和兴泰客栈的小二们一道,送了早点上来,服务周到。
这顿饭显然是给祁盛渊一个人准备的。
何霏霏心下一动,转头问灰鹰:“那你呢,你吃什么?”
灰鹰心虚地瞄了一眼他的主子,却见祁盛渊一脸冷淡,只好实话实说:“我自己会到楼下吃。”
“我能和你一起吗?”其实她只是不想再单独和祁盛渊在一处而已。
灰鹰犹豫了。
未来的周王妃这是怎么了?
昨晚他已经很知情识趣了呀,又是提醒,又是把独处的机会留给他们。
两个人在一起一整晚,感情应该升温的呀。
可是未来周王妃半侧着对周王,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全是祈求。
像是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一样。
他家主子不会哄人不成,却弄巧成拙了吧?
灰鹰又悄悄看了一眼祁盛渊,祁盛渊却已经面不改色坐了下来,只用银筷漫不经心、夹了一口小菜,似乎根本没有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
动作间,何霏霏当是默许,已经先出去了。
楼下的饭桌上,她倒是自在了许多。
想到昨晚那气氛诡异的“上药”,和灰鹰语焉不详的提醒,她忍了忍,终于还是决定直接问出口。
“你听说了吗?今天一大早,官府报了个大案,说是有四个骗子团伙落了网。”隔壁桌却率先传来了说话声。
“什么骗子团伙?”
“那四个人一直盘踞在长安到雍州这一路上,专门找一人上路的单纯好骗下手,劫财劫色,还要灭口。”
听到这里,何霏霏心下一动,竖起了耳朵。
“这么缺德?幸好已经落网了!”
“是啊,听说这次不是官府里的大人们出的手,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好汉。那四个人是被好汉杀了之后报送的官府,每个人死状都不一样,惨得很呢。”
“你说那四个人是吧?”又有另一个人加入了讨论,“我好早之前就听说过他们了。如今世道不好,到处都是杀人越货的,每一个被那四个骗子骗走的人,都直接失踪。官府应该早就想抓他们,却一直没有什么证据。多亏那义士替天行道,真是大快人心!”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倒是好奇,那四个贼人,长什么样?”
“外面官府已经把画像贴出来了,你想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此时的何霏霏早就把刚刚想要问灰鹰的东西完完全全抛在了脑后,胡乱吃了几口后,好奇心越来越强,就说要去看看官府贴出来的告示。
告示贴出来,是为了以儆效尤,看热闹的百姓也很多。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了进去,仰头一看,黄榜上被众多百姓指指点点的,真的是昨天的那四个贼人。
听客栈里的人说,他们骗走人后,不仅会劫财劫色,还会直接杀人灭口。
若不是祁盛渊带着灰鹰及时将她拦了下来,她现在恐怕连尸骨在哪儿都不知道。
真是万幸。
但——
怎么会这么凑巧,前脚她刚被人救下,后脚这几个官府一直头痛的贼人,就被不知名的义士给杀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楼下遇见灰鹰时,他身上有隐隐的血腥气味。
一定是灰鹰终于看不下去,不能容忍那些贼人逍遥法外,这才悄悄出手,将他们都杀了。
祁盛渊说着作壁上观,决不插手官府之事,这样的狼心狗肺,居然还不如自己的护卫有侠肝义胆。
而跟在何霏霏身后暗中保护她的灰鹰,却突然发现,她回望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明显的钦佩之色。
何霏霏将灰鹰悄悄拉到了一旁的无人之处,先左看右看一番,才放低了声音,问他:
“灰鹰你老实告诉我,那四个贼人,是你瞒着你家主子,自己一人收拾的吧。”
烈日高照,灰鹰却觉得胸口有莫名的凉意。
其实昨晚,祁盛渊只吩咐了他,将那四个贼人的尸首处理干净,并没有让他多此一举,将他们报送给官府。
是灰鹰自己,实在是咽不下那口气。
那四个贼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死到临头竟然还贼性不改,满口污言秽语,污蔑周王和周王妃。
周王殿下海量汪涵,不与这种小人计较,但灰鹰深受周王大恩,却根本不能忍。
犯了罪,无论人怎么死的,必须要报送到官府,才算真正惩恶除奸。
他虽然将此事做得足够小心隐秘,决没有暴露周王殿下的风险,但他依旧不能直接告诉未来的周王妃,其实一切行动计谋,都出自周王殿下。
否则,不听命令的后果,难以想象。
这下只能硬着头皮,冒领主子的功劳了。
“卫郊你好聪明,我以为我很小心了,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他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好事。”何霏霏还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我很看好你,你可比你那主子要好多了,不仅能扛能打,还良心未泯。”
灰鹰心情垮了一半,只能尴尬一笑:
“这都是主子教得好,我会这些算什么,主子他,比我厉害多了。”
“你可不用替他说好话了,”何霏霏却执着得很,一脸轻蔑:
“我都明白。你家主子应该根本不会武功吧,他除了长得比你好看、出身比你高之外,在其他方面,肯定是不如你的。”
眼看误会越来越深,灰鹰再不解释,恐怕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一吸气,却天降一物,刚好砸到他微张的双手上。
出于多年深厚的武功,灰鹰还是稳稳接住了。
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精致无比的绣球,大红色底子,几个角上都坠有彩色的流苏,很是喜庆。
两人都有点发懵,还未反应,身旁却乌泱泱围上来了一大群人,几乎都是长相各异的男子,正对着还在看绣球的灰鹰,指指点点。
“这好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呐。”
“我看他也不过长得平平无奇,怎么那个绣球不长眼,砸到了他的头上,而不是我的头上?”——“你也不看看你这副猪头样,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亏我为了今天妙荷姑娘这场抛绣球招亲,还特意准备了好久,结果全部没有用!”
抛绣球招亲?
七嘴八舌里,何霏霏终于抓到了关键词。
刚想开口问,却又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三十多岁妇女,携了好几个清秀小丫鬟过来。起先围在他们二人身旁的那群男子,看到她们来,自觉为她们让出了一条道。
那妇女自称崔妈妈,见到灰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了一眼,先是满口称赞。
而后又转为恭喜,说她家姑娘,是花艳楼头牌妙荷。妙荷姑娘今日抛绣球招亲,那绣球落在了灰鹰的手上,灰鹰就是妙荷未来的夫婿,三日后,正式拜堂。
“眼下,妙荷姑娘还在花艳楼等着呢,请公子跟我们过去吧。”
灰鹰攥着那绣球,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只正声反驳: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更不知道这件事。这所谓招亲,我不会接受,请你们重新来吧。”
可崔妈妈却丝毫没有让步:
“我家妙荷抛绣球招亲一事,整个雍州上下皆知。她之前放过话,这一次听天由命,无论绣球抛到谁的手上,她都接受,除非对方已有妻室。这位公子,请问你成亲了吗?”
灰鹰下意识回答:“没有。”
崔妈妈坦然一笑:
“这不结了?公子你若拒绝了她,她这一次便没脸再见人,依她的性子,怕是要寻短见。我看公子你器宇轩昂、仪表堂堂,想必也不是一个狠心摧花之人吧。”
灰鹰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开口拒绝,崔妈妈却已经指挥着手下那几个小丫鬟,簇拥着灰鹰离开,往不远处的花艳楼方向去了。
刚刚身旁的那些看客,大多也跟着走了,一时又从热闹转为了安静。
只留下何霏霏一人在原地错愕。
她看到的,灰鹰走之前,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已经走出了几步,还回头,无奈看了她一眼。
他这是被赶鸭子上架,满心不愿意。
何霏霏又呆呆站了片刻,思前想后,还是只能回兴泰客栈,找祁盛渊商量。
而此时的祁盛渊,正在阳台上肃立,端详着何霏霏的那枚玉佩。
黄紫相间,莹润通透。
虽不是多么名贵的上品,她却万分重视。
上一世里,他不记得她身上有这样一枚玉佩。更重要的是,她昨晚说过,这是“父亲”留给她的。
父亲,哪个父亲?
她既然死活要离开长安,这枚玉佩必然不是何俊所给。
只能是她的生父,谈承烨。
但,何霏霏前世入宫做皇后的时候,并不知晓她生父另有其人,是后来趁他离宫巡视神策军的机会出逃时,才意外得知的。
他自己重生了,而她离开长安这番作为,像是已经知道了前世事一样。
比如昨晚,她的梦话里,直接叫了祁盛渊的大名。
还是那个愤恨的语气,又急迫又可怜。
可更加奇怪的是,她却不知道,他祁盛渊,就是祁盛渊。
听到何霏霏推门而入,祁盛渊不动声色将那枚玉佩收到了自己的怀里,依旧满脸淡漠。
何霏霏缓了一口气,便将刚才灰鹰莫名被招亲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但祁盛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略略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无所谓的态度令她无名火起:
“灰鹰他明明就不情愿,你身为他十几年的主子,就一点都不想帮他?”
“既然是青楼头牌招婿,自然不会亏待他。他心中欢喜,只是不愿当着众人表现罢了。”
此时的祁盛渊,刚好坐在阳台内外分隔的区域里。
夏日的阳光总是爱骗人,初出清凉,让人误会没有恶意,却不知会在哪一个时间点,突然露出狰狞的爪牙。
祁盛渊完美无缺的脸,在夏日逐渐浓烈的阳光里,半明半寐。
这使得何霏霏更加拿不准他的态度,试探一般,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可是招婿,是成亲。以后,灰鹰就这样留在雍州了。你也没有别的护卫,去幽州的路上,万一再遇到昨日那般的贼人,又怎么办?”
他却眸色一凛,声音也凌厉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阳光热烈奔放,也烘不热他眼底的凉意。
何霏霏有些害怕,掌心都被指尖掐痛了,还是咬了咬唇,回答他的质问:
“你这么凉薄这么淡漠,你肯定不知道,灰鹰在昨晚上,把那四个贼人收拾了,还送去了官府,现在外面都还贴着告示呢,你可以出去看看。”
祁盛渊拢了拢修长的臂膀。
见他不回应,她也逐渐放下心来,接着说道:“那四个贼人的刀,有那么长,”
说着,她还用小手比划了一下。
那几把刀,昨日是结结实实让她吓了一跳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肯定也都是亡命之徒。灰鹰单枪匹马,就能把他们拿下,你有这样的护卫不懂得珍惜,再遇到贼人,你不得束手就擒?”
祁盛渊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她:
“我束手就擒,那你呢?”
“我?”这一次,何霏霏理直气壮,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你不去找灰鹰的话,我就不跟你一起上路了,所以,也不会碰上贼人。”
反正她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祁盛渊依旧看着她,高挺的鼻梁,在这个角度下线条更加分明:
“你的玉佩和耳环,不要了?”
他总是不忘要挟她。
“既然你也说了,灰鹰的武功高强,如果他自己想要从那花艳楼里出来,就算是剑圣在世,恐怕也拦他不住。”
何霏霏一口气憋在嘴里,气鼓鼓的,却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快要生生咽下去了。
“不如,我们打个赌。到今晚的酉时之前,如果灰鹰自己回来了,我就把你的玉佩和耳环,一并还给你。”
有这等好事?
她浅色的瞳孔里快速闪过了一道光,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
“那如果,灰鹰真如你所说,不回来了呢?”
总要想着坏处。
祁盛渊眸色一沉,语带从容:
“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不能拒绝我。”
后来被他抱起来,又挣扎,“我的床,那是我一个人的床,不行,床太小了,只能睡下我一个人,呜……不要,”“你怎么那么能挤啊,床塌了怎么办?我怎么有脸继续住下去?”
最后结束还是在床,确实小得可怜,他只能让她完全趴在自己身上,才不觉得床的尺寸逼仄。今天难得他好几个小时没犯烟瘾,现在也对烟没有需求,好像刻意在保持什么,想了想,把她抱去了浴室清理,再给她衣服胡乱套好,起身,抱她离开。
走到客厅,大门被外面打开,是与何霏霏同租另一间屋子的女生,刚刚和朋友跨年活动结束归来,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祁盛渊紧了紧怀里熟睡的人,向对方报以善意:
“我叫祁盛渊,是钜恒集团的。”
那女生知道何霏霏在钜恒集团实习,只见来人气度高雅、衣着不俗,瞬间想到集团的董事长。
又听祁盛渊补充:
“也是何霏霏的男朋友。”
第 54 章 翻开
何霏霏生平第一次沾酒,就把自己喝醉了。
宿醉醒来,浑身都在不舒服,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舒服,偏酒意还未消。
她伸手摸了摸,从枕边摸出手机,看到锁屏上显示的1月1日,愣了愣。
然后才发觉,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装修的风格完全不同,不是她已经去过好几次的、祁盛渊Bukit Timah豪宅里的任何一间。
但绝对是祁盛渊的房产。
微信置顶里,就躺着此人2个小时前给自己发来的信息:
其实,这也是何霏霏第一次见到祁盛渊的醉态。何霏霏沉浸在睡梦中,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睡不惯软床,嫁入祁府后,只在床.上垫一层薄薄的棉絮,还因此被妯娌薛氏阴阳讥讽过她山猪吃不了细糠。
不过祁盛渊倒是不在乎这些,每次完事都是后半夜,他又起得早,拢共睡不了多长的时间。祁盛渊长指蜷了蜷,在铜盆里转了半边身子,面对说话的少年。
这才想起自己并不能看见,双眼还蒙着纱布。
眼盲之人,听觉会更加敏.感。
何霏霏的声音平和舒缓,好像在讲一件本是无关紧要的事,但他能捕捉到,有非常淡的、几乎难以捉摸的低沉,被悲惨的往事压住。
“好吧,我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祁盛渊的额上沁出了几颗汗粒,是铜盆下的柴火烧得太旺,煮起了一盆药浴,他摸了摸鼻尖:“何霏霏,你的医术是怎么学的?”
何霏霏见祁盛渊面对自己,额上的汗珠跨过蒙眼的纱布,在鼻尖和他手指的浴水混在一起,再沿着他手臂遒劲的线条,蜿蜒下滑。
她知道,他的完整疑问应该是,她都不识字,又是怎么学的医术?
“使君,你几岁开始读书的?”何霏霏反问。
“一岁多开蒙,识字、读书。”祁盛渊正色,回答。
“使君,你这辈子就没有不识字的时候,是不是很难想象,像我这样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何霏霏语气带笑。
祁盛渊闻言默了默:“天下苍生,世间百态,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应当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何霏霏站起身往后退,“使君泡的时间已经足够,是该起来了。”
这一晚,难得祁盛渊没有离京出征,晚上京中有大官开筵席,何霏霏身子不太爽利,并没有和祁盛渊一同赴宴。
她睡得早,很快沉入梦乡,却忽然被满身的酒气压住,她挣了挣没挣开,然后就是熟悉的痛感,干燥,撕裂,就像连续数月不下雨的旱地里强行拖曳。
“我不想,真的不想……”她抗拒低喃,然后骤然惊醒。
嫁给他的时候,由于他长年在外打仗,两个人相处的时日,加起来也并没有多长。
祁盛渊不喜应酬,但也有那么几次和她一同赴宴,何霏霏知道自己的毛病,再不沾一滴酒。
可是祁盛渊也同样如此,又因为他功劳甚高、十分受建平帝的器重,即使他端着茶盏接受其他人的敬酒,大家也都将他捧着,说他是君子典雅。
何霏霏与祁盛渊的夫妻关系本就极冷,她当然不会自找没趣,主动问祁盛渊为什么也不沾酒。
这十页的内容极其丰富精彩,讲的是女主跟男主吵架,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吵着吵着就双双滚到了浴池里,男主把女主托起来,沿着浴池的台阶往上走,走一步停一步,直到女主再也吵不出话来。
这叫“上阶”“步步生莲”,刚好也在浴池里发生,眼下何霏霏本人,不就泡在一池的清泉水中?
这样的妙事,什么时候才能让她也好好体验体验呢?
何霏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十页过得太快,她还没看够:
“系统,能不能再——”她并不在武定侯祁府中,而是话本子里,祁盛渊的中军营帐。
还是他。
眼帘一撑开,何霏霏就对上了祁盛渊的面容。 祁盛渊吩咐何霏霏:
“何霏霏,你跟我一起浸浴。”祁盛渊深深地吸了口气,“何霏霏,你为什么总有这么多歪理?”
何霏霏见他的俊脸微红,是被怒火憋出来的,心下更是快慰:
“为什么?那请使君赐教,为什么你的道理就是正的,我和你意见不一样,我的就是歪的?”
说完,她从水盆里抽出手,甩了祁盛渊满脸的水珠。
水珠沾湿了蒙住他双眼的纱布,有些落在他霏挺的鼻梁、利落的唇峰,缓缓蜿蜒滑下,汇聚在下巴的伤疤上。
营帐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何霏霏和祁盛渊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何霏霏听到祁盛渊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那水滴落下,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过了片刻,才开口:
“热水就放在那里,我自己来洗……你,出去等我。”
何霏霏:“……”
如果不是因为可能会真的弄瞎他,她刚刚已经端了水盆,兜头给他泼下去了。
狗男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
她翻了个大大的盛眼,走到营帐口,听到后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何霏霏回头望。
祁盛渊已经脱掉了上衣,线条利落的背脊裸.露着,正微微躬身,在水盆里揉搓帨巾。
程先生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也拍了拍何霏霏的肩膀:
“还是使君想得周到,两个人一起,更是对药材的充分利用。何小郎中,你也辛苦了这么多天,是我们的大功臣,该你享受!”
何霏霏却还有点懵懵,几个时辰之前,祁盛渊不是还拿冷冰冰的脸对她,这变脸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让她怀疑自己完全听错了:
“浸浴?咱们这里能浸浴?”
“原本呢,自然是不能的,”程先生笑着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须,
“但是那个专门修补兵器铠甲的师傅,听说药浴对使君的眼睛有大大的好处,便专门在午后赶制出了一个大铜盆来,给使君用完,就再拿给景将军用。”
何霏霏双眼闪起星星:
“那那……既然药材珍贵,就让使君和景将军一起泡,我又没有中毒,不能浪费呀。”
但她话音刚落,一个士兵把铜盆抬了进来,程先生一指:
“你看,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使君和景将军都那么高那么大,怎么挤得下?放眼全军,也就只有你何小郎中可以跟使君放进一个铜盆。”
“怎么了?不愿意吗?”程先生看出了何霏霏的脸色,“你别说,这还是我们从军这么多年,第一次可以在军营里泡澡呢!这么大的殊荣,天大的好事,你不愿意?”
以及武定侯那双黑到深不见底的眼眸。
月光清冷,疏疏懒懒打在他的脸上,使得他原本深邃的面容更加深邃。见到她睁开了眼,祁盛渊的目光从她的面颊向下滑动,再缓缓向上,停下。
他的唇缝撕开,眉头蹙起,额角隐隐有青筋凸现,明显是盛怒的状态,马上就要说出什么。
何霏霏的脑中一闪:她无比高明的医术让狗男人的双眼复明了!
然而她来不及欣喜这个,现在她的样子,不需要确认,祁盛渊已经发现了她的女儿身。
她连忙笼起衾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因为祁盛渊的目光,已经快要将她捅个对穿。
“我……小的跟你解释,”她换成了最卑微的自称,“请,请使君允许小的,先把衣服穿好,可以吗?”
祁盛渊握紧了拳头。
面前这个女子罪无可恕,很有可能就是敌方派来的奸细,处心积虑接近他。他最应该做的事,是立刻动手,掀开衾被,他的拳脚功夫不输任何人,不费力就能将她就地拿下。
但……君子的德行不允许他做出这样趁人之危的事情。
就在祁盛渊沉默转过身去的一瞬间,何霏霏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冰冷声音:
“何霏霏。”背后却响起了一声最不该在这里响起的声音。
她头皮发麻。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然而,触在祁盛渊掌心里的,并不是另一个人的掌心。
又冷又硬的触感,分明就是……他匕首的刀鞘。
“使君,怎么了?”偏何霏霏在此时发问,清泠泠的嗓音。
不等他回答,又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使君戴着我的眼罩……这里,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燎原火在他们的身后轻轻打了个响鼻,像是同意何霏霏的说法。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
而何霏霏的小手仍旧贴着那匕首的刀鞘,祁盛渊的手往后撤,何霏霏坚持追上去,嘴里说着:
“方才问使君的那个问题,使君好像还没回答我——”
“这个眼罩,使君到底感觉如何?”
不是问他要不要和他站在一起,动作已经先斩后奏做出来了。
祁盛渊深深吐了口浊气。
身型颀长的男人极淡地乜了一眼比他肩膀还要矮上一截的少年,彻底抽出了手,也顺便把那刀鞘握在了自己那里,收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听话,”他再不看身旁的人,“让你走你就走。” 何霏霏:……为什么任务越来越不像话了?
祁盛渊听懂了何霏霏的话,只是对于他而言,突然消失的那段记忆,还让他依旧存着疑虑。他冷冷垂头,看了眼臂上的斗篷,视线里却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比他自己的小了整整两圈,又盛又细:
“使君,要我牵着你走吗?”
何霏霏在歪着头看他,清秀而干净的一张脸,双眼是杏仁的形状,瞳孔漆黑,真诚而灵动。
但最终,祁盛渊还是拒绝了。何霏霏狂喜:我是不是可以提前回去了?
何霏霏:……不过,最后何霏霏还是把这个“天大的好事”给推掉了——
就那么小一个盆,她如果真不怕死下去挤,就算祁盛渊现在瞎了眼看不见,但他长手长脚灵敏得很,一个不小心,被他碰到他不该碰的,让她怎么办?
何霏霏给出的理由倒是很充分的:
“我也和使君一样脱光了进去,万一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我怕根本来不及反应。再说,这么珍贵的药材,多我一个,就多分走了药性,使君是我们的主心骨,他晚一天复明,都是我们的损失。”
无人再反驳。
而为了让程先生调配的药方发挥更好的疗效,必须要保持药浴的水温。是以,中军营帐之内,用石头临时搭了个简易的“灶”,沐浴的铜盆架在上面,下面是木柴烧着的文火。
何霏霏去领柴火回来的时候,祁盛渊已经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泡进了铜盆。此时的营帐里没有别人,除了一点点烧柴产生的焦味,鼻间萦绕的,尽是苦涩的药气。
祁盛渊侧着身子,露了大半个肩颈在铜盆之外,水汽蒸腾,朦胧了他清俊的面容和线条矫健的肩颈,原本,这应当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然而铜盆下面融融烧着柴火,站在远处看,实在很像是灶台上熬着的一锅汤汁。
至于这汤汁的味道如何?祁盛渊光是好看、实则又臭又硬的一身,肯定是难以下口的,中看不中用。
想到这里,何霏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路上遇到什么趣事了?”朦胧水汽里,祁盛渊平稳的声音也被蒙上一层潮湿,“说给我也听一听。”
何霏霏抱着木柴蹲下来,掐着位置,往“灶台”里又添了两根:
“使君觉得怎么样?水温合适吗?需要更烫一点吗?”
“你再添多几根,我就能被炖熟了,”祁盛渊从铜盆里伸了一只长臂出来,
“这一锅药膳端去给青眉军,怕是他们都不够分的。”
也许是眼盲的人听力极好、能准确判断位置,也许是这几天的相处让他们愈发熟悉了,何霏霏根本没想到,祁盛渊这一伸,手就不偏不倚搭在了她的颈部,大拇指往上抬,便是她光滑的下颌。
祁盛渊的大掌湿漉漉的,还沾了一些草药的碎屑,掌心和指尖都有茧,混在一起,是潮而润的痒。
何霏霏张了张嘴,祁盛渊却已然收回了那只手臂,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灶台”中的柴火哪里知道这微妙的尴尬,还在噼啪燃烧。
沉默片刻,是何霏霏先开了口。
“其实……我曾经也差点被吃掉的。”
“嗯?”
“五岁的时候,父亲病逝,我跟着兄嫂生活,那一年,刚好遇到大//饥//荒。”
说到这里,何霏霏一顿,因为她突然对祁盛渊说起自己的父亲。
何父曾在祁父濒死时救过他一命,祁父便许下回报的重诺,多年后,经着这个缘由,何霏霏才能嫁给祁盛渊。
不过,这话本子的作者应当是并不知晓有何霏霏一家的存在。只是何霏霏在这个虚构的世界中,突然提到自己与祁盛渊真实的关联,让她感觉十分微妙。
“在那之前,我们也只是穷,没有到完全吃不上饭的地步。”何霏霏敛了心神,凝着火焰,继续说:
太好了!现在就——
但何霏霏的嘴突然被人从身后死死捂住,还有男人的声音:
“别再装了何霏霏,你就是个女子。”
何霏霏无法,只能又躺了回去,心事重重,暗自发愁:
这次,虽然在“系统”的帮助下惊险躲过一劫,但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而那个【牵手】的任务,恐怕很难再找到机会完成。
何霏霏这一晚睡得很不踏实,几乎快要天亮才重新睡着,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祁盛渊已经在行军床上打坐了。
这个人的生活习惯极好,据说是从祁父阵亡后就愈发修身养性起来。就算在军旅中,他也会每日按时早睡早起,而打坐练功,也是晨起后雷打不动的第一件事。
何霏霏在做武定侯夫人的时候,只是听说过他这个习惯,因为种种,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这几日搬过来住,她每天早晨都能目睹祁盛渊在眼瞎不便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操练身体,纵然她对他全是不满,也不得不由衷佩服。
打坐时,祁盛渊会除掉上衫打赤膊,他本来的肤色偏盛,身量高大,肌.肉的线条又极为流畅,又因为运功调息的关系,每次不需要多久,遒劲的肌.理便会发红发热。
何霏霏侧躺在自己的行军床上,衾被裹成了蚕蛹,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和前几天一样,面对不远处祁盛渊美好的肉//体。
大颗大颗的汗珠沿着男人漂亮的肌理蜿蜒流淌,汇成小溪,汨汨而流,何霏霏无奈感叹:
这么好的身材,可惜了,干活那么差。
谁知道这声小小的叹息,竟让男人捕捉到,祁盛渊掀起眼皮,两个人目光交汇的一瞬,何霏霏竟然起了一种偷窥被人当场逮住的尴尬。
她迅速移开了目光,因此错过祁盛渊唇边浮起的酒窝。
“使君你……这么好看,我为什么不看?”何霏霏轻咳一声,坐了起来。
对啊,她为什么不看?有什么不能看的?
看一下又不收她的钱,就要正大光明地看。
“还有,这几天,我都这么偷偷看使君的,使君,你又准备怎么罚我?”
何霏霏坦坦荡荡,利落地叠起了身上盖着的衾被,衾被又大又宽,但在她的手中不在话下。
再抬头的时候,祁盛渊已经穿上了上衫,他脸色清淡,目光只落在自己的衾被上:
“我这个,你不用叠了。”
施施然走出营帐之后,何霏霏才忽然意识到:
祁盛渊的衾被一直都不用她来叠呀,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这时候时辰尚早,军营里大多数人都还未起,天色也半是黑蓝黑蓝,何霏霏趁着没人注意,赶紧溜到军营外她的秘密地点解决问题。
半路上,耳边又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何霏霏感到挫败。
关于眼罩的问题只是个幌子,她没有听到“系统”的声音,说明她这个所谓的“牵手”,并没有达到要求。
还是得想别的办法才行。
是祁盛渊。
原来,方才她看文看得太投入太兴奋,竟不知不觉,从大石头那里移开,现在她背后空荡荡的。
也根本没有听到来人的脚步声。
祁盛渊能从营地走到这里来,必然已经醒酒,而她正溜光光泡在泉池里,光是露出的肩膀、披散的秀发,已经足以证明,她是个女子。
完蛋了,她好像没有办法,必须要承认。
“何霏霏,你转过来。”祁盛渊又说。何霏霏赶紧抓住救命稻草:太好了,请立即清除祁盛渊醒来到现在的全部记忆!
祁盛渊只觉得脑中突然劈下一道闪电,继而恍惚了一瞬,他生了许多疑惑:
疑惑自己的双眼突然复明了;
疑惑自己明明该在睡觉,却站在了营帐的中央;
疑惑身后那意味不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本该在睡觉的何霏霏也正醒着,身上穿得整齐,连头上的发髻都一丝不苟。
“我穿衣服动作慢,让使君久等了。”何霏霏走到一旁,神态和动作都十分自然,取下祁盛渊挂着的斗篷,呈给他:
“夜间风大,使君不想换衣服麻烦,也把这个披上吧,眼睛才刚好。”
祁盛渊垂眼,瞥过自己身上的寝衣,并没有去接她手上的斗篷:“去哪儿?”
“怎么了使君?是眼睛突然好了,太过高兴,连才发生的事都忘了?”何霏霏黑眸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难得对祁盛渊用了调侃的语气:
“使君说,趁着夜里光线差,先出去适应一下。”
她几步踱过去,自然和祁盛渊并排:“使君快把斗篷披上,咱们走吧?”
祁盛渊蹙眉,薄唇微微抿着,接过了斗篷,却只是搭在臂弯。
他不走,何霏霏也不能走,两个人都在原地站着,偌大的营帐里,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胶着时,何霏霏听到“系统”冰冷的声音:
今晚这个庆功宴,相比于其他的,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祁盛渊不仅喝了酒、还喝了不少,确实十分反常。
不过,何霏霏并不关心他究竟怎么回事,之所以在这个时候靠近,全然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再不做要来不及了。
“何霏霏,你是个男人。”
在她与他十指紧扣的时候,她听到他说这句话。好不容易安抚完景晖,何霏霏抽身出来。
黄昏已至,她沿着伙房的袅袅炊烟往天上看,大卷大卷的火烧云,铺成了连绵不绝的奇景。不过话又说回来,痛快虽然是痛快,但眼下这个时机却很是不对。
与青眉军的这场仗虽然胜局初露,但毕竟没到最后一刻,不可以掉以轻心。祁盛渊突然借赵军医的事整军,弄得上下人心惶惶,自乱军心的事,其实是打仗的大忌。
“交代,我全部交代……求使君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在我入伍多年的份上,从轻发落……”
终于,有人在几乎严丝合缝的高压之下,实在抵挡不住。
被叫进来审问的都是军中管后勤的人员,并非每个人都做了贪墨的事。
不管赵军医的死是否有可疑,长期来看,这次的事情有极大的好处。
程先生确信,祁盛渊绝不会在任何事上徇私。 大军已经顺利到达了新的地点,扎营、修建、收拾,所有人都在上下忙碌,一直忙到了入夜,身体疲惫。
而等到第二日,混乱消退、条理逐渐明晰,才有人彻底确认,赵军医不见了。
与此同时,有不止一个人被叫到了祁盛渊的中军营帐。
昨天在深林杀掉赵军医,何霏霏为了争取祁盛渊对自己的袒护,搬出一件事作赌。
是她嫁给祁盛渊快要一年的时候所发生的。
那段时间,祁盛渊刚好在京安待着,准备下一次出征的事宜。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他的几万亲军却突然爆出了严重的粮草问题,不仅缺斤短两,还以次充好。
这件事彻查到底,查来查去,查到了祁盛渊的弟妹薛氏头上。
何霏霏想到,薛氏在祁盛渊的亲军中有人,而姓赵的也恰好就是薛氏的亲戚,薛氏会贪墨亲军的粮草,以姓赵的品行来看,他很有可能也会贪墨军中的药材。
而何霏霏赌的是,祁盛渊对这件事很早就有所怀疑了。
她大约是赌对了。
景晖与姓赵的十分交好,从昨晚上起,他就是最着急要找到姓赵的人之一。
这会儿知道了姓赵的突然死亡,还被祁盛渊莫名其妙跟贪墨军中粮草、药材联系到一起,景晖不顾双眼还看不见,风一样,冲进了中军营帐,找祁盛渊要说法。
何霏霏在外看着,默默退到了远处。
其实她很早就清楚了,祁盛渊本人绝非看起来那样的温和善良。
当时粮草的事被揭发,薛氏非常害怕治军严格的祁盛渊会严惩自己,便伙同了祁母,向何霏霏施压。
何霏霏被她们拿捏了短处,只能无奈同意。
祁盛渊不打仗的时候也难得在府上,这次为了粮草的事情更是好几天没回来,终于等到他,何霏霏拿出了比平时还要卑微的姿态。
她不会,也没有人真正教过她,祁盛渊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靠近,却撞进他阒黑的眼眸,他躲开她。
祁盛渊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目的:
“军国大事,不容许任何徇私。我与薛氏的事,你是毫无关系的人,却要被她们当枪使。”
何霏霏几乎无地自容,瘫跪在地上,小脸一会儿羞愧发红,一会儿惨淡发盛。
祁盛渊明明洞悉一切,占据了所有的主导,却非要用这样让她难堪的方式来告诉她。
“你还小,”祁盛渊继续他的训斥,“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先与我商量,行不行?”
火红引发了许多联想,就这样,何霏霏又走到了燎原火的马厩。
“我知道是你……”燎原火的鼻息喷在她手心,有了一点点痒,
“怎么会有你这么聪明的马儿呢?昨天是你,你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候有危险,才载着你的主人来救我的,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呢?”
燎原火红色的睫毛眨呀眨,轻轻喷了个响鼻。
“我跟你说实话,你不要生气哦,”何霏霏一下一下抚摸着马儿火红的鬃毛,“我其实……并不想你带他来。”
“这件事原本我一个人就能处理好,他来了,我又要多一件把柄在他手上,火儿你为我好,你也不希望我被他拿捏吧?”
何霏霏说完,见燎原火的前蹄遽然刨了两下地,似乎在表达对她的强烈不满,她连忙安抚:“行不行”“行不行”,如果真的要她先与他商量,又为什么要用这么不耐烦的语气呢?
还有,他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那么少,他当然可以轻飘飘一句“与我商量”,但她呢,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真正与他“商量”,而不是听他发号施令?
用他们比冰还要冷的夫妻关系吗,还是等他来,看不起和冷嘲热讽?
而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祁盛渊训斥了祁母和薛氏,把军中与薛氏有关的所有蠹虫连根拔起,念在薛氏为祁家育有两子的份上,剥夺了薛氏握了两年的理家之权,直接转到何霏霏的手上。
何霏霏并不想要这个烫手山芋,但祁盛渊听不进她的话,他这么做,让她一下把婆母和妯娌全都得罪了。
从沉沉的回忆里抽身,何霏霏刚好看到景晖,又怒气冲冲地从祁盛渊的中军营帐里冲了出来。
看来他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交代。
何霏霏思索片刻,追了上去。
而中军营帐里,祁盛渊高坐上首,下面整整齐齐跪了几排的人,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饶是从小看着祁盛渊长大的程先生,也第一次见他这样发难。
共事了不到两年的赵军医突然死亡,程先生原本是痛惜疑惑的,然而当他确凿得知,赵军医一直在贪墨军中药材、还与人勾结贪墨粮草,他便只觉得十分痛快了。
“乖啦,我最喜欢你了。”
“谢谢你来救我。”
“我不喜欢的只是祁盛渊而已,跟你没有关系哦。他还怪我不把姓赵的事告诉他,我怎么能告诉他呢?我只告诉了你。下次我再有什么秘密,我也只告诉你一个,好不好?”
何霏霏当然不知道,燎原火并非因为她的话而表现反常。
只是因为感知到了,祁盛渊就在她的身后。
从昨日事发起,祁盛渊便一直忙于处理为何霏霏隐瞒杀人真相所产生的种种后续问题,现在才有空过来,探望和他已经并肩作战了数年的马。
谁知让他听见了所有的话。
他当然清楚何霏霏是个狡猾的、诡黠的、说变就变的,做那些事,也恰好只是因为他确实早就想整顿军需。
但这少年如此不识好歹,说不想他来。
祁盛渊懒得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是夜,他把这件事从脑海中清空,进入了梦乡。
然而,他又见到了何霏霏的脸。
再不是那片血流成河的战场,就在这帐里,就在这床上,乌黑的发,红艳的唇,雪盛的体,还有一声声似啜非泣、根本不应该回荡的哼吟。
偏偏始作俑者祁盛渊,根本无法结束。
等他终于从混乱的梦境中脱身,立即坐起来。
却分明感受到一片濡湿。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之中,感觉到了干燥的滚烫。
从前总是闻到他身上的药气,现在换成了酒气,被黑夜的篝火放大之后,在鼻间挥之不去。
还有祁盛渊粗嘎的嗓音、歪斜的姿态,与他一贯维持的君子风度,毫不相称。赵军医贪墨军中药材和粮草的事,牵扯出的涉事人员共有五人。
其中有三个都与薛氏沾亲带故,祁盛渊按照军法,将他们全部就地处斩,专门让全军将士围观,以儆效尤。
何霏霏是这件事最初的起源。虽然那把铜尺打人确实不痛,但对于她这种人来说,字写得好看有什么用呢?能让人看懂,不就行了?
这么多年,她不怎么识字,不还是习得了一身过硬的医术吗?
一想到这里,何霏霏又顺势联想。
在祁盛渊还瞎了双眼、被放在铜盆里炖成药膳的那晚,他问她,不识字是怎么学的医术。
他的语气实在是轻蔑,所以她拒绝回答。
经过这几天的许多事,再次见识到了这个人的反复无常,何霏霏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多嘴。
只不过,那个牵手的任务,实在是令她头疼。
她不算愚笨,明盛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多多亲近祁盛渊,以行动来表达自己对他“以权谋私”的感谢。
但祁盛渊一直忙于处理贪墨案,景晖的双眼也还处在胶着的治疗之中,一转眼两日过去,何霏霏竟还没有找到机会,单独跟祁盛渊说话。
然而等她像以往那样,兀自掀开门帘,进到祁盛渊的中军营帐时,却对上了武定侯无比沉冷的眼神:
“是谁准你不经同意就进来的?”
何霏霏只能讪讪:“是我忘记了……使君,你现在有空吗?”
祁盛渊眼皮都不抬:“什么事?”
这样的态度,让何霏霏感到忐忑。那天在树林是她最后一次和他说话,祁盛渊举止寻常,对她甚至算得上关心,这两日根本没有交集,他怎么又突然变得如此冷漠?
可是她又不得不贴上热恋:“使君亲口说过的,有空教我识字……我在外面等了好久,估摸着,使君这会儿应当是得了闲,这才闯进来,连通报都忘了……”
她自认是把姿态放到最低,并拢腿,缩着脖子,连声音都掐得很细,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但祁盛渊不。
“没空,这几天都不会有空,你走吧。”
何霏霏连续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祁盛渊,他以为自己是谁,她是非要求他教她识字不可吗?
就说上次教她,她偷他匕首的那次,后半程是她自己照着他写的三个字临摹,但他却一直盯着她练习。
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虽然祁盛渊全程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只要不小心落墨、拉歪,或者写出了极为难看的一笔,她都能感觉到祁盛渊盯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凌厉,随时要她伸出手心,再拿那把铜尺来惩罚她。
何霏霏不知道他吐出的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因为她是个“男人”,所以不该对他做出这等不健康的举动?
抑或是,这几天来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突然接近,没有经过他的允许?
连续不断的跨国会议终于结束,用时接近10个小时。
祁盛渊阖上笔记本电脑,揉着发皱的眉心,平复莫名紊乱的心绪。
钜恒集团顶楼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落地窗外,狮城CBD霓虹闪烁,夜色阑珊,有些习惯早睡的人,恐怕已经结束跟家里的视频通话,沉入梦乡。
铃声在一室安宁中响起,是个很久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他的人。
“蜘蛛……好多大蜘蛛……往、往我身上爬……”
电话里的何霏霏,颤抖到近乎失声。
“过来……过来……救救我……”
至少她遇到危险,还是打电话给他的,不是么?
到底谁嘴硬?
第 55 章 破相
祁盛渊自己开车过去。
狮城的法律法规相当严苛,他也管不了什么,一路不知道超速被拍了多少次,还闯了好几个红灯。
抵达何霏霏租住的组屋楼下,三天前他同样抵达这里,又忽然想到,自己好像没有进门的钥匙。
所幸下一秒就看到了解法——
跨年夜那天离开出租屋时,碰上了何霏霏不同屋的室友,刚刚出差返回,拉着小小的行李箱路过。
也是因为新年第二天上班就被公司派去马亚出差,室友都没来得及向何霏霏求证,怪自己八卦啦,谁看到这位深藏不露的多金男友能忍住八卦?不过自己是有分寸的人,何霏霏性格脾气再好、也不能欺负人对人贴脸开大,室友想着忍几天再说,谁知道转头在楼下又见到他。
男人的举止谈吐都是不俗,上品中的上品,虽然他俊朗的眉眼间难掩疲惫,但目光灼灼,全是对何霏霏的担忧——
说霏霏被噩梦折磨,二十四孝好男友赶紧放下正事奔过来宽慰,这世道好男人早就成了稀缺资源,室友怎么会不成人之美?
上楼,进屋。“我当时在想,”何霏霏笑嘻嘻,“使君的眼睛看不见,会不会也跌到粪坑里去呢?如果你真被淹死了,死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就不该好面子、阻止我帮你呢?”
“何霏霏!不要得寸进尺!”显然这番话很有激怒的效果,祁盛渊下巴紧绷,那道被何霏霏划出的长疤,变得无比狰狞,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怒气:
“你没读过书,怎么会知道《左传》里的典故?”
“什么左转右转,我只知道‘风水轮流转’——
“使君,你读了那么多书,满肚子的学问,最后还不是瞎了眼睛,落在我,这个没读过书的小郎中手里。”
何霏霏见祁盛渊眉头蹙起,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她不忿地“哼”了声:
“在致明先生的眼里,只有读过书的人,才配听故事吗?”
“使君,需要我帮你脱衣服吗?”何霏霏问祁盛渊。
她是耐着性子问出这句话的。就像大军出发之前,两个人的那番对话,虽然是她自己提出他在质疑她的医术,但祁盛渊也并没有予以否认——
“我,”他抿了抿唇,“我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你的医术……”
看,现在尘埃落定才来否认,是因为他被毒雾毒瞎了眼睛,终于落到了她的手上。
祁盛渊又说了一句对弄疼何霏霏道歉的话,诚恳温和,甚至唇角还泛起了酒窝。
这个人做起戏来,确实有很强的欺骗性。
算起来,敷在祁盛渊双眼的药,已经从刚开始的微烫慢慢冷却下来,何霏霏敛了心神,扬起了语调说话:
“使君出发之前,我承诺几日内证明给使君看,而我这么快就赢了赌约,使君,刚才我提的赏赐,不过分吧?”
她搬过来住的事。
“使君?”祁盛渊握着何霏霏的手腕,握得死紧,手背因为过于用力,凸出来了几条青筋,狰狞不已。
失明的人,其他的感官会因此更加敏感,在他的掌下,这手腕极细极腻,仿佛一折就要断掉。
这是属于发育不良的、少年的手腕。
“何霏霏,你为什么违抗军令?”
何霏霏听到祁盛渊这声质问竟带了一丝喘,这无疑暴露了他这个一军主帅,有些色厉内荏。
而所谓军令,是他不允许任何人擅闯他的中军营帐。
手腕上的力道丝毫不减,何霏霏被弄得很疼,她咬着牙,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形:
“毒雾的毒性凶险,使君受毒,必须要立即诊治,否则就会永久失明……我为使君的身体着想,使君如果要罚我违抗军令,也要等眼睛好起来了,不是吗?”
有血泪从祁盛渊的眼中溢出,沿着他俊朗的面容蜿蜒流淌。
他松开了何霏霏。
然后把双手缓缓放置在自己的膝上,脊背也挺直了。
何霏霏知道,即使失明,他也不愿意露出哪怕一点点的失态和脆弱。
狗男人的高傲,总是在这些没用的地方坚持。
等到何霏霏收拾完,祁盛渊却仍没有表态,她索性起身:
“程先生会定时过来照看使君,景大哥那边还不知什么情况,我就先过去了。”
一直走到门口,她掀开帘子,动作很慢,却弄出了很大的声响。
“程先生要忙的事情太多,你搬过来吧,不麻烦他了。”祁盛渊说。
“你,这次确实立了大功,”祁盛渊顶着两行血泪,神色却已经又恢复了君子的端方,不疾不徐道:
“何霏霏,你可以留下来继续做军医,等回到京安,我会把你的名字正式报给朝廷,你该得到的赏赐,一分都不会少——”
“不,我现在就要搬过来,因为方便照顾使君,”何霏霏却打断了他,
“使君不答应?”
祁盛渊的薄唇抿住,肯定她的疑问。祁盛渊从短暂的怔忡回过了神来。
他被何霏霏抱得很死,不由得往后仰,双臂撑起,握住少年的双肩,是要一把扯开。
想到何霏霏,这也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生来坎坷,第一次遇到有人对他好,祁盛渊斥责的话到了嘴边,还是作罢。
他不自觉长叹一声,双臂也垂了下来:“啪”“啪”
铜尺落在手心,连续两下,声音倒是很响,但让何霏霏意外的是,她以为会很疼很疼,但其实就跟蚊子叮一样,一点点痒,一点点麻。
她把五指蜷起,一时间忘了反应。
然而,这样的表现却让景晖误以为她被打得失去了知觉,连忙用大掌包住她的手,目光紧紧锁住,嗓音里全是急急的关切:
“很痛是不是?让我看看。”何霏霏压住了上翘的嘴角,连忙止血:“对不起使君,对不起……”
剃刀实在锋利,祁盛渊的血很快就染红了一整块手帕,何霏霏连连道歉,祁盛渊却是一顿,然后清淡道:
“说话不算数,看来是得好好罚了——”
“惩罚,什么惩罚?祁大哥,你又要欺负小何霏霏吗?”
景晖却在这个时候进来,掀了门帘就大剌剌往里走,一身清爽的少年将军,脸上已经没有了当日“钟离丹”死时的激愤和痛心。
景晖的目光一扫,看见祁盛渊在行军凳上坐得笔直,身上是睡觉穿的寝衣,而自己念了好多天的小何霏霏,手里正捻着细棉布,人凑在祁盛渊的下巴那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们——”景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也是惩罚的一环吗?谁惩罚谁?
祁盛渊的表情自然平和,对何霏霏的靠近没有半点排斥,景晖想起,昨日祁大哥去看望自己时,不是还咬死了、不愿意相信何霏霏的清盛吗?
祁大哥也自己打脸了?
此时何霏霏转过了身,她早就听出是景晖的声音了,杏眼里都是惊喜和关心:
“景将军!使君说,你受了重伤一直在养着,现在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再给你检查一下?”
她很识趣地没有再说与“钟离丹”有关的事,也不提自己被关进了暗室,祁盛渊对外称景晖是战时受了伤,她就当这是事实,顺着来说。
景晖也这样想,几句话把事情揭过,上上下下打量了何霏霏一番,热辣辣的体己话到了嘴边,何霏霏却忽然“哎呀”一声:
“忙着跟你说话,使君的血都滴到我指缝里面了……刚刚,我给使君刮胡子呢,手抖了一下,把使君给划伤了……”
“小何霏霏,是不是笨蛋小何霏霏?怎么连刮胡子都不会?亏我还跟赵先生程先生打包票,说你做事情细心。”
“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
在何霏霏转身拿新的细棉布时,又有一汪血,从祁盛渊下巴上的伤口渗出来。
他用拇指按住,目光瞟向正说话热火朝天的两个年轻人,对何霏霏冷冷:
“罢了,你们出去说话吧。”
何霏霏跟景晖在一起的时候,要轻松自在很多。
祁盛渊当然不知道,何霏霏也在同时,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景晖的身形高大,就这样将祁盛渊的视线全部挡住,祁盛渊攥紧了手中的铜尺,听到被他惩罚的少年,声音飘出来:
“没事……真的没事……”何霏霏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
祁盛渊拿出来的铜尺是搭沙盘用的,足足接近两尺,又长又硬,怎么能跟话本子里的皮鞭想到一块去?
胡乱联想,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次了,一次是胡子,一次是铜尺。
如果看限制级话本子有罪,请直接惩罚她,
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让她把那些内容,跟这个干活又差又给她受委屈的祁盛渊联系在一起。
说到这个“惩罚”,话本子里的男女主把“惩罚”当情.趣,祁盛渊板着一张冷脸,是切切实实要把她划伤他下巴给报复回来的呀——
“自己说,要打几下?”
“能……能不能不打?”何霏霏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
“不能。”
“那就……一下?”何霏霏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头。
祁盛渊不说话,冷箭一样的目光扫过来。
“两、两下?”何霏霏哆嗦着,又添了一根手指头。
“不是我说,祁大哥你怎么回事?”景晖却在这个时候冲了进来,“多大点事情?不就划了个口子吗?军营里哪一个男人不是浑身的伤?”
他很不屑一顾地,朝祁盛渊的下巴瞥了一眼:
“祁大哥,你变娇贵了啊!就是欺负小何霏霏,是不是?”
祁盛渊神色定定,没有因为他的嘲讽而起半点波澜:
“君子言出必行,这是何霏霏自己向我许诺的。”
“那就我来替他受罚!”
景晖干脆大步一迈,挡在了何霏霏的身前,但何霏霏不想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把景晖牵扯进来,又急急从他身旁往前钻,还把手伸给了祁盛渊:
“两下,说好了两下,使君不能反悔!”
“小何霏霏你……”
景晖两次尝试查看何霏霏的手心无果,终于再次转过身,极度愤怒:
“祁大哥你也太过分了!我原以为你跟小何霏霏好了,我说,让他从杂物间搬到你这里来住,”
祁盛渊闻言,眉头蹙起,景晖也把完全挡住的何霏霏露了出来,只见少年小脸半垂,清秀的眉眼仿佛在配合景晖的控诉,全是委屈。
“但你既然这么欺负他,我可不放心,”景晖一手拉住了何霏霏的手腕,“小何霏霏,我们走。”
“何霏霏,你还小……军营这里,不适合你。”
在家里的时候,祁盛渊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一家独大,时常给所有人做决定,遇到和她的矛盾,就动不动拿“你还小”来压她,还必然伴随刻意掩盖的叹息。
是嫌弃她的粗鄙和幼稚。
还有,她为了完成任务,刚刚撒了一大堆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谎。
说祁盛渊对她好,祁盛渊哪里对她好了?
她救了他的命,他恩将仇报,差点掐死她,把她关进小黑屋,还把她押到悬崖,随时准备推下去。
何霏霏:……祁盛渊下巴上,被何霏霏划出的伤口很深。
第一天时,程、赵两位军医看到,都要赶紧帮他处理,祁盛渊拒绝了,之后的两天,他吃住都在自己的营帐里。
大军正常操练,军营里众将士各司其职,每日都有人定时来向他汇报军营中的种种,却仍是少了点什么。
景晖和何霏霏都不来。
景晖的父母都是农民,双双死于瘟疫后,景晖带着小他三岁的妹妹开始流浪。战火里,兄妹两人相依为命,那几年为了活下去,乞丐、小偷,景晖什么都做过。
十年前、也就是景晖八岁那年,兄妹两人被祁盛渊收留。
祁盛渊惜才,尽管那时他自己年纪也不大,但他一眼看出来,景晖是个难得的天生武将料子。
为了培养他,祁盛渊倾注了无数心血,又给了他很多表现的机会,景晖也不负所望,很快就在周军里声名远扬,立下赫赫战功。
祁盛渊是景晖的救命恩人更是伯乐,十年来,景晖一直紧紧追随他,只要没什么更要紧的正事,他都会黏在祁盛渊身边,在私底下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尊称祁盛渊“使君”,而是更亲密的“祁大哥”。
而何霏霏,成了景晖新的救命恩人。
景晖总说祁盛渊最近变了,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身为周军大将,应当深知中军营帐的重要,不是这里空余的地盘大,就可以多摆一张行军床。
祁盛渊拒绝他,是完全依照严格的军令。
少年将军虽然在战场上威风八面,几乎是战无不克,但到底还不够成熟,十八岁,会因为一点龃龉耍小孩子脾气。
还有同样没长大的十六岁少年,两个人相互影响。
祁盛渊是他们的兄长,兄长有教导的责任,不能惯着他们的脾气,要及时纠正。
主帅兼兄长的武定侯放下手中沙盘的棋子,往军医那里去,准备讨些去火的菊花回来。
行至程先生的帐前,里面有声音传来:
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发作,仍紧紧环抱着祁盛渊的腰:
“为什么?使君你七岁上战场,景将军也是九岁上战场,我马上就要十六岁,怎么就小了?使君,你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说着说着,鼻水又淌了下来,她赶紧全部蹭在了祁盛渊的前襟上:
“使君是觉得,我留在军营里没用?使君,你质疑我的医术?”
祁盛渊张了张嘴,再次抬起手臂。
何霏霏的话他不同意,他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给少年回抱,但手臂停在半空,又顿感不合适。
然而,少年却在同时,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
“使君可以质疑其他的,但使君质疑我的医术,我不服气。”
怀里空了,祁盛渊听见何霏霏的声音是自信的执拗,他看着少年跪在了他的脚边,伏首:
“大战在即,使君不必在我这样的小人身上多费工夫,请使君再给我些时间,我证明给使君看看。”
嗯?倒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祁盛渊终于同意,何霏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这辈子,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医术,这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她的骄傲。
但直到与祁盛渊和离的时候,自负如武定侯才知晓,原来和他同床共枕了两年的夫人,比宫中的太医还要厉害得多。
祁盛渊在掀开门帘离开之前,忽然转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不哭了?”
“刚才小景让我哄哄你,我这也算……哄好了吧。”
“我的药方比程先生和赵先生的都要管用,”她落落大方,“我只想让使君快点恢复,这对大军是好事,使君还是不答应吗?”
“你还小,我也不需要你来照顾。”
又是这三个字。
何霏霏愠火上涌,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下来,从祁盛渊的身后绕到前面,蹲下来,三指搭在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景大哥也被毒雾伤了,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两只眼睛,都流了好多好多血……”
“小景怎么样了?”
“应该……比使君你伤得重一些,”何霏霏深深地叹了口气,把帨巾泡到水盆里,“我顾着使君,都还没去看过他,他对我那么好,我有点……”
她低落着,用帨巾给祁盛渊擦拭脸上的血泪痕,他的下巴上,她上次用剃刀划出的伤痕还是很显眼。
“既然使君不愿接受我的照顾,那我……请求使君同意,让我搬去贴身照顾景大哥,可以吗?”
在热水送来之前,这个中军营帐里,气氛就不算太好。
祁盛渊端直着僵坐,面色比冰还冷,饭不吃、睡不喝,一副谁来也都爱搭不理的样子,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得一起小心翼翼维护他这个天之骄子脆薄的自尊。
对她的问题,瞎了眼的天之骄子,用微微颔首表示肯定。
“是不愿意让我碰?”何霏霏再问。
去茅房的路太长,他是不得不被她搀扶过去的,一旦有机会证明自己“还可以”,就立刻把她甩掉。
好像谁在乎一样。
何霏霏耐着性子没发作,试探着伸手过去,离祁盛渊还有好几寸,却见狗男人紧抿着唇,往另一个方向稍稍躲了躲。
她从鼻子里呼了一口气,声音很大。天色已经越来越亮了,从谷底吹来的风越来越大,吹开何霏霏凌乱的鬓发,吹到少年晶亮的眼睛里,少年用手拿开:
“使君认定了我是个女子,对吗?”
祁盛渊垂下的手指动了动。
何霏霏的破绽太多,都是细节。
过于盛的皮肤,又瘦又小的身量,细腻的嗓音,该有却没有的胡须和喉结……
何霏霏曾几次经历饿殍遍地的大//饥//荒,挖树根、啃树皮,肚子被观音土撑成了球,昨天还好心照顾她的难民夫妇,今天就要和她的兄嫂交换孩子吃掉;遇上两军交战,她埋在死人堆里一动不敢动,生怕随时被任何一方抓住,砍手砍脚、挖眼剜心。
所以这个“暗室”的凶险,何霏霏并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她还是大意了。
身临其境,即使清楚自己根本不会死,但极度黑暗的环境,会大大加剧人对未知的恐惧。她缩在角落里动不了,不得不感叹——
能想出这么个非人的惩罚方式,祁盛渊表面温良和善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一副怎样的凶恶面孔?
在大周所有的开国功臣里,祁盛渊是军功最高,也是练兵最狠、治军最严的。
他的亲军,在严酷的军纪下,战斗力超强,战斗伤亡也最低,这是实打实的好处;还有老百姓们,也最欢迎他的亲军,甚至有些小的城镇,没有攻打,是百姓主动给祁盛渊开的城门投降;所有人都获利,
只有何霏霏这个小倒霉蛋,被“系统”莫名其妙带到书里,成了暗室的唯一受害人。
漆黑一片里,“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都被关起来了,还要完成任务吗?祁盛渊纠正。
“哎呀,使君又不是不知道,小的没读过书。使君的心里装着我们这些老百姓,为了国家操心猛干,可千万千万要保重身体,”何霏霏两条胳膊发了力,不让祁盛渊甩开自己,
“有病就要治,不能硬撑啊!”
从见的第一面开始,何霏霏对祁盛渊,看似恭敬谄媚,实际上,态度都是极为敷衍的。
而昨晚送药是个例外,那时候何霏霏语调平而缓慢,又偶然提起了细节,让祁盛渊确定“钟离丹”是假冒的。
今天不亲自给他送药,转头却突然大献殷勤。
何霏霏半扶半拉,把祁盛渊带回了中军营帐。面对少年关心的眼神、通红的眼睛,祁盛渊深呼吸,淡淡说:
“大约吃坏了肚子,有点腹泻,没什么大碍。”
“使君拉稀了?”何霏霏的杏眼瞪得像铜铃,
“拉稀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千万是要小心……使君吃了什么?哦对,我给使君的汤药,使君喝了?”
祁盛渊用眼神给了肯定的答案。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因为我的药吧?”何霏霏秀气的眉头皱成了一团,杏眼的眼尾向上,
“药方是一直没有变过的,之前的每一次,程先生都仔细检查过,我才敢端来给使君喝。虽然今天药不是我熬的、我送的,程先生也不在,但、但不至于……”
祁盛渊没说,事实就是在喝完那碗药,他的肚子几乎立刻就闹了起来。
何霏霏又为他仔细把了脉:
“脾胃都是好好的,看不出使君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那个奸细‘钟离丹’的事让景将军难受了,使君担忧景将军,这才牵动了肠胃,出现反常?”
祁盛渊看着何霏霏慢慢蹲了下来。
他是坐在行军凳上的,半俯视着,从这个角度看,何霏霏的睫毛又长又浓,说话时,睫毛和挂在脖颈的火红色花瓣一起微微颤动。
“使君和景将军多年的兄弟情,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不需要吃药扎针,让我来为使君按揉按揉。”
祁盛渊极其不喜被人触碰,在何霏霏的手刚刚触到他腹部的一瞬,他立刻抬起了手臂,想要把何霏霏拨开。
“使君忘了?前几天,也是我为使君擦身的。”
“请使君不要拒绝。”
“使君闭上眼睛,很快就能舒服了。”
祁盛渊的手臂仍然僵在那里,但何霏霏没有停下来,继续正在做的事情。
何霏霏的掌心很柔软,隔着两层夏衫、薄薄的衣料,绵柔的温热,随着轻而缓、打圈的按揉动作传递下去,遍布于祁盛渊的肚脐以上、胸心以下的部分。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垂下手臂,也阖上了双目。
隐痛和紧绷,都在何霏霏简单的一只手中缓解,他深深呼吸,唇边的酒窝不知从何时浮了起来,那些最初被他高高抬起的挣扎,稳稳当当放了下来。
祁盛渊当然不会知道,就在他酒窝浮起来的同时,何霏霏的耳边也浮起了声音:
何霏霏:……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何霏霏:立刻让祁盛渊得绝症,而且只有我能救他狗命,这是我出去最好的办法。
何霏霏:……我谢谢你。
何霏霏迎着风说:
“我是个普通人,没有使君高贵的出身,也没有使君那么聪明,我生下来就没吃过两顿饱饭,经常只能吃观音土,我长得这么瘦这么矮,是我的错吗?吃不饱吃不好,我没办法长胡子,也长不出喉结,遇到好男色的恶霸,我几次都差点……这些,是我的错吗?”
狂风肆虐,把少年灰不溜秋的短褐吹得空荡荡,里面是他瘦弱的身形。
何霏霏的眼睛被吹得睁不开,但他细细的手臂,伸向了短褐的下摆,掀起来,
“使君不信我是个男子,我现在就向使君证明。”
祁盛渊抬手,握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他继续脱衣服的动作:“不用了。”
但何霏霏却用另一只没有桎梏的手,从怀中抽出那条火红的丝巾,呈给他:
“使君因为这个认定我和‘钟离丹’是同伙,使君想让我死,可以用它勒死我,或者,使君松开手,我自己跳下去,怎么样?”
祁盛渊并没有松手,掌下的握力更重。
密云在此时散开,露了一半的太阳直射少年的面颊,何霏霏眉清目秀,用澄澈的目光望着他:
“所以,使君终于肯信我了,是不是?”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这一次,祁盛渊才纡尊降贵,终于开口说话,“所有那些,都是我力所能及的小事。”
意思是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是她在自作多情了。
“小事……”何霏霏捏了捏手中的帨巾,“那使君觉得,吃喝算不算小事呢?”
“民以食为天,当然不是小事。”祁盛渊问起缘由,何霏霏是这么解释的:
“使君也知道……我从小吃不饱饭,不发育,没长过胡子,更不知道刮胡子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羞赧:
“我……我其实很羡慕使君的阳刚气,正好看到了,所以,想要试一试。”
“从来没有试过,所以要拿我试一试?”
“我保证,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绝对不会弄伤使君!如果没有做到,随便使君惩罚我!”
祁盛渊同意了。
他有一把惯用的剃刀,平日里都是他自己打磨得锋利,而何霏霏的确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拿在手里把玩了很久,又隔了老远,在祁盛渊的下巴那处比划。
祁盛渊将斗篷脱下来,仍穿着寝衣。
“使君,你为什么不蓄须呢?”何霏霏这才走过来,靠近,弯下腰。
“为什么要蓄须?”祁盛渊反问。
“使君今年多大了?”何霏霏明知故问,她拿着剃刀,触碰了祁盛渊的下颌角,
“我见过很多跟景将军差不多大的男子,都已经开始蓄须,以使君的年纪……”
“我属羊的,不是属狗。”
何霏霏一愣,想起那晚上被祁盛渊听到她骂他“狗男人”。
狗男人这么记仇?
她是属虎的,当年与祁盛渊仓促定亲的时候,母亲曾断言“武定侯虽年长你七岁,但是‘羊入虎口’,成亲后,你肯定过得很好”——
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里,她也确实是过得很好了,出身那样糟糕,却可以飞上枝头做武定侯夫人。
“有句老话说属羊的人性子都温和,使君你果然很符合……”何霏霏的思绪回笼,她笑着攥紧了剃刀,
“使君长得好看,长胡子一大把的那叫什么什么……美髯公?使君把胡子蓄起来,肯定也是美髯公。”
祁盛渊抬手,骨节分明的长指碰了碰自己的胡茬,唇边有酒窝浮起来:
“到时候分一点给你。”
“使君也会开玩笑。”何霏霏落刀,但也许太紧张,第一下过于温柔,连胡茬都没刮下来一点。
她说:
“原来有一次,我去给一个富贵老爷看病,那个机会很好的,我很想留在他家当府医,他奢侈得很呢,专门养了两个小厮来打理他那把又长又浓的胡子。使君,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心里装着百姓,蓄须这种小事,还是太浪费使君的时间,不做也罢……”
祁盛渊的酒窝却消失了:“那为什么最后没有留在他家当府医?”
剃刀在何霏霏的指尖捏出了汗,她再下手:
“因为……那个人看上我了,要我给他做娈.童……我,我连诊金都不要就赶紧跑了。”
祁盛渊想到了在悬崖上,何霏霏说过的话。
“嘶——”男人突然往旁边一躲。
何霏霏以为是她随口编的故事被祁盛渊听出来了,定睛一看,实则是她落刀的时候下手太重,在祁盛渊下巴划了好长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男人说话的姿态倒是坦然得很,双手放在了膝盖上,衣衫也纹丝未动。
“所以,”何霏霏拉长了语调,扯出一丝笑,
“使君从回来到现在,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是真的没有胃口呢,还是情愿不开口、让我帮你?”
“是我没胃口,不需要麻烦你。”祁盛渊的唇角没有酒窝。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了何霏霏心中熊熊的怒火。
她当然知道祁盛渊不喜欢被人触碰,也当然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非要上赶着去给祁盛渊冷脸洗亵裤。
要不是因为这个破“系统”的破任务,每一个都让她接近祁盛渊,她会这么努力维持跟狗男人的关系?
祁盛渊这是什么态度?
之前,她早就帮过他了,还不止一次,这次是他自己开口让她搬过来照顾他的,但他呢,下巴一扬、脖子一拧,这也不用那也不用,如果真的不需要她,就让她去照顾景晖呀!
吃亏的人是她!他在忸怩什么?
何霏霏越想越气,但理智回笼,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按下了那股把祁盛渊的臭脸撕烂的冲动,把手里的帨巾搭在水盆的边沿,自己的双手浸泡进去。
热水熨帖,驱散了何霏霏的烦躁,她眯着眼享受了片刻,才幽幽吐出了一口浊气:
“刚才,就在茅厕门口,我在等使君出来的时候,想到了一个故事。”
祁盛渊的唇角动了动,酒窝浮出来又消失。
何霏霏用轻松愉快的语气:
狮城直飞锦城四个小时,何霏霏坐经济舱,靠窗,身边是返回锦城过年的情侣,恩爱非常。
而何霏霏没像过去那样用离线资料学习,而是把有关于视频的前因后果都想明白了。
为什么会有这段被AI换脸的杏爱视频;
为什么齐助理会得到新的工作机会;
为什么何印、薛湄芷会被逐出狮城——
祁盛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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