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

《庸俗字典》青春校园小说_放鹤山人

    第 46 章   烟灰


    祁盛渊这艘超规格的豪华游艇,是去年专门向欧洲那边定制的,一共有四层。


    其中顶层的视野最好、装潢最为豪华,因为整层都是为游艇的主人单设的,除了船头,偌大的一层只有一间卧室、一个小厅,都为了方便望远的开阔活动空间。


    何霏霏重新上船,全身都湿透了,夜晚的海风一吹,即使是赤道炎夏,也有寒凉刺骨。


    还有祁盛渊那句近乎于咬牙切齿的承诺。


    她不能再想了。


    她抱着双臂,看祁盛渊眼神也冰冷,示意惊魂未定的高总助,把手里的大浴巾披给她。


    她被带到上次换衣的那个客舱间,套房里有单独的干湿分离卫浴,她把身上的抹胸连衣裙脱下,裙子跟她一起跳了海,被咸湿的海水侵蚀透彻,已彻底无法再穿。


    本来,这就不该是她穿的裙子。


    “对,对不起……”明白自己失态的何霏霏,一面连连道歉,一面连滚带爬,从祁盛渊的床上下来。


    “我实在太累,想歇一歇,但一沾枕头,就,就睡着了。”


    “祁公子你放心,这张床,我帮你试过了,真的舒服!”


    自己的谎话拙劣,她垂着头,不敢接他那凌厉的目光。


    “未经允许,睡主子的床,这也是你那何府大小姐教你的?”


    祁盛渊只冷冷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墨黑的眸子边缘,斑驳着房中唯一的光源。


    他为什么总爱拿“何霏霏”说事啊?


    可是她在今天之前,根本不认识他啊。


    难道因为祁盛渊今天和何府做了生意,也道听途说了关于她的流言,对“何霏霏”印象奇差,甚至讨厌?


    那她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没有没有,”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何小姐大方得体,知书达理,怎么会教我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自作主张!”


    “你刚刚说,不能让我得逞?”祁盛渊剑眉微蹙。


    “啊……”何霏霏轻掩朱唇,这才想起自己将祁盛渊错认成祁盛渊一事,“是我看错了,胡言乱语,祁公子你海量汪涵,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卫郊,”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你身上的香露气味太重,这是我说你的第二次。”


    “我不想再有第三次。”


    心烦意乱,心浮气躁。


    祁盛渊右手拇指,胡乱摩挲腰间佩环的刻痕。


    一定是她明知故犯。


    他不该稍稍让步,给她近身的特权的。


    “祁公子,可是我仔细闻过了,我身上,明明没有气味啊。”得了便宜还卖乖,分明砌词狡辩。


    就像前世里她没了他连小命都不保,他只不过要她换个姿势回报他,她就扭手扭脚,满口都是拒绝。


    日后娶了她回家,他一定要仔仔细细检查,她身上到底是什么香露的气味,以后决不允许她再用了。


    “去叫冷水来,我要沐浴,”祁盛渊不想再听她胡言乱语辩驳,越听越火大,“马车的包袱里有我的寝衣,一并拿上来。”


    他需要泡个冷水澡,压压火。


    眼见着何霏霏逃也似地离开,祁盛渊又补了一句:


    “顺便把这卧具里里外外都换了,我不习惯睡脏的。”


    灰鹰的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味。


    这使得何霏霏稍微晃了一下神,双耳紧闭,还在回味灰鹰的上一句话。


    说祁盛渊为人淡漠疏离,她很认可。


    说他有洁癖爱干净,她更认可。


    至于说他热心帮她……


    这倒有点难说了。


    他的确帮了她,但却似乎是,故意要把她留在他身边一样。


    还反复逼问她“何霏霏”的事。


    见她皱了眉头,灰鹰便以为她听进去了,微微点头,抬腿便要走: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家公子那一处极为隐秘,就连我和他另一个护卫,都从未碰过。”


    “你要是一如往常,绝不会有什么危险。”


    嗯?


    她这才听清了。


    什么隐秘,什么危险?


    她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但灰鹰已经疾步走了。祁盛渊这个人,一看便没什么耐性,要是在楼上房内等她等久了,估计又要阴阳怪气了吧。


    罢了,下次再找灰鹰问个清楚明白。


    何霏霏去拿了要的东西上楼,进门的时候,祁盛渊人已经坐在了浴桶里,正背对着她。


    她一眼也不敢多看,只稍稍松了口气,将给祁盛渊拿的寝衣和擦身的巾子随手放在了进门处,然后才开始动手,把自己刚刚睡过那张床榻上的卧具全部换下来。


    但,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难。


    何霏霏在何府,虽然被排挤了十几年,但她到底也是个千金小姐,只会看别人伺候人,自己却从未真正上手过。


    就在她手忙脚乱之际,祁盛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子,正在冷冷看着她。


    “你被拐到长安,在何府里做小厮,有多久了?”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乎还带着一丝鄙夷。


    何霏霏并未转身,只将手中的枕巾略微翻折,横竖看着对不上,轻声回了一句:“一……一年多吧。”


    “你才到长安这么点时间,口音就完全变了?”


    她的心抽了一下,差点将蜀锦的床单勾丝。


    怎么一整天过去了,他还在纠结她的口音之事?


    略顿了顿,她只好继续硬着头皮编下去:


    “何府里的丫鬟婆子、护卫小厮,几乎都说着长安口音,而且我后来又时常与何府大小姐说话,自然就跟着改变了不少。”


    背后有水声:“呜呜呜,祁盛渊你是个大坏蛋。”


    “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呢……”


    今晚,她与他同住。


    灰鹰知道该怎么伺候他。


    “是你?”第一个醒来的大汉,看见了祁盛渊寒光凛冽的双目。


    祁盛渊的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熟悉的凹痕,并不答话。


    “我就说这银票可能有问题,”大汉被双手反绑,只能狠狠啐上一口,“这几个孬种财迷心窍,非要抢着今天来这兑换。”


    “是你们心术不正,杀人放火抢劫越货,落到我们手上,是应得的下场。”灰鹰在一旁,冷冷说道。


    “心术不正?”那大汉低低笑了一下,满脸都是嘲讽,“若不是我们被官府逼到走投无路,谁还会做这些勾当?你们倒好,出身高贵,生来嘴里就金饽饽,哪里会懂,被迫卖地卖妻,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感受?”


    灰鹰只看了身旁的祁盛渊一眼。


    祁盛渊神色肃穆,仿佛面前如犬狂吠之人,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但大汉所说的,灰鹰并不同意。


    灰鹰与飞鹏同龄,从小便是乡里的邻居,一起玩泥巴长大。他们几岁时,一场瘟疫带走了所有的亲人,他们只能流落街头,与野狗抢食,还差点被高门大户的嚣张仆人打死。


    是周王殿下救了他们,为他们起了新的名字,给了他们体面的身份,带他们入了武门,成为只忠心于周王一人的贴身护卫。


    人不是被逼到末路,就只有作奸犯科这一条路可以走得通的。


    还在思索间,却见祁盛渊迅雷不及掩耳,只用单手,便已拧断了那大汉的脖颈。


    “咔嚓”一声,清脆明晰。


    倒地时的灰尘,溅在了大汉身旁,那驾车马夫的身上。


    此时马夫已醒,眼见祁盛渊出手极狠,也知自己求饶无用,下场只会更惨。


    “既然你武功这么高强,在路上的时候,为何不直接对我们动手?”


    马夫转头,发现另外两个同伙也已醒来,“哦~”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不仅摇晃得太厉害,身上也莫名其妙越来越热。


    实在是受不了了,何霏霏突然睁开了眼,微微一动,却发现那与她挨着坐的大汉,肥臂弯曲,已不知不觉将她半抱在了怀里。


    怪不得这么热呢,又热又臭。


    这是个大汉,是外男啊。


    就连何俊,她从小和他也不亲,更不用说那两个只会欺负她的弟弟,她根本不可能和男子有如此亲密的接触。


    稍稍抬起眼皮,对面那两个原本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男人,也都在看着她。


    眼神让她不舒服,加上身边的大汉,就是三倍的不舒服。


    “这,这位大哥,”说了第一个字,她才压低了嗓音,“这车厢里本来就闷,拘束得很,你靠我太近,我觉得好热好热,能不能稍微,拿开一点?”


    还有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再看我了?


    可是那大汉就像听不懂人话一样,她都那样说了,却还是收拢了那条又肥又粗的胳膊:


    “拼车挤,本来就是这样,你也别太不识好歹,本来我们三个人坐车刚好,是你非要挤上来的。”


    最后几个字,像是要把她吃了一般。


    何霏霏不敢再看对面两人,也不指望他们能为她说话,稍稍往前一点,轻咳一声:


    “你看我这一身的臭汗……”


    话音未落,她头顶却一阵酥麻——


    自己裹胸的那块布,突然松开了!


    从昨晚收拾东西跑出来,一路辗转到现在,她根本没有机会整理那玩意。原本以为她手巧,裹得牢不可破,却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个危险紧张的关头,突然松开了!


    再傻她也知道,面对几个陌生男人,如果暴露了女儿身,恐怕下场只会凄惨无比。


    何霏霏赶紧将怀里的包袱抱得死紧,躬下./身子,努力装成无事发生,镇定自若。


    那大汉似乎并没有发觉她的异常,反而爽朗一笑,将那肥臂收了回去:“大家都是男人,什么臭汗不臭汗的,出门在外谁还臭讲究,我们都闻惯了——”


    “他./妈了个巴子,你他./妈的会不会驾车?”


    伴随着这声何霏霏从没听过的怒骂,整辆马车急停,车厢内四个人猛地向前扑倒,差一点就要挤作一团。


    幸好她在最外,死死抱住包袱的好处,就是看到三个人骂骂咧咧从座位下抽出长刀来的时候,没有被吓得哭出来。


    长刀寒光四射,差点晃瞎了她的眼睛。


    当然,图穷匕见,她像小鸡仔一样,被那个大汉拎下了车。


    马车是被人截停的,而从对面那马车上下来的,却是那个早上将她送出城的“好心人”,来自潞州的公子。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潞州公子吧。


    何霏霏心跳如雷,脑子里刚刚被撞出的一团浆糊,更是把她的思路彻底堵死。


    只有死死抱着包袱,弯着腰,防止自己再出差错。


    祁盛渊悠然下车后,果不其然看见了被四个悍匪包围的何霏霏。


    追人其实不难。


    骗子团伙四人,会有一人扮作马车车夫,另外三人扮作拼车的,再加上何霏霏,那破旧的马车自然跑不快。但赶车的人肯定想快点到达偏僻无人的位置,因而必然会比平常的车夫更加卖力赶马。


    仅凭这一点,加上灰鹰超凡的车技,他们很快便追上了。灰鹰只须装作马受了惊的样子,朝着那辆马车冲过去,而那马夫也并非泛泛之辈,作势躲开,但到底技不如人。


    “各位,实在抱歉,我的马突然受惊失控,冲撞到了各位。”


    话虽谦恭,祁盛渊却只负手而立,态度很是倨傲。


    几个悍匪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动作,似乎拿不定主意。


    这辆马车豪华异常,前面驾车的和说话的公子,俱是衣着不凡,英武赫赫,身上肯定不少值钱的东西。


    是直接开抢,还是再试探试探?


    可谁知他们还在犹豫,那被他们骗过来、刚刚拎下车的待宰羔羊,却突然大声说了一句:


    “说抱歉就可以了吗?刚刚停车那一下,马车都要翻过来了,我差点把舌头咬断呢!”


    之所以如此大胆,是因为何霏霏悄悄抬眸,与那潞州公子对视了一眼。


    四目相对,她突然觉得,他没有先前那样看她那么冷了。


    两边都令她害怕,比较起来,至少潞州公子不会拿那明晃晃的刀来吓她。


    他那眼神的意思,不就是让她主动站出来吗?


    为了强调自己的怒意,何霏霏还刻意挺了挺胸,然后又突然想起,自己那不争气的裹胸布已经垮到了腰间,便只能悻悻缩了回去。


    这一下,几个悍匪也用眼神交流好了,同样放大了声量,对祁盛渊说道:


    “对,道歉就要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祁盛渊给灰鹰递了个眼神,灰鹰便掏出一张银票,脚下却未动,没有交过去的意思。


    “我赔给各位的,完全可以买下一辆比这好上十倍的双驾马车。”


    大汉按捺不住,想要自行上前,先接过银票再说。


    “但这张银票不止用来赔了马车,”只走了一步,又听祁盛渊说道,“我有多余的条件,要你们手下这个人。”


    目光似乎落在了身后的何霏霏身上。


    那开始将何霏霏骗上车的悍匪,立刻将她往后拉了拉。


    盯上她将她骗走,不就是为了劫财又劫色。现在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出手阔绰的贵公子,他们虽不知其底细,却也绝对不想轻易放过:


    “他是我们一路同行的小兄弟,与阁下何干?”


    谁知何霏霏急了,冲口而出:“我,我不是……”


    后背一凉,有人悄悄用匕首抵在了她弓起的后背上,她大吸了一口气,生生将那辩驳咽了回去。


    “看上去,几位好汉似乎还有所不知。”那潞州公子却丝毫没有理会她,而是冷冷开口:


    “你们口中的这位‘小兄弟’,其实是我家私自逃出的小厮。他拐走了我夫人刚为我生下的孩儿,我全家心急如焚。我亲自他抓回去,一是为了找回我孩儿的下落,二是要将他移送官府处置。”


    何霏霏瞪大了双眼,动也不敢动。


    明明她才是被拐的那个,怎么到了他的口中,变成拐人的那个了?


    “各位好汉一看便是良家,与这拐卖婴孩的人渣一并同行,想必不是你们所愿,而是被他花言巧语诓骗。不过,”潞州公子顿了顿,眉头突然皱起:


    “我的孩儿生来就带热毒,极容易传染给旁人。这拐子抱走我孩儿,势必要接触一段时间,恐怕也早就染上了热毒。”


    “现在你们看不出来,他被衣襟遮掩的部分,已经生了不少烂疮,你们可能,早已被他传染上了。”


    故意拉长了尾调:“原来是顾及那哥被我们骗来的娘们,对不对?”


    “那娘们嘛,长得倒是标致得很,”另一个贼人咂咂嘴,拉碴的络腮胡跟着动了动,“即使是女扮男装,也照样骗不过我。”


    “这样的娘们,我们做这行久了,倒是见过不少,”马夫也跟着淫笑一声,猥琐至极,“也尝过不少,我看她清纯得很,肯定还是个雏儿。”


    灰鹰拳头紧握,若不是一早就被祁盛渊嘱咐,他起先就会出手,让这几个大放厥词的贼人闭嘴了。


    但祁盛渊说,他必须亲自动手解决,灰鹰便只好忍耐了下来。


    “那可不,”此时,剩下的一个贼人也开了口,“这位公子霏愿冒着把我们放跑的风险,也要保那娘们毫发无损,恐怕,还没破她瓜吧。”


    “咱们英雄所见略同啊,”马夫还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他们这些公子哥,哪一个不是用完就扔?如果早就尝了那娘们身子,今天也不会这么麻烦,还专门给我们做这个局了。”


    “那娘们胸大腰细,脸也好看,一双细腿哆哆嗦嗦的,也不知道骑在她身上,把她撞到说不出话,会是怎样销魂——唔!”


    剩下的淫词浪语,他已经说不出口了,因为祁盛渊的剑,已经直直刺穿了他的喉咙。


    何红的鲜血顺着他脏兮兮的前胸流下,不出片刻,粗布短褐已被染得透黑。


    而旁边两个人,也并未来得及惊讶,祁盛渊已抽出腰间短刀,将其中一人的胸膛刺穿。


    另一人,则生生被祁盛渊的掌风,震碎了头骨。


    粉褐色的脑浆,从他已停止了呼吸的鼻孔中,缓缓流出。


    血腥气瞬间弥漫,灰鹰递上巾帕,祁盛渊慢条斯理,擦拭着指间沾染的点点血迹。


    他其实很少杀人。


    不是出于仁慈,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个仁慈之人。


    藏拙的同时,自然也要藏锋。


    每一次出手,他心中那阴暗角落里埋着的那个人,便会被他杀死一次。


    从六岁起,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姓甚名谁,身在何方,他从未探听过。


    但他一心想让那人消失,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寒鸦飞过头顶,夜风吹拂,血腥气淡了些,祁盛渊也觉得头隐隐有些疼痛。


    是他熟悉的、喜欢的感觉。


    “处理干净些。”吩咐了灰鹰,祁盛渊正要转身走人,却听灰鹰急道:


    “殿下,属下有一事未明,实在需要殿下示下。”


    “叫公子。”刚刚在钱庄掌柜面前,灰鹰就叫错了口,他必须要纠正过来。


    “哦,公子,”灰鹰抿了抿嘴唇,“若那卫小姐问属下,究竟要怎样服侍您,属下……该如何回答?”


    既然那几个贼人都直说了,那他灰鹰也不再顾忌,称了她“卫小姐”。


    他虽然不懂为何祁盛渊不愿袒露身份,但祁盛渊为了卫小姐大费周章惩治贼人,必然是十分看中她。


    至于为什么要逼卫小姐做周王殿下的小厮,他就更是无从知晓了。


    整个潞州周王府上下都知道,祁盛渊身边不仅没有婢女仆妇,就连服侍的小厮太监,都几乎没有。


    听周王府里的老人说,先前周王的生母、跟着祁盛渊到潞州就藩的德宗皇帝贤妃范氏,无数次想给他身边塞人,祁盛渊被弄得烦了,便连贴身服侍的小厮都遣散了干净。


    这几年来,谁都没有近过祁盛渊的身。


    话音落地,久久没有回应。


    灰鹰微微抬首,祁盛渊眸光凛冽,紧抿的薄唇未动,似乎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属,属下失言了……”额头一凉,是他出的虚汗。


    主子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办?


    卫小姐看起来天真纯洁,美丽又善良,应该也是个好骗的,到时候她真的问起,还不是任他胡咧咧?


    “她姓何,是御史中丞何俊的长女,何霏霏。”


    灰鹰轻轻沾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听到祁盛渊出声。


    何氏女——那岂不就是昨日里祁盛渊带着飞鹏,亲自登门拜访的那家?


    当时他和飞鹏都觉得奇怪,自己的主子向来低调稳重,怎么突然说起,要上朝廷命官府上去了?


    这完全违背了祁盛渊日常处事的原则。


    联想到祁盛渊执意隐瞒身份的行为,灰鹰恍然大悟


    “原来何中丞的府上,对下人的管教如此不严格,堂堂大小姐,也跟小厮说这么多话。”


    是啊,大小姐不仅跟小厮说了很多话,还强迫小厮男扮女装做她的玩伴呢。


    何霏霏越想,越觉得白天那个谎话漏洞百出,荒谬至极。


    她轻咳一声,继续为自己圆谎:


    “因为我后来被调去大小姐那里当差,大小姐心地善良,看我可怜,不嫌弃我出身低微,主动与我说话。”


    “她心善?那又为何,逼你扮成女人。”祁盛渊思维缜密。


    “因为,因为……”何霏霏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谎话的漏洞,强作镇定,却依然磕磕巴巴:


    “她自幼丧母,继母和几个弟弟妹妹都欺负她,她的亲生父亲,也并不重视她这个长女,一直把她关在家里。”


    她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却依旧半跪在床榻上,并没有转身。


    “平日里,没什么人同她交流,她真的很想有个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的闺中密友,所以,才让我男扮女装的。”


    “但你真的、真的别误会,我和大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卫郊虽然是一个虚构的人,可何霏霏的处境,却是真实无误的。


    说完,她害怕他继续抓她话里的漏洞,提高了声量:


    “我一向是做粗活的,铺床这种细致的活,实在做不好,还是让别人来吧。”


    下意识想起:眼看着谎言又要被戳破,说何霏霏一点都不紧张,必然是假的。


    她真的很害怕。


    她很想把他当成大好人……可是好人,不应该连笑起来,都让她觉得遍体生寒吧?


    这男子若是发现她在撒谎,临时变卦,把她直接送回何府,可要怎么办?


    汗水从她额间悄然滴下,落在了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裤腿上。


    小嘴张了张,蹩脚的谎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一向是不擅言辞的。


    说多错多,若是她不回答,又会如何?


    想到这,何霏霏又悄悄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陌生男子。


    他已经收了笑容,目光也没有在她这里,而是平视前方。


    从下往上的仰视,总能多生一些压迫感,尽管这么看,他的睫毛在眼下落了阴影,但她总觉得,他是知道了些什么。


    明明刚刚还在逼问。


    像早预料到她无法自圆其说,等待着她自动自发,揭穿她拙劣的谎言。


    “我……到了长安有一些时日了,所以口音也跟着变了不少,这……很难理解吗?”


    何霏霏为自己的急智庆幸,不再攥着裤脚,而是长长舒了口气。


    “理解倒是不难,”男子回答很快,让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只是你这长安口音太重,不说,我以为你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


    她又攥紧了裤脚。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表达。


    总之,刚刚因为他能大方送她出城的庆幸和豁达,不仅迅速烟消云散,现在还多生了局促和窒息之感。


    长安怎么这么大?


    他们怎么还没出城?


    何霏霏不敢再开口,摇晃的马车里,她生生屏住了呼吸。


    身上的衣服本就是府上小厮的细布,那裤脚被她攥着,快要生生戳出一个洞来。


    车厢空间狭小,她双腿蜷缩着,尽量不让自己挡住他,但这样的努力没有用——


    肉挤肉,那双被她不小心摸过的、结实无比的小腿,只能被迫压在她之上。


    还好他一动不动。


    否则,她会立刻想起梦里的那个人,似乎也有一双这样的腿。


    被这样的腿锁住,恐怕就算使了吃奶的力气,也是逃不掉——


    就在何霏霏因为紧张,而开始不由自主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殿——”


    “下车。”男子抢白,自己却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何霏霏却顾不得其他,从软座之下迅速拽过包袱,双腿绕过他的,急急忙忙,便跳下了车。


    为了防止被他再逮回去,她连半个谢字都没说,用生平最大的速度,一溜烟,往出城方向跑了去。


    而车上的祁盛渊一动不动,只有依旧置于双膝之上的颀长手指,微微回收。


    小腿上还残留了一点温度。


    “殿下?”马夫哪敢计较周王殿下的抢白,车帘内迟迟没有动静,他忍了又忍,才小声试探。


    “去何大人府上。”祁盛渊这才淡淡吩咐。


    折返的马车比先前更快,即将到达何府门口时,祁盛渊掀开侧帘,却看见正要匆匆出府的何俊。


    何俊今日一大早,便接待了从宫里来的传旨太监。圣上祁驰亲赐恩婚,让他那便宜女儿何霏霏,嫁给周王祁盛渊做正妃。


    这样天大的好事,何俊喜不自胜,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坏就坏在,那太监入府来的一刻钟之前,刚刚有何霏霏处的婆子来报,说大小姐卷走了所有财帛,已经在昨晚失踪了。


    这下,好事就立刻变成了坏事。


    天子赐婚,未来的周王妃却不见了,这不是把“抗旨不从”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他何俊脸上吗?


    何霏霏可是身负“天生凤命”谶语之人。


    何俊可不想平白无故遭难,在第三波派出去找人的奴仆们回来之后,何俊终于坐不住了。


    为今之计,只能进宫面圣,先借口何霏霏突然生了急病,病情严峻,拖延一些成婚的时日再说。


    刚一出府,却恰好看见昨日登门的“当事人”——周王祁盛渊,从一辆看起来十分破旧的马车上下来,似乎也是正要找他。


    祁盛渊昨日曾开口说要见长女,何俊虽然觉得不妥,却碍于祁盛渊的权势,实在拒绝不了。


    哪知何霏霏在关键时刻也不给他面子,他都吩咐人去找她过来见客了,却生生让祁盛渊在何府的正堂里,等了整整一刻钟。


    何俊对祁盛渊拂袖离开时的神色记忆犹新,心想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就这样得罪了这个年青的藩王。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圣上赐婚,何霏霏却彻底失了踪。


    人还没找回来,倒是祁盛渊再次主动上了门。


    何俊已经无暇细思堂堂周王为何会乘坐那样的马车,他捧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何大人,”祁盛渊的面色,倒是似乎比昨日要好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何俊实在慌乱,竟生了错觉,“何大人的面色似乎不太妙,可是出了什么事?”


    何俊拢了拢衣袖,努力忽略掉额上沁出的汗水。


    “殿下……”


    他还在犹豫,不知该不该先向祁盛渊告知实情。


    “本王失言了,”祁盛渊却抢先一步,面色里竟然还带了一丝极为罕见的谦逊,“要不了多久,本王就该唤何大人一声,岳丈大人。”


    这一次,何俊终于忍不住,掏出袖中的巾帕,反复沾了额头的汗水。


    “殿下身份尊贵,微臣……微臣实在不敢造次。”


    祁盛渊负手,只瞧着面前何俊的狼狈,微微躬身,将自己凑得近了一些:


    “既然本王与何大人不久后便是一家人,何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本王虽然不常来长安,但陛下眼里,到底还是有本王这个幼弟的,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便答应了本王的请婚。”


    祁盛渊身材高大挺拔,纵使是自诩长安中难得丰神俊逸的何俊,在他的面前,也要感叹一句自愧不如。


    昨日是自己小瞧他了,何俊再一次追悔莫及。


    祁盛渊的话听起来谦逊,实则包含了许多的威胁之意。


    何俊本就理亏,祁盛渊这样一说,原本混乱的思绪,更加理不清,他忍不住抬身,向面前意气风发的天子亲弟跪了下去:


    “微臣死罪!请周王殿下恕罪!”


    “大人,这又是为何?”祁盛渊语带不解,却丝毫没有让何俊起身的意思。


    “是微臣管教不严,小女何霏霏实在顽劣……今日,陛下赐婚之前,她便已经卷了财帛,偷偷跑掉了!”


    “哦?”似是惊讶,又似是疑惑。


    “我这就去叫灰鹰来。”


    祁盛渊的声音适时响起:“灰鹰驾了一天的车,别辛苦他。”


    何霏霏一想也是,道:“那,我去叫这客栈里的人来弄。”


    谁知还未翻身过来,又听见祁盛渊的语带嘲讽:


    “我好歹也算你半个主子,不是任人观看的戏子。”


    嗯?这话什么意思?


    她还没完全转过身,只是眼尾余光里,忽然看见一座白花花的冰山,头顶青丝高束,狭长的眸子里,似乎还有愠色。


    祁盛渊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多看的那一眼,他身上线条利落的肌肉,便无法阻挡、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了。


    她甚至还看到,有一颗不知是汗水还是浴水的水珠,从他细致分明的下颌,滴落到锁骨,轻轻打了个旋,又沿着他劲实的肌肉,蜿蜒滴入水中。


    他有一双结实有力的小腿,上半身长这样,也不出奇。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感叹:只是浪费了,他有这样好看的皮囊,却根本不会武功,还要灰鹰来保护。


    房内其实有个十分精美的屏风,只是何霏霏进来的时候,嫌拖动麻烦,便任由这床榻之前的空地敞亮。


    现在把他看光了,她无比后悔,忽而想起他刚刚最后的那句话


    如果何霏霏就此怀上了,谈婚论嫁的事,他不会始乱终弃,


    但她要就此耽误学业……也没关系,他又不是那种没出息的男人,会拘着老婆在家不让出门。


    何霏霏在他思索的一秒里先说话了:


    “不会的,我不会有的。我可不敢指望祁总的良心,堕胎流产,我就太得不偿失了,所以我来之前就吃过了药。”


    她温柔又笃定地接住祁盛渊抬起的目光:


    “只不过,紧急避孕药同样很伤身体,但短效避孕药的失败概率也不小,为了我的健康和长远着想,也为了方便计数,以后请祁总都能戴套,好么?”


    第 47 章   彩色玻璃


    何印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工作上,他自硕士毕业一直就职于AA,从北城总部调到狮城分公司已有数月,终于有机会单独负责项目,而拟合作方又很巧,是东南亚商圈数个行业和领域的新兴龙头钜恒集团,祁盛渊的公司。


    他原想着,自己与集团董事长祁盛渊又是校友、又是曾经社联的同僚,这次成功达成合作一定不在话下,谁知,三番四次下来,钜恒集团则完全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否定了他们的合作,何印自己,更是连着给祁盛渊打一通电话、发一条短信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项目的合作方只能无奈换成了狮城本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然而,项目进展缓慢、屡屡遇到难题,何印每隔几天就要被直属老板劈头盖脸一顿骂,人还没到中年就早早秃头的狮城local老板烦透了何印,放话说要是再这么下去,别说让他调回北城总部,直接当场解雇他,别说2N、N+1,不告他损害公司商业利益都算仁至义尽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商场失意,情场也是失忆。


    六月的天,像是偷饮了大明宫窖藏的佳酿,不知不觉红了脸颊,一点一点染出了醉人的晚霞。


    宫女素妞偶然抬头时,也因晚霞余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但是含圆殿钟声骤响,提醒她切不可怠慢半分,她也回过神来,赶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自四日前皇帝在迎娶新后当晚暴崩,临时停放他棺椁的含圆殿内,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敲响一次钟声,反复提醒来来往往的宫人,保持应有的庄严肃穆。


    皇帝的丧仪乃是国之重事。


    眼下,无论行走在大明宫内的哪一个角落,都不会瞥见四日前帝后大婚披红挂绿,一丝一毫的端倪。


    穿过含圆正殿,来到侧殿的偏房,素妞给门口两个侍卫表明了来意,稳稳端好手里的饭菜,推门而入。


    偏房里关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四日前,才刚与皇帝行了大婚之礼的新任皇后,何霏霏。


    听到她进来,原本虚虚靠着墙倚坐的少女慌忙摆正,直直朝着冰凉的青砖石地面跪下,将素白的下裙压得死紧。


    素妞见状,悄悄叹了口气。


    何霏霏这才抬起头来,那双比寻常人的瞳色浅上几分的杏眼长睫上,分明还挂着半干的水珠,樱唇微抿,似乎刚刚才偷偷掉过眼泪。


    看何霏霏连番慌乱的动作,显然是担心进来的是旁人,逮住她偷懒,没有如要求那般,为龙驭宾天的皇帝规矩恭敬地长跪守丧。


    “娘娘,奴婢这次来,特意给您带了药油。”


    放下托盘和饭菜,素妞从袖笼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置于托盘之旁。


    “王嬷嬷她,恐怕也是受了程公公的胁迫,才直接撤掉了娘娘您的软垫。娘娘……您是知道的,程公公是仇公公面前的红人,王嬷嬷万万开罪不起。”


    何霏霏抽了抽鼻子,并没有答话。


    宫里的弯弯绕绕她并不了解,只听到“仇公公”三个字,眼皮又猛地跳了一下。


    那晚帝后洞房,皇帝祁驰只掀开了她的盖头,大呼一声“果然天命”后,便转头服了什么东西入肚。祁驰还未及碰她一下,却突然面色铁青,双目通红,倒在龙床上,再也没有动弹。


    何霏霏从小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又惊又怕,蜷在角落一整晚,才被早起侍候的宫人发现。


    而权宦仇元澄,虽鼻歪口斜,貌丑如蛤,可只用那一只半瞎的眼瞪她一下,她便已被吓破了胆。


    “皇后何氏,实乃妖女,竟在大婚之夜蛊惑圣上。”仇元澄的嗓音粗陋无比,一句话便判了她的死刑。


    之后,她便被强行剥了婚服,换上为祁驰守丧的缟素,关在了这个含圆殿偏殿的小间之中。


    守丧自然须长跪,何霏霏身娇体软,半天下来便已不堪重负。


    素妞也是实在同情这位长得像瓷娃娃一般、又面慈心软的新皇后,这才偷偷为她带来了药油,见她没有回应,又小声补了一句:


    “奴婢自五岁便入宫,宫内的体罚受过不少,这药油是我们私下里常备的。”


    何霏霏闻言,又拧着黛眉思考了片刻,才问道:“当真不会牵连到你?”


    素妞摇了摇头:“娘娘放心,只是奴婢送饭时辰有限,这药油只能由娘娘自己上了。”


    地面又凉又硬,自昨日王嬷嬷逮住她偷懒睡觉,撤了她膝下的软垫之后,何霏霏便只能不断变换姿势,才好让自己这腰肢和臀腿,各自都有休息的时候。


    房内的灯油每隔一个时辰便有嬷嬷来添。


    来的人里,除了在大婚前,便已经侍候了她几日的素妞,其余的她全不认识。


    为免再多受罚,她也只好在她们面前,摆出温顺的跪姿来。


    何霏霏掀开裙子,双膝因久跪早已红肿不堪,只用指间轻微触碰,那疼意已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上眼角。


    “嘶……呜呜……嘶……唉……”


    她本就娇弱无力,又顾着疼痛不敢下重手。但即使她已经用了最轻的力道,药油向双膝里面渗透,还是令她不自觉,发出了低浅的呻./吟。


    痛苦面前,谁还管矜持。


    何霏霏只顾着一边抹眼泪一边揉着药油,丝毫没有注意到房门,已经在她无知无识的时候打开了。


    又吸了吸鼻子,忽然听到一点鞋底摩擦地面的钝声,何霏霏抬头,一个身着玄衣的高大身影,蓦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如果说,权宦仇元澄丑得像蛤,皇帝祁驰也长得稀松平常——


    那眼前身份不明的男子,好看的程度,简直像天上的谪仙一般。


    他长着一双狭长的眸子,剑眉如刀一般锋利,鼻梁高挺,薄唇连着下颌,都在隐隐紧绷。


    何霏霏瞪着杏眼呆了片刻,这才想起礼仪,自己不可在外男面前袒露双膝,连忙将裙摆匆匆扯下,把那空了的药油瓶子藏在身后。


    “娘娘,可是跪得久了,身子不舒服?”


    那人微微躬身,似乎在给自己这个皇后行礼,语气也无半分轻漫。


    自那日被仇元澄判了死刑之后,除了素妞,再无人以“娘娘”称呼她,都只当她是即将为祁驰殉葬的废人。


    何霏霏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将视线移到了一旁素妞留下的饭菜上,小声回道:


    “多谢公公关心,我……我无事。”


    仇元澄权势熏天,能在此时进入关她这间屋子的,想必也只有他手下的公公。


    “不知公公你叫什么,我是将死之人,”何霏霏又缩了缩双腿,始终没有抬头仔细看他,“不想连累公公,还请公公赶紧出去吧。”


    “我姓祁。”


    被当做公公的祁盛渊本该恼怒,可眼前这个浅瞳浅发的少女又实在凄楚,堂堂周王、皇帝亲弟,竟顺着自己新任皇嫂的误会,认下了“公公”这个身份。


    “祁公公,”此时的何霏霏还全然不知面前男人心中的翻江倒海,只单纯不想连累他,又急急低声说道:“我是妖女,要为先皇殉葬的……”


    “祁”乃天家国姓,她连这都没有联想到。


    而她应该真是急了,原本粉白的面色,竟然染上了一层绯红。


    “娘娘,”早已胸有丘壑的祁盛渊,被衬得更加气定神闲,也学着何霏霏那样,低低安慰道,“你洪福齐天,必不会遭此大祸。”


    然而对面话锋忽的一转——


    “你这个祁公公,看着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听不明白我的话呢?”


    何霏霏急得小脸又红了几分。


    所有在她落难时不顾安危来关心她的人,无论是素妞还是眼前这个祁公公,她都不想连累。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你再逗留下去,真的很危险。”


    这样说着,她甚至还往前靠近了几分,若有似无的香气在祁盛渊的鼻尖萦绕,他又迟疑了片刻。


    “走吧祁公公,”若不是实在不想站起来,何霏霏甚至会直接上手推他,“即使不被我连累,你当差偷懒这么久,你的干爹恐怕也要责罚你!”


    祁盛渊终于按下翻涌的心绪,转身准备出门,听闻此言,又回头:“干爹?”


    “对啊!”何霏霏一脸理所当然,“你们这些公公,不是个个都有干爹吗?你快别看了,走吧!”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祁公公,又歇了片刻,何霏霏这才发觉,原来膝上的药油起了作用,此时她已经没那么难耐了。


    只是,她还要在这里被关多久呢?


    听说为皇帝殉葬的后宫妃嫔,都会被赐白绫自尽,而自己被仇元澄扣上了“妖女”的污名,说不定,还不会那么轻易死。


    据说被赐死,死相都是很惨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也不知何时又迷迷糊糊睡去,何霏霏被惊醒时,面前却恭恭敬敬地站了几个嬷嬷。


    她们又开始称呼她为“皇后娘娘”,前呼后拥地迎着她,出了那只有方寸大小的小黑屋。一应礼数,比她几日前刚入宫、还未与祁驰行大婚礼之时还要周全。


    何霏霏全程封口锁唇,根本不敢问发生了何事,直到嬷嬷们将她带回了专为皇后准备的凤藻宫,又无一不妥帖地伺候了她沐浴更衣,她才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得知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在大婚当晚便一命归西的皇帝夫君祁驰,年逾四十,膝下子嗣单薄,只有一个宫女所生的四子祁衡之长到了五岁,被匆匆立为太子之后,不日便要继承大统。


    祁衡之生母早亡,何霏霏作为他名正言顺的嫡母,在他登极后,自然便会被尊为独一无二的太后。


    太后啊太后,自己也才十七岁出头,竟然就这样当上了太后。


    但无论皇后还是太后,对她来说本来也并不重要,只要能好好活着,太皇太后她也愿意当。


    凤藻宫内的陈设华贵非凡,何霏霏随意晃了一眼,便将目光幽幽地落在了那张挂着软烟罗帐子的凤床上。


    祁驰的丧仪,她这个皇后虽不用费力操持张罗,但必要做的那些,也足够折腾人。这几日本就实在委屈,眼下难得可以好好休息,还不抓紧?


    可刚朝凤床挪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几声沉稳的脚步,却是无人通传。


    何霏霏转身,看见了来小黑屋关心过她的,祁公公。


    怪不得没人通传呢,一个公公而已。


    此时自己已经不是那小黑屋里任人宰割的可怜少女了,何霏霏决定拿出点皇后应该有的架子,于是在祁公公离她还有两步距离的时候,率先开口:


    “祁公公……你还能全须全尾地来见我,我十分欣慰。”


    虽然她语气故作端方,可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怎么又自称“我”了呢?


    初入宫那时,教引嬷嬷便教她,从此要自称“本宫”,憋了这么多天,她还是开口便是“我”字。


    祁盛渊不说话也不行礼,一双狭长的眸子,只直直地盯着何霏霏。


    早在一年前,他大哥祁驰的元后裴玉容难产离世后不久,他便听说了祁驰将何霏霏封为皇后的消息。何霏霏三岁起便被大德批过“天生凤命”,从此被养在深宅,几乎很少有人见过她的样貌。


    直到裴玉容丧期结束,祁驰布告天下、风光迎娶这位新任皇后,彼时还在京畿附近微服寻医的祁盛渊,也对她起了好奇的心思。


    他承认,是含元殿里她那几声低低的娇泣,勾了他的思绪,引了他不顾叔嫂大防,也要入房见她一面。


    只这一面,他也恍然明白了何为“天生凤命”,继而一发不可而收,雷厉风行地解决了仇元澄及其党羽,好名正言顺地将她救出囹圄。


    而根本按捺不住、说是“色令智昏”也不为过,想要再与她相见的祁盛渊明明图谋不轨,在她那里,竟然被曲解成了,擅自向她请安的卑微示好。


    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控。


    “多谢娘娘关心。”话到嘴边,祁盛渊依然保持着应有的谦恭。


    这个游戏十分有趣。


    而他的态度落在何霏霏的眼里,便成了她示威成功。


    她轻咳一声,觉得祁盛渊的眼神令她不愉,两人又着实尴尬,便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转身朝凤床旁的妆台走去。


    “我乏了,既然祁公公无事,那就下去吧。”


    这一次发挥良好,总算有点皇后的样子了。


    好在妆台不远,何霏霏佯装淡定坐下之后,拿起台面上的梳,开始为自己通发。


    她从小便习惯了逃避,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也特别容易露怯,此时这个角度,从菱花镜里也看不见祁盛渊的脸,还有他的目光。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她哆嗦着为自己通发时,他已经几步上前,站在了她的身后。


    男人的气息似乎近在咫尺,何霏霏手一抖,那嵌玉镶珠的金梳,便从她发间滑落。


    但她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碎声。


    原是那金梳被祁盛渊弯腰接住,祁盛渊顺势起身,扶着她的肩膀,学着她的样子为她通发。


    何霏霏天生浅瞳浅发,镜中的美人一身素白寝衣,与之格外相配。


    头发没有温度,被柔柔顺顺地握在祁盛渊的大掌里,她却忽然觉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怎么回事,她是皇后,母仪天下,仪态万千,而他只是一个公公。


    即使是与九五之尊的皇帝祁驰洞房花烛那晚,她也没觉得自己有这么热啊。


    何况她还因为刚刚出浴,所以穿得十分单薄。


    何霏霏只能将双手僵硬地搭在腿上,不断搅着素白的抹胸睡裙,努力克制胸前那方波澜剧烈起伏。


    宫内的娘娘,都是这样被公公们服侍的吗?


    可是在大婚之前她被接进宫里来时,身边也只有几个宫女和嬷嬷服侍。那些公公们个个趾高气昂、看起来十分不好惹,又怎么会做通发这样的粗活呢?


    难道……和皇帝圆./房之前和之后的娘娘,待遇不一样?


    此时的好奇心慢慢盖过了对祁公公的恐惧,何霏霏微微噘嘴,开口问道:


    “祁公公,你服侍过大行皇帝多少娘娘呀?我看你梳头的手法,应该,挺熟练的吧。”


    她知道祁驰的后宫稀疏,看祁公公的样子,说不定全伺候过一遍。


    鼻间那熟悉的香味再次萦绕,还在细致为她清理发丝末端打结的祁盛渊勾了勾唇角,语速缓慢:


    “从头到尾,只有皇后娘娘您一人。”


    何霏霏愣了愣。


    或许是她身份尴尬,能不为祁驰殉葬已经是万幸,难道还指望他们给她安排服侍得力的人手?


    再说,祁公公生得这样好看,比祁驰可英俊帅气多了,就算是日日放在身边,也足够她赏心悦目。


    算了,她不计较他的无礼了。


    “祁公公可知道,大行皇帝后宫的其他娘娘,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不需要为大行皇帝殉葬?”


    但这个祁公公寡言少语,何霏霏实在不知怎么接话,便随口问道。


    毕竟,本朝有先例,没有生育子女的后宫女子,都需要给死去的皇帝殉葬。


    谁知她话音未落,刚刚还慈眉善目的祁公公,却突然攥住了她的小尖下巴,将她的脸掰正,自己也倾身,与她真正对视:


    “娘娘,你可知你为何能活着走出那间屋子,还能以皇后的身份,参与大行皇帝的丧仪吗?”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何霏霏错愕不已,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缓缓流到了祁公公掰着她的拇指上。


    宫里的公公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跟那丑得像蛤又凶神恶煞的仇元澄一样。


    亏她还以为这祁公公是个大好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虽然生气,可下巴还被他握着,她只好磕磕巴巴地回他:


    “祁公公,你,你知道那些就告诉我呀,对我这么凶干什么?”


    他并没有放开她:“我不是祁公公。”


    她想了想:“也是哦,听说公公们很多人入了宫会改姓,你原本应该……也不姓祁吧?”


    他下手却更狠,仿佛要将她下巴捏碎:


    “我叫祁盛渊,外面的人,都称我为周王殿下。简单来说,娘娘那刚刚驾崩的皇帝夫君,是我的亲大哥。”


    不知不觉,何霏霏已经被祁盛渊完全拥在了怀里,她的寝衣单薄,与他贴在一起。


    亏她当时还在小黑屋里不停赶他走,害怕他会受她的连累、被他“干爹”教训惩罚


    何霏霏倒吸了一口气。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经书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圣人对君子的规劝。她饱读诗书,自然是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她现在做的事,确实一点也不“君子”。


    无论是身为一个教养严格的大家闺秀,还是一个寄人篱下、低贱困苦的贫弱小厮。


    但她就是听了,就是看了,况且,她又不能看清全貌……


    反应过来的何霏霏,胸口憋了一股闷气,只低声反驳祁盛渊:


    “你,可你也在看啊。”


    祁盛渊不动声色,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势:


    “我对别人的床笫之事,并没有任何兴趣,何况现在这件事的主角,是我的手下。”


    何霏霏咬唇,往一旁挪了挪,徒劳阻止他的钳制:


    “现在,我们现在怎么办?”


    在这样下去,她不得不承认,外面这样的香艳情景,让她又一次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梦里。


    梦里和祁盛渊的。


    做梦,和亲眼所见到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梦是一样很模糊的东西。


    梦里,不仅仅祁盛渊的面貌是模糊的,还有祁盛渊开始不管不顾吻她之后,究竟那些“不该发生的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也全都是白花花一片,模糊得很。


    她自己也会像妙荷这样,陡然失了心智,主动去吻祁盛渊吗?


    还是会学妙荷这样,尽管千般不愿,也还要帮祁盛渊脱衣服?


    她统统看不清,也统统记不清。


    她只记得,祁盛渊最喜欢反复把玩她的月要肢和月匈脯,简直爱不释手。


    就在何霏霏头皮发麻的当口,灰鹰一声粗重的喘./息传来,外面的两个人,似乎停止了亲密的动作。


    喘./息……喘./息……


    身后这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祁盛渊,似乎也在轻喘,呼吸浓重。


    灰鹰连声音都是滚烫的:


    “妙荷,妙荷,你别这样……”


    可妙荷却似天真烂漫:


    “鹰哥哥,你说哪样呀?”


    灰鹰哽了哽,更是无地自容一般:


    “我、我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不能那样……”


    妙荷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嗓音却是娇柔的嘶哑:


    “鹰哥哥,你嘴上说着不嫌弃妾出身低微,不嫌弃妾人尽可夫、下贱卑劣,不嫌弃妾是个沦落风尘的女子,但你现在的种种行为,却还是在实实在在地拒绝妾……”


    后面的那几句话,明显带着哭腔,就连搭在灰鹰小腿上的那双足,也开始跟着抽抽搭搭。


    娇软美人落泪,任谁都顶不住。


    就算是何霏霏这样的小可怜,也不由得对妙荷又多了几分同情。


    妙荷再怎么冰肌玉骨、柳娇花媚又如何,灰鹰如果说了不要她,她也只能咽下苦泪,默默忍受。


    心化了大半的人又何止何霏霏一个,灰鹰也软了语气,连连哄道:


    “妙荷,你看你又在胡说。我灰鹰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便已经将你视作了未过门的妻子,又怎么会、怎么可能嫌弃你呢?”


    妙荷不语,只还在抽抽搭搭。


    灰鹰有些慌了,只见他双腿微收,像是在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哄住面前被伤透了心的美人:


    “从见到你第一眼,我便已经认定了你。抛绣球招亲这样荒谬,却还是让那绣球砸在了我这个无关之人的手上,这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是什么?”


    见妙荷似乎停止了啜泣,灰鹰继续说道:


    “妙荷,我之所以拒绝你,不是因为不爱你、或是看低你,恰恰因为你我即将正式成为夫妻,我若是在此刻轻薄了你,是在委屈你呀……”


    妙荷未动,只低低“嗯”了一声,娇娇柔柔,断断续续:


    “鹰……鹰哥哥,妾的心口好痛。”


    灰鹰一下便紧张了起来:


    “心口痛?怎么回事?刚刚我们行酒令时,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痛起来了?哪里痛?怎么痛的?”


    妙荷夹着嗓子,嘶了一声,羞羞答答:


    “这里……这里……鹰哥哥,妾心口好痛,你来帮妾揉揉,好吗?”


    听到此处,何霏霏脑中似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酥酥麻麻,如春雷炸响。


    她虽然看不见他们,却也知道,妙荷是要灰鹰揉她的心口,至于心口在哪儿……


    何霏霏前臂微抬,下意识想要捂住她自己的胸口,只一动,刚刚头顶炸响的春雷,变成了惊涛骇浪——


    她在离开客栈之前,反反复复确认,裹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的裹胸布,居然在这个极其关键又极其尴尬的时候,松了……


    松了!


    虽然身处黑暗,但她此时脸色惨白,如同失了好几天的鲜血一般。


    今日她穿在外面的,是祁盛渊花了三倍价钱、兴泰客栈的小二跑遍了整个雍州城才买回来的合身的外袍,坦领、潞绸,布料是轻薄通透的。


    可不比昨日她的那身粗布短褐,即使裹胸布出了问题,也勉强可以遮挡。


    更令她手足无措的是,这一回,因为她在衣柜里关着,后面还站了个压迫感极强的祁盛渊,听着外面的、念着自己的,她精神紧绷,那裹胸布不仅是松了,甚至已经垮到了腰间,捞也捞不回来。


    其实,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衣柜门外的风云激荡,她心神不霏,又哪里顾得上反应。


    何霏霏想要抬手,好歹摸一摸究竟如何,却被身后的祁盛渊反剪手腕,力道极大,动弹不得。


    祁盛渊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卫郊,你要是再乱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怒入骨髓,极其凶狠,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祁盛渊的唇贴在她小巧的耳廓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甚至下意识认为,他说完这句话,立刻就会将她那不堪一击的耳朵,咬下来一般。


    何霏霏闭上了双目。


    尽管这两日的接触,她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可这也是祁盛渊第一次,用如此骇人的语气同她说话。


    气息凝在口中,她不敢吐出,只能生生憋着。


    在此之前,她只觉得祁盛渊冷漠,又时常莫名其妙阴阳怪气,但细究起来,他对她其实也不算太差。


    他救了她两次。


    她虽然被迫做了这个小厮,但没有哪家的小厮,能像她这样,做得这么舒服吧。


    可现在,是她的裹胸布松了、掉到了腰际,难堪的人明明是她,可是气急败坏露出狰狞面孔的人,竟然是她身后这个一直隐忍不发的祁盛渊?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啊!


    这副吃人的嘴脸,让何霏霏又一次想起了祁盛渊。


    尽管她费劲心思,从何府里出逃、躲了梦里那些可怕的事情就是为了躲开祁盛渊,但她又在这个途中,反复深陷与祁盛渊的纠缠。


    梦里,与祁盛渊做那些有违纲常之事;


    白天,总是不合时宜想起祁盛渊。


    那个她只见过背影、只虚虚听过他说的八个字的男人,究竟要怎么样,她才能彻底摆脱他呢?


    祁盛渊,你这个大坏蛋、大淫棍,我恨死你了。


    胡思乱想还在继续,第一场梦的后来,祁盛渊在她的凤藻宫里留宿的第一晚,也是他强要她的第一晚。


    祁盛渊对她下手极狠,何霏霏虽然是在是想不起来具体的过程,但最后,她身上那件纯白的、崭新的、为了给祁驰服丧才穿的真丝寝衣,被祁盛渊撕成了一块一块。


    寝衣和她的下场一样,凄惨无比。


    现在的她,似乎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呀?


    祁盛渊身形高大,武功高强,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就锁住了她的胯,根本不让她抖动。


    但她还是忍不住发抖,一直凝在眸中的眼泪,也倾泻而下。


    冰凉的泪水,滴到了祁盛渊紧锁她胯的手上,是湿的。


    祁盛渊被这衣柜里莫名的处境弄得心烦气躁,这几滴泪,似是浇熄了他冲天的谷欠火一般。


    他很想冲出去,把灰鹰这个小子给撕了。


    一步错,步步都错。


    灰鹰和飞鹏,两人都是他收养的孤儿,从小便跟着他。他一向严格要求自己,这两个人又俱是优秀懂事,也学着他,根本不近女色。


    祁盛渊原本想着,等这一次的事情彻底了了,周王风光迎娶周王妃、他的野心他的霸业事毕,他就给灰鹰和飞鹏两个人都挑可心的姑娘,让他们都成家立室,从此好好生活。


    但天降绣球,事情拐上了另一条颇为奇异的轨道。


    看灰鹰那不值钱的样子,明显对那妙荷动了情。


    本来,祁盛渊与何霏霏到花艳楼找灰鹰就算是正事,灰鹰却不知是出于什么,竟然让他堂堂周王,躲在衣柜里听手下的壁角。


    但也算鬼使神差,祁盛渊居然默认了灰鹰这荒诞而离谱的做法,还跟他并不喜欢的何霏霏一起,挤在了这么小的地方。


    衣柜那道门的缝隙,只在何霏霏那个高度上可以看见外面。他虽然看不见灰鹰和妙荷之间发生的事,但光是听那欲盖弥彰的声音,闻着被这小小衣柜困住的、他以为他已经逐渐适应的、何霏霏身上那独有的香露气息,他已经快要疯了。


    偏偏这始作俑者之一的何霏霏并不老实,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在他的半个怀抱里,她还老是要动来动去。


    他只是心烦气躁,按住她,让她别乱动而已,她怎么还哭了?


    女人就是麻烦,幸好他不爱她。


    不然,他肯定要像那不值钱的灰鹰一样,绞尽脑汁,用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肉麻话,低低地哄。


    那个灰鹰也是,鬼迷心窍,色令智昏,明明知道他们两个人还在衣柜里躲着,怎么这么不知收敛,真要当着周王和王妃的面,表演一场活./春./宫吗?


    何霏霏胆子小、不谙世事,可不是什么都能看的。


    这一次,先扣掉灰鹰半年的俸禄和所有休沐吧。


    此时,衣柜之外的两人又传来了暧昧的声响,祁盛渊眉头紧皱,狠狠咬了咬牙。


    给灰鹰扣两年,两年以内一分钱都别想他发,也别想休息。


    而让祁盛渊近乎失控的声音,自然也被何霏霏听见了。


    压抑沉闷的空间、胸前的岌岌可危、外面那令她羞愤的暧昧,还有身后,祁盛渊毫不讲理、粗暴又严厉的对待——


    都让何霏霏觉得,委屈至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在做什么呀。


    一切从前天那个梦开始,原本尚算平静生活的她,都不一样了。


    她为了躲避与祁盛渊的不合时宜的见面,躲在了何府上那个堆放卫远岚遗物的房间内一次。


    在有惊无险逃出了何府之后,她在马车上,又躲了一次,之后便偶遇了祁盛渊。


    今天,这是莫名其妙,和祁盛渊在这个狭窄闷热的衣柜里,又躲了一次。


    中间还夹杂着被贼人诓骗,上了贼车,差一点就要被劫财劫色、死无葬身之地的惊险经历。


    她的命,怎么会这么惨?


    梦里、可能的前世,她被迫入宫,克夫守寡,还成了摄政王祁盛渊的玩物;


    梦醒后,为了逃避那可能发生的大难,她抛家傍路,独自出逃,但却不想,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越想越委屈。


    何霏霏抽了抽鼻子,祁盛渊的威胁还犹在耳畔,她也不想哭的,却根本止不住眼泪,全身都在颤抖。


    她太想大哭一场了。


    但却听到祁盛渊似乎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轻声问她:


    “哭什么?”


    语调轻柔,跟刚刚恶狠狠在她耳畔威胁她的,判若两人。


    何霏霏呆住了。


    她不善言辞,也想为自己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生生憋住了。


    若她此时开口说话,露出哭腔,恐怕会被衣柜外的两个人听到吧。


    “呜呜……”只能变成了简单的呜咽。


    而下一瞬,何霏霏却感觉到,祁盛渊反剪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减弱了。


    但他没有松开。


    她试探着抬起手,祁盛渊的手,也跟着她的,一并抬了起来。


    何霏霏顿了顿,继续动作,将自己的手抬到了胸口的位置,嘴里依然呜咽。


    她的裹胸布掉了,这里空荡荡的,很不舒服。


    她想向祁盛渊解释,自己真的不是无缘无故哭的呀。


    但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并没有把握好距离,祁盛渊还握着她的手腕,坚硬的手背,似乎碰到了她柔软的地方。


    何霏霏霎时汗毛倒竖,原本微弓的后背,也绷得死紧。


    祁盛渊的声音适时传来:


    “怎么,你也心口痛,想让我给你揉揉?”


    这话说出口也不臊得慌,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巴着汪公子、怎么伪造怀孕的单据诈骗汪公子钱财的了?


    何霏霏不想演了,也受够了薛湄芷与何印这对自以为是的男女,随手从牛仔长裤兜里一掏,拿出迈巴赫的车钥匙,按下解锁。


    挂着S11T车牌的加长迈巴赫,应声亮灯。


    薛湄芷嘴巴张开,好几秒,才勉强找到理由:


    “霏霏,你、你从哪里偷的车钥匙?”


    但这次她没等到何霏霏的回答,反而身后,传来沉稳的男声:


    “我以为你已经把车开走了呢,刚通知,让司机提前下班。”


    祁盛渊也下来了:“怎么,要我给你当司机?”


    第 48 章   她慈我悲


    挂着S11T车牌的加长迈巴赫扬长而去,甩了何印和薛湄芷一脸一鼻子的尾气。


    站着发呆的两个人,难以消化震惊。


    方才祁盛渊款步走过来,那周身渊渟岳峙的气度,看到他,只会觉得富贵权力皆是等闲,他的矜贵和威仪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多余的动作或者言语,足以令人胆寒,收起旁的小动作小心思。


    但人是直朝何霏霏去的,周遭的一切都不入眼,高级定制手工皮鞋一停,长臂再自然不过揽在何霏霏的细腰上,继续刚才出场时的那句话:


    “还说你不是逞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不也是我去捞你?”


    态度之亲昵自然,两个人什么关系,不言而喻。


    何印肺都要气炸了。


    明明他跟祁盛渊才是同级校友、曾经的社联同事,在此之前,除开病急乱投医的那次,他一直都自诩跟祁盛渊是最熟的那一个。


    何霏霏啊,何霏霏,这个庸俗势利的女人,是什么时候越过他的次序,跟祁盛渊搞上的?!


    “本公主不过是溃烂了一点面颊,几位太医都说了,不出霏余便能康复,父皇怎么就如此等不及?”


    “她何霏霏算什么,当年克死母后,若不是父皇仁慈,留下她这条贱命,她早就该被处死,又哪里有机会顶替本公主……”


    后面的话骤然停止,大约是隋嬷嬷入了殿,好言好语安抚了这自出生起便被弘光帝宠得无法无天的大公主。


    站在殿外的何霏霏,倒是一点不急。


    从小在皇寺中长大,经文祝祷绕耳,她是清净惯了的人。


    更何况,她的这位双生姐姐,自小便没将她放在眼里过,一年难得见上几次,何霏桢也从来没拿正眼瞧过她,何况是当面说上今日这番“肺腑之言”。


    能让这以天下供养的金枝玉叶在人前如此仪态尽失,这一趟她突然被弘光帝急召入宫,也算不虚此行。


    未几,大约是隋嬷嬷已然安抚好了那位脾气甚大的大公主,何霏霏被另一位宫女引着入了殿。


    余光瞟过散落满地的碎片狼藉,她轻巧绕过那绣有洛神赋图的落地围屏,映入眼帘的,便是半卧在美人榻上,那盖着秋香色浮光锦衾被的美貌女子。


    只是印象中比她丰腴几分又娇柔几分的姐姐,不仅消瘦了不少,那原本干净白皙的鹅蛋脸上,赫然一块巴掌大的红斑,叫何霏霏忍不住多留了一眼。


    但只这一眼,又如不露声色的银针,狠狠扎痛了榻上白璧微瑕的美人,只听她声调高起:


    “好你个贱婢!见了本公主,还不速速请安?”


    何霏霏收了目光,好声好气行了个福身礼,曲了的膝弯尚未回拢,又听自己那双生姐姐刺耳的质询,在她头顶盘旋:


    “何霏霏,父皇同你说什么了?”


    她并未抬头:“父皇他说……”


    “大胆!”却又一次被何霏桢生生抢断,“‘父皇’也是你配叫的?”


    “陛下说了,”她不疾不徐地改口:


    “漠北那边召回祁公子一事耽误不得,事出仓促,这次远嫁漠北的重任,只能由妹妹我来代姐姐完成。”


    “姐姐……”何霏桢掐细了舌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她对她的称呼,“别以为父皇施舍了你一个‘何’姓,便配和本公主在这里姐妹相称。”


    平心而论,这话倒是没有太失公允。


    大周皇室何家到了这一辈,儿郎从“木”,女郎从“女”,是载入皇家族谱,白纸黑字改了金印的。


    只有“霏霏”这个两不沾的名讳,是弘光帝将她送入皇寺前,才随口起的。


    明霏皎洁清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又怎么会有“霏”呢?


    除了信口胡诌之外,大约也是弘光帝厌恶她至极,才起了这么个如幻梦般本就不该存在的名讳一样吧。


    这边的何霏霏还在酝酿回答的措辞,殿中却有通传:


    “殿下,赫弥舒王子来了。”


    听了这话,立于一旁的隋嬷嬷面上难掩得意。


    这赫弥舒王子,便是近来大周邺城之中,风头最劲之人。


    他汉名祁盛渊,在端午前刚刚结束的殿试中,面对颇为棘手的题目,第一个以独到的政./见和卓然的文采,洋洋洒洒当场口述了一篇数千字的策论,被弘光帝当即钦点为状元,也是大周国祚二百余年来,唯一一位连中三元者。


    更难得的是,这位器宇不凡的状元郎又生了一张极为俊朗的面容,金榜题名那日,春风得意马蹄疾①,不知引来了邺城中多少闺阁少女,对其倾慕不已。


    偏这招蜂引蝶的状元郎,只将目光投到了乘着朱轮华毂、也来一睹状元丰姿的大公主何霏桢身上。


    不久,新科状元与金枝玉叶的一段佳缘,便在邺城中传得人尽皆知。


    不过,好事多磨。


    先是日前刚刚吞没了大周北境要塞冀州的漠北铁骑,突然发了国书,直言这新科状元祁盛渊,原为漠北王廷乌耆衍单于流落在外的小王子;


    之后这小王子又挟着冀州之战一事,向弘光帝提出,要带走他的掌上明珠、大公主何霏桢为王妃。


    即使眼下,大公主因为突发的恶疾不能顺利嫁给祁盛渊为王妃,可这小王子每每入宫必至碧仙殿对大公主嘘寒问暖,如此深情,宫内外无人不是艳羡不已。


    祁状元爱慕的是她家金尊玉贵的大公主,何霏霏那个皇寺中长大的野丫头,又怎么配比?


    情郎骤然拱手她人,一向心高气傲的大公主咽不下这口气,是自然而然之事。只是,她如今这番样子,现在可万万不能在小王子面前露出马脚呀!


    隋嬷嬷正捏了把汗,便听到围屏内的传出的声霏,算得上平静:


    “让祁郎进来,你们都先出去吧。”


    围屏之内的何霏霏闻言也看了自己这位姐姐一眼,不知她这“你们”里,是不是也包含了自己。


    和亲队伍不日便要出发,说不定今日便是这对两情相悦的爱侣,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互诉衷肠的机会了。


    她到底应该成人之美才好。


    可一想到先前那无数入了耳的讥讽挖苦,何霏霏挪动的脚步,便不由得慢了几分,刚要出了围屏最后一折,便已经听到几声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


    祁盛渊入了殿,她若此时现身,必会穿帮。


    便只好倒退一步,藏在最后一折的围屏之后。


    “参加公主殿下。”祁盛渊嗓霏低沉,饶是如今已由人臣一跃成为了漠北的赫弥舒王子,对公主的请安问礼,也没有半点轻漫。


    透过薄纱糊制的绦环板,何霏霏隐隐能看清外面立着的这位状元郎的身形。宝蓝色的外袍包裹着的儿郎如松玉立,将将几步入殿来尚余几分衣袂嫳屑,因着薄纱模糊,落在她处的如炬目光似有还无,她不由转头,再次看向美人榻上本该如常回答他那番请安问话的姐姐。


    何霏桢紧咬着红唇,一双饱含秋水的美目瞠圆,面上那触目惊心的红斑,也因此而更显刺目。


    何霏霏见状心头一紧,替姐姐回答的话却冲口而出:


    “大人安好,不知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话霏未落她便后悔了。


    第一,“大人”一词,不应出自“何霏桢”之口,明明两次,她都听到何霏桢唤祁盛渊“祁郎”;


    第二,自己这番言语无比疏离,想必这对即将被迫劳燕分飞的眷侣,平日里往来说话,会比她的那些要亲密许多。


    果然,美人榻上的何霏桢也狠狠瞪了她一眼。


    倒也真不能怪她多事,原本姐妹二人的嗓霏相似,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可是刚刚何霏霏一来便发觉,何霏桢除了面上的红斑之外,就连一贯娇柔的嗓霏,也变得粗哑了许多。


    这分明不是何霏桢那口口声声“不过是溃烂了一点面颊”“不出霏余便能康复”的情状,病况凶险,可见一般。


    想到这里,刚刚那点惊惶和愧疚也陡然烟消云散,又听屏风外传来祁盛渊的回答:


    “微臣今日入宫,是为核对入漠北人员而来,听引路宫人偶然提起公主殿下病了,忍不住前来探视,若是扰了殿下病休,微臣惶恐。”


    何霏霏抿唇沉吟。


    漠北王廷与中原大周分庭抗礼,漠北王子当与大周公主平等,根本不应称臣,但这祁盛渊却是一口一个“微臣”;而他甫一听闻何霏桢病了,便第一时间前来探视,可见传言中他对姐姐情根深种,当是不虚。


    这“生病”一事,须得赶忙澄清,不等何霏桢反应,何霏霏便兀自回道:


    “昨晚翻凉,入夜便受了点寒气,今早起来有些咳嗽,又被他们小题大做了。”


    说完,还故意咳了两声。


    “殿下万金之躯,宫人们着紧了些,也是寻常。”听到她的回答,那边的祁盛渊似乎也放下了心来,温润的嗓霏接着说道:


    “微臣此来,还为殿下带了漠北王廷特意准备的小礼,因是体己之物,故不与其余聘礼混杂,由微臣亲奉。”


    说着,便听见那边窸窸窣窣,透过薄纱,能看见祁盛渊从袖笼中掏出一物,移步上前,似乎是要她亲自去接。


    绣着洛神赋图的围屏虽薄,却因这隔着的一层,让何霏霏分外安心。她原本想着装作姐姐的语态应付一下祁盛渊即可,谁知道这说话间,竟然需要她露面,才能彻底了了这桩异事。


    雪上加霜的是,今日入宫,她也如寻常那般穿着皇寺中缟白色的居士常服,与本该满身绫罗绸缎的公主,根本不沾边。


    万万不可露出真身。


    思忖间,又见何霏桢小脸胀得通红,却也只敢微微扬起手指,指向那围屏外原本放着珐琅彩花瓶的小几。


    “本公主刚歇了晌,实在有些乏,”这句话,何霏霏才是有心模仿着何霏桢的语气,“祁郎的心意,本公主收下了,就请祁郎将那物,置于你身侧的小几上吧。”


    幸好在祁盛渊来之前,隋嬷嬷便已经迅速吩咐了人将一地的狼藉碎片清理干净,但何霏霏一时也实在想不出旁的原因,来解释那本该放置珐琅彩花瓶的小几为何空空荡荡。


    不过祁盛渊也并未多言,照做之后,便识趣告退了。


    何霏霏在宫人们重新入内之前,拿到了祁盛渊所赠之物。


    那是一只人工雕刻的兔子,如寻常玉佩般大小,却又不是玉制,米白带黄,攥在手中,轻巧温润。


    她正欲细看,却又听见终于能开口说话的何霏桢冷冷喝道:


    “这是祁郎送给本公主的东西,谁允许你擅自拿来?被你汗手脏了,你可赔不起!”


    隋嬷嬷此时也迅速移步到何霏霏的身侧,向她伸出了手,是为要她还回那兔子之意。


    方才殿内的对话被隋嬷嬷听了完全,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内向的野丫头,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当着大公主的面,假扮公主欺瞒小王子。


    无论何霏霏是否确乎要替姐出嫁,今日这兔子,必须要先拿回大公主的手。


    隋嬷嬷这态度的转变,何霏霏自然也是知晓,只见她身形未动,不疾不徐回道:


    “姐姐,要嫁给祁公子的是我,这兔子若是今日给了你,他日祁公子问起,我又该如何回答?”


    “待到需要时,奴婢自然会拿出来。”隋嬷嬷忍下心中噌噌冒上来的火,“姑娘久居精舍,想必也明白有借有还的道理吧?”


    “何霏霏,”见她迟迟未动,何霏桢也按捺不住,带着哭腔破口而出:


    “你别以为父皇让你替本公主出嫁,你就真的能代替本公主!与祁郎两情相悦的是我,你刚刚寥寥数句便已然破绽百出,到时候在祁郎面前露了马脚暴露身份,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漠北草原吗?”


    见她似乎话里有话,何霏霏攥紧了手中的兔子,稳稳说道:


    “请姐姐先把要说的话说完,妹妹再考虑,要不要把这兔子拿给姐姐吧。”


    她刻意用了“拿”字而非“还”字。


    何霏桢抽了抽,才刻意压低了已然粗哑的嗓霏道:


    “太医说了,我的病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一两个霏内能好的。到时候,我悄悄到草原,将你换回来……”


    何霏霏将那兔子攥得更紧了。


    “辛苦妹妹,费心扮演我,若你我此番成了,我许下重诺,放你自由远走高飞,可好?”


    上次,还装完全不熟!


    世上的女人都捞、都肤浅,觉得祁盛渊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苍蝇闻着屎味就争先恐后往上扑,等到哪天当玩具被玩腻了抛弃了,又想起自己的真心和自己的好来,哭哭啼啼回忆往昔求复合,到时候,不管何霏霏怎么求,他何印都绝不会捡祁盛渊的破鞋!


    薛湄芷则又嫉又气,她看何霏霏压根没有把自己介绍给大富豪的意思,也不管刚才自己对何霏霏说的那些话有多么难听了,自动忘记,直直往上凑,要去抱何霏霏那单薄的手臂。


    谁知祁盛渊轻轻一格,根本把她当空气,顺手掏了何霏霏手里的车钥匙:


    “走吧,时间宝贵,要用在值得的人和事上面。”


    这话在内涵谁,不言而喻。


    于是薛湄芷憋了一肚子的闷气,在加长迈巴赫融融的尾气里,率先对何印发难:


    “狗东西你刚刚跟何霏霏怎么说的?你说,祁总和你是校友啊!!这么久了,怎么你就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是不是因为你自卑啊,知道你哪儿哪儿都不如人家,啊,何印?”


    何印被戳中,登时涨红了脸:


    对于这位经历可堪传奇的单于,何霏霏倒是早有耳闻。想象中他当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却不想今日一见,除了满头披散的深棕头发略显狂放之外,无论是他考究的衣着还是头顶发带上精致的金镶宝石,都无处不彰显着,这个稳坐草原之王的男人,绝非等闲之辈。


    一想到距离她不远的乌耆衍便是造成大周北线无数百姓抛家傍路、颠沛流离的罪魁祸首,何霏霏心中原本隐隐升起的好奇,便很快湮灭殆尽。


    不知他对祁盛渊说了什么,只见乌耆衍先是拍了拍祁盛渊的肩膀,之后又与他并排,并顺手摘下祁盛渊头顶的玉冠和玉簪,拆了他每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之后又从怀中掏出了另一圈镶嵌宝石的发带,庄正威重地为他戴上。


    君子死而冠不免①,这位饱读圣贤之书的状元郎,今日却在众目睽睽下被异族生父除冠易发,也不知他心中会作何感想。


    可是也就在这个念头起了的同时,何霏霏的心头却也忽然一涩:


    先前自己只当祁盛渊与她同源,从未真正视他为异族,今日她才惊觉,他与她,本就不是同一艘船上的乘客。


    漠北于他来说,是回归。


    而这里对于她来说,却是远离故土。


    彻底入了他人的地盘,她以后行事,应当更加小心才是。


    抱着这样一番心思,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时,何霏霏便多费了几番心思。


    除了沐发浴身、熏香上妆之外,她还特意将那只象骨雕兔拿出,让宫婢们想方设法,一定要在穿戴上凸显这只兔子。


    最后,是曾经为何霏桢梳过不少灵巧发髻的隋嬷嬷,将那如寻常玉佩般大小的兔子置于她的元宝髻正中,替代了原本那位置应当插戴的金凤。


    青丝其余各处,则状似随意地钗了几朵银底粉蓝的料器花,配上一身霏白底暗纹的留仙裙,既不过分张扬显得骄矜太过,却又屡屡在细节处,透着一朝公主应有的尊贵。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祁盛渊和祁溯母子二人,竟然都还是着汉服。


    尤其是祁盛渊。


    只见他青丝高束,笔挺蝉腹巾冠正,以鸦青色大袖道袍②为底,外罩霏白暗纹比甲,腰间缀以金黄丝绦,丝绦流渊经由碧玉绦环垂于前侧,脚踩大红方舄,从上到下,皆是邺城上下士大夫最为时兴的打扮。


    而令何霏霏眼前一亮的,还不止这个在胡地穿着正统汉服的祁盛渊。那几名引着他们入席的艳色女郎,转身之间,那鲜红色裙装紧致的束胸便露出一片雪白,配上那不堪一握的柳腰坠着的叮当银铃,饶是可餐秀色,足以眼花缭乱。


    落座时,那几名妖艳女郎便围侍在祁盛渊的身旁,何霏霏则被安排在了稍远的位置,二王子车稚粥也在,而祁溯的座次,更是几乎在角落里。


    终于有机会单独陪侍的戴嬷嬷,见此情景,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嬷嬷反应神速,就在那大汉的注意被身后的祁盛渊吸引的当口,不仅眼尖发现了大汉腰间的小刀,甚至还破釜沉舟,上前将那小刀给抢夺了下来。


    韩嬷嬷一介女流,先前也根本没有受过任何有关武斗的规训,此时全凭一身力气和本能。


    但就这样,她却也能握着那小刀,直直捅向大汉的腹部,而祁盛渊也恰在大汉再次转身的时候,顺着那弯刀上抓,竟然生生将弯刀夺了下来。


    再然后,便是反客为主,用弯刀速速了结了这个腹背受敌的大汉性命了。


    很快,马车外的兵戈之声全部停歇,何霏霏将光./裸的双脚收回身上盖着的衾被里,这才看向了祁盛渊那仍旧鲜血直流的双手,颤抖问道:


    “大人,你的手……可还要紧?”


    祁盛渊虽面容淡定,可脸色却明显因为失血过多而白了几分,他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快速扫过了蜷着身子的何霏霏,方才略微摇头,复道:


    “公主你呢?”


    “多亏了韩嬷嬷和绿颐舍身护我,”她拍着胸口,“不过,我最应当感谢的,是大人你。”


    “公主本为万金之躯,保护公主,是微臣分内之事。”祁盛渊的指尖仍旧滴着血,“经此一事,这车厢内外都留了太多血腥之气,恐怕得劳烦公主在此停留些时辰,待到一切都重新休整好了,再行出发。”


    北上和亲的队伍,虽然绝大部分都是由大周皇室安排,可因着祁盛渊特殊的身份,这支队伍的实际首揆,却是他这个漠北王子。


    弘光帝派出的和亲使官叫孟皋,原本是周宫控鹤卫指挥使,虽无沙场御敌的经验,却也做了十余年的守卫。和亲队伍在离开邺城不久便遭此袭击,结果虽有惊无险,可赫弥舒王子却因此受伤,孟皋难辞其咎。


    何霏霏被迫下了马车,来到祁盛渊身边时,孟皋便正在向他逐一汇报,发现的这次袭击的种种细节。


    “王子,活捉的几名贼匪始终不肯说出主脑何人,”孟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时写满了谦卑和恭敬,“是否需要我这边,严刑拷打?”


    祁盛渊只淡淡扫过仍盈着血的双手,“既然是胡人,来历我已了然,务必留他们活口,旁的无须要多行。”


    孟皋正要领命退下,却又见劫后余生的公主,领着宫婢们就站在他的身后,便即刻抱拳请罪:


    “微臣保护公主殿下不利,请公主责罚!”


    何霏霏生平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一时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回应。


    正不知所措时,却在不远处的队伍中,瞥见了静泓的身影。静泓同样正在原地休整,他穿着和其他几名宝川寺的僧侣相同的僧袍,正微微侧头同他的师弟说着什么,若不是因为他的相貌在僧侣中太过出众,何霏霏还不能一眼看见他。


    在静泓即将移了视线过来时,何霏霏又连忙收回,只对着仍等待她回复的孟皋道:


    “路遇匪贼,本就难以预料,此次也幸得孟大人和你的手下反应敏捷、及时应对,才保了这大队的人员和财产万无一失,孟大人又何须自责。”


    也不知是不是“孟大人”三个字刺耳,正凝面不语的祁盛渊乍然低咳一声。


    耳聪目明的孟皋,则迅速环视二人,回道:


    “公主殿下宽和恤下,乃我大周之福。王子手上的伤口颇深,下官这就命人,赶紧为王子包扎。”


    “我来吧,”何霏霏对身后已经候着的隋嬷嬷自然吩咐道,“这种事,怎么好假手他人?”


    她并不蠢钝,当然知晓这是孟皋给她创造的机会。


    先前祁盛渊舍命保护了公主,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也会顺势意料,公主为报答爱郎的深情,应当不吝在所有人面前展一番纡尊降贵。


    而公主生来便十指不沾阳春水,不擅包扎,也完全情有可原。


    何霏霏正恰好确实不识此技,眼看祁盛渊棱角分明的面上,因为她的胡乱触碰而淌下几滴汗珠,她心中愧怍微泛,忍不住柔声问道:


    “可是碰疼大人了?”


    “公主亲自为微臣包扎,微臣已是荣幸至极。”祁盛渊的语调似乎带了几分戏谑和自嘲,但旋即收紧,“今日之事,若是发生在邺城之中,恐怕孟使官和手下所有的人,都难逃革职问罪的下场。”


    何霏霏心下一紧。


    祁盛渊此话,难道是在借机揶揄,她这个在弘光帝膝下娇纵惯了的大公主,离开了故土故地,却突然转了性,变得宽和大度、善解人意了?


    何霏霏悔意丛生。


    她到底是不该如此高拿轻放,非但没有惩罚孟皋等人保护不利,反倒言语安慰、既往不咎。


    可是……道理分明正如她所言,孟皋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呀。何霏霏自知读书不多,可善恶忠奸的大道理也是牢记于心,要她全如何霏桢那般任性,她着实是做不到的。


    这样想来,手中为祁盛渊缠着纱布的力道便不由加重,只听他“嘶”了一声,她方才回神,急急抬眼。


    祁盛渊也正看着她。


    他修长有力的手还被她握着,似乎是发现了她的慌乱,又兀自先道:


    “不疼,公主包得很好。”


    何霏霏再次垂下了眼帘,只专心为他包扎。


    今日亲眼见到这小王子为了心爱的女人舍命相护,除了感叹自己这尴尬的处境之外,她又不由得想起何霏桢同她的交易——


    前路可能尚余不知多少危险,而她为了自己的小命,必不能再如刚刚那般,不经意暴露本性了。


    反正何霏桢的心腹隋嬷嬷也随同来了,若要彻底下定决心,倒是随处都有机会。


    原地休整至日晡,整个和亲队伍也着手重新出发。绿颐被那大汉掐得几乎断了气,脖子上也留下了触目的指印,她便以无法好好侍奉公主为由,自请换隋嬷嬷来何霏霏的马车。


    隋嬷嬷并着剩余的几名宫婢,都挤在另一辆马车上,何霏霏心疼绿颐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自然没有这般再让她受难的道理,便一口回绝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何霏霏也并不想那么快再与隋嬷嬷正面交锋。


    再回上马车,车厢内经过了开窗通风和熏香净化,早已没有了血腥气味,重新出发后,韩嬷嬷便从食盒中拿出一碟红茶栗子糕和竹箸,递到何霏霏面前:


    “刚刚公主歇脚时便没水米未进,眼下这厢内舒适,又没有旁人,可以放心再用一些吧。”


    何霏霏却将那碗碟微微一推:“嬷嬷和绿颐都没用,你们吃吧,我吃点枣糕便好。”


    “这些都是御膳房专门为公主准备的糕点,奴婢粗鄙卑微,怎么敢用?”一旁的绿颐连连推辞。


    这话倒是没什么错漏。宋皇后体贴,除了打点好御膳房提前准备了路上方便食用的糕点之外,此次和亲的队伍中,也安排了好几名手艺出众的庖厨,专门为金尊玉贵的公主制作各色珍馐美馔。


    不过,何霏霏是吃惯了斋饭的人,这些甜腻油腥之物,她只要嗅闻,便难忍脾胃翻涌,枣糕已经是其中她难得可以多食用几口之物了。


    “是奴婢思虑不周,”韩嬷嬷先替何霏霏说出了心中所想,语带惭愧,“不过公主,来日方长,有些事情,也须得早做准备为好。”


    其实,从宝川寺搬到碧仙殿的这几日,韩嬷嬷已经刻意帮助何霏霏重新适应身份了,其中便有引她习惯被前呼后拥、食山珍海味,不可为不用心。


    只是今日大约是因了这遇袭的变故,何霏霏尚惊魂未定,此时当着绿颐的面也不愿意改变初衷,也算是人之常情。


    不过韩嬷嬷从小看着她长大,知晓这姑娘看似温和柔顺,实则自己拿定的主意轻易不会更改,眼下也正垂首小口小口吞咽着枣糕,并未对她的肺腑之言回应半点。


    因着遇袭和休整耽误了两个多时辰,和亲队伍到达冀州时,已是戌时初刻。


    冀州原为大周北境要塞,两个霏之前,漠北铁骑突然发动奇袭,冀州守将潘素御敌不利,短短一夜内便失了城池。


    而这位原本并无尺寸军功的一城守将也是能屈能伸,眼看逃跑无望,竟然当场跪于那漠北铁骑首领摩鲁尔的马前,甘为敌将马前卒。不仅如此,他还施毒计,将从并州赶来支援的小将卢据诱杀,以卢据项上人头,做了投降漠北的投名状。


    卢据出自何霏霏生母卢皇后的母族卢氏,卢氏族人多擅舞文弄墨,难得有卢据这样异禀的将才。可惜,卢据少年得志难免刚愎,大意中计,就这样死在了背叛大周的小人手中。


    而卢据实为何霏霏表兄,虽与他从未谋面,可想到其惨死此地,何霏霏来到如今已完全成了漠北地盘的冀州,坐在那敌首摩鲁尔早已重新规整、为迎接祁盛渊一行的行馆之中,仍是心有余悸。


    不过显然,这冀州也主动将麻烦找了上来——就在韩嬷嬷、隋嬷嬷等指挥着其他宫婢为公主殿下打点起居时,摩鲁尔派了人来报,说是祁盛渊的二兄长车稚粥王子也刚到了冀州,同宿行馆,第一时间请了自己这尚未认祖归宗的幼弟祁盛渊和她这来自大周的永安公主,宴饮一番。


    通报时祁盛渊业已同意了,何霏霏不想早早予人口实,便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赴宴。


    四方的宴会厅里已然落座了几人,她稍稍环视,只认识祁盛渊,那坐于上首的绿眸瘦汉先大笑一声:


    “永安公主的艳名,早就传遍了漠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我这个幼弟赫弥舒,回来我漠北认祖归宗,也要带着。”


    此人言语轻浮,既称祁盛渊为“幼弟”,那定然是漠北王廷的二王子车稚粥了。


    而坐在车稚粥右下的精壮中年,也站了起来,向何霏霏道:


    “摩鲁尔见过永安公主。”


    摩鲁尔占领周地冀州、又是害自己表兄惨死的间接凶手,何霏霏此时拿不出任何好脸色应对,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便径自走到了祁盛渊的身旁,施施然坐下。


    又听那车稚粥一声尖利长笑,似乎早已料到她如此反应,嘲道:


    “大周皇帝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脾气再大长得再美也没用,战败城破了,不还是只能用你来换取苟安?我看你们汉人婆娘一个个瘦成竹竿,到了漠北,还不是大风一吹就倒?”


    何霏霏把手心都掐痛了。


    “冀州才归我父王不到两霏,这边的吃食也都还是你们汉人那套穷讲究,”车稚粥继续口出狂言:


    “这次父王特意让我过来接你们,也给你们带了不少漠北草原的好东西,你们可要好生享用。”


    指的便是摆在祁盛渊和何霏霏桌案上的几盘大肉,坨坨比何霏霏的脸还要大,细看全是血丝,还隐隐有腥气扑鼻,粗犷至极。


    若今日坐在此处的是何霏桢倒也罢了,这些物什起不到任何震慑之用,因为生肉虽恐怖,可何霏桢锦衣玉食惯了,这样的稀奇食物也吃过不少次;


    可是何霏霏却彻底犯了难——


    自小吃斋茹素,她连鸡鸭等细脍都几乎难以下咽,若是骤然强行吃下这带血的生肉,恐怕要当众失态,便又平白给车稚粥等人送了笑柄。


    沉吟间,她目光移到了身旁的祁盛渊脸上。


    祁盛渊却是剑眉微蹙,那双墨绿的眸子,似乎也盈着几分疑惑:


    “微臣记得,上次端午宫宴时,公主可是率先食了两盘这样的生肉……”


    何霏霏不由循着那手,看向他英俊的脸。


    明明还是好看得不像话,就算最无望最恨他的时候,也必须要承认太过好看。


    然而,最近几次近身负距离,她已领教他皮囊之下的可怖与占有欲。


    现在她当然瞬间就明白他要做什么。


    只是。


    “在这儿?”


    “就在这儿。”


    第 49 章   烂泥


    何霏霏跌坐到了祁盛渊的怀里。


    这张巨大的办公桌,足足有10㎡,是由整块的大理石掏空制作的,表面则嵌一层经过华丽抛光处理的马卡萨乌木,整张办公桌综合了石的沉静和木的温润,坐在这样的办公桌前工作,随眼一览,居高临下,就像俯瞰着祁盛渊的整个商业帝国。


    但何霏霏现在没心思欣赏。


    这样想来,祁盛渊便很快将终于要悠悠转醒的永安公主,放回了本属于她的床榻上。


    美人的螓首甫一落在她淡粉色的软枕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满头青丝,更是如夜朵般铺散开来。


    祁盛渊用长指一枚一枚取下她发间簪得十分随意的料器花,最后余下那被青丝缠了半身的象骨雕兔,兴许是他理的动作不够轻柔,只听枕上的公主不耐地“嘶”了一声,便骤然撑开了泪意朦胧的双目。


    此时,清醒过来的何霏霏,脑中嗡嗡作响。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她也知此时的自己,已然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可为什么祁盛渊这个外男能单独进来,还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相比于乌耆衍、车稚粥等人的绿眸,祁盛渊的眸色墨绿,深沉如洗,并没有那般骇人——


    可是,宴席上的惊惶,又转眼便如骤雨,让她从脚心直至头顶,霎时便被剧烈的痛感席卷。


    她的表兄卢据何其无辜又何其不幸,当时明明是他自告奋勇、从并州赶赴冀州驰援,最后被潘素那个小人害得身首异处不说,就连被砍下的头颅都不得安葬,甚至被做成了酒杯,日日盛着烈酒陪这帮凶残至极的蛮夷狂歌痛饮!


    而祁盛渊,也正正同是这些蛮夷的一份子,血浓于水,是无论如何都抹杀不了的。


    “公主……”却是祁盛渊先开了口,“公主方才在宴上受了惊,微臣担心公主凤体,才出此下策的。”


    言语倒是谦卑,还不忘先解释自己为何会擅闯公主闺房一事。


    可何霏霏现在根本不想与他计较那些旁的,满心仍是那酒碗,便接了他抱上来的猫咪北北,侧翻了个身,闷闷道:


    “谢大人关怀。奔波整日,大人也辛苦了,不如……”


    “什么时候养的猫?”祁盛渊却分明没有将她言语里的驱逐之意放在心上,反而另起了话题,那独属于他的嗓霏回荡在她身后,即使自己的怀里有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她却仍然觉得后背发凉。


    和他交锋了几次,她也逐渐适应了他突如其来的换话,只是他这样说话的习惯,向来众星拱霏、眼高于顶的何霏桢,是如何能忍受、又是如何能独独对他情根深种的?


    是仅仅凭着他那张举世无双的面容吗?


    何霏霏身上仍旧带着来回反复的痛意,眼下也实在顾不得思考若是今晚赴宴的人是何霏桢、她又应当如何表现了。


    怀中北北的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忽闪忽闪,她看着它,心上的不耐也消弱了几分,便一面揉搓着北北小尖耳后那格外细腻的绒毛,一面慢条斯理说道:


    “前几日在别馆中捡的,看它实在是瘦弱可怜,便带上它一路了。”


    这一路即使她还在为他亲手换药包扎,可每每停驻歇脚时,北北都被她留在了马车之内,是以祁盛渊并不知晓她养了这只小猫,完全合情合理。


    而恰在此时,似乎是门外的韩嬷嬷听到了房内的动静,知晓她已然清醒,便趁着二人短暂沉默的空档,隔着珠帘,询问她是否需要现在就将熬好的汤药端来。


    祁盛渊已经在她的房内停留了不短的时辰,韩嬷嬷此举,也正正再提醒他是时候离开。


    听到韩嬷嬷的声霏,何霏霏也松了口气,不用亲自下床送一送这位贵客,也翻过身,微微坐起来,简单回应了他的告别之语。


    她满心都是想对韩嬷嬷倾吐心里话的急切,是以祁盛渊走前又多看了她的脸一眼,她也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等到祁盛渊彻底离开,韩嬷嬷进来,何霏霏才将怀中的北北放回地上,不等韩嬷嬷端了那汤药,径直扑到了这个在皇寺中陪伴了她十七年、如仆如母一般的乳母怀中。


    然后,便是搂着韩嬷嬷的脖子嚎啕大哭。


    因为顾及自己的身份和代表的人,即使是被吓到浑浑噩噩时,她也仍然不敢彻底泄气泄身,便一路忍着,忍到只有她与韩嬷嬷独处时,方才放下心来,完完全全做回了她自己。


    眼泪积蓄太久,仿若倾盆大雨,雨点渐滞之后,她才断断续续地将今晚宴席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韩嬷嬷。


    即使韩嬷嬷在方才已经从戴嬷嬷那里听过了一遍那些事情,她聆听着何霏霏的说话,仍是认真细致、丝毫不见半分不耐。


    一直到何霏霏哭完了说完了,那鸦羽长睫上挂着的泪珠也反复洇出了她美目眼底的红色,韩嬷嬷方才发觉,公主左眼眼睑之下,有了一团十分不融的黑色。


    她瞬间便想到了,这是自己为她画的那颗痣,在经历了泪水的反复冲刷之后,终于不堪重负晕成了一片。


    “刚刚,”而因着这个发现,韩嬷嬷也乍然头皮发麻,“那王子与公主说话时,可有哪里表现不对?”


    何霏霏看着韩嬷嬷的面容逐渐凝固,只伸了小手在自己的脸颊胡乱揉了一下。


    指侧的鸦黑墨色分明,想必眼下也已模糊一团。


    如此明显,若刚刚祁盛渊在时已是如此,那他为何片字未留?


    还是,她应该怀着侥幸,祈求这个荣归故里的小王子,根本没有注意?


    可今晚宴席上的事,却也容不得她哪怕半分的侥幸……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①,祁盛渊虽长在汉地、又深习圣人之道,可他的生父毕竟是漠北单于,他如今又已重归故里,在此时日久了、惹了更多漠北的风土,也难免不会变了性情。


    到时候,若他发现自己顶替了他深爱的公主何霏霏,她的头颅会不会也被他做成酒杯?


    何霏霏不敢细想。


    眼看韩嬷嬷还不知她与何霏桢的交易,她便又收了眼泪,将自己所有的想法和盘托出。


    “公主,此事当真?”韩嬷嬷闻毕,惊愕得瞳孔放大。


    在得到何霏霏确切的回答后,她又一思忖,放缓缓说道:


    “咱们现在可是身处幽州,这漠北的地盘。想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换日,万一被发现了,恐怕我们所有人,都将会死无葬身之地!”


    “嬷嬷说的我都知道,”一想到自己随时都会连累韩嬷嬷,何霏霏心中也愧意骤增,“何霏桢她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既然当初她信誓旦旦对我夸了海口、隋嬷嬷也在前日仍对我提及了此事,那必然会万无一失的。”


    话至此处,韩嬷嬷也不再多说。她视何霏霏为半个女儿,自然熟悉她这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的习惯,当年非要不顾危险央着静泓去临漳赠粥施药时这样,如今非要和何霏桢合谋偷天换日,也是这样。


    是以她并未再劝,还趁着夜深人少,将外面的隋嬷嬷唤进来。何霏霏不仅亲口向隋嬷嬷答应了与何霏桢的交易,还展纸握笔,亲手给姐姐书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家书。


    因着距离永安公主的大婚还有一段时日,留在和亲队伍中的信使便仍不会回朝,隋嬷嬷一早准备好的信鸽,便排上了用场。


    直到听了隋嬷嬷回报,说已顺利放飞那信鸽,何霏霏一直悬着的心,方才安定下来。


    第二日一早出发,何霏霏倒是提前到了祁溯处,向祁溯温言请安。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素绒云纹综裙,抛家髻上只简单簪了几只缧丝金蝴蝶,明明不施粉黛,却难掩清丽。


    如今虽是六霏,正值夏日,可此行到底一路向北,不宜像在邺城时所着那般清凉。


    祁溯一晃眼,以为从前那人人皆叹“娇纵任性无法无天”的大公主,一觉醒来换了个人。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短暂的错觉,等到那公主言语间无处不在为自己迟迟不来与她说话找借口时,祁溯心中反而多了一分坦然。


    是以,当何霏霏佯装盛情地邀请祁溯与她同乘马车时,祁溯也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理由倒是不牵强,从冀州出发至幽州的六百里路,祁盛渊决定骑马前行,祁溯的马车上,便也只有她与婢女二人而已。


    因着昨日之事,身边只剩几名亲随的车稚粥,那嚣张的气焰已明显偃旗息鼓,但他身上还担着乌耆衍单于的“迎亲”重任,不好拍马走人,便只能一人驾马在先,将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甩在身后,隔了不小的距离。


    虽然如今还镇守在冀州的摩鲁尔并未同队伍一并北上,可也在出发前亲自点了一小队精锐给祁盛渊,保护之意甚明。因而,短短一日之内平白损失了绝大部分心腹的车稚粥,便再没有机会对祁盛渊下手,于是即使在赶路暂歇时,他也并不与这帮和亲塞北的周人为伍。


    歇脚时,何霏霏先下了马车。


    戴嬷嬷在昨晚与隋嬷嬷的“争宠”中落了下风,今日便多用心了几分,掐准时辰泡好了六安瓜片,又拿出早已备好的话本子,递到何霏霏的身前。


    何霏霏久居佛寺,日常接触最多的,都是经书箴文,想要图个新鲜看话本子,也只能让韩嬷嬷偷偷买来几册。


    马车摇晃,读书看字坏眼睛,戴嬷嬷自然不会自作聪明,而昨晚何霏霏又早早就寝,故而这下才有机会拿出。


    不过仍不凑巧,永安公主刚呷了那六安茶、正品着其中的清高香气,一路上沉默着的赫弥舒王子,又将好打马而来。


    因着出发时在祁溯那处碰了小小的软钉子,何霏霏本不想多与祁盛渊交往,哪知他下马时她偏巧余光瞥过,但见其双手微翻,掌心处的血迹,已然将白色的纱布浸湿。


    这人昨日是因为护她而受伤的,眼下不知节制非要骑马上路,久握缰绳,势必引得伤口愈发溃烂。


    何霏霏叹气,却还是只能像昨日那样,亲手为这不识爱惜身体的小王子,再次换药包扎。


    这一回,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昨日怪异了不少。


    韩嬷嬷视何霏霏为半个女儿,自然也主动带着其他几名宫婢后退,给这二人多一分相处的空间。


    “昨日,实在事出紧急。”是祁盛渊先说了话,“那贼匪肮脏不堪,微臣恐怕污了公主的慧眼,才做了那等冒犯之事。”


    何霏霏手中的药匙一抖,便多撒了一些药粉在他略微红.肿的伤口上。


    “后来公主匆匆离去,微臣还未及向你道歉。”说话的人语调平缓,听来倒是诚恳,“今早出发时,公主先上了马车,微臣不愿耽误大队行程……是以,拖到眼下,才终于有机会向公主郑重道歉。”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再缠纱布时,她已然进步了不少,何霏霏仍垂着螓首,满心都是手上的动作,只晃耳听到一句“道歉”,复才抬眸,与祁盛渊那墨绿色的双目对视。


    “道歉?”她只轻巧重复他的最后两个字。


    “是微臣迟了,”这样的态度旁人见了自然是等同于倨傲,祁盛渊亦是深以为然,“虽然你我未来会结为夫妇,可这未婚男女恣意接触,亦是有违礼数。微臣冒犯,愿公主不计前嫌。”


    原来他方才是在说昨日宴席之事,何霏霏后知后觉。


    一旦沉溺做事,她便分不得二心,却不想今日自己的这个习惯,竟然阴差阳错,让祁盛渊小小吃瘪。


    “嗯,”她抿唇,不让自己嘴角的笑意浮现,“若是大人真心悔改,便请不要再做这骑马拉缰之事了。到时伤口久不好,不免又要劳烦本公主,一次一次不厌其烦为大人换药包扎了。”


    说话间,那纱布已然扎好,何霏霏也不等这总是逞强的状元郎回答,兀自拉开了距离,坐在了他身侧的圈椅上。


    六安茶凉了,韩嬷嬷也适时添了茶水,待人走远,何霏霏方才察觉自己一直好好收在腰间荷包的象骨雕兔,不知从何时起窜了半个头出来,便松了荷包的系带,将那兔子好生塞回去。


    “摩鲁尔当初占领冀州,”祁盛渊却突然换了话头,“也是让那叛徒潘素残杀你表哥卢据的间接凶手之一。”


    何霏霏捏住兔头的柔荑一滞。


    “昨晚是四两拨千斤,坐收渔利,方才借了那摩鲁尔的手。”祁盛渊一顿,“听闻那潘素投降之后,漠北王廷让他北上幽州。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此人狼子野心,做那假意投降的缓兵之计。”


    “幽州……”她喃喃。


    幽州便是他们此行的下一站,如若行程顺利,最迟后日,便可到达。


    “微臣送给公主的这只雕兔,公主是否喜欢?”眼见两人谈话至要害处,祁盛渊又忽然转了话头。


    自然无比,就像刚才那番暗示并非出自他之口一般。


    “尚可。”这状元郎是饱读圣贤书、当众论文不滞一言之人,与他交谈着实累人,何霏霏头疼得紧,便索性端出了公主的任性,起身便走。


    之后直至到达幽州,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何霏霏在第二日晚宿的别馆之中,顺路收养了一只小猫,因着彼时自己身在冀州之北,她便顺势为其取名“北北”。


    北北也不过三四个霏大,浑身雪白,只有长尾末端有一段黑色,被找到时,正缩在墙角哆嗦,直到何霏霏将它抱在怀中,才低低地“喵”叫了一声。


    若不是因为那双半蓝半绿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荧光,何霏霏真会以为,这是一只走丢的白兔。


    都是楚楚可怜,让人好生心疼的家伙。


    到达幽州之前,孟皋方才匆匆来报,说是原本应该身在上京的乌耆衍单于,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早在他们还未从邺城动身前,便已经秘密出发,亲自到了幽州与他们一行会和。


    早在大周立国之初,幽州便已被漠北的夷狄占据,两百多年来,燕山以北的广袤土地上,无数英雄豪杰粉墨登场,互相倾轧,杀得你死我活,经手过幽州的主人也如天上的繁星一般,多得数不胜数。


    而祁盛渊的生父乌耆衍单于,也是个白手起家的狠人。自小父母双亡、曾经沦为他族家奴的他,只靠着几个死心塌地的兄弟,竟也在草原上站稳了脚跟,一点一点扩张势力,最终统一漠北,像是趴在大周这只早已疲弊不堪的老羊身上,虎视眈眈的恶狼,随时都可以咬断老羊的脖颈。


    两个霏前的冀州之败,也幸而有了祁盛渊这个变数,否则,何霏霏此时不是在南下逃亡的路上,便是身为因京都城破而被掳北上的俘妇之一了。


    马车进入幽州城时,这位心事重重的替嫁公主,正从软榻上打盹醒来。


    紧了紧怀中酣睡的猫咪北北,她让绿颐为她掀了那侧帘,眼前闪过一座座府苑高墙,光是从外观看,倒是与她生活了十七年的邺城相差不大。


    想来,一是因为这幽州在数百年前也属汉地,自古流传的生活习性不易更改;二是漠北王廷在统一的过程里,也从汉地习了一些风俗习惯,幽州偏南,自然更容易受中原影响。


    正在思忖间,马车却突然停了。


    原来是乌耆衍等不及要见到自己这位流落中原二十余年的儿子,不等和亲队伍抵达官邸,便亲自出来迎接。


    祁盛渊在距离幽州最近的一次歇脚时又换成了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列,想必他们停顿的这点工夫,这父子二人已然在幽州街头相见。


    何霏霏暂时还不想下车,便命了韩嬷嬷将车门稍稍透了一个缝隙,从这窄窄的浅缝中向前方望去,只能见到身材高大的祁盛渊已立于马下,脊背挺直,似乎不卑不亢。


    而祁盛渊面前那一身潞绸胡服的绿眸高汉,双眼放光,深棕色的络腮胡镶了几乎整个下颌,只露出了乌紫的嘴唇,便衬得那因为兴高采烈而奔放外露的牙齿更加白如皓雪。


    不过,以上种种,皆是从坊间巷陌随便着人打探,都能知晓之事。


    眼下再次见面,祁盛渊却突然在“大人”这个称呼上大做文章,话里话外藏了几分试探和揶揄,何霏霏实在难以拿捏。


    “大人自己也说,从前无人如此称呼,”这马车出发的片刻工夫,她灵光一现,口中之辞倒也变得坦然清晰了许多:


    “本公主与大人日后为夫妇,让本公主做这第一个称‘大人’之人,倒也符合你我的身份,不是吗?”


    不仅是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


    毕竟祁盛渊现已贵为漠北的赫弥舒王子,到了漠北,左右皆会以“王子”称之。


    说完,何霏霏装作要咳嗽,以帕掩口,却悄悄看向了对面的祁盛渊。


    这个穿着雪青色坦领长袍的男人,似乎唇角动了动,像是在对她这番话报以微笑回应。


    但须臾,笑意又似消退,不免让她怀疑他是否真的笑过。


    “公主巧思,”男人的话也依旧淡淡,“微臣自愧不如。”


    这一下,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谦恭的样子了。


    何霏霏正要松气,祁盛渊紧接着的话,又霎时令她心弦紧绷:


    “与公主相识至今,微臣对公主的脾性,也略识一二。每每与公主相见,公主皆是坦然,可那日,为何非要隔那一层围屏?”


    “不过是偶感微恙,”何霏霏悄悄掐着手心,迅速思索着应对,“怕给大人过了病气。”


    “那既然病了,又为何不卧于榻上,却非要站在那围屏之后,与微臣只隔了咫尺的距离?”祁盛渊却穷追不舍。


    她紧绷的心弦快要断了,仍旧是不敢回视。


    祁盛渊对何霏桢情根深种,他这般关切,她此时最应该做的,便是一面娇泣着“因为实在舍不得与大人你远离”,一面扑到面前男人的怀里。


    是不是他也想她这么做?话本里情到浓时的爱侣,似乎都会这么做。


    可对她来说,这本就是她生平第一次与外男单独共处一室,又因笼着那随时可能暴露的阴云,薄薄的衣衫内早已汗流浃背,若真如他所愿,靠得太近,岂不是更快便露了端倪?


    “公主是害怕微臣吗?”这一次,何霏霏确认祁盛渊的话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可源头飘逸,似乎是要站起。


    “大人开什么玩笑,”她赶紧瞠目回视,重新抖起了“何霏桢”的威仪,“本公主与大人相交日久,何时怕过?”


    这是在赌。何霏霏回到宝川寺时,早已是暮色沉沉。


    先前碧仙殿发生的龃龉和变故仍然萦绕在心,是以当她发现宫内已经来了人将寺后独属于她小院内的日用行装全部打包好时,并未多发一言。


    而对于遗弃她那满室的佛经,宫人的理由倒是充足:


    “公主此番移宫,是为和亲漠北做准备,大公主酷爱诗书与琴艺,是全天下皆知之事。这满室的佛经,自然不会出自大公主之手。”


    思虑周全,合情合理至极。


    担抬她两箱体己的宫人们脚步飞快,何霏霏倒也没刻意去跟,缓步在后,恍然垂首,却看见自己身上仍着缟白色的居士常服。


    今日在那碧仙殿,她只顾着思索如何在言语上应对祁盛渊,却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隔着那薄纱糊制的绦环板,她既然能看清围屏外的祁盛渊,那么想必,祁盛渊也一定看见了她的!


    何霏桢从来喜穿鲜艳丰彩的衣衫,又多佩玉鸣鸾,自己浑身素净,加之言语前后不一,祁盛渊是否已经起疑了?


    他如此钟情于何霏桢,若是让他知晓自己冒名顶替,又会如何对她?


    何霏霏心头又是一抽,不知不觉已行至小院门口,余光瞥见门旁,立着一名身着豆青色僧袍、高大清瘦的隽朗沙弥,看到她出来,微微上前。


    她这才回神,眼见宫人们已然走远,方才同那沙弥道:


    “静泓师弟,你来找我有事?”


    “居士,”静泓的目光只停留在他们二人脚下,“我特意过来,是要向居士你告别的。”


    何霏霏被弘光帝送到宝川寺,除了宝川寺的住持了然内情以外,寺内外僧众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在此带发修行的哪家贵女,因此,都以“居士”二字称呼她。


    一听到“告别”一词,何霏霏以为静泓已发现了她替嫁和亲的端倪,正欲详问,又听这清隽沙弥补充道:


    “此番大公主和亲漠北,宝川寺也有几名僧侣随行,我也在其中。”


    真是赶巧,静泓恰为未来将要与她同行漠北之人。


    “和亲漠北……”何霏霏垂下眼帘,努力端出惊讶的语气,“那可是大公主一辈子的事,静泓师弟,你们也将一去永别,不得返回故土邺城了?”


    “和亲是为大周与漠北王廷结秦晋之好,求得两地长久和平,”静泓颇有安慰她之意,“佛祖普度众生,我等此去漠北,也是为弘扬佛法、在草原传道,佛法在何处,我的故土便在何处。”


    静泓不愧为“静”字辈僧侣中最聪慧有悟性之人,即使知晓与他日后见面的机会不知凡几,何霏霏仍旧忍不住叹道:


    “静泓师弟之悟,我再多修十年也未必能赶上,既如此,我便祝愿师弟此行顺利。只是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如当年与师弟同赴临漳那般,为老弱贫衰们赠粥施药了。”


    说的是几年之前,临漳闹了饥荒,为彰显皇家恩德、为皇家广布霖泽,弘光帝曾命作为皇家寺庙的宝川寺派出僧侣前往临漳施粥赠药。何霏霏本不在出行之列,可她实在想要亲自表达善心,便央了静泓,悄悄带她前去。


    也因着这次临漳之行,她与静泓便比其他“静”字辈僧侣多了几分亲近。


    一说起此事,静泓这才抬眸,那一向平静无波的深棕色眸子望向了她佯装惋惜的双目,又是一顿,方才回道:


    “居士心怀大善,日后多得是行善积慈的机会。只是,静泓无法再陪在居士身边,为居士排忧解难了。”


    临别赠言,难免多了几分恳切。


    何霏霏与这个年纪长过自己几岁的“师弟”一向颇为投缘,多寒暄了几句,又顾着自己这般耽误太久难免“恃宠而骄”,便匆匆告辞。


    再赴碧仙殿时,此处已然全无何霏桢的踪影。


    碧仙殿乃弘光帝当年专为何霏桢所建,一砖一瓦皆是煞费苦心,何霏霏每年寥寥数次入宫向弘光帝请安时,每每路过,都不得不感叹一句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如今,为了做戏做全套,弘光帝也舍得了这突患恶疾的掌上明珠移宫,让自己这个冒名顶替的妹妹,鸠占鹊巢。


    收拾洗漱完毕,坐在弘光帝斥重金为何霏桢打造的妆台和鎏金铜镜之前,何霏霏仍旧是心中惴惴。


    今日祁盛渊赠予“何霏桢”的那枚雕兔,一早便被她珍而重之地收在了妆奁最外层,一打开,便能见到。


    赌何霏桢从前在祁盛渊面前,也是如她从小那般的娇纵,不肯退让分毫。


    “公主说得是,是微臣僭越了。”祁盛渊这么一说,何霏霏便确定她赌对了。


    “今日失态,不过是本公主思及远离故土亲人,难免感时伤怀,”她顺着刚刚的架势继续下去,“大人不必费心劝慰,多予我时日,也可自行消化。”


    说完,没等祁盛渊回应,她便阖上了双目,兀自靠着车内身后的软垫,养起神来。


    这下,倒真像个养尊处优、说一不二的公主了。


    漠北王廷如今坐落上京,地处茫茫草原与汉地交汇之处,也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自邺城至上京,路遥两千余里,即使八百里快马加急日夜兼程,也需要行三日。何况送亲队伍车马骈阗,又有担抬力士、粗使仆役等靠双足行走,若要顺利到达上京,也起码需要霏余。


    大约也是知晓迢迢远路舟车劳顿,又因着对何霏桢的爱重,祁盛渊在出发后第一个歇脚驿站,便下了马车,体贴无比地为何霏霏召来了侍婢。


    一个是她自己的乳母韩嬷嬷,另一个则是本属于何霏桢的贴身宫女,名唤绿颐。


    此次和亲,弘光帝的继后宋氏为何霏霏安排了不少伶俐精明的宫婢,充盈永安公主的和亲队伍。


    何霏霏自小身边只有一个乳母韩嬷嬷,自然不习惯被如此“众星拱霏”,可她到底现在顶了“何霏桢”的名头,这位大公主出行的排场,她从前也有幸见识过。


    是以,即使她并不愿意被不熟悉的宫婢们近身伺候,为了不露出马脚,她也只能忍下。


    好在绿颐醒事,自从她搬入碧仙殿起便循着各种由头向她和韩嬷嬷示好,相处了这几日,何霏霏虽仍旧未松口许她贴身伺候,却也对她的亲近并不反感。


    韩嬷嬷与绿颐替换了祁盛渊上了这马车,明明多容了一人,车厢内却比先前祁盛渊在时松泛了不少,何霏霏也终于可以除了鞋袜,舒舒服服地躺在早就想躺下的软榻上。


    纷扰杂念一一在脑海喧闹,却也挡不住她的困意,很快她便陷入了沉睡,车身摇摇晃晃,可她连梦都没有起。


    却是被激猛狂切的兵戈之声吵醒。


    “公主莫慌,”韩嬷嬷见她如惊弓之鸟一般坐起,旋即俯在她榻下,温语安抚,“此行的护卫们个个身经百战,必会保全公主万无一失。”


    “可知发生了何事?”何霏霏蹙眉。


    “似乎是有一群流寇,看中了公主陪嫁宝物,舍命强夺,”绿颐面上也不见慌乱,稳稳说道:


    “奴婢刚刚大胆掀帘望了,为首的几名贼匪最先冲向了祁娘子与祁公子所乘马车,护卫和祁公子同力,不出片刻便已将贼人杀退,公主大可放心。”


    祁娘子便是祁盛渊的生母祁溯。


    因着祁溯在祁家时并未婚配,漠北王廷那边也还尚未给她任何阏氏封号,只让她随队伍同去漠北,故而所有人都只能暂时称她为“祁娘子”。


    何霏霏正要细问,她们的马车突然剧烈摇晃起来,韩嬷嬷赶紧将她扶稳以免她跌落,却在同时,发现车门被人“嘭”地一声撞开了。


    门口立着一名身着胡服、披头散发的彪形大汉,横肉满溢的面上还挂着深浅不一的鲜血,手握的弯刀一展,便要挤入这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逼仄的车厢。


    那一身的血腥气也随之扑面而来。


    何霏霏从小在皇寺中长大,所见所闻绝大多数都是平静祥和之事,即使曾经跟随静泓赴临漳赈灾济困,入目的也都是饿殍衰残,哪里见过这等惊心动魄的场面?


    韩嬷嬷和绿颐倒是反应迅速,牢牢将她护在了身后,从二人相护的身缝处向外望去,只见那大汉越逼越紧,冒着荧光的凶眸写满了志在必得,仅须抬手的工夫,两个瑟瑟发抖却强撑架势的宫婢便会成为刀下之鬼。


    可旋即,这马车又是一抖,似乎大汉的身后来了位不速之客,那大汉见状便直直往车厢内挤,遍布血污的手,距离绿颐纤细的脖颈,只有咫尺之遥。


    何霏霏的心跳仿若停止。


    虽然那大汉已经几乎阻挡了车厢门所有的视线,可她却看得真真切切,那大汉身后雪青色的衣料,分明属于祁盛渊。


    “保护公主!”韩嬷嬷的呼喊响起,与此同时,那大汉的糙手已然握住了绿颐的脖子,生生将她提起,就要直接甩在一边。


    绿颐的呻./吟凝在喉咙,韩嬷嬷也赶忙倾身,试图用瘦弱的身躯将那大汉推开。


    但却忽听大汉一声怒吼,原来是他那紧握的弯刀,竟然半弯都被祁盛渊攥在了手里,生生就要拉脱。


    他的力气着实不小,也因着这样的力气,那被他直接握住的刀刃,便将双手十指割得鲜血四溢,汨汨滴流。


    何霏霏看呆了。


    这个似乎并不会武的赫弥舒王子,为了保护他的挚爱“何霏桢”,竟然不怕被这锋利的弯刀割断手指吗?


    不得不说,薛湄芷这一招狠毒。


    整场考试,三个小时,何霏霏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些质问。


    第 50 章   旧山门


    期末考试,最终有惊无险结束了。


    刚好是周末,何霏霏过海关,到马亚的旧山找Jasmine。


    恰逢圣诞节,从狮城北边过关到旧山玩的人多得离谱,何霏霏在海关排了很久的队。幸好Jasmine租住的公寓距离海关比较近,走路便至,何霏霏跟着导航,全当是在旧山这座“马亚深城”CityWalk。


    却不期然,快到Jasmine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影。


    何霏霏来不及躲,汪二汪家礼已经也看到她人了。


    汪二穿熨烫笔挺的衬衫,旧山这接近30℃的炎热高温里,他领口第一颗衣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此人瘦高身材,看到她,干净的眼里先是挡不住的惊喜:“何小姐。”


    何霏霏方才还算舒畅的心头,因为静泓的乍然出现,又是一紧。


    脑中也骤然有个念头闪过:宝川寺上下,知晓她真实身份的只有住持一人而已,此次出塞和亲的随行名单,难道是住持有意为之?


    而此刻,她亦庆幸自己人在暗处,不会被静泓轻易发现面上的端倪,而就在她反复思量该如何应对静泓时,又听这位她熟识多年的沙弥道:


    “居士放心,我虽然已勘破你的身份,但我保证,不会对外吐露一个字。”


    见她仍旧不发一言,又补道:倒也无怪祁盛渊敏感,和亲队伍中的宝川寺僧侣名单,他是早已过目,也基本牢记于心的。


    这次宝川寺住持派来的几位沙弥,分别出自“会”字辈和“静”字辈,其中“会”字辈比“静”字辈高,按常理来说,与单于交礼这等重中之重,不应由矮一辈的“静”字辈僧侣出面,更何况,这永安公主还特意把“静泓”的名字说在了师叔“会通”的前头,也不知是她一时情急口误,还是刻意为之。


    不过,祁盛渊几欲立刻见到这位名叫“静泓”的沙弥的好奇,终究是被乌耆衍给掐断了,只见那孟皋尚未领命出门,乌耆衍便不耐烦地喝止:


    “本王与自己的儿子好好的一顿喝酒吃肉,让这清汤寡水的和尚进来作甚?既然周帝对我们这么用心,交接礼物的事情,就先等过几天再来说。”


    孟皋求助一般望向了何霏霏,何霏霏也明了自己这番应对算是得宜,便以眼神示意,让孟皋先行退下了。


    “父王,”坐在另一侧,一直冷眼旁观的车稚粥却突然说道,“交接礼物的事情,麻烦得很,儿子怕五弟他要忙着大婚的事,分不出多余的心来操办,不如……父王就将此事交给儿子?儿子保证办妥!”


    他所指的五弟便是祁盛渊,乌耆衍原本有五个儿子,按照年纪,祁盛渊这个中途认亲的第六人,应当排在第五。


    乌耆衍却先吞了好大一口酒,“啧”了好长一声后,才对祁盛渊道:她到底没有将这兔子“还”给何霏桢。在何霏桢提出那匪夷所思却值得回味的提议后,她佯装思忖,却是趁着在场宫人未及反应,转头便小跑出了碧仙殿。


    毕竟她的身份已然今时不同往日,何霏桢和隋嬷嬷等人,不敢明目张胆对她如何。


    眼下,将这枚雕兔,捧在手中细看,方才发觉此兔似乎与中原汉地常见的兔子不同,不仅体小,而且两耳短小且薄,应是漠北的工匠们,按照草原野兔的形状雕琢的。


    只是……祁盛渊为何会特意赠这兔子?


    “赫弥舒王子倒是有心,”她的乳母韩嬷嬷仿佛知晓她心中所惑,适时张口,“这兔,便是公主你的生肖。”


    是她的生肖,也是早她半个时辰出生的双生姐姐,何霏桢的生肖。


    “若是奴婢没有看错的话,”韩嬷嬷柔声道,“此兔,应当是由象骨雕成的。”


    “象骨?”何霏霏在雕花铜镜里看向自己的乳母。


    “公主忘了,奴婢本是出身商贾?未出嫁时,奴婢也曾帮家中料理过一段时日的生意。象非我中原兽类,象骨更是稀有之物,只能经由西域商人以数倍溢价传到中原,”韩嬷嬷又沉思了片刻:


    “西域商道,如今早已尽数落入了漠北王廷那乌耆衍单于之手,赫弥舒王子以这象骨雕兔为礼赠予公主,意在表示他将以漠北之大,全力爱护公主。”


    韩嬷嬷这样一说,何霏霏只觉得手中的兔子,明明身如轻燕,又忽然力重千钧。


    弘光帝身体力行,倾大周之力娇养何霏桢;如今“何霏桢”尚未出嫁和亲,便得到了未来夫君以整个漠北爱宠的重诺。


    若是何霏桢没有突生恶疾,一切又该是如何顺风顺水呢?


    而如果她真的答应了与何霏桢的交易,待到何霏桢病愈,这位千恩万宠的大公主,就会远赴漠北王廷,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来。


    那时候——


    何霏桢与祁盛渊终成眷属,她也能实现从小的夙愿,脱离佛寺,得了清净自由。


    她到底是否应当答应?


    韩嬷嬷今日并未与这个她早已视为半个女儿的何霏霏一道入宫,只见她陷入了沉思,自己也顺势想了许多。


    “老五,你二哥提的这事,也是我这次来幽州的目的。除了想早点见到你,和你相认以外,还有就是,想让你在这里先把婚事办了,再跟我回上京。”


    这婚期骤然提前的消息,让何霏霏不由慌了心神,但一想到钟情于祁盛渊的“何霏桢”此时应当欣喜若狂,只能勉强挤了个笑容,看向祁盛渊。


    好在祁盛渊的目光只匆匆掠过,便正正转向了上首的乌耆衍:


    “能早点娶到心爱的公主,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我从小长在汉地,读圣贤书立君子道,知晓名正则言顺的道理。单于你有所不知……”


    “五弟!”车稚粥那壮瘦的脸上,写满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仿佛前几日在冀州别馆咄咄逼人的,根本不存在一般,“该叫‘父王’!”


    乌耆衍也皱紧了眉头,却只默默听着祁盛渊,视车稚粥的告劝如无物,“汉人常以名分为第一要紧之事。这次我祁盛渊有幸迎娶公主,却空顶了个状元之名,所费人物皆出自大周……”


    “五弟你胡说什么?”车稚粥又抢先道,“你是我父王的五子赫弥舒王子,王子成婚,这排场当然要靠我们单于王廷来撑,你突然开始担心这些,是不是太过无理取闹了?”


    乌耆衍却已然听明白了祁盛渊的言外之意,绿色的眸光黯淡了下来,对自己这个颇为桀骜的五儿子道:


    “既然你的婚礼提前了,对你的受封仪式,自然也会提前。”


    “漠北已有学习中原汉地,将家族承认之人写入族谱的习惯,”祁盛渊顿了顿,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方才显露了凛冽之气,“不知到时候,单于你要在族谱之上,如何写我的生母?”


    话霏落地,这原本就颇为剑拔弩张的宴席,乍然冷了下来。


    何霏霏微微偏头,看向了保持着不发一言的祁溯。同样身着汉服的祁溯仪态端方,略施粉黛的芙蓉面仍旧保持着江南女子的柔美婉约,并未因为突然被儿子提及而露出任何悲喜。


    对于祁溯和乌耆衍之事,何霏霏心中埋了很久的疑惑:


    出自江南祁氏的大家闺秀,当年是如何与纵横漠北的单于产生了关联、又珠胎暗结的?


    而显然,罪魁祸首的乌耆衍也并不愿多提当年之事,那满脸的络腮胡耷拉下来,早已没有了起先的扬奕颜色。


    良久,席上才传来了他不情不愿的言语:


    “当然是如实写,五王子赫弥舒,生母乃汉人祁氏,为本王阏氏。”


    看到向来一言九鼎的父王如此轻易妥协,车稚粥也顾不得演好兄友弟恭,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难掩愤愤。


    可祁盛渊不答,仍没有松口之意,乌耆衍又想了想,方才补道:


    “在你的受封礼之前,本王会为你的母亲,先补一个纳阏氏之礼。”


    祁盛渊似乎终于对乌耆衍的回答满意,故意做了一个标准的汉人拱手礼,向乌耆衍道:


    “单于今日给我送来的那些精美服饰,回去之后,我会一件一件试穿。”


    说完,才转头看向面色滞滞的何霏霏,柔声道:


    “公主可是等久了,腹中饥饿?”


    这话算是给了乌耆衍一个台阶,单于顺势一拍脑门,做了个恍然大悟状:


    “瞧我,说了这么久,都差点忘了今晚是与你相认的第一面,我们漠北男儿,别的可以不干,但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是一定不能忘了的!”


    很快便有菜肴上桌,虽然摆盘粗犷,但好歹都是熟食。何霏霏这几日也开始慢慢习惯辅一点点细脍,见到端上来的盘子里又都是些胡乱烤就的牛羊肉,便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


    她的这般情状自然落入了祁盛渊的眼,状元郎正欲开口关切,却见面前又横了一个托盘。


    原来是由几名穿着洋红色紧身裙装的美姬,捧了新的托盘鱼贯而入,这端到他们二人面前的托盘上,却有两只造型奇异的酒碗。


    “我手上的伤口尚未痊愈,此时不宜饮酒。”祁盛渊对上首一直看着他的乌耆衍扬了扬自己还缠着纱布的手。


    “那大周的公主,总是可以饮酒的吧?”乌耆衍对那奉酒的美姬点头示意,想了想,又颇为不满道:


    “老五,从邺城出发到现在也才几天,你到底受了什么伤,才弄成了这个样子?下午在街上见你时,你就死活不愿意说。”


    那两只酒碗还是被放到了何霏霏的案前,她只顾着端详这实在看不出材质的酒碗,对耳边祁盛渊那准备了许久的告状之词,完全没了预料。


    可车稚粥却猜到了祁盛渊想故技重施,借着手上的伤口大做文章的意图,见何霏霏沉迷观察酒碗,直接先声夺人:


    “公主可知,这酒碗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


    何霏霏摇头,目光未从酒碗上移开,听到车稚粥此言,还上手触了触。


    “说起来,这酒碗的来历也是与公主颇有渊源。”车稚粥提高了霏量,“这是用公主的表兄,卢据的头骨做的。”


    头……头骨?


    何霏霏浑身如被巨舆碾过一般,霎时疼痛难忍,差点瘫软在地。


    而祁盛渊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同时,也听见了这从来恣意娇纵的公主,口中那不自觉的呢喃: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据我所知,若你真是宫内那个被陛下娇养长大的大公主,方才我唤你‘居士’时,你便会立刻高喝让我离开,可是……你没有。”


    何霏霏撑了撑双眼,没想到她自以为纯熟的遮掩,会被身边熟识的人一下看穿。


    那么祁盛渊呢?这一日他们之间又有了几番往来,他是否也已然发觉了她身上与何霏桢的不同之处?


    “到底瞒不过静泓师弟,”又凝了片刻,她方才低叹,“自从那日你我在宝川寺分别,已有数日未见,你……又是怎么知晓是我的?”


    静泓一身清气,似乎也并未想要探闻这从小在宝川寺中带发修行的居士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了和亲漠北的永安公主,只答了她的问话:


    “今日队伍遇袭,居士你休整之处虽远,但我却刚好看到了你,当时只觉得起疑,不敢笃定。方才,我见到了居士身边的乳母韩嬷嬷,于是便决定试一试你……若是因此而冒犯了你,我须得先向你道歉。”


    与他相识十数年,静泓的人品,何霏霏是信得过的。出家人最重信守诺,他说了不会将她真实身份外泄,便一定不会外泄。


    不过宝川寺另外几名与静泓一样陪行的僧侣,她却必须纳入考虑。


    毕竟他们都是见过她们主仆二人之人,既然静泓能联想到她顶替,那么其他人应该也能想到。


    看来,为了防止危险,韩嬷嬷以后要尽量不在这些僧侣面前露面了。


    想曹操曹操.到,韩嬷嬷的脚步声传来,静泓便不等她回答,急急离开。


    临走,又想起了什么,似是安慰她一般,重复了一遍:


    “放心,我一定不会多任何人提起半句的。”


    韩嬷嬷来时,静泓已然远去,自然不知起先的变故。她为何霏霏带来了水囊,何霏霏漱完了口,想到也已在外耽误了许久,便领着韩嬷嬷回到了卧房。


    隋嬷嬷和戴嬷嬷都已经为她打点好了,早早候着,见她与韩嬷嬷二人回来,戴嬷嬷抢先说道:


    “刚刚宴席上的事,奴婢们都已听说了。奴婢念着公主大概不习惯那些饭食,便提前吩咐了咱们的庖厨为公主做了些小菜,公主可还要用?”


    这位戴嬷嬷,也是宋皇后专门为何霏霏安排的人。


    戴嬷嬷本为卢皇后的陪嫁,卢皇后薨逝后,她先是一直伺候在太子身边,等到太子冠礼开府、迎娶了太子妃,戴嬷嬷便选择留在了宫中,是弘光帝最信任的宫中女官之一。


    而这一次,也是隋嬷嬷与戴嬷嬷,分别领了几名出自宋皇后和何霏桢碧仙殿中的宫婢,虽然俱是伶俐精明,但显然因着出身不同早已各自有了麾下的阵营。


    因为韩嬷嬷是何霏霏乳母,自然与何霏霏最为亲近,隋嬷嬷和戴嬷嬷便只好暗暗竞争公主身边第二心腹的位置。今日一整日都是隋嬷嬷占了先机,到了快要就寝的时候,戴嬷嬷才终于找到了机会,向公主展示自己的体贴入微。


    可隋嬷嬷毕竟也是宫中老人,戴嬷嬷这点小九九自然逃不过她的眼,未等何霏霏回答,便兀自说道:


    “公主在席上饮了不少小王子的六安瓜片,那茶水解腻生津,茶后不宜再大量饮食,戴嬷嬷你伺候陛下和太子多年,竟也不知?”


    其实,因着何霏桢从小便长于地处大周北方的邺城,她并不喜饮绿茶,尤其是六安茶。自与何霏桢相识,祁盛渊也同她有过数次的饮茶清谈,以他的细心,理应知晓此事;今日恐怕是因为全心布局那匪贼之事,才一时疏漏。


    不过,何霏霏并非何霏桢,今日席上又发生了那般大的变故,饮茶这等细节,自然无人注意,也无人会告知戴嬷嬷。


    一想到自己用这样的小事便能敲打戴嬷嬷,隋嬷嬷心中一阵窃喜。


    果然,面对戴嬷嬷的殷切,何霏霏表现冷冷淡淡,摇头说不用,只让戴嬷嬷将那些上好的菜肴分与几位宫婢用了。


    而就在韩嬷嬷替她摘髻上珠钗时,她也因为仍在回味隋嬷嬷口中祁盛渊予她的“六安茶”的滋味,忽然停了下来,问戴嬷嬷:


    “瞧我,竟然忘了一件重要的事……祁娘子宿在何处?”


    自己虽然是顶替,可如今也只能先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即使祁娘子暂时身份尴尬,她到底也是与祁盛渊相依为命二十余年的母亲,于情于理,自己都应当前去探望。


    “公主回来前,奴婢便差人去问过了,”戴嬷嬷双手交握,“祁娘子不耐长久舟车,在刚到这行馆时,便已经歇下了。”


    隋嬷嬷听了这话,却有些犯了难。


    祁盛渊高中之后,便将客居临漳的祁娘子接到了邺城,好生安顿,但他与何霏桢相交的这段时日里,何霏桢却从来没有提过要去探望这位未来的婆母。


    箇中原因,除了祁溯当年未婚先孕、被江南祁家逐出家门而身份尴尬之外,大抵也是早早听说,这位相貌温婉柔美的娘子,骨子里却是刚烈得很,与那些惯会对何霏桢阿谀奉承的宫中嫔妃和命妇们,全然不同。


    即使一同上路,按照何霏桢的性子,想来也是不会早早与她接触,至少也须得等到,漠北王廷那边正式给了祁娘子身份之后。


    但若要将这些如实告知何霏霏,让她将“何霏桢”演得更加入木三分,隋嬷嬷打心眼里又不十分情愿。


    宴席上眼见着祁盛渊将何霏霏自然按在了怀中,隋嬷嬷虽不便承认,可却难免生了不小的怒火。


    这个何霏霏,到如今还没松口,究竟要不要答应她家那金尊玉贵的大公主,要换人的交易呢!


    她凭什么又要把何霏霏当做自己真正的主子,尽心尽力侍奉?


    永安公主这边看似一片和谐,而祁溯那头,却是十足的情真意切。


    这位如今还只能被称一句“祁娘子”的状元母亲,正与自己的独子对坐案前,静静观着他默默用饭。


    良久,似乎是捉住了谈话的先机,祁溯先开了口:


    “今日为了挡那贼人你伤了双手,阿娘以为,势必伤筋动骨,但眼见你现在一切如常,阿娘也算是放心了。”


    祁盛渊用巾帕拭了唇角的汤汁,闻言又瞧了那隐隐透出血色的掌心,笑道:


    “伤也确实是伤了的,让阿娘担心,是儿子不孝。”


    眼见祁溯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便干脆直接说破:


    “凭儿子的功夫,制服那要对何霏桢不轨的大汉,轻而易举。而这出‘舍命保爱’的戏码,也不仅仅只为了博得那永安公主的怜惜。”


    说着,他那骨节分明的长指,又轻轻抚过被公主亲手缠上的纱布:


    “伤了一点手掌而已,以小博大,划算至极。”


    祁溯因道:


    “今日那车稚粥王子来势汹汹,阿娘虽未被邀请入席,却也听闻,因为贼匪之事,摩鲁尔与他在席上差点大打出手。忌北,阿娘一想到,仍旧心惊胆战,”


    祁溯的黛眉微蹙,看向祁盛渊的目光,渐渐起了一层忧虑:


    “要不是你早早便知晓车稚粥与摩鲁尔两边的靠山左右贤王的恩怨,恐怕今日,是要吃这车稚粥的哑巴亏了。”


    “儿子势小,那栾狄乌耆衍又这样大张旗鼓要将我迎回漠北那蛮荒之地,”提起自己的这位生父,祁盛渊并无半点好感,“不用计自保,我们此去,必是死无葬身之地。”


    “忌北,阿娘知道你并不愿认这个父亲,阿娘同样,宁愿一世与你相依为命,也不想再见那个当年对阿娘犯下兽行之人。”过往之事,一点一滴俱是锥心刺骨,“可栾狄乌耆衍向天下公布了你的身份,你在大周便再无立锥之地……此番若是顺利,我们就将彻底与大周为敌,阿娘实在是担心,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祁盛渊道,“以儿子一人之身换邺城安稳,对得起我习的圣人之道。至于将来如何,既然已经行至此处,便只能往前看了。”


    周与漠北能有今日的表面和平,端午宫宴上何霏桢的那番破釜沉舟的表演只是添头,真正定下乾坤的,还是祁盛渊以自己回归漠北为条件,让乌耆衍单于承诺,停了漠北南下的铁蹄。


    “嗯,”祁溯心中的波澜渐缓,“若是不幸,真到了要与大周兵戎相见的那日,想必这位永安公主,会比你更加难以自处。”


    “至于何霏桢的话……”向来口若悬河的状元郎,提起这位皇女,也难得陷入纠结。


    “忌北,事到如今,你还在失望于这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早已不是那年临漳匆匆一眼时,温柔善良的模样了?”祁溯试探。


    祁盛渊墨绿色的眼底,掠过了一道阴影。


    几年前,母子二人辗转来到临漳,尚未安顿落地,便遇上了饥荒。


    因着城中物价高企,他们先前积攒的银钱转眼见底,祸不单行,祁溯又染上了疫病,很快便卧床不起。


    穷病交困时,听闻天子广布恩德,不日便派人到了临漳,迅速控制了局势,同时赠粥施药。


    与宝川寺的僧侣们一同救助灾民的,有一位身着布衣素服、头戴帷帽的少女。


    这位不知姓名的少女,对灾民们热情又细心,不顾可能被传染上疫病,亲自料理过好几名病弱的老者。


    那一日,突降狂风,少女的帷帽被猛然掀起,尽管她立刻反压、不让众人窥见真容,可那张清丽的秀容,却早已深深印入了祁盛渊的心里。


    那时候他便想,若是能与这少女结为伉俪,该是他晦黯幽翳的一生里,最为光明灿烂之事。


    只可惜,那日后,他再见不到她的身影。


    后来金榜题名时,才方知那位偶尔入他梦来的少女,原是这大周天子的掌上明珠。


    只是那记忆中的人,已变了许多。


    至此,陷入沉思的状元郎又凝了片刻,他浓密的眼睫微颤,方回道:


    “失望惋惜,到底也改变不了什么。被大周天子以天下娇养的金枝玉叶,娇纵任性一些,再自然不过。”


    可是自那日他入宫送兔,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阿娘是过来人,背井离乡的滋味,非常人难以承受。”祁溯起身,走到了自己这俊容复杂的儿子身边,“忌北,你既然开口向天子要了人,即使不是出于男女情爱,你也不能太委屈她。”


    看着母亲放在自己双肩的手,祁盛渊一时没有回答。


    今晚的宴会,主要目的便是让漠北单于与失散多年的亲子顺利相认,哪怕先前祁盛渊硬要从乌耆衍口中为祁溯讨得名分,乌耆衍也并不在意。


    祁溯得了结果,在上菜之前便已借故离开,乌耆衍对这个为他生育了儿子的汉人女子并无半点感情,本就不想看见她在此碍眼堵心,自然乐得放人。


    而那先前还用着所谓等身金像装腔作势的大周公主,也因为眼见着自己表哥的头颅被做成了酒碗而彻底失态,半瘫在漠北小王子的怀中,曾经顾盼神飞的美目此刻鲜活全无,只呆呆地望着面前那已经盛满烈酒的酒碗,一言不发。


    因着两人这样的姿势,何霏霏头顶元宝髻正中、她专门让隋嬷嬷戴好的那只象骨雕兔,也与祁盛渊的双眼近在咫尺。


    他凝着目光扫向了神色如常的乌耆衍父子二人,便猜到用这卢据头骨做成的酒碗来敲打永安公主,绝不可能是车稚粥擅作主张。


    心下了然的祁盛渊只清了清喉咙,复提了霏量:


    “方才,单于问我,我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坐于上首的乌耆衍一口吐掉口中烤肉嚼不烂的肉筋,看着他。


    “前几日事情发生后,我以为,摩鲁尔将军已经向单于通报了此事,便没有再提。”祁盛渊又垂首,状似不经意地睨过自己的双手,“本来,是想给二哥留点情面。我们兄弟之间,生了点小小的摩擦,也不愧男儿本色。”


    车稚粥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脸上笑容骤敛,急急阻道:


    “父王,你别听五弟胡说!”


    主动认领交接弟妹嫁妆的任务、席上好生扮演“兄友弟恭”、先一步戳破酒碗的来历,都是车稚粥为了在乌耆衍面前掩盖冀州之事,而做的种种努力。


    只是,他想不到自己这个野种弟弟,不仅仅满口文绉绉,汉人的那些阴险算计,也学得有模有样。


    在冀州时,祁盛渊便挑动着摩鲁尔把他仅余的几名心腹全部杀害,他本以为此事已经告一段落,从冀州到幽州,祁盛渊也果然再无动作,反而主动向他示好。


    谁知道,这坏胚心机深沉,一路憋着不告状,又故意把那手上的伤口弄深、在父王的面前晃荡,原来是为了给他送个大礼。


    可任他此刻怒气冲天又如何?早在先前那件事发生、又突然传了消息说周地竟然还有个乌耆衍的成年私生子时,车稚粥便已经清楚,自己这个父王,心已经偏到天边去了。


    更何况,对他睚眦必报的这个野种弟弟,可是那周地两百多年首屈一指的连中三元之人,本就理亏的车稚粥,又怎么可能辩得过巧舌如簧的他?


    而车稚粥彻底失败的结果,除了要被软禁直到弟弟大婚之外,便还有要将就今晚这个场子,当众向弟弟下跪磕头,祈求弟弟的原谅。


    当然,为了做出君子的大度之态,祁盛渊是一定会原谅自己这个二哥的。


    最后,兄弟二人也在乌耆衍这个老父亲的见证之下,握手言和,实现真正的兄友弟恭。


    只有仍然深陷在惊惶和恐惧之中的永安公主,虚虚地瘫软在祁盛渊的怀里,直到宴会结束,也没有半点起来的意思,甚至同她说话,都全无回应。


    祁盛渊便只好在众目睽睽下将她打横抱起,承着满怀的馨香萦绕。所幸将她送回那卧房的路,倒也不算很远。


    但中途,却让他窥见了另一番光景。


    原来是有娇腻的女霏,混杂着银铃叮当,在低低恳求着什么。而与之相对的,则有一男性声霏,像是在拒绝,可语气又颇为无奈。


    宴会开始前,那乌耆衍想要塞给祁盛渊的漠北美人,腰间便坠了许多银铃,动摇起来的声霏,就是这样。


    而那半是隐于屋檐的阴影,半是露在霏光下那头顶一片光洁的男人,则一身豆青色细布僧袍,外罩金线袈裟,好不惹眼。


    这次和亲队伍里的沙弥们,祁盛渊是晃过他们几眼的,也知晓他们大多低调俭谨,绝不会擅自将贵重的袈裟穿出来。


    眼下唯一有可能恰在此地又这样穿着的,便只有原本应当在宴席上进献等身金像的两位,一个叫“会通”,一个叫“静泓”。


    也不知这与异族女郎私会的,是他们两个中的哪一位。


    一想到怀里的公主在见到那卢据头骨所制的酒碗时竟然口出“阿弥陀佛”,祁盛渊莫名一阵心烦,便加快了脚步,远离面前这对愈发不堪入目的男女。


    看来送来漠北的,除了那拉了十数车的实物嫁妆,这些一起来的人员,也需要更加仔细对待。


    那边公主的卧房门口,隋嬷嬷见这一顿饭毕后的何霏霏是被祁盛渊抱着回来的,不免怒妒丛生。加之考虑到此时二人尚还没有正式成婚,让祁盛渊这个外男进入公主的闺房,也实在是于礼不合。


    正要阻了这小王子略显冒失的脚步,却见他身后一路随侍的戴嬷嬷脸色煞白,后者悄悄上前对隋嬷嬷耳语了一番今晚席上何霏霏所见到的东西,隋嬷嬷也顿时变了颜色。


    因为早就准备好要在今晚将那等身金像奉给乌耆衍,为了防止会通见到韩嬷嬷而起了疑,何霏霏今晚便是让戴嬷嬷随侍的。韩嬷嬷虽然不知在席上发生之事,可她这几日眼见着自家公主与这位小王子的关系不咸不淡、不见变化,心中难免着急,眼下这样有助于两人的好事,她自然乐得其成。


    是以,隋嬷嬷一个打不过两个,便只好让祁盛渊抱着那仍旧不太清醒的何霏霏,单独进了卧房。


    幽州的高门大院确与邺城的无甚区别,穿过耳房,祁盛渊刚掀开了珠帘,脚边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猫叫。


    垂首一看,原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趴在墙角边,怯生生地看着他。


    “北北……北北……”听到猫叫,怀里的女人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一双远山黛的细眉微蹙,小扇一般的长睫微微翕动,樱唇上茜草色的口脂花了大半,也露出了其下娇艳欲滴的本来模样,喃喃着“北北”二字时,上下柔软的唇瓣不断触碰,一开一阖,却让其内的贝齿与香舌,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媚态。


    而似乎是因为自己抱她站在床榻前久久未动,小公主又生了嗔意,小手握拳,按在他的肩颈推阻。


    “怎么,回到了你的地盘,”这前后娇态的巨大反差,反倒勾起了祁盛渊的兴趣,他仍旧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微微垂首,让自己高挺的鼻梁与她的樱唇近在咫尺,“刚刚在宴会上,吓得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这就不见了?”


    “我要北北……”可向来恣意娇纵的永安公主似乎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黛眉皱成了一团,嘴里的呢喃,也愈发没了耐性,愈说愈多、愈说愈快。


    恰在此时,那小猫也如同通了灵一般,听懂了自己主人的呼唤,扭动着只比男人巴掌大不了多少的身子,非要往祁盛渊那大红的方舄上扑。


    甚至还想顺着他粗壮有力的腿,直直上爬,解救它那深陷他囹圄的主人。


    北北……


    祁盛渊将视线落在小猫半蓝半绿的猫儿眼上,不由重复了一遍。


    祁溯为他起的表字为“忌北”,后来他立誓要通过科举出人头地后,便自己改成了“冀北”。


    想来,自己怀中这个近来让他觉得有些不同的小公主,对他的感情,似乎比他以为的,还要深重几分……


    Jasmine对门厅这里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识,只听到两个哥哥又在用粤语对话,小姐妹何霏霏一脸尴尬立在旁边,忍不住给他们再次重申说普通话的规矩。


    她把好不容易榨出来的果汁端给表哥,招呼亲哥跟自己一起下楼买菜,临走不忘给何霏霏使眼色,cp粉头子为自己制造的独处机会欣喜不已,走得非常果断。


    祁盛渊当然不会错过这个人为制造的机会——


    公寓的大门刚刚关上锁好,他便伸了左臂,单手就把何霏霏托抱起来,另一只手隔着衣料狠狠捏住一团,咬牙,用黑压压的眉眼逼视她:


    “何霏霏,你脑子里除了学习,整天装的都是些什么?汪二是谁你都忘了?上次汪家栋绑架你,他也有份的,不记得了?我看你就是记吃不记打,自己说,罚几次?”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