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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俗字典》青春校园小说_放鹤山人

    第 41 章   膨大


    后来,何霏霏不敢回想这天。


    羊城的一周过得极奔波极累,在被汪家掳走之前,她为许母的火化争取到了第一炉,几乎一夜没睡;


    紧接着,又与汪家兄弟周旋,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精神和气力,见到祁盛渊时,她绷着的神经濒临断掉的边缘。


    谁知道事情怎么成了这样,和他争吵,你一句我一句,做了她从前没有做过也不敢想的事情。


    不止她,还有祁盛渊。


    且说这隋嬷嬷与绿颐,在下午送了何霏霏上了出城的马车之后,也颇为百无聊赖。


    闲谈时分,二人除了鄙薄何霏霏小家子做派、戴嬷嬷打蛇上棍之外,便是算计着邺城的回信,以及商量今晚趁热打铁,让绿颐彻底爬上祁盛渊的床榻。


    等到夜幕降临,两人蹲守在王子的院落不远处静待时机,却没有等到祁盛渊回来,反而等来了盛装打扮的塞姬和得意洋洋的领头人纱郁。


    眼看希望落空,绿颐气得牙痒痒,心道这到嘴的肥肉自己虽然吃不到,可也要搅合得这漠北美人也吃不到,于是便装了一副天塌地陷的惊慌模样,跑到刚回来不久的何霏霏面前,将那漠北美人一事添油加醋地好一番报告。


    眼看着何霏霏急急往那小王子的院落奔去,绿颐得意极了:


    就让这假公主大闹一场,闹得那漠北美人被原路退货,闹得那小王子因何霏霏的善妒对她生了厌烦,到时候自己便可以趁着这嫌隙的空档,好好为小王子做一朵知情识趣的解语花。


    可谁知,她刚得意洋洋地回房,拿出早已备好的轻薄衫裙、准备渔翁得利时,房门却突然被人撞开,一回头,发现是面色铁青的戴嬷嬷。


    而这边祁盛渊的院落前,好戏已经提前上演了。


    原来是那今晚留守的公公刘福多,死活不让纱郁带着塞姬进门。刘福多虽然伺候祁盛渊的日子不长,却也深知这位新主子对公主的感情有多深,如今夜色沉沉,又怎么可能让这来意明显的漠北美人得逞呢?若真是放了人,到时候对两个主子,他都没法交代!


    而纱郁却丝毫没有怀疑过那日小王子的言外之意,操着一口和塞姬一样的中原官话,将前几日的情形有枝添叶地朝着刘福多嚷嚷一番,两人为此争执不休,纱郁的汉话又时常词不达意,于是这半是鸡同鸭讲的滑稽吵闹,足足先让一直躲在暗处的隋嬷嬷大呼过瘾。


    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从公主院落方向传来的急促脚步,心知是何霏霏杀了过来,便一面掩口,一面睁大了双眼,等着下一场好戏。


    可谁知,预想中的吵闹并未发生,也不知何霏霏低低同那刘福多说了些什么,灯火斜照中,那刘福多虽满眼不解,踌躇片刻之后,便让何霏霏带着塞姬,一并进了门。


    隋嬷嬷见状,狠狠拧了自己的大腿一下:


    说这个何霏霏上不得台面就是上不得台面,胡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她竟然想也不想就引狼入室?她倒是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能就此博个贤淑容人的美名,到时候大公主来了,可又要多用几分力气,才能将这胡狼除去!


    正准备与塞姬密谈的何霏霏,可没有隋嬷嬷想得那么深远。


    这次戴嬷嬷无意中发现她正要找寻的塞姬竟然主动送上门,简直犹如瞌睡遇到了枕头,得来全不费功夫。


    乌耆衍一代枭雄,多疑阴鸷,又最恨被人背叛,在刚刚被告知那药材有问题时,便同时也让人搜查了潘素所进的所有财物,以及潘素的住处。等到硕伊将已经昏厥的潘素带到时,那些潘素指使手下偷天换日又藏匿好的四经绞罗、特级茶叶、金器首饰、南洋白珠等物,便已经一一呈在了乌耆衍的面前。


    当然,除了这些值钱的,还有另一样东西,将潘素的罪名彻底钉死,根本不得翻身。


    那便是他藏在衣柜身处,几封与大周太师宋兴策往来的书信。


    乌耆衍的手下有消息灵通者,对潘素从前在周地的过往也基本知晓。当年,潘素是靠着贿赂宋皇后的母族宋氏才得了这镇守冀州的要职,所以他与宋皇后的兄长宋兴策合谋、先假意投降后混入漠北做细作一事,再合理不过。


    而等到潘素再次被水泼醒时,面对如此种种的证据,他才终于醒悟,什么狗屁德州故人、狗屁家书,全他.妈是为了陷害他做的一场局!妄他如此信任那对奸男恶女,把许多见不得台面的事都交给他们去做,结果到头来,只有一个死字在等他!


    而在这幽州,有谁如此恨他入骨,要费尽心思来谋害他呢?


    永安公主,一定是那个永安公主何霏桢!当初他可是对她的表兄卢据恩将仇报,把赶来救援冀州的卢据毒杀后砍下了人头献给漠北做了投名状,听闻这公主在弘光帝膝下被宠得无法无天,稍不顺她意便随打随骂,自己和她结了这么大的仇,她可不用尽了手段对付他吗!


    除了那个永安公主之外,他再想不出第二个人!


    反正是死路一条,不如黄泉路上多拉个垫背的,潘素想到此处,便把心一横,也不再费口舌为自己争辩喊冤,反倒是想起了前几日撞破的那对野鸳鸯的奸.情,那个花和尚是宝川寺的僧侣,这次来漠北,处处顶着的都是公主的声誉,若是出了这档子腌臜事,那千尊万贵的公主,不也得成了人人笑话的地底泥?


    而刚好,他知晓那对野鸳鸯会在今日午后再次偷.欢,于是便将他那日看到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可是他到底低估了乌耆衍对小王子赫弥舒的维护之心,在将信将疑听他说完之后,乌耆衍只是让人把潘素毒哑后关起来,然后再命心腹带了一小撮人,按照潘素所讲的时间地点,先行埋伏好,并特意嘱咐,无论如何,此事都不能张扬,若是走漏了风声,在场的所有人只能拿命来堵。


    硕伊见那吃里扒外的潘素必死无疑,本来心头大快,然而转眼乌耆衍便这般维护那个野种儿子赫弥舒,即使她当下碍于乌耆衍的严令没好发作,但早已满腔怨气,是以在那些捉.奸之人走后,她也隐隐盼着潘素所言的苟且之事是真的。


    但事情的结果,到底令硕伊失望了。


    再说这会通,也是踩了狗屎运,原本他计划着今日要提前一些赴会,哪知午膳时又在饭桌上听了几句其他僧侣的闲话,言说本来晚上的仪式会通在列,结果也早早被静泓换成了会凡,他忍气忍得脾胃打滑,熊熊妒火也化作了汨汨浊稀,前前后后往茅房里跑了十好几趟,才终于上下干净,虚着步幅离开了禅仁居。


    哪知道他人还没走到那私会的院落,便看见几个胡人大汉从那小门里鱼贯而出,心道不好,猜测应是与塞姬之事终于败露,却一时也不好回到禅仁居,便在街市胡乱徘徊了几番,正下定决心准备跑路,后脑一疼,便失了知觉。


    而乌耆衍那边派出的几人在那小院里等待了许久,最终扑了空,回去向乌耆衍复命后,又得到了新的命令,让他们悄悄将禅仁居封锁起来,先在里面搜索一番,看看那些僧侣们究竟是否有可疑之处。


    静泓等几名僧侣,正为了晚上王子和阏氏的受封仪式准备,待他沐浴更衣,穿好里袍之后,便去那专门放置袈裟的衣柜中,取那正式场合方才穿着的袈裟。


    谁知道,与那袈裟一并掉出来的,还有一件火红的女子内衣。


    而恰在此时,乌耆衍单于派来搜捕的人,也看见了那女子内衣。


    傍晚,何霏霏早早梳洗打扮,在戴嬷嬷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幽州郊外的仪式场地。


    漠北虽然在统一之后,也模仿着中原汉人改了不少的生活习惯,可这仪式祭祀等事,仍然保留着浓厚的原始色彩。


    祁盛渊为她留了看台上一个特殊的位置,既没有靠近那乌耆衍单于和阏氏硕伊所处的高台中央,却能将仪式台上所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闲坐了许久,漠北那边观礼之人也陆续到齐,她悄悄极目四望,却不见静泓等宝川寺僧侣的身影。


    还有,按照先前与祁盛渊的约定,今日也是那潘素奸计暴露、身死魂灭之时。


    此事甚为隐秘,她必须得当面听他说明,可惜那时祁盛渊走得匆忙,许多事来不及交代。


    眼下也只能等仪式完成之后,再来细说了。


    日暮沉沉,仪式台上的篝火熊熊燃烧,待册封祁溯为阏氏的简单仪式完成之后,方才是今晚大戏的主角——


    那是乌耆衍单于用了大半个周地江山,才换回来的宝贝王子赫弥舒。


    否则的话,漠北铁骑雄踞冀州,占邺城、吞兖州青州、破汾州晋州,彻底将周室赶到黄河以南,简直易如反掌,不过弹指之间。


    等到身着胡服、满头脏辫的祁盛渊出现,从何霏霏身前走过时,这个早已彻底与漠北融为一体的小王子,特意转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时,她这才发现,他不仅披发易服,浑身野气,那笔挺的眉骨处,还横穿了一枚新鲜的刺青。


    是狼牙的形状。


    何霏霏犹豫了。


    霏黑风高,总是变数丛生的时候。


    祁盛渊身为今晚受封仪式的主角,在发现自己专为公主留好的位置已经彻底空了之后,心头便蒙上了一层黑雾。


    仪式正式结束,乌耆衍的高亢也到达了顶峰,于是便拉了这个已经正式改名易服的儿子,在野地搭好的大帐之中,与今日下午才双双到达的左右两位贤王,好好开怀畅饮一番。


    因着与何霏桢的交易,何霏霏对自己这仅剩在漠北的时日十分宽心。与赫弥舒王子的大婚并非近在咫尺,若是一切顺利,在大婚之前,她便可以与何霏桢换回来,不用再继续假扮这娇纵公主了。


    是以,她也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见到祁盛渊胴./体的这日。


    手脚冰凉,头皮发麻,久居佛寺的居士,生平第一次目睹这样的身子,一时根本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怔怔僵在原地。


    “公主这是怎么了,”被她盯着的祁盛渊也一动不动,只是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像是有烈火闪烁一般,“我不过说一句事实,公主便忍不住要来亲自兴师问罪了?”


    “你……”何霏霏眼看着祁盛渊一面说,一面慢条斯理地将中衣的衣带系上,热意从双耳蔓延至脖颈,也不知是羞还是怒,赶忙移了目光,咬牙道:


    “你虽为漠北王子,可也曾是大周子民,宝川寺乃皇家寺庙,其中僧侣个个放眼佛门都可堪翘楚,你怎能如此含血喷人?”


    “哦?”祁盛渊压低了嗓霏,使其变得更加浓厚低沉,不动声色地朝何霏霏移了一步,“微臣方才所言,乃微臣亲眼所见,并非信口雌黄。”


    对方如此言之凿凿,污蔑她知根知底的静泓师弟,何霏霏忍不住瞋目而视:


    “亲眼所见?那你说说看,何时何地、对方又是何人?”


    “公主,”话霏回转,像是打了一场无声的太极,祁盛渊的眼眸里,有她颇为虚张声势的倒影,“从前与公主在邺城相处时,从不知公主竟对佛门僧侣如此上心。转眼才数日过去,怎么变了这许多?”


    说话间,他又一次紧逼,何霏霏害怕他高大的身躯,忍不住步步后退,却也竭力保持着冷静:


    “保住宝川寺随行僧侣的名声,也是保全我大周皇家的名声,我身为大周公主,难道不应该?”


    可嘴上不饶人,后背却已然抵住了墙壁。


    她没有再退的余地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祁盛渊的长臂撑着墙面,将何霏霏娇小的身.躯半拢住,他身材高大,需要半弓着,才能让自己的鼻梁靠近她红透的耳廓,“就像今日公主见到了微臣的身体,微臣方才对公主所言,自然是微臣亲眼所见的。”


    他的气息迫近,使她越来越方寸大乱,樱唇里嗫嚅着的“何时何地何人”,也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混乱不堪。


    “前晚,我们刚到幽州时,公主被那酒碗吓住,不省人事,”与她的情态相对,祁盛渊倒是气定神闲,“微臣抱公主回来的路上,便撞见了那晚本来要向单于献佛像的沙弥,与人光天化日下行苟且之事。时辰、地点、人物,都齐全了,公主可还不相信?”


    “既……既是如此,”何霏霏被逼阖上了双目,“光天化日,可有其他人证?若只有大人一人所见,岂不是太过于巧合?”


    “公主恕罪,奴婢斗胆,”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戴嬷嬷的声霏,“其实那晚,随公主从宴席上回来时,奴婢也瞧见了,王子所言句句属实。”


    戴嬷嬷其实早已回来,扒着门板听了片刻,发现他们竟然因为那件小事而剑拔弩张,便急急出来为祁盛渊正名。


    她不是偏帮,那晚除了那卢据头骨做成的酒碗一事,在跟随何霏霏回来的路上,她也同样被那举止放浪的男女所震撼。


    而恰巧,她不仅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记得那男子身着袈裟而且确定是宝川寺的僧侣之一,还恰好听见那女子腰间坠着的银铃响动,想必是当晚乌耆衍单于在开席前想要塞给祁盛渊的漠北美人。


    “既然嬷嬷你早已目睹此事,又为何到了今日大人提起,方才出来说?”何霏霏咬牙问道。


    “那不轨的僧侣虽是个人选择堕落至此,却也代表着大周皇寺、大周的体面,”戴嬷嬷一直保持着伏地解释,“既然王子并未追究,奴婢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面对祁盛渊和戴嬷嬷两人的言之凿凿,何霏霏自然不可能再放任不理。不过,她始终坚信做出那般出格之事的人不是静泓,与祁盛渊周旋的结果,便是两人带着戴嬷嬷,立刻去到那禅仁居与静泓等僧侣对质,既是做下淫.乱之事,则必然会留下痕迹。


    不过,就在三人离开那僻静厢房时,刘福多却来报,说乌耆衍单于又送了一批漠北的美人来供祁盛渊挑选,何霏霏一心拖着时辰,便借口回去为祁溯抄经,让戴嬷嬷陪祁盛渊前去。


    这一次送来的美人,又清一色换成了和那晚宴席完全不同的汉家女子打扮,祁盛渊只敷衍扫了一圈,便看见了那晚被他无情拒绝的美人之一。


    小王子回忆了一番那晚听到的苟且之人的对话,便让那位美人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而他身后的戴嬷嬷自然明白他的意图,闻罢便对他耳语一番,告知此女不是那晚的女子。


    是以,祁盛渊又顺口问那名叫纱郁的领头妇人,当晚另一名美人为何没有同来,被告知那塞姬今日恰好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后,便让纱郁带着所有美人离开,一个不留。


    不过,与祁盛渊和戴嬷嬷都已料到那塞姬就是同宝川寺僧侣通.奸之人同时发生的,除了塞姬此刻恰好又正与花和尚会通苟且之外,还有便是,这纱郁误以为,赫弥舒小王子就看上了那塞姬一人,只是宴会那晚碍于永安公主的面子没有收下罢了。


    待到王子院落之中献美人之事暂歇,何霏霏也正好将赠予祁溯的《金刚经》全文抄写完毕,为了再度拖延时间,她又改了口,拉上迫不及待来找她的祁盛渊一并去了祁溯处,除了赠经文之外,又十分罕见地与祁溯闲聊了片刻,直到拖无可拖,方才悻悻登上了去禅仁居的马车。


    要说找静泓对质,何霏霏并不慌乱,可她心中总是惴惴于祁盛渊与静泓相见一事,这才百般拖延。


    不过,再拖延也始终要面对,毕竟祁盛渊和戴嬷嬷都说了亲眼看见过那沙弥的样貌,至于究竟是静泓还是会通,很快便会明了。


    淫.乱佛门,毕竟不是光彩之事,于是何霏霏一行到了禅仁居后,便先是借口询问那献金像一事,让孟皋将会通和静泓叫来详谈。


    但孟皋却回,昨日静泓已经向他提议将会通换做了“会”字辈另一名沙弥会凡,会通此时也恰好不在居内,是否需要将静泓与会凡一并传来?


    祁盛渊俊脸微沉,冷峻的目光淡淡扫了略显局促的永安公主一眼,方才让孟皋只传那静泓一人前来即可。


    片刻之后,静泓便来到了这间偏僻的禅房。这位宝川寺“静”字辈僧侣中最聪慧最有悟性的沙弥,清瘦的身材包裹在豆青色粗布僧袍之下,眉目清隽、面容端肃,骨节分明的右手上环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光洁的头顶上六个结疤瞩目,每一个都象征着此人对世俗欲.望的舍弃和对佛法的无上追求。


    待他在祁盛渊等人的面前站定,抬起眼眸与这位大周上下人人趋之若鹜的状元郎对视时,戴嬷嬷也在何霏霏的耳畔低语:


    “公主,奴婢方才看得真切,确实不是这位师傅。”


    何霏霏自然早就料到了如此,见祁盛渊沉默不语,便偏头对他说道:


    “大人,这位静泓师傅灵根慧聚、修为高深,也是整个宝川寺中年轻僧侣的翘楚,有任何关于那佛祖等身金像一事的,尽可以问他。”


    言语间,难免透着雀跃。


    而祁盛渊薄唇紧抿,墨绿色的眸子里掠过一道阴影,方才捻了捻自己的长指,对静泓说道:


    “原来宝川寺此行的僧侣中有静泓师傅这般天人之姿,先前我眼拙,竟然没发现师傅的存在。”


    他身后的戴嬷嬷,闻言却抖了一抖。


    她并不知晓面前的公主与静泓多年的交情,只当公主和王子此行是为肃清僧侣中的败类,可是如今听闻了王子对静泓所说的话,她为什么觉得,其中隐隐有一种莫大的敌意呢?


    除此之外,她还有余力盘算着那潘素所告发的私通一事,已经收到了最新线报的她,早早便命人悄悄将消息散播开,无论如何,都可以借着污染那永安公主的所谓“清誉”一事,挫一挫这位新贵的锐气。


    谁让她的儿子前脚出了事,乌耆衍这个管不住裤腰带的狗男人后脚就能找回一个更优秀的儿子呢?


    而祁盛渊兴致缺缺,也知晓硕伊这是在乌耆衍面前给自己下眼药,暗讽他目无尊卑,没有主动拜访庶母。


    不过,在来之前,他便已经听说了硕伊收拾那潘素一事,既然她算是帮了自己一把,他也懒得在这些口舌之争上与她计较,便端起了酒盏,先以无礼的罪名自罚了三杯,之后又说了一堆漂亮话,好好敬了这位庶母的酒。


    等到好不容易散了,戌时已经过了半,回到临阳府时,原本想先去那位公主的院落坐坐、喝一碗她厨房里的醒酒茶,又忽然想到她大约不会如此贴心,既然不等仪式结束早走,想必此刻多半快要睡下了。


    走入自己的院落,却不见刘福多等人上来迎他,院内也是空荡荡一片沉寂。


    酒意昏沉,祁盛渊也因为心中的闷气,失了长期保持的冷静和机敏。


    是以,在推开与主卧连着的耳房之门时,他才会被那突然扑到怀中的香软,惊得骤然理智全无。


    “大人……你可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好久好久了。”


    是那永安公主的声霏。


    可与往日的清冷不同的是,这一回,娇得能挤出水来。


    何霏霏人如其名,本来就是个清柔冷郁的姑娘。加上从小在佛门熏染,也早已沐了一身的清心养气,先前几次与祁盛渊主动相触,其实远远越过了她的底线。


    而眼下,为了静泓,她也不得不主动做出更加越轨的举动来了。


    此时的她,胸中的心脏猛跳,就如同真切揣了只兔子一般,而她因此乱了思绪,又屏息凝神片刻,方才暂且缓住了这兔子。


    “大人,”缩回了脖子之后,她又赶忙用另一只手略微拉住了祁盛渊手臂上的衣料,缓缓摇了摇,想象着若此时是何霏霏在此的话,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又通红着小脸道,“我也是全为了大人着想。”


    祁盛渊握着她手的长指捻了捻。


    靠近小公主那侧的脸颊上,因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而残留濡.湿,她那海棠色的口脂,想必也沾了一点上去。


    果然,小公主也发现了这点逾矩的“证据”,手忙脚乱地掏出了巾帕,一面轻轻地为他擦拭,一面急于用言语再次掩饰自己的慌乱:


    “到底也是无凭无据的,眼下若是大人贸然行动,也难免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反惹了一身不快,我……我也担心,会因此而影响了大人你受封的心情。”


    公主,伞取来了,请公主下车。”


    祁盛渊和戴嬷嬷的声霏同时响起,也同时宣告了这次马车上自己的劝慰最终获得了成功,何霏霏不露声色地长舒了一口气,方才与她刚刚才亲吻过的男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但不同的是,这次是祁盛渊站在下面,小心而体贴地扶了她一把。


    之后还一路跟着她回到了院落,不经意提起了那五日后的受封仪式为公主保留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又说公主院落里从周宫带来的御厨做的美食好过了漠北的庖厨


    总之,除了方才那个被迫行之又蜻蜓点水般的吻,祁盛渊要从她这里拿到的“补偿”,比她预料之中的还要多。


    不过,倒也是能承受的,她不信静泓知晓了此事之后不对那会通做出相应的举措,若是僧侣们私下里处置了,便是最好不过的。


    但……还是有一些她不能承受的。


    比如,祁盛渊和她一同用完了晚膳之后,并未起身离去,反倒是稳坐在那圈椅上,还直言她一人抄经孤寂,要入了那轩榭陪她。


    这副明明无赖又一脸自得的模样,哪里又是当初金榜题名时芝兰玉树的状元郎?


    不过饶是如此,她的宫婢绿颐也依旧没有半点气馁,那躲在暗处偷偷觊觎的目光,甚至比午前她自作主张以倒茶为由勾引祁盛渊时,更加贪婪。


    午后隋嬷嬷趁着人少,抽了空单独和她谈了谈。与隋嬷嬷相比,绿颐到底年轻气盛,她的小心思不仅被隋嬷嬷一语戳破,甚至还被隋嬷嬷毫不留情地指出,以她的姿色,小王子能看得上她,几乎可以说难于登天。


    一切看似风平浪静,转眼之间四五日过去,便来到了祁盛渊与祁溯的受封仪式当日。


    这期间,何霏霏将静泓借给她的那卷《楞伽经》抄写完毕,并在她临时辟出的小佛堂里,将那卷经文供上,为为国捐躯的卢据亡魂超度。


    当然,她闭关抄了这四五日,祁盛渊便在她的轩榭里陪了她四五日。


    初时何霏霏仍是浑身不自在的,后来发现祁盛渊也不只是盯着她抄经,反而带了几册她完全看不懂文字的书籍在读,随口问来,才知那是用漠北的文字写就的民.族历史。


    祁盛渊不看她,她便也渐渐习惯,当他并不存在。


    反正她一旦沉溺做事,便分不得二心。


    就连她的猫咪北北都已经彻底背叛了旧主,赖在这位小王子的怀中睡得香甜、鼾声小作,她要将它抱走,反而还差一点被它挠伤。


    当然,她不知晓的是,在她全神贯注抄经的时候,祁盛渊的目光,总是越过他掩耳盗铃的书卷,深深向她投来。


    这样的目光,何霏霏从未察觉过,却被偶尔来递茶送食的戴嬷嬷,完全看在了眼里。


    戴嬷嬷当然看不见祁盛渊眼神中不经意闪过的审视和猜度,只捡她最熟悉的那部分,在脑海中演绎了好几个画面。


    比如,弘光帝当年还在做太子时,第一次见到彼时还不是太子妃的卢皇后,便是这样的眼神;再比如两年多前,现任太子何霏权,在与太子妃汪氏大婚当晚,揭下盖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男女之情一事,可能起初有着阴差阳错,但结局是好的,便也是万事大吉。


    但今日对于潘素来说,可算得上是“万事大凶”了。


    就在昨日,他先将分给乌耆衍单于的那部分嫁妆清点整理好,于午后亲自押送到了单于在幽州的私库之中,并全程事事躬亲,在签字画押完成之后,才彻底长舒一口气。


    今日一大早,他先是分给左贤王的那部分送至了左贤王派到幽州的先头人之处,然后又去见了摩鲁尔一面,将他揩出的那点油分出了很小一点,亲手孝敬给了摩鲁尔;之后,他再跑到右贤王那处,刚好那右贤王的妻妹、在乌耆衍单于那里最为得宠的阏氏硕伊昨日也到了幽州,便要亲自验收。


    潘素见状,心里先暗叫不好。


    硕伊虽然也是个三十过五的妇人,可生得妩媚泼辣,又仗着多年来乌耆衍的宠爱,很是跋扈娇纵,潘素来之前便听说了他先去了左贤王那边的事,正憋着一股气要好好收拾这个反骨仔潘素,又被她眼尖发现,那藏在几个纯金盘碟之下的金项圈上,那颗熟悉的假红宝石。


    原本硕伊是要命人当场拿下这奸商的,后来又听到对方的报价,自知这掺了水的金项圈是专门卖给那些打肿脸充胖子的破落户撑场面的,便作罢了。


    谁知道,这仅仅过了不到两日,她又与这项圈见面了,而且还被人充做了红宝石金项圈,堂而皇之地献给了自己!


    硕伊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便燃了起来,潘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今天不撕了他,她就愧为漠北单于的第一宠姬!


    被这反骨仔蹬鼻子上脸,硕伊哪里还会轻易放过潘素,当场便叫人拿了秤和水杯来,嚷嚷着要一个一个验算这些金器,哪些是鎏金、哪些缺胳膊断腿,一件一件,都逃脱不掉。


    若是不阻拦,他倒可以凭借着巧舌如簧把所有的锅都推到那和亲队伍和孟皋的头上、或者直接甩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周宫,但他既然开口阻拦了,便坐实了他知道这其中的猫腻。


    很快,硕伊便已经将所有有问题的财物揪了出来,正要将潘素五花大绑、送去见乌耆衍单于时,那边也正好来了人,说昨日潘素进给单于的药品,也出了问题。


    原来,那已经被乌耆衍关了禁闭的二王子车稚粥昨夜害了病,他虽然先前犯了大错,又不知悔改派人劫掠了和亲的队伍、害祁盛渊受伤,但到底是乌耆衍的亲生骨肉,害了急病,乌耆衍很快便派了医生去看了,还特意从才入库的中原药材里拨了能治病的几位药材出来。


    谁知道,车稚粥喝了药不仅没有缓解,反而病情更加严重,乌耆衍起了疑,命人将那药渣翻检,方才发现原本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旱半夏,早已被替换成了被石灰浸泡、催呕致结的水半夏!


    水半夏与旱半夏虽然有部分药效重合,可这水半夏不仅价格是旱半夏的十分之一,也全无旱半夏那降逆止呕、消痞散结的功效,毒性也强了好几倍。


    能用水半夏充当旱半夏,可谓用心之歹毒!


    车稚粥是硕伊的独子,因为他资质甚高,她从小就百般溺爱这个儿子,今早她是看过了儿子,才过来亲自验收这批财物的,谁知道潘素这个狗东西不仅谋财,还要害命!


    “这种鸟,飞行速度最快,是鸟中的捕猎高手,而且它还有一个很特别的点,”


    科普的人故意顿了顿,


    “这鸟中的雄性长了喉囊,在求偶的时候,这个鲜红色的喉囊会充气膨大,特别特别大,就像、就像——”


    何霏霏聚餐完回到公司,一群人在大堂里碰见某人,他走在高总助前面,随意回应着周围人的招呼。


    看到何霏霏的目光落在下方某处,阒黑的眉棱一压,长腿前迈。


    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第 42 章   撞


    再次见到薛湄芷,就在同一天的晚上。


    那是周五晚上的专业选修课,何霏霏与薛湄芷,两个人,都惊讶于能在这个时候见到对方。


    何霏霏惊讶,是因为这节课在几乎所有人眼里都等同于周末的周五晚上,薛湄芷一学期能有一半时间来上课,已经是十分勤力了;


    而薛湄芷之所以惊讶:


    “霏霏啊,我听说你上一周请假了,有发生什么事么?还是你有什么难处?”


    “是家里有点事,都已经过去了。”何霏霏不咸不淡回答:


    “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关于这一点,何霏霏倒是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因着自己生来“克父克母”,何霏桢从小便对她十分不喜,也顺势从来不敬神佛、不踏足任何庙宇寺观。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这次有弘光帝亲自下旨陪随的宝川寺僧侣和那价值连城的等身金像,国事为重,“何霏桢”又是识大体之人,借此移情转性,开始尝试吃斋念佛、抄经祝祷,也不算特别稀奇之事。


    况且,因为双生姐妹血脉相连,何霏霏与何霏桢的笔迹本就十分相似,旁人难以分辨;而她又专为抄经练了一手大篆,与平日何霏桢惯常书写之行楷相差极大,很难看出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祁盛渊此言,显然是在故意找茬。


    而更让何霏霏心中愤愤的,还有她身旁的这位状元郎,从前便是靠着舞文弄墨得了天子的青睐,这耍起无赖的时候,怎么能干出抢人毫笔之事呢?


    永安公主此刻终于不再如先前那般平和淡定,先顺手将铺好的宣纸翻折移放,方才半转了身子,用那双摄人心魄的美目瞠向这颇为逾矩的小王子,半嗔半喝:


    “本公主与大人相交日浅,大人不知之事不可胜数。今日本公主虽在你胡地,”


    见祁盛渊因为她的这句话眸色一暗,何霏霏心气大增,黛眉又一提:


    “到底也是一朝皇女,亲父乃大周天子,若真要事事向大人汇秉,就算我说着不烦,大人听也要听烦了。”


    说完,不等祁盛渊反应,便探了半边身子,要去夺那被他硬抢的狼毫。


    这支狼毫是多年前太子长兄赠予她的,一直只用来抄写经文,这次替嫁和亲,她也特意将这笔收得仔细,生怕害了半点折损。


    可谁知,祁盛渊今日亦是性情大变,全然不复先前那芝兰玉树的君子模样,俊脸上端肃不见、反而多了几分被狡黠掩盖的愠恼,在她探身来取狼毫时不但没有恭敬交还,反倒攥着狼毫直往后抬,何霏霏满心满眼抢笔,却因此骤然失了重心,直直扑在了眼前男人的身上。


    昨晚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气息,也再一次防不胜防地鱼贯而入。


    先前的两次,俱是她被迫与他举止亲密,眼下这般情景,却好像是她故意为之。


    故意要往这漠北新贵的身上扑去。


    她可不是个放浪疏狂的女子!即使是何霏桢本人在此,也断不会如此不顾公主之尊,使此奸诈伎俩,只为对自己的未婚夫投怀送抱的吧?


    少女心口猛跳,立刻稳住了腰身,胡乱撑着面前男人如高墙一般坚实的身躯,让自己远离陷入“浪.荡”骂名的危险。


    可何霏霏低估了男人的深情,正要为自己及时脱身松一口气,却发现这满口仁义道德的状元郎,竟然放任那只滚烫的大掌,死死扣住她的腰肢不放。


    “不烦的,一点都不烦的,”偏这张俊脸满满廉耻的自觉,墨绿的眸子盯着她,从容得像是在看烂熟于心的四书五经,出口的话,也分明是下笔如有神:


    “公主一样一样讲,微臣一样一样听便是了。”


    何霏霏原本就发涨的小脸,眼下便更是红得透彻。


    因着昨晚已答应了与何霏桢的交易,在被重新替换回来之前,她是一定要尽力避开与祁盛渊的接触的,为表兄卢据抄经祈福,便是她能想到的绝佳借口。


    但祁盛渊对何霏桢的感情,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烈,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不过是半日的工夫,他便如此迫不及待,甚至已然到了,不顾男女大防的地步了。


    嘶……


    他与何霏桢先前有过单独相处的时候吗?若是有,他也同样对姐姐做出过这样逾矩的行为吗?


    “公主,”看到僵在原地的她,祁盛渊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手却是没收回的,“刚刚不还在据理力争吗?怎么一个转眼的工夫,就期期艾艾起来了?是实在太多,不愿开金口讲?还是心疼微臣,怕微臣听得烦了?”


    还在步步紧逼。


    何霏霏的心口被这看似恭敬实则放肆的言语揪成了一团乱麻,忽而一阵暖风吹来,她方才想起此刻所处的轩榭三面透风,要是自己与这小王子的这般情态被路过之人撞见,她还要如何自处?


    论起口舌,她当然不可能是连中三元的科举魁首的对手,便只好双手抱头,一面佯装头疼发作,一面不动声色地从祁盛渊的掌控里脱身。


    果然,一见到她身体微恙,这位刚刚还大权在握的小王子,登时换了关切的语气: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何霏霏心想: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会不舒服。


    示弱有用,她单手虚虚扶住书案,紧闭双目避免与他对视,正在措辞要赶他出去,墙角里突然出来了两声喵呜。


    是北北,本来正在安静地守着她抄写经文,却见自己那柔弱的主人突然被这贸然闯入的男人欺负,登时一身雪白毛发竖立,双耳挺直,如闪电般窜到了祁盛渊的脚下,照着他脚上硬实的长靴,张口便咬。


    看到了豢养的猫咪如此尽心保护自己,何霏霏心头的乱麻也平复了不少,美目微张,朝仍在徒劳护主的猫咪唤道:


    “北北,快过来。”


    又抬眼,对凝着面色的祁盛渊冷冷淡淡,仿佛劫后余生:


    “许是大人身上的熏香气味太浓,我有些受不住,才突然头晕目眩的。”


    北北已经被她抱在了怀里,何霏霏仍旧保持着与祁盛渊的距离,指甲轻挠北北的毛下巴,又补了一句:


    “我的猫大约是不喜欢大人,可惜了,它有眼无珠,不知大人是在关心我。”


    “但有时候缘分到了,再勉强也不过徒劳,”祁盛渊用大掌包住北北的头颅,一下一下地揉撸,“它叫北北,微臣的表字,也是‘冀北’。”


    怀抱猫咪的少女,闻言呼吸一滞。


    “公主的心思,微臣早已了然,公主无需多言。”男人只专注地看着掌下的猫猫头,剑眉端肃,星目微凛,“微臣今日来找公主,也并非只为叨扰公主抄经,尚有旁的事。”


    于是,何霏霏便抱着猫,一面任由祁盛渊反复挼着北北的脑袋,一面听他说起了自己向乌耆衍提议由潘素料理公主和亲的嫁妆、乌耆衍也业已同意的事。


    祁盛渊和静泓,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然想到了一处。


    只不过以静泓的身份,他也只能将建议提给她,之后的种种安排,都须得她自己完成;而祁盛渊不同,他虽生于汉地,可到底是乌耆衍单于的亲子,提议更容易被采纳不说,即使有人怀疑他的动机,也根本无从指摘——


    “怎么了公主?”眼见她鸦羽长睫微颤,鲜艳欲滴的红唇紧抿,祁盛渊主动问道,“是实在捉摸不透,微臣如此提议,究竟为何?”


    何霏霏抬了眼帘,复杂的目光深深垂入他墨绿的瞳孔之中。


    “公主健忘,”他的语气反倒愈发轻松起来,“那日离开冀州,微臣曾突然向公主提过摩鲁尔与潘素之事。”


    她蹙眉,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与他相处的记忆。


    “潘素无耻小人,从前靠着与宋皇后母族勾连得了这镇守冀州的要任,”提起潘素,倚靠自己真才实学连中三元的祁盛渊,难免竭尽鄙夷,“酒囊饭袋之徒,公主的嫁妆价值万金,过了他的手,又怎么可能分文未动?”


    虽然并未言明,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与静泓的提议不谋而合。


    恰在此时,传来了敲门声:


    “公主,王子,该用饭了。”


    算是在给何霏霏争取了思考对策的时间。


    是以,即使她不愿意再与祁盛渊多有接触,可眼下借着嫁妆收拾潘素乃是头等大事,她再不情愿,也须得多与祁盛渊虚与委蛇一番。


    即便是祁盛渊眼看着满桌的几样小菜不甚满意,便随口吩咐了绿颐,去通知乌耆衍拨给他的庖厨,再多做几样大的肉菜过来,何霏霏也没有多说什么。


    祁盛渊院子里的庖厨大约早早便为他开始备菜了,绿颐去了不多时,便有仆役端了几盘子过来,一盘烤羊腿、一钵红烧肘子、一把酥炸牛排,“啪啪”两下摆在了何霏霏的面前,这肉气腥气猛地窜入她的鼻腔,霎时便引了她的脾胃内翻江倒海。


    祁盛荀的父亲祁溍,是祁盛渊生母祁溯的庶兄。江南祁氏虽为百年望族,到了祁溯这一代仍旧是嫡庶分明。祁溍身为庶子,生来内向谦和,从不参与兄弟们争抢家业的勾当,是以对祁盛荀这个独子的教育,也是让他低调稳重、自保为上。


    但祁盛荀生性叛逆不羁,虽然表面上确实做到了父亲要求的“不争不抢”、无心功名,可打小他的心就飞到了族外,一心云游四海、常年与三教九流为伍。


    当年,他在临漳偶遇了早已被祁氏家族除名的姑母祁溯和其子祁盛渊,便第一时间违反族规与他们相认。彼时的祁溯母子身处困顿、生活难以为继,祁盛荀即刻雪中送炭不说,之后更是一直慷慨解囊,为他们提供了丰厚的生活。


    按照祁盛荀自己的话来说,他从很小起开始混迹江湖、见识远比寻常人广博得多,也早早便看出了祁盛渊非池中之物、必有一飞冲天的一日,因此不吝于不断在这位私生子表弟身上投资,还因为从小便混惯了江湖的一身圆滑,打通了关系、为祁盛渊解决了参加科举的名籍问题。


    眼下,看到了这封偶然得到的书信,祁盛渊虽然开口问他,但祁盛荀明了,状元郎心里其实已然有了答案。


    “天家到了永安公主这一辈,儿郎从‘木’,女郎从‘女’,唯一的例外,便是冀北你未过门的妻子,”但祁盛荀仍旧是要代替自己的表弟,将话说出来,“陛下为她起名‘霏桢’,一笔一画,都是为了体现陛下为了纪念他与元后卢氏伉俪情深而煞费的苦心。”


    祁盛渊用那骨节分明的长指捻着那墨迹浸染的纸条,薄唇紧抿,眸色肃然,祁盛荀所讲之事他虽然早已知晓,可眼下却依然听得认真无比。


    见祁盛渊眸色一暗,祁盛荀顿了顿,仍旧继续自己的言语:


    “皇家子女的姓名、出生时辰、生母等等,都会有专门的族谱记载,皇女的名讳个个都有案可查。至于‘霏霏’……这个名字不仅从未出现过,而且也并不符合永安公主这一辈起名的规则。冀北,你又何以推测,‘霏霏’是一个人名,且还是与公主有关之人?”


    自己与这位永安公主的种种,祁盛渊不好向表兄明说,便只将那信纸折好收好,重新起了话头: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嫁祸那潘素一事,这封信无从追查,暂且放下。不过,这次表兄你不会单枪匹马与那潘素周旋了,公主又向我举荐一人,可堪重用。只是……这位韩嬷嬷曾在公主身边出现过,为了不让潘素怀疑到公主身上,表兄你那非凡的易容术,怕是又要派上用场了。”


    听到表弟再次夸赞自己引以为傲的易容绝活,祁盛荀不无得意,先是拍了拍胸脯保证包在他身上,之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低笑道:


    “还在邺城时,也有不少流言说冀北你与大公主之情.事,颇有攀龙附凤之嫌。我虽不齿这样的酸妒说法,但以我对你的了解,要让我完全相信你对大公主只出于男女情爱,凭良心讲,也是不大可能。”


    说到此处,祁盛荀刻意轻咳了一声,方才继续:


    从前,祁盛荀虽然偶尔揶揄他与公主,但从来点到即止,如今这个冒着巨大风险悄悄跟着他来漠北闯闯的表兄,说话倒是比过去更直接了。


    “表兄辛苦,表兄为冀北所做的种种,冀北都牢记于心。表兄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表兄的这双慧眼,”熟知自己的这位表兄最喜听人夸耀才能,祁盛渊轻车熟路,“公主孤身一人跟着我远嫁到这漠北,当初也是我向陛下开口求娶的,护她周全本就应该。”


    至于情意,倒确实微妙得难以捉摸。


    因着机构简单、人员稀少,也少了许多中原汉地人们交往的弯弯绕绕,由大周降将潘素来料理处置和亲的永安公主带来的嫁妆一事,第二日便正式启动。


    除了那尊几乎是无价之宝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外,其余与公主同行千里来到幽州的数车财物,原本便应该分为三份:


    第一部分,留给公主自用;第二部分,充入乌耆衍单于的私库以随时征用;第三部分,分发给左右贤王、单于的几个阏氏和王子。


    至于每个部分分什么、怎么分,都由潘素决定,这其中可以做的文章,可是多得数不胜数。


    潘素自冀州兵败投降漠北之后,这两三个霏来既没有得到任何差派,同时也一直处在惊惶和忐忑之中。听闻乌耆衍单于新认了个由汉女生下的王子,那王子又将大周弘光帝的掌上明珠大公主带来了漠北,潘素便第一时间求见,想要亲自向公主说一说自己当初不得已的苦衷。


    奈何公主态度坚决,那王子也对他的拜帖视而不见,潘素更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谁知柳暗花明,当那任命的通知传入他耳时,他便暗自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办好这个差事。


    不过,世人皆以为他擅长精打细算、才能以小博大攒了万贯家财为仕途开路,但其实只有他知晓,多年来替他张罗内外的,一直都是他的贤妻郭氏,如今他一个人来到漠北,面对这艰巨的任务,又该如何盘算呢?


    不过,幸运总是眷顾他,就在他拿着和亲使官孟皋送来的名册,暗暗抓耳挠腮之时,有两人的突然到访,正好解他的燃眉之急。


    这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满脸络腮胡,嘴角有一颗黑色的肉痣,小眼睛滴溜溜转,无不透着精明;女的严肃干练,容貌平平、眼角嘴角细纹横生。


    两人俱是四十多岁的模样,都操着一口德州官话,自称是郭氏留在德州铺子的管事夫妻,因为曾受了郭氏的大恩,故而一听说潘家遭难,便火速赶往邺城,并且受郭氏之托,不远千里来投奔潘素。


    潘素投敌叛国后,弘光帝即刻将潘家上下全部捉拿,男子凌迟、女子没入贱籍,而他们二人恰在朝廷的人来之前见到了郭氏。两人都是商户,自然没有通天的手段能将潘家人救出,于是这两个霏内想尽了办法,跨过周境、克服了层层阻碍,方才顺利到达幽州,将郭氏最后的亲笔转交到潘素的手上。


    潘素与发妻郭氏俱是德州人士,离开德州后这些年里,郭氏所经营的生意他也很少过问,遑论认识郭氏手下所有的人。但圆滑狡诈的潘素自然不可能听信这两个不速之客的一面之词,直到他见到以郭氏私章为火漆封印的手书后,方才彻底相信了这二人。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郭氏确实曾在被捕前托人向潘素送了家书,只是那封家书被他面前乔装易容的祁盛荀辗转获得、一直收着以备不时之需,而他现在看到的这封,其实是何霏霏模仿了郭氏的笔迹和口吻,重新写的。


    何霏霏自然不会蠢到擅自去动那封郭氏的家书,将把柄白白送给祁盛渊。韩嬷嬷才刚与化名“曹彪”的祁盛荀碰头、见到那封早已被拆开过的家书,便借口公主想看这郭氏放什么厥词,将家书带走。顺便,也将曹彪早已伪造好的另一封顺走了。


    对比了原文和曹彪伪造的家书,单从技术上来说,伪造之法已至炉火纯青,几乎以假乱真。只是在何霏霏看来,若是按照曹彪伪造的内容所写,郭氏对潘素投递叛国、害死潘家上下一事全无怨言,满纸都是对潘素的热念和叮嘱的话,她必不会在家中束手就擒,而是想法子将两个儿子一并带走到幽州与潘素相会。


    潘素为人奸猾,看到那曹彪伪造的书信势必起疑,何霏霏又深恨潘素,自然不会让他见到妻子死前的亲笔家书。所以思索了片刻之后,她也模仿了郭氏的笔迹和口吻,又重写了一封家书,只是斥责之语更甚更烈,并且在信尾的叮嘱关切后,又补上一句“在黄泉路上等着夫君”的话,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韩嬷嬷看着何霏霏一点一点翘掉那曹彪伪造的家书上的火漆、将重新写好的书信放入,又默默刻了一方与郭氏私印一模一样的小章,再次火漆封印,方才接过被偷梁换柱的家书,小心叮嘱道:


    “公主,奴婢此去潘素身边,要乔装易容,这几日便再不能在公主身边伺候了。公主万事小心为上,必要时须得自保,不必考虑奴婢的安危。”


    何霏霏则将那封曹彪伪造的书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一字一句回道:


    “嬷嬷保重自己才是,这几日我都只蜗居房内抄经,只静等嬷嬷的好消息了。”


    模仿笔迹、篆刻印章的本事,都是何霏霏居于宝川寺时为了更好抄写佛经,闲来无事练就的。原本只是为了消遣、也为了磨炼更加专注的状态,却不想在这茫茫胡地的幽州,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更为巧合的是,韩嬷嬷也是德州人士,要她扮作潘素和郭氏在德州的故人,更是多了一分胜算。


    故而,何霏霏对于韩嬷嬷这次的重任,并没有太多担心……想来,那祁盛渊既然对何霏桢情深似海,那么保护何霏桢派出来的帮手韩嬷嬷,也是理所应当的。


    她眼下需要做的,除了认真抄经之外,便是静静等待了。


    等待陷害潘素之事成事,等待来自邺城周宫的回信,看自己何时能够彻底解脱,为表兄卢据报仇之后,离开这卧虎藏龙的是非之地。


    为了静心抄经,她不但命戴嬷嬷将那三面透风的轩榭挂上了竹篾的帘帷、挡住随着夏日的来临而逐渐毒辣的日头,还特意嘱咐了像绿颐这样还没有彻底熟悉她脾性的人,无论如何,在她抄经的时候,都不能放任何人进去打扰她。


    不过,她到底还是低估了祁盛渊对何霏桢的情愫。


    绿颐也是没有料到的。


    她从前在何霏桢身边伺候了多年,也亲眼见证过这对金童玉女是如何走到了一起。因着公主高贵的身份和皇家严苛的宫规,其实祁盛渊与何霏桢能真正单独相对的机会非常少,那时候祁盛渊对公主,虽然偶尔嘘寒问暖,却没有像如今这样,日日寻了不同的由头来见的。


    就像这韩嬷嬷走的第二日午间,何霏霏从辰时初刻起床洗漱更衣后便入了那轩榭,祁盛渊却在辰时末刻便到,听到了自己阻拦的言语,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隋嬷嬷端了一把圈椅来,静静守在轩榭的门口,等何霏霏出来一同用午饭。


    门后的何霏霏沉浸于抄经,对门外所发生之事一无所知,绿颐心中一直隐藏的心思,便也在此时开始缓缓浮动。


    先是自请为祁盛渊上糕点,她特意回房换了一身碧绿的衣裙,又学着何霏霏的样子在双丫髻上簪了几朵粉蓝色的料器花,才端着托盘,施施然缓步至祁盛渊的身前,擦着男人的衣袖,将碟盘放在了小几上。


    不过,这位赫弥舒王子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连正眼都没有看过她。


    绿颐不甘心,便又从戴嬷嬷手里抢了那盛着六安瓜片的紫砂茶壶,兀自回房转了一圈,出来时面上多了一层脂粉、手腕上也特意涂上了香膏,走之前还有心在铜镜前练习了一番,自信媚眼如丝,才复又回到祁盛渊的身边,故意放慢了斟茶的动作。


    茶水入盏,叮咚作响,可祁盛渊却依然视她如无物。绿颐把心一横,手上的茶壶便偏了方向,滚烫的茶水登时浇在了祁盛渊结实的手臂上,小王子的纱袍衣袖上,也立刻洇出了一大片的水渍。


    绿颐暗喜计成,一面用自己的巾帕不断擦拭面前男子的手臂,借机触碰逗弄,一面故意捏了娇嗓声声抱歉,弱柳扶风的身子却与祁盛渊越靠越近,几乎是要倒在了他的怀里。


    原本韩嬷嬷不在何霏霏的身边,隋嬷嬷和戴嬷嬷这两位从前争宠的嬷嬷也两厢和平了不少,可是她们俱是周宫里的老人,绿颐这番情状,她们又怎么会看不出这婢女的心思?


    但两个人所想则完全不同。在正式踏入碧仙殿之前,何霏霏不知为何,突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薄如胭脂的红霞。


    青蓝交染,袅云淡淡,几只高飞的鸿鹄,恰似静谧黑夜点缀的繁星点点。


    又像是,何霏霏与双生姐姐何霏桢面上唯一的那点区别,左眼角下的小痣,姐姐有,她没有。


    不过她驻足的这一点遐思,很快便被那殿中的碎落之声打断。


    引路的嬷嬷姓隋,是姐姐几个乳母中她最信赖的一位,向来都是眼高于顶,之前何霏霏每每见到她,都要毕恭毕敬地施礼福身。


    若是放在从前,隋嬷嬷亲自来引她,她又哪敢耽误半分?


    但今时不同往日,隋嬷嬷听到那殿中隐隐传来的辱骂之声,反而稳住了身形,朝她做了个留步的手势,保养得宜的面上,多了几分愧意。


    而若要深究隋嬷嬷态度大改的原因,从那殿内的声声辱骂之中,便可窥之一二——


    “父皇糊涂!明知祁郎求娶的是本公主,凭什么要让她来顶替?”


    戴嬷嬷对于何霏霏姐妹的交易之事全不知情,只一心按照弘光帝走时的吩咐仔细侍奉公主,眼见这公主和小王子尚未正式成亲,她身边这个不甚安分的宫婢竟然已经开始当着面勾.引小王子,不由气不打一处来,急急想要上前阻止;


    静泓当然也能感受到祁盛渊的敌意。


    与何霏霏相交十余年,当初得知她替姐和亲时,一向冷静自持、清心寡欲的他,第一次有了忧愤交加的情绪。不过,自知身份特殊的他,也暗中揣度了一番作为何霏霏新婿的祁盛渊究竟是否可堪匹配,想来其相貌、家世、学识能力都是大周顶尖,唯有这人品一样,不知几何。


    今日看来,此人可能已经敏锐地觉察到了自己与何霏霏不同寻常的关系,也可能顺势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因而静泓在面对祁盛渊的严苛拷问时,可谓字斟句酌、严阵以待。


    就连视线,也从未在公主身上停留半分。


    但会通方才又体验了一把快.活似神仙的巫山云.雨,又怎么会因为静泓的小小猜想,便放弃自己苦心经营的基业和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于是在敷衍了静泓一番后,百般推搪的他干脆视静泓如无物,兀自洗漱完后便歇下了,大有一番若真来抓他他便拖这宝川寺所有僧侣下水的架势。


    不过,静泓忐忑了一整晚,到底没有等来任何捉拿会通的人。


    “不会的不会的,一入佛门万事皆空,会通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何霏霏忍了忍,才最终没有把静泓的名字提出来,“其他的僧侣,必是严守清规言行合一的。”


    “公主就如此笃定,那些僧侣之中,不会再出一个会通?”祁盛渊提眉。


    说到此处,何霏霏反倒有了些底气,毕竟她从小在宝川寺中长大,除了静泓之外,与其他的僧侣也有一定的接触,那随行的宝川寺僧侣名单她也扫过,除了会通之外,其余的她多少都知晓。


    谁知道,偏是这个会通闹出了大事。


    “宝川寺僧众千余,出一个会通这样的败类已是罕见,”她迎上了祁盛渊的目光,看着他墨绿色眸子里自己的倒影,言语也随之端正了不少,“想来,不会再有什么错漏,大人大可以放心。”


    近在咫尺的少女,长睫之下的美目里再没有方才的怯懦,微蹙的黛眉舒展,像是重新绘成的一幅清美的画卷。


    她如此殷切,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旁人,还非要扯上“夫妻一体”这样的虎皮,遮掩她昭然若揭的护短之心。


    只有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他一念之差,她可能会因此而憎怨他。


    “公主此言,倒像是在为那些其余的僧侣担保了?”祁盛渊仍旧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


    “大人……”何霏霏的心头堵上了一层难耐的烦闷,她本以为以何霏桢的身份,劝说这位对她情根深种的小王子暂时搁置十分容易,谁料这已过去了许久,祁盛渊也始终没有确定的态度。


    而他方才所说,“仅仅是甜言蜜语可不够”。


    这是意有所指?几日之后,已经获封“永安公主”的何霏霏,在邺城周宫门外,正式与这座本就陌生的宫城告别。


    弘光帝并未前来送行,她的两名兄长并着嫂嫂们,倒是一早便到了。


    登上马车之前,何霏霏特意往那随行僧侣之中看了一眼,并未见静泓的身影。


    不过她已无暇顾及这些,只用心与兄嫂们话别,言语间,难免惹下几人真挚的热泪来。


    无论她是否答应何霏桢的那个交易,此番离开邺城,她都很难见到这两位兄长了。


    对他们,何霏霏反而更加亲近。毕竟,在她漫长十七年的皇寺生涯之中,两位兄长也是为数不多的,会抽空来悄悄看望她、竭尽所能为她带来温暖的人。


    一去即为永别,何霏霏难掩伤怀,是以独自在车厢中坐好、整理衣裙和满头的珠翠时,眼角仍然挂着泪痕。


    却不想,当她要掏出巾帕拭泪时,马车轻微摇晃,是一直并未露面的祁盛渊,开门入了内。


    正正对上了她哭得红肿的双眼。


    罢了,若是今日不摆平他,他等下就折返那禅仁居,来个大张旗鼓地搜查,静泓岂不是会受到牵连?


    想到这些,何霏霏急上心头,撑起了脊背,便朝祁盛渊的侧脸吻了上去。


    终于,下一个周六的上午,她收到所有私活的付款。


    然后拨通了高总助的电话:


    “高先生,不知道您几时有空?上次借您的钱,我取了现金,想当面还给您。”


    高总助并没有问起什么,只是垂眼,看自己左腕上积家的腕表,默算了一下时间:


    “祁总午后要出海,我这会儿正在往码头走呢,有点远,何小姐方便现在过来一趟么?”


    当然,有些事根本不需要点破。


    比如,早在7月的时候,何霏霏就有了高总助的支付宝账号,把钱直接转给他就是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当面还给他呢?


    何霏霏换了一身内衣,又把祁盛渊送的两条连衣裙、连同那双Chanel的高跟鞋,都装进了书包里。


    出门,去码头。


    第 43 章   游艇


    祁盛渊共有三艘游艇,一艘在港城,另外两艘都在狮城。


    狮城的两艘年代不同、也分停在了不同的码头,各自有一个专业的团队专门负责游艇的日常维护和运营,随时准备、为想要出海的大老板祁盛渊服务。


    新的这一艘,是去年年中时、祁盛渊向欧洲那边的专业造船厂订购的,造船厂整整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完成,今年9月,走海运万里迢迢来到狮城。


    祁盛渊统共也就验收的那天上了一次船,那天大老板兴致缺缺,出海随便溜了溜,便下令返航。


    这可把游艇的团队吓坏了。


    这是什么危险的想法。


    何霏霏微微红了脸,低下了头。


    而那男子适时开口,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


    “这位小哥,你是谁?又怎么会在我的马车上?”


    他的话和他的眼神一样冷。


    很好,他真的以为她是男人,这使得她放下了一点戒备。


    “我……我之前被拐到长安来做家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逃出来……”不需要装可怜,何霏霏自己,本来就已经足够可怜了,“被主家追拿,我情急之下,才只好躲到马车里,实在没有办法,公子,请公子不要为难我!”


    祁盛渊眸色微凛,只一直看着面前垂头撒谎的何霏霏,面色不改,一样撒起谎来:


    “我也是从外地来长安做生意的商户。长安百年帝都,乃聚龙之地,达官贵胄云集,我也一心向往。”


    何霏霏抬眸看他,那双浅瞳的鹿眼,分明写着“好骗”两个字。


    “听了小哥之言,长安城的深宅大院之中,竟然也有拐卖人口这样的恶劣行径,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家?”


    她那张前世里只会说拒绝的小嘴,能编出多少谎言呢?


    何霏霏眉心微蹙,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自己家牵扯了进来:


    “就是御史中丞何家……这位公子,你不会是和他们家做生意吧?”


    府中中馈向来由冉氏掌握,家中的财政如何,何霏霏根本不清楚。


    她只是心口有些发慌。而她这个“外人”,已经到了必须要做点什么的时候。


    想到此处,她再也憋不住气,从浴水中钻了出来。


    活了十六年,一直唯唯诺诺,不如干脆赌一把。


    一不做二不休,投奔她远在幽州的生父,谈承烨。


    家中没有一个人值得她真正信任,即使是梦里告诉她身世真相的宫氏,她也根本不敢去打草惊蛇。


    既然要赌就赌个大的,这一次,她要独自上路。


    子时初,当小翠又一次偷懒、没有在外间为何霏霏守夜的时候,何霏霏悄悄换好了衣服、卷走了所有手边值钱的东西,无声无息溜出了房门。


    后院角落,有一个狗洞,虽然不大,但她身材娇小,应该能从那里钻出府。


    这个狗洞,还是她先前偷偷躲在这里哭鼻子发现的。那时她又一次被冉氏所生的两个弟弟欺负,看到眼前的狗洞,还恨恨想过,要是那两个弟弟钻这狗洞,她一定要在后面踹上一脚。


    没想到,钻狗洞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从狗洞里钻出府,比想象中容易。何霏霏站在府外围墙之下,歇了片刻,使劲将身上的泥土全部拍干净了,这才背上小小的行囊,开始往外走。


    明日一早,何府上的人会会发现她人不见了。她必须要趁着今晚跑,跑得越远越好。


    奈何想象很丰满,眼前的现实却很骨感。


    今夜无月,几乎无人的街市,更是黑灯瞎火。


    从小到大,何霏霏出府的次数实在太少,她甚至连狗洞之外、这里在何处都不知道,又怎么简单快速把自己带到安全的地方?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脚步小,脚程也小。


    也不知自己乱转了多久,等到终于筋疲力竭时,她的眼前似乎是一处荒废的破屋。


    罢了,还是先歇吧,身子要紧。


    等到她再次有力气起来、继续跑路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借着日光,何霏霏这才发现自己确实不知身在何处,这一晚自己模模糊糊,好在也没有什么旁的危险。


    也不知现在是何时辰,何府里的人有没有发现自己失踪、是不是立刻便出来找了?


    赶紧出了那破屋,抱着一丝侥幸,在陌生的街市上走了片刻,何霏霏略一扫视,却忽然心头一紧。


    她看见了自己的那个贴身丫鬟,小翠。


    正在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明明已经走了好远好远的路,怎么何府里的人,眨眼便追上了她?


    别人也就罢了,小翠虽然对自己一直阳奉阴违、一点都不忠心,可是毕竟也伺候了她几年,对自己的身形,应该也算了如指掌。


    四下看去,此时何霏霏的身边,竟然连一个路人都没有,更无任何可以用来遮挡的地方。


    眼见小翠离她已经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怎么办,难道仅仅过了一晚上,先前的努力,就要功亏一篑了吗?


    而她再一瞥,小翠的身后,还跟了好大一群家丁和婆子,似乎正准备分头找她。


    何霏霏转头,发现一个惊喜:自己身后有一辆非常窄小、简陋的马车。


    马车前面无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也不会开走。祁盛渊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何霏霏。


    昨日他上了何府,向何俊提亲,意料之内得到了婉拒。


    而之后他又冲口而出,说想立刻见到何霏霏,又被何府上下推三阻四。


    罢了,他又不想见她,于是不消片刻,起身便走。


    之后祁盛渊入宫请旨,趁着祁驰没有嗑/丹/药的难得清醒时刻,直截了当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藩王未奉召擅入长安,原本是重罪,祁驰对他,也早就心怀不满。


    但祁盛渊却轻松说服了自己的这位皇兄。可惜,两个心急火燎的婢女,也并没有如愿在这间房中找到何霏霏。


    最后的时刻,何霏霏咬牙,躲进了后面被细布盖着的软榻里。


    这间房堆放的都是卫远岚的旧物,卫远岚又是何府上下无人敢提的旧人,如果不是为了找人,那两个婢女恐怕连房门都不愿打开。


    何况是进屋仔细寻找。


    只是那细布上蒙了厚厚一层灰,直到两个婢女关门出去了,似乎走远,何霏霏才放心大胆地咳了起来。


    咳完了,她也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事实——


    为了不被冉氏逮过去见那祁盛渊一面,她只能在这里一直藏着,至少要藏好几个时辰。


    怀里揣着那玉佩,鼻间还浮着灰尘,何霏霏再不舒服,却也根本不敢动。


    只能强迫自己,再睡一觉好了。


    她真的很爱睡觉,因为睡觉,也是一种逃避的好方法。


    很快,她又开始做梦了。


    被祁盛渊强夺之后不久,何霏霏真的怀上了“祁驰的遗腹子”。


    六神无主的她,好不容易趁乱出宫,回到何府,却又恰巧听到了何俊和冉氏,正在谈论自己。


    何俊从与卫远岚成亲那日起,便被卫远岚亲口告知,她已怀有旁人的骨肉。


    这么多年来,何俊虽不知何霏霏生父究竟是谁,但一直装作不知此事,将她留在府上,也不过图她“天生凤命”。待她日后入主中宫,会给他和他的亲生子女们,带来无尽的权势。


    但乐极生悲,何霏霏嫁给祁驰当晚,祁驰暴崩,何霏霏也被扣上了“不祥妖女”的罪名,何府上下都差点受到牵连。


    几日之后,又突然冒出来一个周王祁盛渊,虽然迅速解了何霏霏之困,但却与她传了许多绯闻,宫内外许多人,议论纷纷。


    何俊根本猜不准祁盛渊日后会如何对待何霏霏。祁盛渊若只是玩./弄皇嫂,事后再胡乱安个罪名随意丢弃,何府上下岂不又要陪葬?


    割席割席,何俊和冉氏商量,最好的办法,就只能和何霏霏割席。


    而此时怀着身孕、惊慌失措的何霏霏,就这样听到了自己“父亲”对自己的绝情。


    何霏霏又被吓醒了。


    这间屋子,因为平日无人,灰尘实在太重,她做梦又出了一身汗,现在黏腻得很。


    悄悄探出身去,似乎外面一切,已经风平浪静。


    天快要黑了,肚子好饿,她必须要吃点东西。


    好在一路回到自己的房中,都没有碰见要抓她去见祁盛渊的人。


    匆匆吃了些小食,何霏霏就迫不及待叫小翠给她备水沐浴。


    这一次,小翠倒是不像半夜里那样骂骂咧咧,脸色也和缓了不少。何霏霏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向她打听今日祁盛渊上门之事。


    那是“不本分”的表现。


    她倒是一向惯于逃避,以为躲着藏着,一切都能轻飘飘过去。


    过去的十六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即便她没有从小翠口中听来风声,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躲不下去了。


    何霏霏缩进了浴桶,将脸沉到了浴水之中,企图让自己这不太聪明的小脑瓜,能被水清醒清醒。


    怎么办呢?


    无论是现在等着祁盛渊上门提亲,还是一年半之后入宫做继任皇后,对她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何俊和冉氏,一路都把她当做随意利用的棋子。十几年来,她在家中虽然吃穿不愁,可是旁的,几乎可以说没有。


    何俊和冉氏,才像是一家人。


    何霏霏就像是个外人。


    虽然,现在明晰了,她也的确是外人


    理由倒是简单,说他近来夜夜梦见何氏女,寤寐思服,实在难耐相思,便不管不顾千里奔来长安,求皇兄赐婚。


    祁盛渊向来淡漠,除了早逝的父皇德宗,他甚至连母妃都根本不亲近。


    对一个身份暧昧的臣下女,即使前世纠缠,他也根本不可能动一点情。


    但祁驰却对他这番“爱大过天”的说辞十分满意,大手一挥允了婚事,还把他留宿在大明宫内一晚,等着次日一早,去何府宣旨的太监回来。


    但事情却又横生波折。


    今日,那宣旨的太监回来,说何俊接旨的时候面色十分难看,虽没有明着抗旨,但支支吾吾,显然有所隐瞒。


    祁驰听罢皱紧眉头,想到的,自然是何俊的错处。


    “六郎,看来你这位未来岳丈,并不满足于女儿只在周王妃这个位置。”


    祁驰的目光,落在祁盛渊神色微凛的脸上。


    他虽御下之术平平,却也对何俊这样的臣下十分不满。


    他的皇后裴玉容温柔贤淑,与他少年夫妻,一路互相扶持。如今裴玉容第八次有孕,不久后便会诞下他唯一的嫡子,将来长大,也会顺理成章继承他的皇位。


    相比起来,何俊那个所谓“天生凤命”的女儿又算什么,也只有自己这个一心追梦的六弟,才会如此重视。


    “陛下,”祁盛渊拱手,毕恭毕敬,“听闻何大人向来恪尽职守,陛下旨意,他又怎敢违抗?”


    “不如朕现在宣他进宫来,让他向你我兄弟二人,当面陈述。”


    祁驰难得用“兄弟二人”,来共称自己和整整小他十九岁的六弟祁盛渊。


    “何府有隙,若再叫何俊入宫,恐更加六神无主,”祁盛渊眼底略过一丝阴影,薄唇一角微收,“此事全因臣弟而起,陛下若不嫌弃臣弟莽撞,可以将此事,全权交由臣弟负责。”


    “也对,”祁驰神色稍舒,“这毕竟,是六郎你自己选中的婚事。”


    之后的祁盛渊匆匆出宫,本来是要再去何府的。


    谁知,并没有行出多远,皇家的御辇却坏了。


    祁盛渊颇有些烦闷,不想空等奴仆们重新备车过来,便要下车自己走。


    哪知负责车马的小奴却根本不敢怠慢,直说附近刚好有一个车行,如果周王殿下不嫌弃那些马车粗陋,他们立刻就能弄来——


    那车行雇来的马车也确实粗陋,不过是碾过一个石子,竟然把藏在他座下的何霏霏,也给抖落了出来。


    何霏霏哪里知道先前的变故,眼下连自保都困难。


    一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便连忙起身,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马车空间狭小,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也只能微微躬身。


    他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凉薄如刀,也一直没有说话。


    何霏霏收回了悄悄打量他的目光,不由得暗叹,这人虽然看着很凶,但长得却很是好看。


    甚至可以说,是她平素里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他有一双狭长的眸子,剑眉也如刀一般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但颜色很浅,与他那幽深的瞳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眸子的颜色极黑极深,即使是用他的眸色将她自己的浅瞳染得一样深,也是绰绰有余的。


    在这样的目光下,原本就畏畏缩缩的何霏霏,更是连话都说不全乎了:


    “这位……这位公子,不如,不如您先坐?”


    他微微弓着身子,压迫感更强。


    但是面前的好看男人又盯了她看了片刻,这才动身,坐回了他应该坐的位置上。


    这下剩她一个人站着,她却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一定是因为他看人的目光实在奇异,她才发挥失常的。


    此前,她很少见到外人,更别说外男。


    何霏霏虽然不算聪明,但也知道一个弱女子在外,诸多不便,于是昨晚出府之前,她刻意梳了男子发髻,也换上了临时偷来的小厮衣裳。


    还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饱满的胸脯裹得严严实实。


    一晚上狼狈,面对眼前男子的谪仙之姿,她很难不自惭形秽。


    何况马车的空间狭小,她看来看去,竟然觉得他修长而曲起的双腿,才是适合她坐的地方。


    她刚刚摸过的,那双腿十分结实有力,肯定能撑得住她娇小的身躯。


    不管了,先躲上车再说,何府里的人,难道还会来搜车?


    车内只有一个软座,刚好盖了软布,可以把那软座下面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


    何霏霏只想了一瞬,抱着包袱便钻到了那软座之下。


    自己都这样狼狈了,总不能再被找到吧?“不要!不要!”


    何霏霏突然撑开眼帘,看见了熟悉的帷帐。


    四更天,月光荧荧,不仅让她看清了床上挂着的帷帐,也看清了床头矮几上,自己睡前才翻过的话本子。


    那是今日自己十六岁的生辰,父亲如今的正房夫人冉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轻薄纱衣之下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何霏霏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摸着满头满身的汗,这才开始让思绪回笼。


    她还在何府,在自己的房里,而不是在宫中。


    所以刚刚经历的、过于真实的一切,其实只是一个噩梦?


    到底怎么回事?原来他明明有身份,是皇帝祁驰的亲弟弟,却这样戏弄她!


    她不要面子的么?


    恍然大悟的何霏霏后知后觉,香腮鼓起,不顾自己眼下的困局,提高了声量:


    “所以……我是你的,皇嫂?”


    祁盛渊满意点头:这个衣柜比较窄小,何霏霏倒是还好,可祁盛渊身材高大,只勉强挤进衣柜里,要从外看不出端倪,他就只能弓着身子。


    但他们毕竟是两个人,这里到底空间狭小,何霏霏虽然是不需要弯腰的,但也只能把半个身子,都放在祁盛渊那高大的怀抱中。


    何霏霏只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刚刚,祁盛渊揽着她,把她提着带上这个房间的时候,她还觉得他的怀抱是冰冷僵硬的。


    但这一次,两个人被迫紧紧挤在了一起,她却觉得潮湿闷热,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祁盛渊因为弓着身子,他的下巴便只能搭在她小小软软的肩膀上。


    好硬,好重,好痛。


    可是她动不了。


    祁盛渊那灼热的呼吸就在她的颈侧,一来一回,只让她觉得更加潮湿闷热。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越来越尴尬的境地,何霏霏只好收敛心神,仔细去听,衣柜之外的那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事。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和祁盛渊,在灰鹰的眼里,难道已经成了不能见人的?


    她现在虽然处境落魄,但也没到需要躲在窄小的衣柜里,听别人壁角的境地吧。


    但外面的动静,也让她渐渐懂了。


    只听轻柔的脚步声近,应该是妙荷进来了:“鹰哥哥,妾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灰鹰的语气也透着十足的羞赧:“哪里,不久。”


    别的不说,光是妙荷这一声声“鹰哥哥”叫的,连何霏霏这个女子,一听都觉得酥掉了半边身子。


    这衣柜门并不算严丝合缝,在何霏霏的这个高度,刚好能通过那浅浅的缝隙,看到外面两个人的一点点动作。


    妙荷很美,仅仅透过这一条窄缝里能够看到的,那一身的明眸皓齿冰肌玉骨,也足以惊心动魄。


    她穿着一条胭脂色的瓯绣金丝纱衣,内里的月白抹胸轻盈,浅浅包裹着翕动横波。浅雪一般的丝质长绔,腰间宽而繁复的洋红色腰带瞩目,配上反绾玲珑的双刀髻上精致不张扬的流苏,果然是花艳楼头牌,艳而不俗。


    何霏霏感慨之间,又听妙荷语音婉转,似有委屈不诉:


    “妙荷知道鹰哥哥家世清白,为人正派。在今日之前,从未踏足过烟花之地,更遑论留恋花丛……”


    瘦弱的肩膀抽搭,横波微颤:


    “要鹰哥哥放弃良家淑女,委屈娶妾为妻,是妾高攀了。”


    这样的低眉顺眼我见犹怜,灰鹰哪里扛得住?


    只见他又心疼又着急,握住妙荷还在颤动的香肩,赶忙安慰:


    “妙荷姑娘仙姿玉貌,又冰雪聪明,只是前半生飘零不幸沦落风尘,是灰鹰粗鄙,不敢高攀,你可千万不能再这样妄自菲薄了。”


    妙荷不语,只用柔荑勾了那桌上的半壶酒,款款行了几步,引着灰鹰去了一旁的软榻,施施然坐下。


    但相较于餐桌,那个软榻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何霏霏透着那个缝看,甚是勉强。


    这一下,便只能看见一小半,二人在做什么了。


    又听妙荷的话语里,带了几分温柔的讨好:


    “刚刚与鹰哥哥的酒令行到了一半,妾还是觉得,在这里卧着舒服一点。鹰哥哥,咱们继续,好不好?”


    灰鹰却是轻咳一声,语带犹疑,似乎更加难为情:


    “酒令……酒令可以行,只是你说的那个惩罚……我,我刚刚又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十分不妥。”


    谁知妙荷轻笑一声,又道:


    “鹰哥哥可是觉得,输掉的人除一件衣衫,这个惩罚太过粗俗?觉得这是我们风月场里玩惯的把戏,实在不适合,鹰哥哥你这样光风霁月的大好男儿?”


    输掉的人就要脱一件衣衫?何霏霏闻言,不自觉咽下了口中的津液。


    今日真的大开眼界。


    妙荷输了倒还好,即使何霏霏是个软糯女郎,也是很想看看;


    但万一灰鹰输了,她这样明目张胆看,是不是不太好?


    而外面的灰鹰,也连连否认:“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妙荷嗓音娇柔,却又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再说了,明明刚刚的几轮,是妾在输,妾已经脱了两件外袍和罩衫了,鹰哥哥你却一次未输过。妾不想那么快缴械投降,又回去添了一件纱衣,鹰哥哥不会怪罪妾,说妾作弊吧?”


    灰鹰只能溃不成军,节节败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时的妙荷又语带乖巧:“那我们继续,好不好?”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何霏霏只能见到榻上的两人双腿交叠,穿着蜀锦绣鞋的玉足稳稳倚在灰鹰略显局促的小腿上,妙荷似乎已经坐在了灰鹰的怀里。


    何霏霏喉咙发紧,衣柜里明明是闷热潮湿的,她却只想喝水。


    驱赶脑中不断泛起的遐思。


    就在她滞了呼吸地当下,外面的两人,一个娇娇柔柔,一个紧张焦惶,但奇怪的是,妙荷又一次输了。


    只见妙荷的小腿晃了晃,娇嗔着:


    “鹰哥哥好厉害,从前妾与别的客人行酒令,从来都没有连输三局的时候呢。刚刚妾提议要行酒令那会儿,鹰哥哥还百般推辞,却不想,鹰哥哥是个隐藏的高手呢。”


    又听灰鹰羞愤难耐,满是局促:


    “我,我只是运气好,碰巧罢了。妙荷你不必当真,你……你不脱,也行的。”


    妙荷又笑:


    “不脱那可不行,妾虽是风月场上的女子,却也不愿被小看,不会做那言而无信之人,妾愿赌服输。”


    接着,何霏霏便透过那条缝隙,看到刚刚妙荷穿在身上的那件胭脂色的瓯绣金丝纱衣,轻轻慢慢地落到了地上,两人交叠的腿,一丈之前的位置。


    木制碰撞,似乎是妙荷端起了酒杯,笑道:“鹰哥哥,再来吧。”


    灰鹰迟疑:“还……还来吗?”


    明显还在犹豫。


    妙荷声音娇柔,内容却毫不让步:“鹰哥哥与妾之间,还尚未分出胜负呢,鹰哥哥就这么快,认输了?”


    而灰鹰嗓音低沉:“可我,可我担心你。”


    话音未落,妙荷又开始新一轮的酒令,灰鹰无法,便也只能仓促应战。


    这一次,终于轮到了灰鹰败下阵来。


    妙荷得意轻笑:“鹰哥哥,你输了,你可要履行诺言,脱一件衣裳哦。”


    灰鹰十分为难,连嗓子都沙哑了好几分,差一点听不清了:


    “妙……妙荷姑娘,你,你现在坐在了我的腿上,我,我要脱,我这也不好脱呀。”


    妙荷也学着灰鹰,放低了音调,柔柔嫩嫩,像是小猫咪的爪子在挠:


    “鹰哥哥不羞,脱衣服多简单,让妙荷来帮你好了。”


    似乎有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


    之后,又有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顺着那窥视半爿的缝隙,低低切切地,流进了何霏霏的耳朵里。


    再一看,那两人原本交叠在一起的双腿,也比之前缠得更紧了。


    她再蠢笨再不谙世事,也知道这两人是在做什么。


    唇齿交缠,是不是就不能顺畅呼吸了?


    所以她即使听到那样的声响,也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耳根发烫,心口猛跳。


    他们不会要……


    突然,何霏霏的耳廓一热,潮湿的、带着几分愠怒的话语,随着祁盛渊喷薄的热息,一点一点传得清晰:


    “德妃赵氏与仇元澄勾结,想要借妖女的名头除掉你,再将我那皇侄祁衡之收养。若不是我及时出手,你哪里有命坐在这里?”


    何霏霏顿了顿,若有所思:


    “那……我好像应该,谢谢你。”


    祁盛渊乘胜追击:“怎么谢?”


    她陷入了沉默。


    祁盛渊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但她实在是不敢多想。


    眼前的男人既然轻而易举地救了她的命,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命呀。


    她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才不想给老男人祁驰殉葬呢。


    但祁盛渊不等她回答,已越靠越近,说话时的嘴唇,已经与她的只相隔了咫尺。


    何霏霏话本子看的不多,此时已经口不择言:


    “我……我不会对你以身相许的!”


    而祁盛渊放低了嗓音,状似委屈:“可我救了你的命。”


    他的热息沿着她的脖颈蜿蜒向下。


    怎么办?


    入宫之前,专门上了她家的教引嬷嬷说过,这样那样,是要生宝宝的呀!老男人祁驰连手指头都没碰过她一下,而且现在已经死了,她这以后,要怎么见人?


    何霏霏咽了咽口中的津液,自以为已足够委婉:


    “你……再闹真的要出人命啦!”


    谁知祁盛渊唇角一勾,眸色蓦地加深:


    “不久之后全天下都会庆贺,大哥为你留下了遗腹子。我天家血脉,又多了一个正统。”


    然后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她垂涎已久的凤床:


    “自然也包括我。”


    她一向不喜思考,深夜醒来,再一细思,难免头痛起来。


    下床走出里间,外间里本该为她守夜的婢女小翠,果然又躲到不知哪里偷懒去了。


    自母亲卫远岚去世之后,十三年了,她已经习惯这样的怠慢。


    何霏霏想了想,还是把小翠叫了来,为她备水沐浴。


    小翠骂骂咧咧,小声抱怨着她这个大小姐昨日生辰,在生辰宴完毕后才沐浴完,怎么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又要沐浴。


    连浴水都胡乱准备,何霏霏没入浴桶中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不过她向来逆来顺受,此时满脑子都是梦中之事,匆匆安抚了小翠两句后,便在桶中彻底安静下来。


    三岁那年,她的生母卫远岚突然辞世,父亲何俊为其办了场极其隆重的丧礼。而那个被请来做法的大德,看中了还懵懂无知的她,说她是难得的“天生凤命”,将来势必要入主中宫,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听起来很好,但那年新帝祁驰已经二十八岁,也早已有了正宫皇后。那便是从祁驰还是太子时,便已经做了太子妃的裴玉容。


    何霏霏之后便被何俊养在深闺,因着她那命格,偌大的长安城,竟无一人敢来上门提亲。


    昨日,她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宫里也传来消息,已年满三十五岁的皇后裴玉容再怀龙胎,祁驰龙颜大悦,十分期待这个帝后唯一的嫡子出生。


    祁驰和裴玉容少年夫妻,天造地设,除了裴玉容接二连三生育又只能看着孩儿一个个夭折以外,这对帝后早就是全天下夫妻的表率。


    只是……若梦境是真的话,裴玉容此次怀胎的结局便是母子俱亡,然后祁驰会在裴玉容尚未入土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下旨封了她何霏霏做皇后。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何况皇帝。


    想到这里,何霏霏不禁一个哆嗦。


    然而梦境之后的走向,又实在太过离奇。


    祁驰娶她为后,又在洞房之夜暴崩,她被权宦仇元澄定了死罪,又阴差阳错落在了……等等,那个人叫什么?


    糟糕,梦里那个强迫她的男人,她看不清脸也就罢了,怎么连名字都给忘了!


    何霏霏又一次恼恨自己这不开窍的脑子,粉拳握紧,狠狠敲打了一下水面。


    浴水泛起波涛,在她饱满的胸前起伏,她低头一看,却忽然想起梦里的情景,那个男人,似乎很喜欢她这里……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重,身边人说话的声音,也慢慢越来越远。


    才侥幸逃脱何府捉拿的大小姐何霏霏,又一次不争气地睡着了。


    连马车什么时候上了乘客,开始动的都不知道。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头顶的软座上,似乎有一股压力袭来。


    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恰巧此时,行驶的马车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小的石头,车厢晃得太厉害,没有抓手,何霏霏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稳住自己。


    一摸,外面有一双腿。


    肌肉紧实有力,应该还是一双男人的腿。


    何霏霏还没来得及尖叫,软座上方,她感受到的压力之源,已经先“倒打一耙”:


    “谁?”


    声音无比冷峻,听来也满是警惕。


    完了,光听这一个字,她已经觉得自己,惹上了不该惹上的人。


    “嗯,”宫氏十分不耐烦,人已经向前走了两步,“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周王殿下祁盛渊。大小姐若是无事,便回你的闺房吧,别在这院中闲晃了。”


    一直到宫氏走远,何霏霏还沉浸在她刚刚那句话里。


    周王……祁盛渊……


    听着好耳熟。


    到底哪里听过呢?


    等等,这不就是那个梦里强迫她,她醒了却死活想不起名字的男人吗?


    何霏霏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说藩王都会前往封地就藩,怎么祁盛渊这个时候会在长安?


    在长安也就罢了,偏偏她昨晚刚梦见他,他今天就杀到了何府?


    不行,她要去看看,梦里她实在看不清长相的男人,究竟长了几个三头六臂。


    说完,祁盛渊擦着她偏坐的身子又站了起来,拉开前面的车帘,吩咐那跟车的小奴直接往城外走去。


    那小奴其实隐约听到了一点车里的对话,但纵使好奇心冲破了天灵盖,也只能唯唯诺诺,多的一句不敢问。


    毕竟是周王殿下,他要说什么,都自然有他的道理。


    何霏霏自然又是千恩万谢,却听祁盛渊话锋一转,问她:


    “这位小哥,你既说自己是被人拐到长安来的,那请问,你老家又在何处?”


    她抓着裤脚,又一次低下了头,想了想,才回答:“幽州。”


    撒过一个谎,必然就要撒更多的谎来圆。


    不过说是幽州,本来也没什么错。


    毕竟她的目的地,原本就是幽州。


    谁知祁盛渊似乎低笑一声:“今天可真是,事事都凑巧。”


    就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在他一步一步下楼梯的时候,脑中是空白的,冷不丁闪现了这个人,只觉得荒谬。


    但又切切实实看见了她。


    那个在飞机上口口声声跟自己“两清”的女人,在公司大堂里偶遇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的女人——


    明眸善睐、唇红齿白,一双素手轻盈,提着在游艇上的侍者统一穿的工作制服双肩,自然比划着大小。


    而在她对面跟她随意说话的人,不是刚才举止异常的齐助理,还有谁?


    这两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谁都没有发现祁盛渊的存在。


    何霏霏对齐助理说了句什么,把那身奇怪的制服抱在了胸口,转身,进了隔壁一间房。


    那是给游艇上员工用的更衣室。


    祁盛渊眯起了眼睛。


    第 44 章   输赢


    何霏霏自己也没想到,会在游艇上再见齐助理。


    不过,现在的她琐事未解自身难保,也实在分不出什么心思来关心他人命运,简单寒暄几句,齐助理去做自己的工作,高总助叫人拿来的东西也送到了她的手上。


    出乎何霏霏意料的是,这么大一座堪比豪宅的四层豪华游艇,整个服务团队,竟然全是男性。


    因此,送到她手上的侍者制服,即便是最小的码数,也完全大过了何霏霏身体的尺寸。


    她不是为了什么情趣而要扮作侍者,只是想到自己若无其事地出现太过突兀,有了这身制服,至少能让祁盛渊有个缓冲,好顺利接受。


    她怎么总在关键时刻出岔子呢?


    只她收回手的一瞬间,那人已经站了起来,何霏霏只好掀开软布,一点一点从软座下面爬了出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丝不苟的青莲色下摆,素面锦缎围着暗纹滚边,随着马车的晃动,扫过那双她刚刚才摸过的腿。


    再往上看,视线扫过那人腰间的玉环,接着便是一双清冷幽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看着她。


    何霏霏打了个寒噤。


    然而,偏偏是越怕什么越要来什么,只听那男子顿了顿,才道:


    “巧了,我这趟,也正是要去御史中丞何俊府上。”


    何霏霏顿时双腿一软,恰巧此时,马车又碾过了一块颇大的石头,车厢摇晃,她站不稳,只能往前一扑。


    好消息:倒也没有扑到那男子的怀里。从浴桶里恋恋不舍出来,何霏霏想了想,还是穿上了之前的那身衣服。


    尽管十分不情愿,但她必须把胸裹好。


    祁盛渊的那张床,香香软软,诱惑力极强。


    已经两日没有沾过床的何霏霏,只犹豫了一霎,便脱了鞋,径直躺上去了。


    现在躺一会儿,在祁盛渊回来之前恢复原貌,应该问题不大吧。


    但她又一次在不合时宜的地方睡着了,因为睡前好好沐浴了一番,梦里的她,也出现在了凤藻宫的宽敞浴池之内。


    那是她被祁盛渊强要的第二日晚上。


    在那之前,祁盛渊折腾了她一整晚,大明宫的晨钟响起,他神清气爽,毫无芥蒂,直直出了宫门。


    而那一整天,何霏霏都恹恹的,不顾床单上还落了红,只一直蜷在凤榻上,时不时掉下许多粉泪。


    做皇后、做太后怎么这么难,她九死一生,最后还是落到了禽兽的手中。


    可能全大明宫上下,都知道她和祁盛渊的事情了。


    叔嫂乱./伦,她是个笑话。


    她是祁驰的未亡人,却与祁驰的亲弟祁盛渊犯下了这样羞耻的大错。


    躺了一天,好容易振作一点,刚在浴池里洗了洗身上的点点红痕,祁盛渊又回来了。


    凤藻宫是太后的寝宫!


    祁盛渊怎么能如此不顾廉耻,把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周王府一样,出入自由?


    此时的何霏霏一丝不挂,纵然浴水里被灌入了许多牛乳和花瓣,可就水面上看去,她白皙而凹凸有致的身形,依旧十分明晰。


    祁盛渊面色如常,一身紫檀色蟒袍,连腰间玉带的暗纹,都精致华贵,尊靡无比。


    他每朝她走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


    但,浴池再大,始终空间有限。


    好不容易平静下的泪水,就在这一进一退里,盈了她满眼。


    浅瞳蒙上薄雾,每一次眨眼,都写满了害怕。


    直到她退无可退,卡在浴池的角落,何霏霏只好背过身去。


    逃避可耻,但有用。


    有水珠沿着微微凹陷的脊柱滑落,她听见了池水响动的声音。


    是祁盛渊的大掌入了水,接住了她即将入池的微汗。


    下一刻,何霏霏惊醒过来。


    自己还睡在祁盛渊的床上,满头大汗,气息纷乱。


    她拍拍不断起伏的胸脯,瞪着朦胧的眼,看向房里。


    可以望见街市的阳台上,祁盛渊侧着,长身玉立,月光斜照,他笔挺的鼻梁更加丰劲有力。


    听到她这边的动作,祁盛渊侧身过来,目光落在她仓皇的身子上。


    他高大的身形轮廓泛着光泽,俊朗的面部和笔直的脖颈,因为背光,一片模糊。


    和她梦里的祁盛渊,身形一模一样。


    何霏霏打了个哆嗦,不由曲了膝盖,往后退了一点。


    后面却是冰凉的墙壁。


    再也退无可退。


    “你,你不要过来……”她蒙住双眼,以为看不见,便不会发生,“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而祁盛渊并不说话,只移开灯罩,掏出火折子,将他面前那张檀木小几上的烛火点亮。


    何霏霏从指缝里悄悄探出视线。


    祁盛渊冷峻的面庞,已经染上了温暖的光晕。


    他不是祁盛渊。


    说来也怪,梦见祁盛渊好几次,她却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昨日在府上,那近在咫尺的机会,也被她碰巧错过了。


    不过,不知道算是好事,她一心摆脱前世的结局,知道祁盛渊的长相,对她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好处。


    反正祁盛渊和祁盛渊,根本就是两个人。


    要是面前是祁盛渊那个禽兽,即使她刚刚睡死过去,恐怕也早就被剥光了……


    坏消息:因为先抓住了他的腰上的玉带,然后还不知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他的面色瞬间十分难看。


    挣扎着想起来,毕竟这莫名其妙的跪姿也令何霏霏十分难受,但实在没有抓手,又只能顺势,在刚刚抓到的那里,又使了一把劲。


    “若是有事相求,”目无凡尘的男子,语气里竟透出了一丝隐忍,“直接开口便好,何必行如此大礼。”


    这下她更是又羞又急,只好顺势朝一旁翻身,靠着那马车薄薄的车厢皮坐了下来。


    “公子,我,我真的好不容易才从那何府逃出来,”她轻咳一声,觉得刚刚的动作实在不像男子所为,又故意加粗了嗓音,“求求公子,千万不要把我再带回那里……也不要,告诉何府里的人见过我。求求你了。”


    眼前的何霏霏羞红了小脸,也完全不认识自己。


    她一身朴素至极的上衫长绔,胸前的波澜被紧紧束缚,浅色的发丝也被束得规规矩矩。


    只是,哪家的小厮会有这样姣好的容貌,又有哪家的小厮,从小脸一路白到脖颈,一双玉手细皮嫩肉,一看就没有做过半点粗活。


    眼下她一人在外,随便来个人,都可以肆意欺负她。


    游戏既然已经开始,他便不会轻易叫停。


    “我可以答应你。”祁盛渊假装淡定。


    前世里,她那张小嘴倒是求过他,只不过都是求他走开、求他快点、求他轻点。


    但他又是谁,怎么会听她的。


    “太好了!公子你真是大好人,大大的好人!”何霏霏面上的红晕化成了欣喜。


    “那……既然你要去何府,我肯定是不能再在车上跟着了。不如你好人做到底,找个偏僻无人处,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那双鹿眼湿漉漉的,她的长睫和她的瞳色一样,颜色都发浅。


    这样可怜巴巴地求,倒是比前世里多了几分真诚。


    “好。”她好像,不是何俊的亲生女!


    这一次她的脑子又好用起来了,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亲生父亲叫谈承烨,现在已经贵为河朔三镇之首的卢龙节度使。


    甚至连谈承烨交给阿娘的定情信物收在何处,她都记得。


    这一回,何霏霏不哆嗦了。


    一场梦,又长又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睡前看了太多话本子,所以才生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不如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日一早,何霏霏梳洗完毕,便准备到前院里,先去寻那信物。


    穿过回廊,迎面却走来了妈妈宫氏,一脸冷漠,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


    宫氏原本是何霏霏生母卫远岚的陪嫁。


    何俊当年入赘卫家,却在卫远岚离世后过河拆桥,不久便改换门庭,还扶了爬床上位的侧室冉氏为正妻。冉氏上位后,把府上的卫家旧人或遣或卖,宫氏则是其中唯一一个能留在府上的——因为,她在卫远岚刚刚去世时,便已暗中投靠了冉氏。


    但,在何霏霏的梦里,将她的真正身世和信物都告诉她的人,也正是漠视了她十三年的宫氏。


    到底,哪个才是宫氏的真面目?


    走到了跟前,宫氏再不想注意到她也不可能,何霏霏轻咳一声,左想右想,又憋了半天,才慢吞吞张口:


    “宫妈妈……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宫氏“嗯”了一声,只皮笑肉不笑:


    “昨日大小姐生辰宴,大小姐才见了奴婢,怎么这么快,便忘了?”


    何霏霏说完就后悔了,听了宫氏的回答,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十几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宫氏的背叛和冷漠,也从不把她当做卫远岚留下的旧人。今天她一反常态,主动向宫氏搭话,本来便容易惹来怀疑,一张口,还说了这么蹩脚的话。


    万一梦里全是假的,她突然向宫氏打探自己的身世,岂不是又把话柄递到了冉氏面前?


    到时候怎么圆?


    以她的智力,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对策。


    何霏霏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宫氏也不想费时间同她周旋,摆了摆手,就要擦身离去:


    “今日府上一早来了贵客,夫人可不敢怠慢,有好多事须得奴婢张罗,大小姐,恕奴婢失陪了。”


    “贵客?”何霏霏下意识问道。齐助理再次下来的时候面色不太好,何霏霏在手里比划着制服的尺寸,看到他,顺便询问他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得到的却是对方投来疑惑的目光:


    “何小姐这是……”


    “是我乖张,惹祁总不高兴,要挽回祁总的心意,必须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才是。”何霏霏勉强扯了扯嘴角。


    她倒是想故作轻松,说几句玩笑的话,就把这个疑问糊弄过去。


    但玩笑的话,无论怎么说,都能让旁人品出一股“恃宠而骄”的味道,尤其是在从前祁盛渊助理的助理、齐助理面前。


    牛马打工人看不得这个。


    说完,她礼貌示意,转身进了已经特意清空的更衣室。


    高挂的艳阳,突然在此时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日光热烈灼人,何霏霏被刺到闭上了眼,抬手,用掌心挡住。


    她还在回味祁盛渊的提议。


    若是她打赌输了,就要为他做一件事。


    他要她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他可亲口承认了,没有龙阳之癖。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何霏霏默默转身,将阳台的那几扇门,一扇一扇,缓缓关上了。


    阳光可以透过干净无尘的玻璃照进来,却因为多了一层遮挡,再也无法张牙舞爪。


    这下满室冷静,她也可以冷静下来。


    若祁盛渊已看穿她的女扮男装,甚至看穿了她的身份,他应该直接戳穿。


    而不是在这里似是而非吧。


    “你,你要我做什么?”背靠在门上,头顶有被玻璃折射过的温暖阳光,给了她一点点底气。


    “你先说,赌不赌。”这使得祁盛渊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


    何霏霏实在很想拿回自己的东西。


    耳环,玉佩。


    她在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多少牵挂和寄托,耳环是祖母乔氏留给她的遗物,玉佩是与生父谈承烨相认的信物。


    她不能一直被祁盛渊拿捏。


    拿回来了,她才能掌握主动,若是哪天实在受不,不想继续留在他身边,自己随时都可以跑路。


    再说,即使祁盛渊是灰鹰的主子、自诩对灰鹰了无智障,她也不一定会输。


    阳光照得她浅发暖融融,何霏霏点了点头,最终同意了。


    去叫客栈的人送午饭上来的时候,她又一次听到了楼下大堂里,几个人讨论妙荷姑娘的事。


    花艳楼,是雍州城里最大最豪华的青楼。


    而妙荷姑娘,自从挂牌出山以来,便很快成为整个雍州城内勾栏瓦舍身价最高的姑娘。许多豪门贵胄、脂粉常客,一掷千金,都只为博美人一笑,与美人共度良宵。


    但几天之前,花艳楼里突然传出风声,说妙荷已经自己攒够了赎身的银两。


    她平生所愿只为脱籍,许一良人为妻,所以决定以抛绣球的方式招亲,绣球不管被谁拿到,只要那人未娶妻,都是她未来的夫婿。


    之后,无论是盛大的婚礼、婚后的所有开销,都由她来出资,唯一的要求,只是他们的孩儿跟她来姓,其他种种,俱是无须考虑。


    何霏霏向祁盛渊转述这些的时候,祁盛渊正在慢条斯理用着午饭。


    开水白菜和八珍豆腐盒,配一道红果木烤的肥美鸭子。


    七寸六分长的银筷,方头烧蓝的梅竹双清纹饰,卡在他修长的指节里,为他更添了几分清冷。


    她想,银这个东西虽冷,却不如玉,更契合他的气质。


    但他偏偏又是个商人,最应该沾染金银铜臭。


    “抛绣球招亲,实在猎奇,我从前也只在话本子上见到过,没想到今天,也能眼见为实。”


    祁盛渊却另起了话头:“话本子?你识字吗?”


    何霏霏点了点头。


    “噢?”他却放下了那双银筷,目光落在了她理所当然的脸上,“是谁教你识字的?”


    “何府大小姐?”


    他们明明在讨论灰鹰和妙荷姑娘的事,怎么又被他转到“何霏霏”头上去了?


    但她之前已经为自己编造了一个穷苦的出身,如果说她小时候就读过书,更容易露出破绽。


    何霏霏无奈点点头。


    “这个何府大小姐很有意思,”祁盛渊顿了顿,“教人识字,是为了让他不被人骗,她怎么还让你看那些没用的话本子。”


    提起话本子,何霏霏不由胸中一热,这可是她过去孤独生活的快乐源泉,她容不得祁盛渊这样污蔑。


    “何府大小姐就喜欢看话本子,她教我识字,把那些话本子给我看、给我讲,又有什么问题?”


    也许是她的音量提高,也许是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祁盛渊伸出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回响清脆。


    他让她坐下来,和她一起用饭。


    “以后用饭,不必和灰鹰一起。”


    何霏霏拿过桌上另一副备用的碗筷,却并未开动。


    “抛绣球招亲,此事风险巨大。如果那妙荷姑娘头脑清楚,一定不会用这样的办法来轻易托付终身。”


    祁盛渊绕回了最开始的话题:“除非,她有难言之隐。”


    开水白菜汤底浓郁,夹起一片菜叶,滴滴答答挂着。


    她听了他的分析,不由地点了点头。


    “既然她有难言之隐,以灰鹰的优秀,她见到灰鹰,一定会将自己的难处说出来。”


    “你与灰鹰相识不过两日,连你都说,灰鹰心肠热,好打抱不平。眼前的美人向他哭诉难处,他难道还能坐视不理?所以,你输定了。”


    一番分析,结论是她必不会赢。


    何霏霏用筷子捻了一点沾着肉松的豆腐,细白嫩滑,像她的皮肤一般:


    “那可未必,就算你推断是真的,妙荷姑娘确有难言之隐,灰鹰也想帮妙荷姑娘,却也不是只有娶她、只有一直待在花艳楼这一条办法,他随时都可以回来。”


    祁盛渊把视线从她的鹅蛋脸上移开,声音沉沉:


    “花艳楼是雍州城第一大青楼,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灰鹰从小没怎么接触过女子,难保不会乱了心智。”


    豆腐沿着喉咙,经过胸腔,再缓缓滑入脾胃。


    何霏霏享受完极致的口感,这才发问:


    “你对青楼,十分了解,看来肯定是经常去的。”


    祁盛渊斜了她一眼,不辨喜怒,只反问道:


    “你呢?你觉得呢?”


    她轻咬嘴唇,决定先不尝那勾引了她许久的果木烤鸭,直视他略显轻漫的眼:


    “你那么有钱,长得又好。话本子里都写了,你这样的公子哥,即使娶到的夫人国色天香、完美无缺,也一定不甘心一生一人,一身风流无处发泄,不仅美妾和通房成群,也时常流连秦楼楚馆,十天有八天不回家。”


    祁盛渊不曾想,她这小小的、漂亮的脑袋瓜,竟会装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从前的日子,她一定是十分孤独的,不然也不会看那么多话本子。


    不想多费口舌,他只用三个字来否定:“你错了。”


    但面前的鹿眼姑娘显然并不接受他的反驳,圆腮鼓起,长睫微张:


    “嘴长在你那里,你当然想怎么说都可以,不承认就算了。”


    而生平不爱言语的祁盛渊,却也鬼使神差多了几分好胜之心,难得端正,一字一句说道:


    “我祁盛渊,敢作敢当。”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对青楼,这么了解?”果木烤鸭的清香浮油盈在她的樱唇上,鲜亮多汁。


    堵住最好了。


    压住胸中躁动,祁盛渊依旧面色不改:


    “我是商人,行商时走南闯北——”


    客栈的小二却在此时敲门进来,说有一封从花艳楼寄来的信,要亲呈祁公子。


    待祁盛渊接过信,客栈的小二适时离开,他才展开那染了脂粉香气的信纸,略微扫读。


    “灰鹰请我晚上去一趟花艳楼。”


    “所以,我们两人的打赌,你输了。”


    何霏霏嘴里的烤鸭顿时不香了:


    “我输了……行吧,那你准备让我,为你做一件什么事?”


    却不想祁盛渊云淡风轻,将那封信沿着原先的折痕折回去:


    “还没想好,先欠着。”


    这东西还有欠着的一说?


    拖久了,他会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到时候,她又要怎么办?


    她果然还是处处受制于人的。


    刚刚还掷地有声的质问,一眨眼,何霏霏只觉得一股委屈弥漫,压得她心口发堵。


    她放下了筷子,垂下眼帘,任眼泪上涌,浸湿了那双可怜巴巴的鹿眼。


    祁盛渊却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份:


    “既然你对青楼这么感兴趣,晚上,就跟我一起去花艳楼。”


    上药,上什么药?


    只有生病的地方,才需要上药。


    此时脑海里突然飞速闪过灰鹰在楼下时嘱咐她的话,灰鹰对她说,祁盛渊身上,有一个隐秘的危险。


    不会吧。


    这么快,她就要触碰这个危险了?


    何霏霏半倚着那屏风,想也没想,就连连摇头:“不,我不会上药。”


    祁盛渊却紧咬不放:“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到底会做什么?”


    就寝、洗漱、更衣、沐浴,她一个都不会;


    铺床也不会;


    现在说上药也不会。


    是啊,可是她也不想的,她明明就是在形势和祁盛渊的双重压迫下,才做了这个小厮的。


    她究竟会什么呢?


    琴棋书画,勉强拿得出手;


    点香茶道,她也略懂一二。


    还有看了很多很多的话本子,无数个奇异的怪想。


    何俊虽然将他的父爱,都给了她的几个弟弟妹妹们,但他为了不让她在日后出嫁丢何府的人,还是为她请过几次老师。


    每一次学习,她都尽力把握住机会。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手漂亮的女红,那是从母亲卫远岚那里传下来的。


    卫远岚在她三岁时便去世了,虽然她并没有亲自教过何霏霏女红,但后来祖母乔氏被何俊从乡下接到长安来住之后,也手把手教了她不少。


    剩下的,都靠她自己领悟和练习了。


    笨鸟先飞,她知道自己不聪明,脑子也不太灵光,但勤学苦练,总能有一些收获。


    而眼前这个时候,她却什么都不能说。


    作为一个被拐卖到长安的小厮,心又虚了一截:


    “我嘛,我……担担抬抬,烧火洗衣,这些都能做的呀。”


    祁盛渊回应干脆:“但我现在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眼眶有些湿,何霏霏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


    “可是似乎,提出要我做你小厮的人是你……”


    她会的他不要,他要的她不会。


    谁才是不讲道理的那一个?


    却听祁盛渊言语依旧冰冷,毫不动容:


    “你拒绝过何府大小姐的要求吗?”


    微湿的鹿眼圆睁,何霏霏从没想过,他这都能把话拐回“何霏霏”身上。


    他怎么这么喜欢纠缠这件事?


    她从倚着的屏风站直了身子,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可以拒绝我?”


    “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


    祁盛渊并不看她,又重新闭上了双眸。


    这使得何霏霏紧绷的心弦开始放松下来,毕竟,她时常会害怕他的注视。


    “我说了,我笨手笨脚,上药这种细致活,我怕会弄疼你。”


    她的声音更小了。


    “反正从此处到幽州,路程还长,我随时都可以把你送到官府去。”


    要挟她,毫不拖泥带水。


    像是笃定了她一定不会跑一样。


    但是——


    只是区区上个药而已,仔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之事。


    她刚刚联想到灰鹰的嘱咐,也许就是多虑。


    面对祁盛渊,她总是爱胡思乱想一些。


    何霏霏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药,是用来滴眼睛的。我今天累了,你来帮我。”


    原来是他那双眼睛。


    可是他明明眸色清明,那双眼,看起来也并不像是有什么疾病。


    难道……他看不见?


    “还在想什么?”祁盛渊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了。


    何霏霏擦着屏风往后稍稍退了一步,嗫嚅着:“在……在哪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哪里给他上药。


    或者说,需要什么样的姿势,才能完成这个动作。


    在她小的时候,有一年的春日里,长安城风大,沙子进了她的眼睛,让她泪流不止。


    祖母乔氏那时还在,见她那样,自然心疼不已。于是叫她枕在自己的腿上,弓腰俯身,用做过许多粗活的、粗粝的指间,轻轻张开她颤抖的眼皮,轻言细语地哄:


    “娇娇乖,别动,很快就好了。”


    “娇娇最听话了,是不是?”


    “我的娇娇是个好孩子,最讨人喜欢了,沙子不懂。”


    说话间,她眼里的沙子,被一点、一点吹掉了。


    祖母的怀抱温暖,她的手和气息温柔至极,还有特殊的、淡淡的、甘甜而清新的气味,像秋日里的蜜桔,她至今都记得。


    即使何霏霏现在已经知道,乔氏与自己并无半点血缘关系,但她依然只认,乔氏是她最敬爱的祖母。


    毕竟,自己八岁那年,乔氏去世之后,她再也没有抱过谁,也没有被谁抱过了。


    梦里的祁盛渊除外。


    他也抱她,但那只不过是为了发泄他的兽./欲罢了。


    很显然,眼下的何霏霏,不能让祁盛渊像自己小时候那样,枕在她的腿上。


    那个姿势对于男女来说,实在是过于羞耻、过于暧昧,她完全不能想象。


    “你把药瓶拿了,站到我的身后来。”


    犹豫间,祁盛渊已然起身,从床榻处绕过屏风,走到了那张桌子前,堪堪坐了下来。


    他的身材十分高大,与她擦肩并立之时,她只能到他的胸口处。


    即使现在他坐着她站着,他也还是只比她低一点点。


    何霏霏的小手紧紧攥着那药瓶,依然对接下来该怎么办,茫然无措。


    “祁公子,”她突然想起一事,“你明明嫌我身上的香露气味重,那,现在呢?”


    “没有变过。”祁盛渊双手置于双膝,颀长的手指微曲。


    “可是,”何霏霏黛眉微蹙,“又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给你滴这药?”


    “何府大小姐命令你做的事,你也会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又来了。


    何霏霏沉默。


    深吸了一口气,她揭开瓷瓶上那红色的、小小的布塞子,打开的一瞬,一股清凉浸润之气,扑鼻而来。


    她又吸了吸鼻子:“这,我要怎么滴?”


    “扶住我,撑开眼皮,滴进去。”


    三个动作。


    话音刚落,祁盛渊笔挺的脊背稍稍后倾,头颅也随之后仰,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刚好抵到何霏霏的前胸。


    尽管她早就反复确认,那裹胸布包得紧实完整,从外也根本看不出端倪,但她此刻却依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他触碰到了一般。


    发髻上白玉的发簪横叉,只要他多一点动弹,恐怕就要抵到她酥软温绵的胸口。


    发髻是柔软的,但发簪却是冷硬的,


    为防止这样不堪的事情真的发生,她只能赶紧托住他的头颅,不让他那发髻和发簪有任何可乘之机。


    小手连着细长的手指,刚好契合他的耳根和后颈,指间卡在了他耳垂的位置。


    祁盛渊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而何霏霏却丝毫没有察觉。


    因为她只顾着欣赏。


    从这个角度看,祁盛渊的这张脸,更加无懈可击。


    他的睫毛浓密又纤长,沿着他狭长的眸子旺盛生长,若只是晃眼一瞥,会加深他眼神的凌厉和冷倨。


    他其实有着双眼皮,但那凹陷的褶皱被隐匿了起来,只在眼尾与睫毛相连的地方,才浅浅露出了一些端倪。


    他的眼睛清亮干净,甚至看不见一点红血丝。


    是一双她从没见过的、漂亮而有攻击性的眼睛。


    在何霏霏的印象里,人的眼睛,分为许多种。


    何俊长了一双杏核眼,年轻时看着端正俊朗,现在因为上了年纪,眼尾耷拉,瞳孔变小,露出的眼白也越来越多,便愈发奸邪乖戾,不太好惹。


    冉氏则有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扬,风情万种,即使她已经生育了两男一女,这些年来操持家务也费尽了心力,那双凤眼如今看着,也依旧能勾人于无形。


    冉氏生的两个弟弟,双眼都差不多,单眼皮,上眼睑肉多,两人也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那上眼睑就已经把眼珠压到只剩下一条浅缝,丝毫没有遗传到父母何俊和冉氏的风貌。


    祖母乔氏的双眼,虽与何俊的类似,又有年轻时守寡、一人带大独子的艰辛留下的许多痕迹,但乔氏看向何霏霏时总是笑着的,杏眼成了两弯新月,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只剩乌溜溜的眼珠,写满了对她的疼爱。


    至于何霏霏自己的,鹿眼浑圆,清晰透亮;瞳孔的颜色,却因为铜镜返照模糊不辨,反而看不真切。


    她只知自己瞳色和发色都很浅,因为这个,两个弟弟从小便嘲笑她,说她早产。


    “还没有看够?”祁盛渊的声音突然入耳,打断了她沉浸的回忆,他眸光一跳,音色严厉,对她似乎十分不满。


    何霏霏伸出右手,去够了那瓶刚刚放下的药水。


    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微动,撑开了祁盛渊左边的上下眼皮。


    触感很微妙。


    他的睫毛又粗又硬,扎在她粉嫩的指间,有些痒。


    眼皮被撑开之后,墨黑色浓重的瞳孔,与眼白的对比更加强烈,脆弱却危险。


    而药瓶已经被她拿到了他左眼的上方,只一个错愕,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此药金贵,撒出来一滴,便是千金。”祁盛渊适时地提醒。


    “哦。”这样,何霏霏反而不紧张了。


    张口闭口就是钱,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本色,只知道斤斤计较。


    她屏住呼吸,从手掌控到指间,轻轻一抖,将那药水稳稳滴进了他的眼中。


    也不知是否有错觉,就在那药入眼的瞬间,她似乎觉得,他原本像墨一样浓黑的瞳孔,陡然变浅了一点。


    但她不敢多想,良好的状态转瞬即逝,她迅速重复了刚刚的动作,左右手互换,将那药又滴入了祁盛渊的右眼之中。


    但这样,她又分不清他瞳孔的颜色,是否真的是变浅了。


    停顿的时间里,他轻轻嗯了一声,从她身上麻利起身,又转头看她。


    那张薄唇轻启,每一个字她都听得真切:


    “好孩子,真乖。”  何霏霏不禁又一个哆嗦。


    自己揉了两下,没什么感觉,梦里最后的一点点印象,又浮了上来,如另一道炸雷一般


    果然,才刚刚定下,她便听到了车外,讨论自己的人声。


    “你说,咱们家大小姐,究竟去了哪里?”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反正老爷下了死命令,人必须要找回来。”


    “大小姐又不受老爷待见,费那么大劲找她做什么?我可听说,她好像,甚至不是老爷的……”


    “现在不是嚼舌根子的时候,小心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夫人罚你!”


    “也对,不过,以大小姐那个脑子,我想,她应该也跑不了多远吧,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马车车厢很薄,外面的何府下人,讨论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句一句,语气都难免轻蔑,何霏霏听来,更是又伤心又庆幸。


    伤心的是,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终究却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关联;


    庆幸的是,这样的地方,她已经逃出来了,也绝对不会再回去。


    这马车的软座之下虽小,何霏霏蜷着,竟然也没觉得多拥挤。


    她完全不敢出去。


    “高材生,你心知肚明,如果我要赢你,除非我的暗牌是黑桃A,但这概率太低,仅有1/45,我算的对不对?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祁盛渊长指夹住那张暗牌,翻开,


    “真可惜,今天的幸运之神,站在了我的这一边。”


    他的暗牌真是黑桃A,大于她的黑桃K。


    他赢了她,一共是310万。


    “10万就算了,我送给你,算300万好了。何霏霏,你现在自身难保,要你拿300万出来赔给我,还不如直接要了你的命,我又怎么能忍心、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你说对不对,”


    祁盛渊擦燃了打火机,火光里,他深邃的眉眼左右微晃,


    “我倒是可以接受另一种偿还的方式。你在飞机上做过的,做全套、做彻底一点,让我射一次一万,300次,以你的勤奋,很快就能还清的。”


    第 45 章   饿狼


    像满城尽透,黑云欲摧,电光火闪,城中人紧紧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却没等来那声惊雷。


    何霏霏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粗俗的话?


    就算是流氓,也要换一个文雅一点的说法吧。


    但被闪电劈开的心尖,赤条条控诉着她空白侥幸的可笑,这句话没有任何委婉解释的余地,祁盛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甚至于他那像早春时冰棱融化成泉的低磁声响,都是特意体恤她的温柔,提醒着她——


    除了能这样偿还,她还能怎么还呢?


    她什么也没有呀。


    何霏霏磨磨蹭蹭,最终还是被“赶”下了车。


    祁盛渊和灰鹰主仆二人,似乎还有别的事,并未交代一句,便驾车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她实在想拿回那只祖母留给她的耳环,她这就要撒腿跑了。


    再忍忍吧,只要不出格,抱上祁盛渊这条大腿也不错。


    反正他的小腿都那么粗壮了。


    马车停在兴泰客栈门口,似乎灰鹰在刚刚,已经向客栈老板交代过了。她只报了祁盛渊的大名,便被那老板毕恭毕敬亲自领着,上了楼,去了整个兴泰客栈里最好的一间上房。


    兴泰客栈是雍州城最好的一家客栈。


    打开门之前,何霏霏还抱有一丝幻想。


    既然是最好的上房,那给她这个“小厮”的,会不会有单独的床呢?


    事实令她失望。要命了,怎么会这样。


    她现在可是从何府里逃出来的奴,一个小厮,包袱里怎么会掉落出女人的耳环?


    而那耳环掉落的位置太显眼,她去捡,肯定会引起祁盛渊的注意。


    而就在她被憋得脸红时,祁盛渊明显已经注意到了脚上的东西。


    谁让她藏不住事,突然不说话,眼神还一直牢牢盯着那玩意呢。


    祁盛渊弯腰,把那只金镶红宝石耳环捡起,提着耳钩,敛眉仔细品看。


    红宝石的光泽暗暗打在他深色的瞳孔上,随着马车轻微摇晃,像是暗夜里耀眼的星星。


    但何霏霏只欣赏了一瞬这张帅气的面孔,随之而来的惊惶,让她差点上手将那耳环抢过来。


    她可不能被他看出端倪,更不能承认自己是女子。


    承认自己是女子,下一步就得承认她的真实身份了。笑音入耳,勾起了一丝痒,何霏霏不自觉抬首,向他看去。


    他居然也会笑?


    不得不说,薄唇笑起来也很好看。


    如果眼神没那么凶,她一定会更加放心的。


    “我从小在潞州长大,潞州离幽州很近。不过,我听小哥你的口音,似乎并不像幽州一带的,又是为何?”


    何霏霏呆住,只咽了咽口中的津液。


    自己根本没去过幽州,又怎么可能会带那里的口音?


    她记得祁盛渊说过的,他和何府有生意往来,稍有不慎,她这又是羊入虎口。


    “这是,从你包袱里掉出来的东西吗?”祁盛渊这句疑问,倒是十分礼貌。


    她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拉拉扯扯了一个“嗯”的语调出来。


    “这是什么?”旺盛的求知欲。飞鹏走后,祁盛渊唤来了另一个手下,名叫灰鹰。


    昨日跟随祁盛渊上何府的飞鹏,已经被祁盛渊打发入了宫,灰鹰先前没有露过面,祁盛渊淡淡吩咐,重新备了车。


    灰鹰正要领命离开,又听见自己主人补充了一句:


    “记住,从此之后,在外只能称呼本王为公子,绝不可暴露本王身份。”


    “否则,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出了长安城后,何霏霏已经走了不短的路,实在是太累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出过长安城,也不知相距千里的幽州,究竟是有多远。


    冉氏所生的两个异母弟弟,一直说她是早产儿。言语之间,尽是在推卸责任。


    即使已知晓背后的部分缘由,祁盛渊也十分不悦。


    “本王愚笨,听起来,似乎令爱的携款失踪,与何大人这个亲生父亲,并没有什么关系?”祁盛渊便顺着何俊的话语。


    “这……”何俊倒是不接茬,顿了顿:


    “事已至此,追究过错不是当务之急。微臣今早发现小女失踪,已第一时间派出了几波家中奴仆去找,却依然没有小女的踪迹。这等欺天大事,微臣实在不敢隐瞒,只能入宫面圣,望陛下——”


    “不必这么麻烦了,”祁盛渊大手一挥,懒得听何俊继续狡辩,“凑巧,本王已经知晓了令爱的行踪。”


    何俊听到此言,头顶犹如炸响一道惊雷,差点掉了下巴。


    祁盛渊早已知晓何霏霏的动向?


    何霏霏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祁盛渊一个久居潞州的藩王,是怎么知道她的?


    还要突然上门求娶,二话不说就要见面。


    难道这两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暗通款曲了?


    自己这个平时闷声不出的便宜女儿,居然这么有手段,能勾到祁盛渊……而她那卷款私逃,也是祁盛渊在背后安排?


    然后祁盛渊再装模作样上门,仅仅是想看他出丑吗?


    难道他们知道了些什么,比如卫远岚的死?


    何俊的汗又一次滚落下来,他忍不住擦了又擦。


    “令爱眼下很好,也确实如何大人所言,想在成为周王妃之前,多在外面看看。”


    祁盛渊面带微笑,狭长的眸子却是极冷的:


    “至于陛下那边,本王也会替她说话,不需要何大人你费心入宫;时机成熟,本王自然会将她带回来。”


    “可,可微臣毕竟是她亲父……”何俊心口堵了一块巨石,脑海不断闪现各种可能,但却抓不住思绪的由头。


    “微臣,微臣有权,知晓小女的行踪吧?”想了想,何俊还是试探一般问道。


    “陛下既已赐婚,何氏女便是本王未婚妻,”祁盛渊却是干脆否决,“本王不想让旁人知晓,何大人虽是她亲父,也无权过问。”


    谈话到底不欢而散。


    离开何俊,祁盛渊又唤来了昨日陪他一并上何府的手下,名叫飞鹏的。


    只说让飞鹏入宫,代祁盛渊将手书面呈祁驰。


    信上说,祁盛渊在宫外偶遇了倾慕已久的未来周王妃,周王妃生性害羞腼腆,既然他一心求娶,自然不能委屈,想让未来的周王妃在婚前对他也同样心仪,便决定陪她游山玩水一番。请皇兄发布上谕,将这桩和和美美的婚事,传令天下。


    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一气呵成。


    祁盛渊是准备去找何霏霏不假,但不过是不想她被旁人欺负了去。


    未来的周王妃,必须在他的身边,必须干净清白。


    想必祁驰接到信也不会起疑,他这出“爱大过天”,实在演得逼真。


    因为何霏霏的父母,何俊和卫远岚成婚不过七个多月,她便出生了。


    是早产儿,所以她才生了浅发浅瞳,一身肤白赛雪,反应比他们迟钝,身子也比妹妹们娇弱不少。


    现在想来,她既不是何俊之女,更是足月出生,这“早产儿”的谣言,恐怕也是冉氏教他们讲的,只用来羞辱她。


    但身子娇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靠着这一双腿,一路走到幽州去,即使何俊不来抓她回去,她也要在半路出事。


    这一次出门,她带了卫远岚留给她的全部现银,还有一些祖母乔氏在生前悄悄塞给她的珠宝首饰,也不知能值多少,够不够她一路到幽州去。


    出门怎么就这么难呢?


    又走了好一会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茶寮,何霏霏难得休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商旅和行人,便起了搭车的心思。


    但……她虽无经验,直觉却想来,似乎有些问题。


    就在犹豫的片刻,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另一个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见她神色迟疑,张口便是自来熟:“这位小哥,看你一路风尘仆仆,可是要去哪里?”


    何霏霏见那人容貌平平,不辨好坏,还是保有一份戒心,哑着嗓子反问:“你……又是要去哪里?”


    “雍州,”对方回答干脆,“据此也不过百里路程。”


    雍州倒是近,也是前往幽州的必经之路,何霏霏不疑有他,略略点了点头。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人雇车的话太贵了,咱们这些口袋里没几个铜板的,根本搞不起。”那人叹了口气,又指着不远处几个围在一起的马车,和正在四下里张望的车夫们,说起话来十分熟稔:“不如……我去问问,要是多几个人,咱们拼车,大家都少出点钱。”


    拼车,听起来是个好主意。


    可何霏霏毕竟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拼车全是陌生人,到底有些拿不准。


    只见那人走了过去,似乎在讨价还价,又频频点头,说了好一会儿后,又向她走了过来。


    “小哥,”正在那人马上要和她再次说上话的时候,后面又上来了一个人,叫住了他,“我们这边去雍州,已经拼好了一个车,刚好差你一人,上来的话,立刻就能走。”


    刚刚那人果然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回头看了一眼,又特意转头回来,目光落在了何霏霏脸上。


    何霏霏呆了一下,还没及说话,那人已经做了决定,转身和后面追上来的人一并走了。


    不行,若这样放他们几个拼车走了,留她一个人,要怎么想办法早点到雍州?


    背上包袱,何霏霏快步跟上了他们的步伐,急急说道:“我也去雍州,不如也加我一个?”


    她身材娇小,一边走一边说,喘了好几口大气。


    而那后来的人虽然停下了脚步,却也面露难色:“马车很小,三个人坐刚好,加你嘛……恐怕不太行,我需要去征求他们的意见。”


    说完,还上下打量了何霏霏一眼。


    何霏霏捂住朱唇,热气吐在小手上,多出了一丝虚汗。


    只见那人又走到刚刚马车围着的地方,又过了片刻,才回来,说他们十分勉强,还是带着她一并同乘去雍州。


    等到何霏霏上了车,她才发现那马车确实是很小很挤。三个大男人,加她一个体格娇小的弱女子,一路去到雍州的大半日,勉强也能挨过。


    但她包袱里还带着银钱和祖母留给她的珠宝首饰,可千万不能露出任何端倪。


    车上的人倒也照顾她,说她看着就像第一次出远门,到了雍州地方再付钱,一路不用担心。


    马车上是对坐的两排,因为体格问题,何霏霏只能和另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挤在一处。


    与陌生人同乘,她原本是打算一路紧绷心弦的。可奈何马车一路行进,从长安出来的疲惫席卷全身,她最终还是支持不住,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睡着了。


    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灰鹰愣了一下,赶忙应下。


    他跟了祁盛渊十余年,一向最清楚自己这个主子的行事做派。


    诚然,因为身份特殊,祁盛渊绝少在外表露;但这一次,灰鹰却觉得,祁盛渊和从前不一样了。


    作为周王殿下最得力最出色的手下,灰鹰自然不会质疑主人的任何决定和命令,很快备好了马车,他便做了车夫,马不停蹄带着祁盛渊出城,往幽州方向去。


    路过第一个茶寮,歇息片刻。


    “唉,可惜了,那位俊俏的小哥一看就是第一次出远门,这么容易,就上了骗子的当了。”


    茶寮邻座,一个满面皱纹的商旅,突然叹了口气。


    “劫财劫色,恐怕逃不掉咯。”


    听到邻座的发言,灰鹰直觉不妙,竖起了耳朵。


    他对面原本在闭目养神的祁盛渊,也突然睁开了狭长的双目。


    冷光寒澈,灰鹰纵是见惯了,却仍是不由得一激灵。


    片刻之间,邻座上的两人不知这边变动,继续刚刚的对话。


    “老哥刚刚说的,这是为何?”


    “这几个骗子都是一伙的,时常在这附近活动,专门挑那俊俏小哥一样的人下手。”那年老商旅又是一身叹息,摇了摇头,才接着说道:


    “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单独雇车走很贵。那几个骗子分工明确,有人先装作想要一起拼车,另一个人上来说车刚拼满,被骗的人以为拼车的机会难得,本来还在犹豫的,就这样稀里糊涂上去了,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结果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话一说完,却见灰鹰已经立于那邻座桌前,一身深青色劲装,高大挺拔,日头斜照的阴影将邻座上的两人完全笼住。


    “敢问两位,刚才谈论的骗子团伙,拉了人,可是往哪里去了?”


    年青的商旅虽然从小迎来送往,见识广博,但灰鹰这样身形的青年,还是很少见。


    何况他身后那位面色冷肃、衣着不凡的年青男人,一看也是不好惹的。


    “雍……雍州方向,”那年青商旅咽了下口中的唾沫,“我刚刚听到了的,他们才出发不多久。”


    灰鹰点了点头,正要言谢,却又听到对面说起:


    “不过,那帮骗子一向会把人先拐到偏僻的角落作案,路上如果分了叉的话,要找到人,便没那么容易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上的耳洞,又想了想,才支支吾吾回答:“是耳环。”


    是女子用的东西。这一下,根本不需要她挣扎,原本围在何霏霏身边的悍匪,齐齐快速闪开了。


    腰间抵着的匕首,自然也消失了。


    灰鹰这才将那银票奉上,持匕首的悍匪看了眼银票上的金额,立刻喜不自胜,向其余三人使了眼色,他们便迅速上车离开了。


    何霏霏却只在回味刚刚祁盛渊的那番话。


    他应该……是在帮她,但为什么,要编一个如此恶心的借口?


    又或者是,他真的有个身患热毒的孩儿,不幸被人拐走,他也确实心急如焚。


    何霏霏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地多了几分同情。


    谁知那潞州公子已经转身上了马车,躬身掀开车帘之前,顿了一顿:“我也要去雍州。”


    这是……要载她一程的意思?


    “我的马车宽敞,坐着也舒服,不用挤。”说完,他人已经进了车厢。


    只有灰鹰眨了眨眼,强行吞下了自己呼之欲出的震惊。


    跟了周王殿下十几年,他深知他为人淡漠疏离,心思深重。周王一向寡言少语,灰鹰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


    带了一丝丝宠溺,和无奈。


    何况面前这个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女子,跟周王似乎根本没见过,他怎么会突然一反常态,先是在茶寮那里听了几句闲言便示意自己动身去追,追上那几个一看便很好对付的骗子,不直接上手打,反而说了那么多谎话来唬人。


    周王这是在做什么?灰鹰看不懂。


    不知道那个被周王打发进了宫的飞鹏,知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而何霏霏从同情里回过神来,想到那豪华的马车肯定比刚刚来的时候舒服,尽管眼角还挂着泪水,还是弓着身子,慢慢上了马车。


    再次启程之后,车内的气氛,又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这位公子……不管怎么说,”何霏霏不知道这潞州公子怎么又突然将脸冷了下来,只能硬着头皮感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只闭目养神:“举手之劳罢了。”


    包袱抱了一路,她的手指有些累了,稍稍挪了挪,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马车上?”


    “我也路过了那茶寮。”只这几个字的回答。


    何霏霏低低“哦”了一声,又挪了挪,压着嗓子说道:


    “萍水相逢,多谢公子……哦,我还不知道公子你叫什么,该如何称呼。”


    “我姓祁,名盛渊。”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祁,祁公子,”何霏霏只看着祁盛渊笔直的小腿,咽了口津液,“连带着早上的,我必须要谢谢你。”


    祁盛渊没有动。


    “祁公子出手不凡,两次相救,我感恩戴德,不知道该如何回报。看祁公子通身的气派谈吐,与祁夫人应该也是琴瑟和鸣,”何霏霏自顾自说下去,


    “祁公子的孩儿却不幸得了这样的病症,我深感遗憾,可惜了,我对行医一事一窍不通,实在帮不上忙……”


    祁盛渊忽然抬了眼帘:“不妨事的。”


    怎么这么吓人?


    她抿了抿唇,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嗯,我,我十分同情祁公子你那出生便生了热症的孩儿,但,但是……我自己就是被人拐卖到长安为奴的,又,又怎么会,拐卖别人的孩子?”


    祁盛渊眸色一凛,却依然没有说话。


    何霏霏只当他觉察到了先前的不妥,心有愧疚,便不自觉加快了语速:


    “再说,我这身上哪里又可能有什么大毒疮呢?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信,你可以看看。”


    说着,她便不顾自己眼下还只能抱着包袱掩盖胸前的波涛,就要伸出一只雪腕,拉开袖子,给祁盛渊证明。


    却不想,此时的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刚刚还在何霏霏怀里的包袱,随着她伸手的这个动作,往前跳了一跳。


    同时,从包袱里,掉出来一样东西,刚好落在了祁盛渊那双几乎一尘不染的青黑色靴子上。


    何霏霏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耳环。


    这耳环是祖母生前为她打的,用料考究,十分金贵。


    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一个小厮的手上。


    “是是是,这确实是女子才能用的东西!”与其被质疑,不如自己果断承认了,“祁公子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不是偷了何府里的财物才偷偷跑出来的,真的!”


    不自觉提高了嗓门,也不管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其实,其实我是被何府的大小姐看中的,她强迫我一个男儿身扮作女子,不仅梳女子发髻穿女子服装,她还强迫我,打了耳洞!”


    又一次急智,谎话张嘴就来,何霏霏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还凑上了前,专门把那莹白的耳垂露出,给祁盛渊看。


    此时的马车又一个颠簸,和那莹白耳垂同时被送到祁盛渊眼前的,还有她波澜起伏的胸脯。


    不止,这萦绕鼻间的一阵异香,从早晨他们初遇开始,他便闻到了。


    他又不喜欢何霏霏,这一阵莫名其妙的香气,让一向清冷自持的他,多生了些烦躁。


    她的耳垂圆润饱满,如半颗鲜嫩的东珠,即使上面那圆圆小小的洞,也并未破坏它的美感。


    他记得,她胸口有一颗红痣。


    还有她耳后那里的软./肉敏感,他稍微用力,便能激起她一身的颤栗。


    然后他便会趁乱含住那如珠的耳垂,粗暴舔舐,换来她出声咒骂


    这间上房的结构,和她在何府里的闺房一样。里间宽敞明亮,还连着一个能望见繁华街市的阳台。


    而外间窄小,只放了一张软榻。


    这才是她该睡的地方。


    叫了吃食上来,她也将那不听话的裹胸布重新整理好了,吃食的价格她没问,反正她现在是祁盛渊的小厮,花多少,账都算在他的头上。


    等到小食慢慢入肚,何霏霏这才慢悠悠地,开始思考祁盛渊留给她的那句话。


    等等,她现在是男儿身。


    “以身相许”这四个字,被她一个男子说出来报答另一个男子,似乎更加不对劲。


    这令她不得不想到了,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龙阳之癖。


    从小到大,她都被关在府上,几乎甚少出门,了解外界最大的途径便是书本。除了那些时人经学图仕读的四书五经,她最爱看的便是话本子。


    龙阳之癖,也就是两个男子谈情说爱。


    祁盛渊这样的矜贵公子,与另一个男子搂搂抱抱,那画面闪过脑海,都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何霏霏猛地摇了摇头,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祁公子,你也知道,我不过一介小奴,那些钱,光是买下我,都,都绰绰有余。”


    “嗯?”祁盛渊尾音上扬,长指微曲,“所以,我这是亏了?”


    亏了?尽管还在跪着,何霏霏却开始认真思考起,祁盛渊的这个问题。


    钱,银两。“祁盛渊你混蛋,不许亲那里!”


    想到前世,祁盛渊的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异香的作用太大了,他以后更要保持冷静清醒。


    一边的何霏霏却根本不见他眼底的波澜,没听见他出声,只当他信了,又将自己收了回来。


    低头,嘟囔着,继续为自己解释:


    “那,那何府大小姐也是实在可怜,从小在家中被孤立,没人真心对她。好不容易遇到了我,虽然,虽然她强迫我男扮女装供她消遣是不对,但她对我很好。后来,我告诉她我是被拐了卖到何府的,她可怜我的身世,鼓励我跑出来,还把自己的首饰送给我,充作了路费。”


    这样,好歹能保住一点“何霏霏”的形象了吧……


    虽然她也不懂,为什么要在祁盛渊面前保住“何霏霏”的形象。


    “嗯?”


    自己快要松口气的时候,却忽然听到祁盛渊的一声,似乎是疑问。


    何霏霏便只好又把刚刚的几句话重复一遍,末了,加了一句:


    “我保证,我说的话,真的句句属实!”


    祁盛渊却只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置于其中的那只镶金红宝石耳环,道:“所以,这是何府大小姐的东西?”


    那耳环在他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娇小。


    就好像她与他身形的巨大差距一样。


    “嗯。”一面说,她一面伸手,想要取回那耳环。


    可他却合上大掌,手臂微收,眸色未动,说道:


    “既是何府的东西,当然要物归原主。”


    这话听来颇有些刺耳,迟钝如她,也感受到了。


    “至于你——”


    按照当朝律法,即使是被拐子拐的,只要人被卖到了何府,一日没赎回卖身契,她便一日属于何府。


    可是这卖身契,根本就不存在的。


    “我知道我跑出来不对,”祁盛渊的眼神让她莫名害怕,她急急说着,又觉得不够诚心,便索性顺着那马车的软座,直直朝祁盛渊跪了下去,“祁公子,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求祁公子可怜我,不要把我送回长安,送回何府。”


    那裹胸的布早就垂到腰间,她既然跪着,更不能挺胸抬头。


    “既然早晨答应了你,我自然不会食言。”祁盛渊冷冷淡淡。


    她稍稍舒了口气。


    “可是,我为了救你花了不少银两,你又准备,如何报答我?”


    虽然不知道祁盛渊给那几个贼人的银票价值多少,但既然他们那样干脆就放了她,银票上必然是不小的一笔。


    “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银两,和珠宝首饰加起来,不知道……够不够还你。”她咬了咬嘴唇。


    自己那只金镶红宝石耳环,还在祁盛渊手里,她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回来了。


    虽然她很喜欢它,从前也经常戴着。


    耳环珍贵,又是祖母乔氏专门为她打的。乔氏又是卫远岚去世之后,何府里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无须如此麻烦。”良久,祁盛渊才淡淡说了一句。


    她屏住了呼吸。


    其实何霏霏自己,也并不想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赔给祁盛渊。


    幽州山长水远,路上用到钱的地方还有很多,都赔给祁盛渊了,她以后怎么办?


    都怪自己蠢,这么容易就被人骗。


    何霏霏抬手,轻轻挠了挠耳屏前的小窝。


    有点痒。


    “我……可我总不能,以身相许吧……”


    说话的时候,马车刚好碾过了一个巨大的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车轮辗转,也吞下了她说的,那最后的几个字。


    “以身相许”。


    不知道祁盛渊有没有听见。


    但愿没听见吧,她真的是冲口而出的,说完就后悔了。


    那改变一切的梦境里,她记得的,禽兽祁盛渊仗着他救了她的性命,步步紧逼,她口不择言,便说了“以身相许”四个字。


    后来事情的发展令她难堪。


    说起来,祁盛渊可不像那祁盛渊一样,祁盛渊从头到尾,都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会随意动手动脚。


    也是正常,祁盛渊有妻室有孩子,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他是个正派君子。


    祁盛渊不答话,一时之间,气氛似乎又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祁盛渊是生意人,考虑是否赚钱,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事。


    不说买下她这个“奴仆”,就是她何霏霏本人,从小到大,何俊养活她,恐怕也没有花费太多吧。


    她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比她能花钱。


    如果真有人出钱,找何俊买她,何俊会同意吗?


    反正梦里,何俊只顾享受她成了皇后、太后的种种好处,她一旦出了事,他第一时间却只想与她割席。


    “我,我,”她实在不知祁盛渊究竟何意,一咬牙,干脆挑明了: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想怎么办吧?”


    “这一路出来仓促,”祁盛渊垂眸,与她四目相对,“身边也没有一个照顾的人,不如委屈你一下,做我的贴身小厮,何如?”


    “可我,我要回幽州……”何霏霏又躬下了身子。


    他说过他来自潞州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也要去幽州的?”祁盛渊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从长安出发,此处还不算远,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别别……”车厢不算很大,刚刚跪着的时候,她离祁盛渊还有半步距离,眼下她着急,不管不顾,直接抱住了他的小腿。


    结实有力,和早晨她摸到的手感并无二致。


    “我可以,但,但,不是那种小厮……”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这一次,祁盛渊似乎有些恼了,眸光如刀,嗓音微扬:


    “我三番两次救你,为你花了大价钱,你不知恩图报,竟然还反过头来,挑三拣四?”


    “平白无故,污蔑我有‘龙阳之癖’。”


    “是谁给你的胆子?那个帮了你的何府大小姐吗?”


    这都能赖到“何霏霏”头上?


    他这个人看着正派,怎么如此是非不分呢!


    但无论怎样,必须要在外人面前,保住“何霏霏”的声誉。


    她赶忙连连摇头:


    “不不不,不不不……”


    “祁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小厮,哪种小厮都可以!”


    “不不,只有一种,一种小厮!”


    “先起来。”祁盛渊揉了揉眉心,不再看她。


    “你身上的香露太重。”


    “如果这也是那何府大小姐要求你用的,以后在我身边服侍,不准再用了。”


    何霏霏哪里敢辩驳。


    别说她现在女扮男装出门逃难,就算是平日在何府上,她也从来不用香露。


    何况一路连滚带爬,她还和那几个贼人同居一室,那么长时间,身上不臭已经是万幸,又怎么可能会有香味?


    没想到,祁盛渊长得这么好看,鼻子却是坏的。


    实在可惜了。


    不过好在,他先否定了她对他“龙阳之癖”的猜测,似乎还有些咬牙切齿。


    胸前的波涛晃得她有些心烦,重新回去坐好后,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全副身家抱紧,也学着祁盛渊的样子,闭目养神起来。


    这一次,睡得比先前踏实。


    马车进入雍州城后,她便醒了。


    雍州距离长安并不远,几乎是西进长安的必经之地,自然也跟着长安沾光,十分繁华富庶。


    何霏霏连长安城都没好好逛过,听见马车之外的人声鼎沸,也忍不住掀开马车的侧帘,用那双湿漉漉的鹿眼,悄悄四下里张望。


    街上卖艺的、小商贩、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她原本看得乐呵,晃眼,却似乎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再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了。


    回头,见祁盛渊也醒着,犹豫了片刻,何霏霏还是开了口:


    “仔细想想,那几个贼人倒是便宜他们了,白得你的一大笔钱,现在还不知在哪里逍遥快活呢。祁公子,你就这样放任他们吗?”


    祁盛渊敛了眉,清朗俊逸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说道:


    “我只不过是一介商户,捉拿奸犯之事,属官府,与我无关。”


    虽心中有些愤愤,但祁盛渊的话也没错,放下侧帘,何霏霏没有再多说一句。


    “你叫什么?”祁盛渊好像才想起来问她。


    “我姓卫,单名一个郊字。”


    在四岁那年何俊给她改名换姓之前,她确实名叫“卫娇”,听祖母说过,这个名字是卫远岚起的。


    娇者,柔嫩可爱,美丽娉婷,溺爱宠护也。


    如今她一人远离故土,取“郊”这个同音字,也十分恰切。


    此时车已经停了下来,祁盛渊岿然不动,只用眼神示意:


    “今晚你与我同住,灰鹰会告诉你,该如何伺候。”


    祁盛渊气得肺都要炸了。


    她挑战他的底线跳下来,他追她也跳下来,她见到他,居然心里只有那150次。


    他用另一只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海水,去看这个胆大包天的蠢女人。


    微弱的光线照在何霏霏脸上,她孱弱的脸,却做出了固执又倔强的表情,明明手腕还被他攥着,但分明有种他不答应她她就去慷慨赴死的架势:


    “算不算数?到底算不算数?”


    祁盛渊笑出来,像电闪雷鸣的海夜,翻滚噬人心魄的巨浪:


    “算,算数,何霏霏,150次,一次都不能少,每一次,从晚上干到天亮,干到你求我放过你,但我又怎么会放过你呢?何霏霏,我只会赣亖你,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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