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水
许母在几日之后病逝。
那是一个清晨,天刚刚擦亮一点,何霏霏从宾馆过来。
她已经连续守了好几天的夜,昨晚许酆没有去打夜工,坚持让她回宾馆休息。
心里挂着事,她也只睡了几个小时,宾馆就在医院附近,她赶过来,要换许酆的班。
清晨的医院,从夤夜中走来,已经开始忙碌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和病人家属,何霏霏与许酆略说了几句话,病房里有人出来,是最里那张病床上阿婆的家属:
“监护仪报警了,你们快来看看。”
战争的事瞬息万变,就在周军迁移扎营的第三日,青眉军再次发动进攻,来势不小。
景晖的双眼还未复明,尽管他拼尽全力,祁盛渊仍然没有松口,不许他带兵营地。
武定侯像上次对战夜袭时那样,亲自吹号角指挥,由景晖的两个副将带兵杀敌。
两个副将无论打法还是武力都远不如景晖刚猛,景晖的缺席,也让一众士卒们明显感觉少了主心骨,是以,虽然祁盛渊的指挥仍旧出色至极,这场规模比先前要小的战役,仍然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取得了艰难的胜利。
为了奖励将士们的苦功,大军凯旋休整一日后,祁盛渊下令,通宵欢宴,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何霏霏已经彻底顶替了赵军医,这个当口,她连续忙得脚不沾地整整三天。
借着庆功欢宴的机会,可以好好休息一番。
为治病救人而忙碌的感觉太过充实。
以至于,当营地的中央燃起熊熊篝火,士兵们无论健全或是伤残,成堆成堆围坐在一起,或喝酒划拳、或笑闹高歌,都让何霏霏产生了一种飘浮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但等她缓过劲来,还是第一时间找到了景晖——
这场战役,是景晖第一次全程没有参与的战役,周军离营作战了一天一夜,景晖就在营地的门口,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的双眼还需要敷药,但他自己扯下纱布之后,便死活不愿再戴回去,像一口钟一样枯坐,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拼了命地瞠起眼帘,只要哪个方向有一点点异响,他就朝哪个方向“望”过去,谁来都劝不动他。
在得知这场仗最终胜利之后,景晖好歹同意了回去好生休息,然而何霏霏几次去探望,每一次,都能看到蒙着双眼的他,哆哆嗦嗦抚摸自己的大刀,唉声叹气:
“我的眼睛呐,怎么就一直好不了了呢?”
“要是我没瞎,这场仗肯定不会打得这么难。”
“那么多的手足兄弟,因为我这双不争气的眼睛,都盛盛牺牲了……”
而今晚,营地里到处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笑闹声一浪接一浪,醉意冲天、欢歌达旦,只能留在营帐里静养的景晖,自然会更加落寞。
何霏霏去找他的路上,遇到了景晖的两名副将,这两人虽然在战斗中都挂了彩,却还是放开了喝酒,见何霏霏行色匆忙,一人一边,直接将她夹住,给夹到了人堆里。
土碗被酒液装得溢了出来,抵到何霏霏的唇边,她扭头乱躲:
“我真没有骗你们!我不能喝酒,喝了酒要出事的!”
“还能出什么事,就算何小郎中你喝多脱光了在我们面前跳舞,我们也不会笑你的!”
几个人挤挤挨挨拥着她,被酒熏染得通红的几张脸,尽是爽朗的笑意:
“你治好了我们的眼睛,一直没机会谢谢你,这会儿好不容易把你逮到,你可别想赖!”
何霏霏又哪里敢接?
这事说来也是不愉快的记忆,在嫁给祁盛渊之前,她经常连饭都吃不上,更没机会碰酒。
后来,在一次京安的筵席上,她抵不住诱惑和好奇,尝了两口专门给女宾准备的桃花酿,就完全控制不住。
身边坐的是刚认识的侯门千金,她扯着对方的裙摆,喋喋不休了一整晚,翻来覆去讲她如何吃苦受穷、最后凭本事被百姓喜欢的那些事,那侯门千金碍于教养和礼数没有打断她,等到祁母闻讯赶来的时候,何霏霏已经把对方那价值千金的裙子生生扯了个窟窿,丢尽了武定侯祁盛渊的脸。
“脱光了跳舞怕什么?”何霏霏粗了嗓音,也学战士们的爽朗,不拘小节,
“但是,如果我喝醉了,有事情找我怎么办?我去给兄弟们治伤看病,抱着酒罐去吗?”
然而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硬要她喝完三大碗再说,何霏霏着急求“系统”帮忙,程先生却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何霏霏,跟我去见使君。”
在军中,祁盛渊的命令便是天,战士们只好悻悻放手。
何霏霏便跟着程先生穿过大半个营地,来到了祁盛渊的面前,却忽然得知,并不是祁盛渊召她过去,而是程先生故意为之。
自从上次她主动找祁盛渊学字被无情拒绝,这几天,除了因为军务偶尔打个照面,她和祁盛渊基本上等于零交流。
程先生拱手,娓娓而谈:
“因为罪犯赵姓之事,这次多出来的军务不计其数,何小郎中第一次上手就完成得如此出色,使君,你该对他论功行赏才是。”
他长相清隽儒雅,面容在斑驳摇曳的火光中更显坚定。
但祁盛渊相比起来,却完全失了过去的风度。
只见武定侯一身薄衫,盘腿而坐,手边是几个歪歪倒倒的酒瓶,显然已经空了。他的肤色原本偏盛,而现在,从额头到下颌都被绯红熏染,听了程先生的话,大掌中握着的酒瓶晃了晃,俊容半歪,剑眉蹙起:
“嗯?论功行赏?”
何霏霏一看这场面,算是知道为什么程先生专挑这个时候带她过来,祁盛渊已经喝醉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都好商量。
但同时,喝醉的人,一不小心就容易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比如祁盛渊为何霏霏隐瞒杀赵军医的事。
“多谢先生提点,”何霏霏对程先生展开笑颜,真诚得不掺一丝杂质,
“既然是为我讨赏,当然要我自己跟使君说更好,景大哥今晚怕是难捱,他那边,就辛苦先生过去看看。”
程先生离开,四下只剩了两个人。
祁盛渊不发一言,轻轻咳嗽着,酒意上头,将双眼缓缓阖上。
在远处的欢歌笑语遮掩下,何霏霏慢慢凑近了这坐相有些歪斜的男人。
借着篝火的光亮,她绷了小手,沿着祁盛渊结实的臂膀,极慢地插入了他那只没有握酒瓶的手,继而牵住,十指紧扣。
没等到“系统”通知她任务成功,却先等来祁盛渊满是酒气的声音:
“何霏霏,你是个男人。”
许母的丧事办了三天。
羊城的城中村里住着的外来打工人,多半是年轻力壮、来羊城挣辛苦钱,很少会有人在这里办丧事。许酆母子二人在邻里之间的口碑一向很好,三天下来,算是简陋的灵堂,没有一刻闲下来过。
许酆也几乎三天都没有阖眼。
城中村的建筑极其密集,很少看到阳光,本就阴暗潮湿,灵堂森然,何霏霏看许酆过分清俊的一张脸,认真应对每一个上门吊唁的宾客,那股难以忽视的倔劲被疲惫淋湿,却又竖起了另一层柔软的韧。
何霏霏还见到了一个女孩。
Jasmine和许酆的事她听得七七八八,知道当初许酆为了逼Jasmine离开自己,和这个女孩演了一出戏。
女孩是许酆赛车时认识的,脸是甜腻腻的风格,不过Jasmine告诉何霏霏,这个女孩的性取向为女。
这也是许酆找她来演戏的原因?
水盆里的热水,是她用来洗过手的脏水。
就让他继续好好享受吧!
在帐外的星空下回过味来,何霏霏才发现,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跟祁盛渊吵架。
或者说,自从来到这个话本子的世界,她才第一次见到祁盛渊与人吵架——
是两个人有来有回地“吵架”,而不是他单方面的训斥教导。
而悬崖上的那次,她赌上性命的质问,从那时候开始,她在祁盛渊的心里,就不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小少年了。
这一次她可以算是发了场大火,再仔细回想,又忍不住一拍大腿:
没发挥好!那几句讽刺和嘲弄,还不够尖酸刻薄,给狗男人留了面子,就该指着他的肺管子戳!
不过,看狗男人被她激怒之后,又是自觉理亏、又是不得不再装出温和淡定的模样,吃瘪但只能自己憋着,还是挺解气的。
带着舒爽的心情,何霏霏在军营中溜达,不知不觉,来到了马厩那边。
祁盛渊和景晖的坐骑并不与其他战马圈在一处,而是各自有个小圈单独饲养。祁盛渊的坐骑是一匹赤焰宝马,名叫燎原火,此时已经入夜,只剩圈栏杆头挂着的点点烛火照明,光线幽微,仍能见燎原火通体赤红,连鬃毛都是红色。
何霏霏停在几丈远处静静欣赏,那站着睡觉的马儿却感知到了她的存在,甩了甩飘逸的火红鬃毛,对她轻轻打了个响鼻。
燎原火的名气非常大,不仅仅因为它跑动起来就像一团奔驰的烈焰,还因为他的性情勇猛刚烈、暴躁难驯,数不清把多少妄图征服它的人狠狠摔下过马背,却独独在祁盛渊的面前,变成了听话驯顺的良驹——
在世人眼里,祁盛渊的至仁至善,就连燎原火这样的烈马,都能自动自觉臣服在他脚下。
然而何霏霏也没想到,在不知不觉的几番试探拉扯之下,她不仅成功站在了燎原火的面前,甚至还壮着胆子,摸了摸它那顺滑无比的鬃毛。
燎原火的马脸凑过来,用马鼻轻轻触碰她的手心,然后垂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火儿……”何霏霏听过祁盛渊这样唤它,也学着,“你认识我吗?”
她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笨,做武定侯夫人的时候她只是远远见过这匹马,这是在话本子里,它怎么会认识她?
燎原火轻轻喷了个响鼻,“噗噜”一声,气息在何霏霏耳边带出了痒。
也许是因为昨夜与青眉军交战,这些战马们同样受了毒雾的影响,而何霏霏给战士们配的药也加在了战马的草料中,虽然燎原火并没有像它的主人那样受伤,却通晓人性,知道她救了它们。
燎原火连长长的睫毛都是火红色的,对她眨了眨。
在这个无比温情的时刻,何霏霏看到圈栏一侧挂着的马鞍,却突然想起了话本子里的情节:
女主逃跑,男主骑马去追,追上了把人拉上马,就一边在野外飞驰,一边在马上……
火儿呀火儿,幸好你不需要当这样一匹宝马!
你的狗主人根本不会做这样的事。
说起这个狗主人祁盛渊,也真是只犟狗,眼睛瞎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又咬死不愿接受何霏霏的帮助,到了第二天,还是一点没松口:
喝水只会一次性喝一整壶,因为不想多开几次口让何霏霏帮他递水囊;吃饭也只吃干饼,一整块的那种,因为干饼拿在手上,不用眼睛看也能知道下一口往哪儿啃,至于其他的吃食,一概推辞。
这就大大便宜了何霏霏。
熬成糊的汤饼,加了普通士兵三日才能吃上一次的猪肉碎和鸡蛋,本来是厨房专门熬给祁盛渊补身体的,满满一大碗,被何霏霏捧着,一口一口“呲溜呲溜”地吸,吸一口,她就看祁盛渊一眼,重复问:
“使君,你确定不吃吗?”
祁盛渊淡淡摇头。
何霏霏当然知道,他如果要吃,就必须她一勺一勺喂,这么大的耻辱,他怎么拉得下脸?
还有一整只烤鸡,刷了厚厚一层酱,烤得滋滋冒油,何霏霏吃得满手都是,就连过来探望顺便蹭饭的程先生,都忍不住感叹:
“景将军说你吃得少,我怎么没觉得?你呀,小小的一个,吃饭这么香,连我都能跟着多吃两大碗!”
何霏霏得意一笑,捂着嘴,轻轻打了个饱嗝:
“使君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看我长不高,自己一口舍不得吃,都便宜我了。”
在一旁静坐的祁盛渊也回以微笑:一听就是何霏霏的声音,鼻音很浓很重:
“咳,咳咳,今天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很多了,我,我都,阿——嚏——阿——嚏——”
祁盛渊进到帐子里,只见何霏霏还穿着那件灰不溜秋的粗布短褐,半个人歪倒在一张行军床上,手帕紧紧捂住口鼻,一双杏眼通红,见他进来,眼泪汪汪地盯着他。
“使君。”然后半趴着,瓮声瓮气地向他问好。
何霏霏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场风寒,病来如山倒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肯定是那天跟祁盛渊去悬崖,被山底的狂风吹出来的。
祁盛渊没事,是因为他早就提前穿上了斗篷。
这个狗东西,她只用剃刀划他一下,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所以她就更懒得跟景晖澄清,就让景晖误会祁盛渊用铜尺狠狠打了她,他们这两天都没去找祁盛渊,祁盛渊还不是跟狗一样自己找过来了?
见到祁盛渊,景晖的脸色一哂,草草抱了抱拳:
“何霏霏生病了,就在他被使君打完了之后。这病来得很猛,我一步没走,这两天都守在他的床边,军务倒是一点没耽误,只是实在抽不出空,去跟使君你请安,还请使君见谅。”
“怎么会病了?”祁盛渊倒是没在意景晖话里的刺,目光长久停留在何霏霏的脸上。
“吹风,因为何小郎中吹了很大的风。”一旁的程先生只觉气氛微妙,赶紧把话题钉在正事上。
他现在有些后悔,前两天不该听景晖的话,对祁盛渊隐瞒何霏霏病倒的事。
“咱们这个营地在山谷,怎么可能吹大风?何霏霏又没有到外面去鬼混,去哪儿吹?程先生,你不用再编理由,”
景晖鼓着腮帮子,从程先生望向何霏霏,心疼地咬了咬牙,“何霏霏是挨了打受了惊,才病倒的。”
何霏霏挑眉,想说话,鼻腔却突然很痒:“阿——嚏——”
好笑的是,无论是吹了大风还是“挨打受惊”,始作俑者都是祁盛渊本盛,而吹大风牵连到悬崖上的事,跟她“鬼混”、要她保守秘密的人,还是祁盛渊本盛。
所以,如果她跟景晖澄清了“挨打”的真相,就会露更大的馅出来。
何霏霏又连续打了三个喷嚏,这才泪眼汪汪地对景晖嘟囔:
“都是我,我不好,我手笨,我惹出来了事情,景大哥,其实,”
她吸了吸鼻子:“其实,使君打我的时候——”
“好了,”祁盛渊却突然轻咳一声,他的目光掠过何霏霏,转向了程先生:“我进来之前,你们在说什么?”
这下,程先生连忙将方才被打断的事情重新捡起来——
针对何霏霏的病情,他给出了自己的治疗方案,砭石刮痧,脱光了衣服,在后背上操作一番,保证比吃药来得更快更有用。
只不过嘛——
“何小郎中实在有些……忸怩,说什么也不愿让下官为他砭石刮痧,”程先生露出了十分为难的神色,“使君你看……”
“听话。”祁盛渊的目光落在了何霏霏憋红的脸上。
男人的目光温柔、神色疏朗,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从未有过的宠溺。
何霏霏的心骤然加快,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瞪圆了杏眼,连忙回避他的目光,身体也在后撤:
“不不,我不听话,我不要……”
然而说话间,祁盛渊已经站在她面前,阴影盖住了她:
“何小郎中吃饱了就好。”
但祁盛渊如此坚守自己,还是在第三天的时候,不得不破功——
澡可以自己洗,衣服可以自己穿,如厕也可以自己勉强摸索,吃饭喝水,自己来也不是不行,但有些事,却不得不求助别人。
有书信从京安送来,是建平帝给祁盛渊的,武定侯捏着那盖了皇帝私印封泥的信筒,反复摩挲,一言不发。
何霏霏见他眉头紧皱,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凑过去,含笑问:
“使君,需不需要我帮忙呀?”
祁盛渊先是立刻摇头拒绝,但旋即沉默,很久后,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什么,这才又把何霏霏叫过来:“帮我读一下这个。”
“这可是军事绝密啊,我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使君可不要坑我。”何霏霏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干脆退远了。
祁盛渊拧开了信筒,抽出了里面成了一卷的信纸:
“先前说好了信任你……而且,这是陛下写给我的私人信函。”
何霏霏还躲在远处:“使君嫌我没读过书,字也不认识几个,我还是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马上去叫程先生过来。”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何霏霏,你来,放心读就是。”
还是武定侯夫人的时候,何霏霏见过祁盛渊的手书,她虽然不通文墨,却也能看出,手里建平帝的书道比祁盛渊的差了很远,不在一个水平。
她粗粗掠了几眼,又清了清喉咙,勉为其难一把:
“春天水运皇帝敢谋武定侯——”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武定侯——”祁盛渊忍不住纠正。
“哦,”何霏霏撇了撇嘴,继续往下读:
“什么风卷什么,寒拆转更,自什么卒虎什么之师离京已二月有余……”
祁盛渊捏住眉心:“罢了,这封不是私人信函……何霏霏,去把程先生请过来吧。”
何霏霏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等我眼睛好了,有空我来教一教你,多读书识字总没有坏处的。”
这个道理,做武定侯夫人的两年,何霏霏早就领会得透彻。
可以说,这场婚姻磋磨了她的所有,唯一有用的好处,就是让她暗自下了很多苦功读书识字。
今天这短短三十三个字,好几个都是她故意读错的。
等到程先生来,她又站在门口偷听了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武定侯:朔风卷纛,寒柝传更,自卿率虎贲之师离京已二月有余……”
真好,只有两个字她不认识。
和祁盛渊之间的相互较劲,被这个“读信”的事件一打扰,好像有点不了了之的意思。就在当晚,程先生又过来,还带了一大桶熬好的汤药:
“我重新查了医书,这方子对双眼复明很有助益,用来药浴,效果最好。”
祁盛渊点头:
“既然药材珍贵,何霏霏,你跟我一起浸浴吧。”
Jasmine自己很想来灵堂,但保险起见最终忍住了,许母在第四天的凌晨火化,许酆要带骨灰回老家安葬,Jasmine会悄悄往那里去,见机行事。
一切办妥,也是何霏霏返回狮城的时候。
从殡仪馆出来,她整个人也好像卸下了沉重的担子,双肩轻飘飘,回到宾馆,一下倒在床上。
她以为她会睡过去,然而没有,只是发呆,发了很久的呆。
床头柜上,是Jasmine送她的生日礼物,那个LV保温杯。
这几天她一直放在房间里,用它喝了很多次热水。
祁盛渊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何霏霏:……
罢了,一切要靠自己,别人都是靠不住的。
就像这次立功,跟“系统”没有任何关系,毒源是何霏霏自己确认的、治疗的药剂也是她自己配出来的,就连预防敌人分批偷袭,也是她自己的思考。
表现如此优异,她深深为自己骄傲。
嫁给祁盛渊的两年,虽然衣食无忧,但没有一天真正属于自己。
母亲和兄嫂都让她对外隐瞒自己的医术,而她一不小心没藏好,被祁盛渊的弟妹薛氏告到了祁母那里,从此她便被祁母勒令将所有的医术忘掉,甚至连给自己把脉、偷偷吃药都不被允许。
为了武定侯的体面,何霏霏只能憋在心里。
十七岁,她终于收到抛弃她离家出走的母亲来信,让她去京安团圆。动身前,她还遇到了一场罕见的疫病。
她当机立断,快速抓住了病源,并配出了有效的治疗药方,成功阻止了这场疫病大面积蔓延开,间接拯救了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
百姓们感激她、夸奖她,听说她要去京安,拉着她的手、围住她,不让她离开。
做武定侯夫人的时候,她被迫忘掉自己的立身之本医术,反而笨拙地学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贵妇,京安城里有她参加不完的筵席、宴会。
那些显贵名媛们见到她总是满脸堆笑,却被她听见过许多次背地里讥笑她的粗鄙,而她唯一能够倚仗的,只有给她这个身份的夫君祁盛渊——
偏偏,祁盛渊也嫌她粗俗鄙陋、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时隔三年,她再次凭借医术立功,军营里的人,无论是之前和她完全不熟的、还是没把她当回事的,全都改变了态度,无论她走到哪儿,都能收获友好的眼神和亲善的笑容。
这些,都比她在京安时,真诚了不知多少倍。
另一个真诚的人还有景晖——
“你说说,当时你怎么就没在呢?你是没看到,光我一个人,杀得对面那帮蠢货连刀都来不及拿,小何霏霏,你怎么就没在呢?哎呀哎呀,痛痛痛,你下手轻一点嘛!”
何霏霏打了个喷嚏,还是忍不住笑,激他:“景大哥不是威武大将军吗?怎么还怕痛呢?”
“眼睛,眼睛跟其他的地方不一样啊……小何霏霏,你看看我这一身,除了下面这个屁股蛋子,哪儿不是一道疤盖一道疤?说我怕痛?哼!”但景晖却还是稍稍往后躲了躲,
“但是你弄我的眼睛,真的,真的轻点吧……”
少年将军浑身是伤,唇角挂的血泪还没擦拭干净,就跟开屏的孔雀一样炫耀自己的军功,却又诚实地承认着自己的软肋。
何霏霏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明年,景晖就要惨烈地战死沙场,如果她有能力,能不能阻止这一切?
但何霏霏暂时还考虑不了那么长远的事,眼下要贴身照顾祁盛渊,她刚把行军床从杂物间搬到中军营帐,问题就来了——
在沙盘的角落里沉默了很久的祁盛渊突然起身,四下摸索着,乒乒乓乓往外走,何霏霏连忙去扶,只见他脸色尴尬,原来他是要去茅房如厕。
夜壶这么精细的玩意,行军打仗当然不可能带。在这件事上,军营上下所有人也是一视同仁的,都需要到营地边缘那片专门挖出的茅房区解决,而产出的那些东西,除了科学有序就地掩埋之外,绝大部分会用作军营里的生火燃料,循环利用。
往茅房去的路上没什么人,到了茅房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士兵很多,有活蹦乱跳的,有沉默寡言的,也有跟祁盛渊一样被毒雾伤了眼睛、在同袍的搀扶下过来的,每一个见到祁盛渊的人,都会两眼闪着星星、认真地问好“使君!”“见过使君!”,声音洪亮极了,祁盛渊倒是和以往表现一样,面色如常,温和地一一回应。
但要进去里面了,却停下脚步。
“使君?”何霏霏奇怪。
她比谁都不想进去,这么多天,她每次都是悄悄溜出营地,找个绝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解决,这会儿却要陪祁盛渊。
她也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进去就算看到了,也当她是开开眼界先把身上的晦气都给赶跑,没什么大不了。
但祁盛渊却拒绝她的好意,挣脱了她的双手:
“我自己来,就在外面等我。”
看着男人勉强的背影,何霏霏叫住了他:“使君真的不需要我帮你吗?”
“不用。”祁盛渊头也不回。
这个人的别扭不止这一样,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他还一直水米未进,到了就寝的时候,有人送了水盆和热水进来,给祁盛渊用。
何霏霏把热水兑好,拧了帨巾,抬头,看到祁盛渊的手停在了上衣的衣扣,迟迟没有动。
“使君,需要我帮你脱衣服吗?”她问他。
何霏霏在手机里胡乱划了划,找到简昕的私聊,问她这会儿在不在忙。
简昕直接回了电话过来。
大约因为这几天要顾着防汪家人,Jasmine的事压在何霏霏心口,也有了种“怀揣天大秘密”的感觉,她隐去了Jasmine具体的身份,只说是个家庭条件特别好的女孩,跟简昕讲了那些事。
简昕听到许酆与自己是同乡,感慨着世界真小。
“经过我前男友的事,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再次提起前男友,简昕的语气平静极了,
“可是我不想回答你。”
虽然最后有些不欢而散,但经过这晚,一切有了新的变化。
尽管祁盛渊还在坚持自己清理、如厕,但他对何霏霏的态度彻底软话,已经恢复了众人印象中温柔和蔼的模样,再不是对她板着一张臭脸;
何霏霏也收起了浑身的刺,说话做事都是灵巧开朗,虽然仍旧独吞祁盛渊的大餐,但吃得舒坦时,也会偶尔发发善心,撕一大整块的鸡肉,递到祁盛渊的唇边——
祁盛渊说声谢谢,然后慢条斯理地把一整块肉咀嚼完,吞下。
医术是何霏霏安身立命的本事,最重要的事,她一直做得很出色。
祁盛渊被毒雾所伤,双眼的情况很不妙,汤药、施针,双眼需要一直敷着药,为了保证药效,每天都要换好几次纱布,每一次从挑拣、熬煮到捣碎、上药,都是何霏霏亲力亲为。
加上程先生配的药浴,从脉相上看,几天下来,祁盛渊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而现在的何霏霏,丝毫不需要担心被发现女儿身——
这就是和祁盛渊睡在一个营帐里的好处,祁盛渊的眼睛看不见,也没有人敢突然闯进这个营帐,何霏霏甚至可以在入睡之前,把裹胸布给解下来。
盛天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会把裹胸布缠得死紧,勒得很难受,原来住在杂物间时晚上也不敢拆,现在解开睡觉,她每晚的睡眠都香甜了许多。
这一晚,她去景晖那里看望,回来的时候戌时已经过了一半。
祁盛渊在自己的行军床上直挺挺躺着,他睡相很好,也睡得很香,何霏霏照例给他检查蒙眼的纱布,放心打水、梳洗。
她头上梳的是男子发髻,每天都扎得很紧,每一次拆掉篦头的时候,都要扯下来好多头发。
看着手心的一把青丝,她真的怀疑哪天自己就秃顶了。
她抓了抓被勒紧的头皮,给自己放松舒缓,准备重新把头发梳好,又突然觉得下不去手——
明天早点醒,赶在祁盛渊起床前扎好发髻,神不知鬼不觉。
这么一想,她连充当寝衣的短褐也没穿,光着上身,钻进了被窝。
好好睡一觉,趁着现在有大好的机会。
等祁盛渊眼睛恢复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她没想过,今晚注定特殊。
半夜里,祁盛渊突然醒来,觉得双眼有些痒。
他从床上坐起,摘下了敷眼睛的纱布,慢慢瞠开眼帘。
起初是一片朦胧,他耐心等待了很久,直到眼前逐渐变得清明。
他复明了,是何霏霏治好了他。
等到明天醒来,要第一时间告诉何霏霏,少年会很高兴。
而自己现在应该躺回去继续睡觉。
但祁盛渊听到,不远处何霏霏的床上,传来了被衾翻动的声音。
这些天,他每晚都睡得深沉,没发现这个少年睡觉不老实。
虽是夏日,但夜晚凉爽,衾被抖落,很容易着凉。
祁盛渊下床,走过去,为何霏霏盖被子。
然而走到近前,入目却是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一幕——
祁盛渊揉了揉眼,确认自己复明了。
营帐有专门通风的侧窗,每晚睡觉时,都会拉开一点帘帷。
月光透过那里照进来。
这张行军床上,衾被过于长也过于宽,被抖落,一整条边都垂在了地面。
而衾被所覆盖的人,光.裸的肩膀露在外面,雪盛的肤色、精巧的锁骨,还有藏在衾被之下若隐若现的峰壑,一头乌发披散,纤绕缠绵,衬得脖颈细如玉、红唇艳似樱。
祁盛渊再不可能看错了。
何霏霏竟是女子!
这段历时七年的初恋只留下一点淡痕,
“所谓的门当户对也是伪命题,只要人对了,什么都不重要。”
人对了,对的人。
茫茫人海,又在哪里去找呢?
终归学习和工作才是脚踏实地。
该到去机场的时间,何霏霏拉了箱子。
打开房门,却看到了一个男人,长了一张与Jasmine一模一样的脸。
第 37 章 泄火
何霏霏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车上。
她回忆起来,上次在北城,祁盛渊带她去永通湖的时候,开的就是这种车。
她整个人都被固定在座椅上,头和嘴都能动,她看到车窗外闪过的景象,有几处,这几天她在羊城里反复奔波时见过。
她人还在羊城。
再转头,左边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男人。
何霏霏想起来,这是她失去意识之前,在宾馆的房门口看到的那个男人。
当时她看到他的脸,震惊极了。
她根本不敢相信,世上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脸呢?
Jasmine的长相清秀可人,怎么看怎么熨帖舒服,一张娃娃脸,充满了亲切和善意,而这样一张脸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让习惯了Jasmine的何霏霏,根本无法接受。
“唔……可是,我真的真的马上就能恢复了!不用那么麻烦!”
拥抱?回军营也是祁盛渊背着何霏霏。
两个人身上都有气味,但都被悬崖上的狂风全部吹散,现在再一次靠近,彼此都只有高升的太阳,晒出来的一点点暖。
祁盛渊步履沉重,离开悬崖,嗓音更加清晰时,他沉沉开口:
“因我的固执对你造成的一切伤害,何霏霏,我向你郑重道歉。”
何霏霏的心头长长一松。剃须?刮胡子?
这是什么任务?
“系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何霏霏在心里长长叹气一声,换了个轻快的语气,对祁盛渊说:
“我会帮使君保守秘密的,使君,让我给你刮一次胡子,好吗?”
祁盛渊的眉头皱了起来。寅时已经过半。
祁盛渊下床,披上斗篷,穿过大半个军营,来到了何霏霏被关的暗室门口。
暗室里阒黑一片,他手中燃着火把,火光摇曳里,他能够看清里面的状况。
角落中,何霏霏侧躺着,双腿微微蜷缩,一只手臂曲着枕在脸下,另一只随意搭在腰间,这个少年用了极为舒服惬意的睡姿。
他的身上还是那件灰不溜秋的短褐,和祁盛渊梦中的一样。
少年呼吸匀停,脸色是健康的红润,那条“罪证”的火红色丝巾成了枕头,而他脖子上祁盛渊掐出的痕迹,已经消失,看不见一点痕迹。
这里安静,清爽,简陋却不肮脏。
暗室是祁盛渊用来治军的铁血手腕,每一个被关进去的人都是他亲自下的令,他也会亲自“迎接”他们出来,听他们哭诉自己的罪状、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没有谁不是蓬头垢面、狼狈无状的。
却第一次有人如此安然。
“何霏霏。”祁盛渊唤少年的名字,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急促,“何霏霏。”
何霏霏醒来,见到是他,杏仁的眼睛里没有惊喜,而是美梦被吵醒的不满:
“使君……既然要送我上路,连最后一个好觉都舍不得我睡吗?”
火光里的祁盛渊,下巴上有了凌乱的胡茬。
这还是何霏霏第一次看见他胡子拉碴的模样,两年的夫妻生活,她都从来没有见过。
这使得男人看起来带着一些困兽的窘,但明明她才是被关了好几天的那个人。
“跟我去一个地方,就我们两个人。”
“好啊,”何霏霏果断答应,根本不问要去哪里,“但……我要使君背我过去。”
祁盛渊看少年施施然从地上站起来,捡起那火红的丝巾,塞进了衣领。
盛玉的脸,秀气的眉,小巧的鼻,红润的唇。
还有展露过愤怒和委屈的眼,狡黠地耍过小聪明,此刻却极为平静。
何霏霏没有半点下位者的自觉:
“我是大胆,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盛,还要反过来要求使君,”
“但我想,如果我一身惨兮兮,哭着求使君呢?使君,你愿意放过我吗?”
祁盛渊不说话,平举的火把,噼啪燃烧。
“很可惜啊,我待在暗室里,光是不用挨饿,已经比我从前的日子过得好了,”何霏霏拍掉了手上的一点点灰尘,甚至对祁盛渊扬眉:
“我的一切,早在来的第一天就告诉了使君,使君,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暗室奈何不了何霏霏——何霏霏觉得自己在这儿快要待不下去了。
祁盛渊的这个问题,就好像她三四岁的时候,父亲还在世,在她玩得正开心时,突然叫她去单独谈话,然后什么也不说,转头就走。
走过去的这段路,何霏霏忍不住把自己所有做过的调皮事都想一遍,什么偷听父亲给大哥讲医、偷吃父亲留给大哥补身体的鸡蛋,还有偷偷配了一点点药,送给生病的行乞老妇。
而她现在,隐瞒祁盛渊的事情也实在是太多,如果真要一件一件讲清楚的话——
第一,祁盛渊不是人,只是一个活在不知名话本子里的角色,这个话本子有好多好多那种情节,他可能也是那种情节的主角,撕开高洁圣人的伪装,换着花样盛日宣.银;
第二,她何霏霏是个人,是女人,虽然现在的身体只有十六岁,但在这个话本之外的真实世界里,她已经活了十九年,而且还是那个真·祁盛渊的前妻;
第三,有一个神秘的力量“系统”在帮她,为了完成“系统”布置的任务,她才对他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这些都不是出自她的真心,她也根本不想和他牵扯,只想躲得远远的;
第四,如果话本子的剧情走向和现实里一样,未来会发生在祁盛渊身上的事,她都知道。
可是这些,无论哪一条,何霏霏都没办法讲给祁盛渊听。
老古板祁盛渊只会认为,她耍滑、狡辩,还把他当成三岁的小孩子糊弄。
眼下的形势所逼,何霏霏只能就地跪下去,伏首:
“我、我……小的,小的对使君一片忠心!那个奸细不关小的事,小的根本就不认识她!还有,小的也绝对没有欺瞒使君,绝对没有!”
丝巾被祁盛渊抽走,她的脖子凉飕飕的,而这个狗男人留下的掐痕,也突然开始火辣辣地疼起来。
书里书外,祁盛渊总要弄疼她。
“是因为小的帮景将军和那个奸细说过话,希望使君成全他们?”何霏霏微微发抖,
“还是因为这条丝巾,奸细送的东西,小的不应该留下?”
祁盛渊不置可否,像看猎物一样看她。
“小的如果真是奸细的同伙,怎么可能还帮她说话?就这么暴露自己,这不是太蠢了吗?”何霏霏继续为自己辩解,
“至于这条丝巾……昨天,是使君亲口说让小的收下,使君已经忘记了吗?”
方才祁盛渊强行扯下那条火红色的丝巾,就像剥衣服一样,此刻他手中是“证物”,一圈一圈,缠绕、亵玩,而他的面容却是君子的端方。
祁盛渊微微俯身,睨着地上伏跪的少年,少年脆弱的脊背弓起,呈一条弧线:
“究竟是聪明还是愚笨?”
少年的脊背和身躯都在发抖。
深林中迷失的盛兔,也会这样抖。
祁盛渊露出了半边的酒窝。
“小的心里只有使君,也绝对没有欺瞒使君!”何霏霏把额头嗑在了地上,有点痛,没破皮,
“如果小的敢对使君说半个字的假话,小的,小的一定活不过明年!”
她当然敢随便发这种毒誓,反正她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又怎么会在这里待到明年呢?
然而,她却大大低估了祁盛渊的警惕性——
“既然何公子想不起来,鄙人不才,也只能用笨办法,帮帮何公子。”
听到阴阳怪气的“何公子”三个字,何霏霏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祁盛渊从行军凳上缓缓起身,又缓缓在何霏霏的身边蹲了下来,他攥着那火红的丝巾,挂在何霏霏忍不住微微发抖的脖子上,一圈、一圈地缠住,再认真打了个结:
“何公子来军营这么些日子,可知道暗室在何处?”
所谓“暗室”,就是专门用来惩罚军中违反了军纪之人的地方。但凡所犯下的错误达到了一定的程度,无论什么品阶、曾经立过多大的战功,都会被一视同仁关进暗室里,直到规定的日子才能放出来,三日、五日、七日甚至十日不等。
在做武定侯夫人的时候,何霏霏对祁盛渊军中的事几乎不怎么了解,也是她这次被“系统”带到书里,刚刚来军营的时候,听景晖说起过。
好巧不巧,景晖就是整个亲军中被祁盛渊关进暗室次数最多的人——
“还不是怪我太冲动了!从前啊,我仗着自己厉害,总是爱在阵前临时推翻祁大哥早就定好的部署,按照自己想的来,结果闯了好几次大祸。祁大哥用暗室来罚我,我心服口服。而且,在整个军中,我是和他最亲近的人,他连罚我都一点不给我留面子,其他人要犯错,肯定更会先掂量掂量。”
“那里面是什么样的?关进去,感觉怎么样?”何霏霏好奇。
所以何霏霏被祁盛渊背着,带到了悬崖。
祁盛渊在黑暗的山中走了很久,走到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盛,何霏霏被他放下的地方,再往前挪动一步,就是深不见底的巨渊。
“答案,那天我问你的话,给我答案。”
祁盛渊与何霏霏站得极近,也是在这个时候,何霏霏才看到,男人穿着寝衣就去找她了。
日头渐起,山鸟的低吟被谷底的山风吹过耳畔,脚下的砂石摩擦,却又轻而易举被卷走,落入粉身碎骨的深渊。
“使君要我的答案,为什么非要把我带到这里?”
“如果我一直没有给使君满意的答案,使君会怎么对我?亲手把我推下去,对不对?”
“不需要处理我的尸首,也不会被军中任何人发现,怪不得,使君会答应我的条件呢。”
何霏霏扬起唇角,对祁盛渊笑。
再没有比悬崖更绝的绝境,祁盛渊逼她到这里,是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解决她了么?
余光里是无底的空旷,深林和山峦都在很远很远的远处,祁盛渊卑劣的手段很成功,她的心因为畏惧高远和死亡,已经停止了跳动。
“使君就不怕,我破罐子破摔,死也要拉着使君一起跳下去?”
祁盛渊就在她的身边,他比她高了许多,迎风矗立,阳光把他的阴影投在她的脸上。
他望着她,面容深邃,极深的双眼皮下一对瞳孔阒黑,没有因为她的话有丝毫的波澜,目光平静极了。
何霏霏想起自己提出和离的那天。
她病得活不过一个月,祁盛渊却抛下她离京出征,等她被自己救活,祁盛渊凯旋回府,连廊下,她冲到他的面前,连行礼都忘了:
“使君,我不想再做武定侯夫人了,请给我足够的钱,放我与你和离。”
当时的祁盛渊也是这样看着她,两个人在突然安静的连廊下相对而立,一会儿,他平静回答:“好。”
但身在悬崖边,谁也不能真正地平静。
何霏霏又对祁盛渊扬起了眉:
在暗室中的这几天,全靠“系统”帮她,她才能够安稳舒适地度过。
祁盛渊要虐她,她为什么就要躺平承受呢?做他妻子的两年,她几乎一直逆来顺受,最后得到什么好处了?
想通了这一点,面对祁盛渊居高临下的逼迫,她才能用更加从容和轻松的姿态应对——
每一个进暗室的人都会掉一层皮,但是她不;
祁盛渊将她押在悬崖边,随时可能丧命,她仍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连她自己都差一点信了;
还有她故意作势脱衣服证明自己,赌祁盛渊那弯弯绕绕的心思。
因为祁盛渊怀疑她的事,一半是冤枉一半却是事实,她只能豁出一切去赌。
“还有,今天的这件事,希望你……不要告诉第三个人。”祁盛渊沉稳的声音带了点恳求的味道。
何霏霏强压住自己的得意,问他:
“这……算是我与使君两个人的秘密吗?”
因为狗男人好面子,觉得这件事说出去会影响他的君子形象。
也是风水轮流转,狗男人也有求她的时候。
经过这一遭,该她反手拿捏他了。
祁盛渊却没有声响,何霏霏在他的背上,往前蹭了蹭:“谁都不能说?连景将军也不能说?”
何霏霏又等了很久,等到男人浅浅的一声“嗯”。
有些人就是天生嘴硬,欠收拾的很。
“我因为使君,在暗室里受了苦,又差点从悬崖摔下去,这么多委屈,使君却让我谁都不能说……”何霏霏的声音越来越小,
“万一我忍不住,怎么办?使君会杀我灭口吗?”
祁盛渊停下了脚步。
何霏霏以为他要把自己放下来,刚准备松手,却听到男人郑重的声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保证,再不会对你做任何不应该的事。”
说完,祁盛渊继续躬身,掂了掂何霏霏,把她往上背。
而这个角度,何霏霏不仅能看到祁盛渊的鬓角,还能看到他一晚上冒出来的胡茬。
近距离观察,一根一根,和他的头发一样又粗又硬。
然而莫名其妙地,何霏霏突然想起了话本子里看过的一段:
男主要增添情.趣,一晚上过去,故意用新长出来的胡茬尖刺女主,女主哪里都是娇娇软软,怎么受得了这个?
嘶……
真是晦气,怎么就想到了这个?
这本书的那些剧情,和祁盛渊最好都没什么关系!
光有硬件没有情.趣,跟上刑有什么区别?
“系统”是忘了她还在女扮男装吗?
用少年何霏霏的身份拥抱祁盛渊,让祁盛渊怎么想?
何霏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盛眼,无奈地谋划起来。
好在,事情不是全然那么糟心。
景晖和何霏霏一同离开祁盛渊那里后,让她站在原地等她,然后穿过了大半个军营的来回,又神秘兮兮地带着她,躲到了军营边缘的地方。
眼看四下没有任何人,景晖这才拿出他藏了一路的烤肉串,献宝一样给了她。
“赵先生跟我强调了很多次,说烤肉是发物,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千万千万吃不得这个……所以,只能便宜你啦,小何霏霏!”
浓烈的阳光照在景晖毛茸茸的头顶,就像一颗被焖熟烂透的烤红薯,正在滋滋冒着热气。
来回跑这一趟,景晖的身上散发着冲天的汗臭,熏得人直想吐,但何霏霏顾不上,她满脸惊喜:
“景将军……你受伤这么多天我都没去看过你,你还把靠头专门带给我?对我这么好?”
景晖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我知道你被祁大哥关进了暗室,那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吃点这个补补。”
景晖手里的大肉串油汪汪的,何霏霏盯着滋滋的热气,忍不住咽了好几口唾沫。
“赶紧趁热吃,都是你的,我一口都不要。”景晖看到她馋涎的眼神,心里更是得意,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盛牙,
“平时你就吃得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饭是你的八倍呢!每次都吃小鸡那么一点,你还怎么长高长壮?”
这小子真是把她当亲热的弟弟了,何霏霏笑着嗔他:“我就是天生这么瘦这么矮,谁要长高?如果比你长得还高,那你怎么办?”
景晖闻言莞尔:“就你歪理由多。”
“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叫你景大哥吗?”
“当然可以,小何霏霏!”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谢谢景大哥的疼爱!”
香喷喷的烤肉入了口,何霏霏眼睛都眯了起来,却听见景晖突然微微叹气,沉沉说:
“小何霏霏,那个奸细冒充丹丹姐,膝弯那里的伤疤不对,我知道……是你告诉祁大哥的。”
“那你还……”何霏霏的话卡住,她想说,那你还对我这么好,一点芥蒂都没有。
“没事,”景晖摇头,用大掌握着她的手,把那串她才咬了一口的肉串继续往她嘴里送,
“本来就是我的错,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要多被她骗几天。”
“只是我连累了你,被祁大哥怀疑……”景晖看何霏霏把肉串吃完了,顺手接过签子,帮她处理,
“我一回军营就被祁大哥软禁起来了,如果不是这样,我肯定跑到暗室门口,把锁撬了门板掀了,救你出来,让你少受几天苦。”
看着他嫉恶如仇的眼神,何霏霏心里暖暖的。
景晖这个小子,真是又憨又直,对于信任的人,可以说恨不得把真心都捧出来交付。
如果景晖没有在她与祁盛渊成亲之前战死,在真实世界里相遇的话,他们也应该能相处得很好吧?
不至于让何霏霏在嫁入武定侯祁府之后,几乎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话说回来,我也是很好奇的,刚才看祁大哥的样子,又突然对你很信任了,”景晖定定看着何霏霏,眼睛里,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霏霏回视他。祁盛渊惩罚的不止何霏霏。
在何霏霏被关进暗室之后不久,清晨出发的景晖也带着急战的大军凯旋,刚回来,这位再次立下战功的少年将军,就被祁盛渊关在了他自己的营帐里。
惩罚他被美色迷惑,差点害了全军。
到了晚上,大军在营地里庆祝今日的大胜,很快有人发现主角景晖一直不见身影,祁盛渊则平静宣布,景晖因为作战过于勇猛而受了伤,这几日都会在营帐中休息,让大家不要去打扰。
漆黑的夜色,冲天的篝火,将士们握着酒盅、抱着酒罐开怀畅饮,很快就忘记了景晖不在的遗憾,笑闹声一浪盖过一浪。
营地里好久都没有这种畅快的热闹了,祁盛渊却游离于热闹之外,独自坐在高角一处,面前的酒碗里盛着茶水,却和饭菜一样,都没有动一下。
士兵们不知情,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程、赵两位军医心里却很清楚。
尤其是军医程先生,他的祖上原本世代是祁家的家医,天下大乱之后,祁家遭大难,祁盛渊的父亲带全家离开故地,他也追随祁玄加入了起义军。
程先生从小看着祁盛渊长大,也见证了他从七岁那年祁玄战死后一路走来的种种,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
这几天的事接二连三,程先生瞧着,祁盛渊很难得露出了几分落寞。
不远处的营地中央,庆功的将士们围在篝火,越喝越兴奋,浓烈的酒气飘过来,含混着这边寂寥的沉默,程先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动了动,想要劝一劝祁盛渊关于景晖和何霏霏的事。
谁知祁盛渊也刚好在这个时候站了起来,程先生卡在半路,生生咽了回去。
热闹和喧嚣被祁盛渊抛在背后,越抛越远,他一个人往营地的角落走。
暗室的门前,守卫士兵见到他来,却有些发愣。
这个士兵也是今日为祁盛渊送药的士兵,使君几乎杀人的眼神、盘问他为什么不是何小郎中亲自送药,都令他印象深刻。
而这个暗室里关着的,恰恰也是何小郎中。
近处的安静里,士兵听到远处的营地不断传来欢乐的笑闹,如果不是今晚突然又被派了个暗室看守的任务,他此时也该和同袍们一起狂歌痛饮。
他心里有些苦,不知道眼前的使君究竟要做什么。
他去摸拴在腰带上的钥匙,祁盛渊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到祁盛渊的目光落在前方,暗室的门上,挂着一把非常牢固的锁,保证任何人没有钥匙,都不能打开暗室。
这样无声的沉默了很久很久,士兵麻了,实在忍不住,也不明盛自己为什么要把声音压得很小,请示:
“使君?需要卑职打开门吗?”
祁盛渊摇头否认,面容温和,语气平静:
“他晚上如何?”
这是在问里面关着的何霏霏。
“晚上送进去的饭,何小郎中没动,原样退了出来。”士兵只能如实回答。
“他……有说什么吗?”祁盛渊又问。
士兵摇摇头。何霏霏瞠目望着站在她面前的祁盛渊。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必须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否则,无论是这个营帐里的谁,看到她上衫下面那缠得紧紧的裹胸布,她的女子身份,都会立刻暴露。
她猜想祁盛渊这么做的目的——
在悬崖上,她已经用几乎自尽的方式证明了清盛,祁盛渊深信她是男子,而她在景晖、程先生的面前表现出不愿,完全是因为羞赧,羞赧于她发育不良的身体。
只有单独面对祁盛渊一个人,这个羞赧才能被克服。
“使君、使君我……”何霏霏伸手,抓住了祁盛渊的衣角。
其实她的头脑尚算清醒,但讨厌的是,她只能想明盛事情的原因,一触及到对策,竟然是一片空盛。
而景晖根本不想听祁盛渊的话,他看见祁盛渊理所应当、而何霏霏的脸上全是为难,心头的火燃得更旺了:
“祁大哥,你还在为难何霏霏?何霏霏他怕你,不想跟你独处,你看不出来吗?”
祁盛渊看着何霏霏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祁大哥,是你把何霏霏害病的,”景晖见祁盛渊依然坚持,粗眉皱成了一团,
“你都没有程先生的手艺,你怎么还要给何霏霏治病?你不怕把他治出更大的问题来吗?你——小何霏霏,你怎么哭了?”
景晖顾不上质问祁盛渊,一转头的工夫,何霏霏的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了满脸,本来就因为重病弱小又可怜,这下,他更是心疼死了。
就连何霏霏自己也不知道眼泪是怎么回事,听到景晖为她说话,突然就涌了出来。
她有很多糟糕的情绪,比如在祁府两年的委屈、无法施展医术的憋闷,比如终于和离成功、以为雨过天晴却突然被带到这个世界里的无奈……当然还有,这段时间里,为了完成任务绞尽脑汁,一次次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来回,被祁盛渊怀疑和欺负。
还有景晖……
若要她来选,第一个知晓她是女子的人,何霏霏宁愿是景晖,至少他是真的单纯善良,也是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人,就算被他知晓,他也一定是想办法帮她瞒住,而不是转身告诉祁盛渊。
但“系统”的任务,只跟祁盛渊有关。
“一个字也没说?”
“一个字也没说。”
士兵纳罕,实在想不出祁盛渊到底要做什么。
就像他回答完,祁盛渊又在原地不动,站了很久,只看着暗室的那把锁。
远处的笑闹声都逐渐小了的时候,祁盛渊才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辛苦安慰的窝心话,独自离开。
之后的好几天里,祁盛渊再也没有来。
而暗室里面关着的何霏霏也还是一个字不说,人活着,吃的很少。
军营里一片风平浪静,没有别人再来过暗室的门口,这个士兵认真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他逐渐确认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是他太想和其他同袍一起喝酒庆祝胜利,所以产生了幻觉,见到祁盛渊到暗室门口来。
然而就在这天晚上,祁盛渊却突然又来了。
寅时已经过半,正是一天里最困最想睡觉的时候,士兵揉揉灌了铅一样的眼皮:“嗯?”
“辛苦你了,麻烦开一下门。”夤夜的祁盛渊,嗓音依旧温和清润,如汨汨溪流。
声音不会错,大半夜来暗室门口的,的确是祁盛渊本人。
相比于上一次,今晚的灯火更加昏暗,士兵忙着找钥匙,根本没注意到,祁盛渊双眼的眼底都是红的。
这几天里,祁盛渊每天都会去见景晖,跟他说话。
景晖的脾气单纯,最初仍旧还沉浸在与“钟离丹”有关的激烈情绪中,直到发觉已经很久不见何霏霏,问起来,祁盛渊才告诉他,何霏霏也因为“钟离丹”的事被关进了暗室。
景晖对此极度不满,开始为何霏霏说话,祁盛渊听得多了,也忍不住沉声反驳他:
“已经有了‘钟离丹’的先例,你怎么就敢保证,何霏霏一定是清盛的?”
“我保证不了,”景晖腮帮子鼓鼓的,将自己转了个方向,背对祁盛渊:
“如果他有问题,你中毒那天,他就该跟‘钟离丹’一样,偷你的机密了。”
祁盛渊对他讲不清道理。
何霏霏是个比“钟离丹”危险百倍千倍的人。
忽冷忽热的态度,欲盖弥彰的接近,突然跑到他的床上、他的怀里,前脚把奸细“钟离丹”的破绽卖给他,后脚趁着为他熬药送药,给他下毒。
何霏霏的行为无法解释,更是无法控制或教导。
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在过去,祁盛渊欠了何霏霏很多很多,这次再见面,何霏霏还记着从前的仇恨,对他抱有很深很深的敌意,但迫于一种威胁,又刻意向他靠拢。
何霏霏真正亲近的人是景晖。
这些,祁盛渊没有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景晖这个当事人听。
他行事稳健,思维缜密,把何霏霏关进小黑屋时,非常宽容地下达指令:
只要何霏霏肯主动坦盛,他就放何霏霏出来;什么时候坦盛,就什么时候出来,不坦盛就一直不放。
已经记不清过了多少天,何霏霏活着,没有找他。
这天的夜里,他照常睡在了自己的行军床上。
闭上眼,黑暗从清醒渐变梦境,又变成了那片战场。
从天而降的陨星改变战局,砸出满地烈火,烧焦了敌方的箭雨、撕成碎片的旌旗,烧不干流进土地里凝固的血迹;
战斗到了尾声,遍地是周军的残躯断肢,敌军带来了虎豹犀牛,野兽连皮带骨啃食咬碎;
血肉横飞的气味,飘向数百里外。
何霏霏的身上没有盔甲,是灰不溜秋的短褐,两条腿都被打断,只靠瘦弱的一双手臂,一点一点匍匐爬行,偏有一只掌控欲极强的大手,一把撕开短褐的领口,露出下面雪盛的肩膀——
何霏霏惊恐回头,巴掌大的脸上遍布血和污迹,看到是他,无可奈何地哀求:
“祁盛渊,你放过我好不好?”
祁盛渊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他要去找何霏霏。
这个年青男人浑身都是粗犷的帅气,浓眉大眼,想事情的时候,额头上还在冒汗:
“其实吧,是我觉得祁大哥最近有点怪。光是他中毒的那天晚上,非要说你骂他‘狗男人’,还对你下了重手——”
说起这个,景晖往何霏霏的脖子上瞟了一眼:“幸好那痕迹消了,我每次看着都觉得吓人,祁大哥从来不这样。”
“没事,都过去了。”何霏霏拍了拍他。
“真没事?”说话的时候,景晖头往下凑了凑,“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这一下,他身上浓烈的汗臭几乎把何霏霏给包围住了,何霏霏本来就不想多说,一闻到臭味更是烦,抬手就推了推景晖的胸膛:
“我说了真没事,景大哥,你怎么——”
“何霏霏。”突然有男声,冷静里透着严厉。
是祁盛渊,站在他们身后,也不知道听了多久,两个人都没发现。
“你过来,你还欠着惩罚。”祁盛渊霏朗的面容冷肃,示意何霏霏跟他走。
他所说的,当然是何霏霏自己承诺过,把祁盛渊划伤的代价。
她单独跟着祁盛渊回去,眼看他从桌案上拿起一把铜尺,让她伸出手心。
但千不该万不该,她竟然想起了话本子里,男主用来“惩罚”女主的皮鞭。
“这是在军中,万事以高效为先,砭石刮痧可以快速治病,为什么要拒绝?”
“说到底何小郎中的病也是因我而起,我投桃报李,亲自动手。”
“脱衣服吧,其他人都出去。”
很显然,两个人已经分手了。
如果何霏霏还跟着祁盛渊,以这个人一贯的做派,会允许何霏霏住在那种廉价的快捷酒店里?随随便便,就让汪家人把她带走了。
他们只能是分手了,何霏霏没有靠山。
“让我给他打个电话,如果他不理我,我死心了也好,不是么?”
何霏霏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怎样的心境,在汪家礼的监视下,她拿回自己的手机,拨通祁盛渊的号码。
哪怕是一点点可能呢?
但结果令她失望。
祁盛渊没有接。
第 38 章 撕开
汪家礼满肚子都是疑问。
他和汪家欣是孪生兄妹,虽然打打闹闹,但从小感情谁都比不了。
但自从汪家欣认识许酆,一切都变了。
大哥找到汪家礼的时候,只说许酆有个同伙,不知道给单纯天真的妹妹灌了什么迷魂汤,教唆妹妹跟家里对抗、非要和许酆鬼混。
汪家礼见到何霏霏漂亮,却实在顽固极了,内心鄙夷,就算知道大哥对何霏霏动机不纯,他也没想过要插手干预。
但何霏霏居然提起了他的表哥祁盛渊。
他紧紧盯着何霏霏操作她自己的手机。
看她皎白的指尖熟练在屏幕上面轻点,先打开了通讯录,找到祁盛渊的电话,拨打,两次,两次都无人接听之后,又点开微信。
汪家礼看到那方熟悉的云山蓝头像。
他熟悉这头像,尽管全家人里只有汪家欣加上了祁盛渊的私人微信。
而何霏霏也有,甚至祁盛渊还是她微信的聊天置顶。
这不是提前做出来的。
何霏霏点开聊天界面的动作熟练,汪家礼垂眼一瞥,看到她与祁盛渊的聊天很多。
她没有说谎。
这指向了另一件事——大哥在抢表哥的女人?
祁盛渊的拇指上戴了一枚玉扳指。
抚她嘴角的时候,玉扳指的边缘,微微触到了她柔嫩的下颌。
冰凉彻骨,坚实硬朗。
他的拇指皮肤粗粝,明明生了老茧,触感却是暖的。
何霏霏在那一刻凝滞,长长的、卷翘而浅色的睫毛颤了颤。
除了梦里的那个禽兽祁盛渊,从没有哪个男人,这样亲密对过她。
嘴角留有余温,她不自觉伸了手,用细长的指尖覆住,像是要让它保留久一点而已。
可那始作俑者的眼神,分明比他的玉扳指还要冰凉。
他在犹疑在试探,故作亲密?
这样的环境下,她除了硬着头皮继续圆谎,又能怎么办?
她连哪怕一碟点心、一口茶的餐费,都负担不起。
“何府大小姐……”她艰难回答着他刚刚的疑问,“她,她还教过我下棋。”
思来想去,下棋这件事最简单,应该不容易露出马脚。
“她真是个好老师。”
祁盛渊偏了头,不再追问,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喜欢棋。
何霏霏依旧心虚着,凌乱的目光乱扫,却不知为何觉得,四周有许多人,都在有意无意瞄她。
大堂在一楼,并不算很大,前前后后放了二十余桌小桌,他们所坐的位置,刚好就在正中间。坐在这个位置,看一会儿的表演,倒是绝佳。
那被人持续关注,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解释了。
自己现在还是男儿身,虽然明面上,依然只是跟着富贵公子祁盛渊的小跟班,但到底也不是昨天穿着粗布短褐的、只能做做粗活的小厮了。
再说,如果继续畏畏缩缩,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自己又是生平第一次来这种风月场所,岂不是惹人笑话。
轻咳一声,何霏霏不再关注身旁压迫感极强的祁盛渊。挺胸抬头,打量起周围的人来,更加明目张胆。
花艳楼里的姑娘们,个个千娇百媚又清丽脱俗,长眉乌鬓皓齿雪肤,何霏霏纵然从前对自己的容貌尚算自信,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佳丽,也顿感相形见绌起来。
但,那些满脸满眼色眯眯的嫖./客们,却让她的赏花之心一下堵闷了不少。
要了姑娘,人还没有上楼上的包厢,脑满肠肥的色中饿鬼们,就已经伸出油腻腻的猪手,在那几个姑娘饱满浑圆上来来回回了。
何霏霏只多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长袍之下那被裹得紧紧的胸脯,也像是被同样对待了一下。
刚刚狼吞虎咽下的可口点心,在肠胃间翻涌,差一点都吐了出来。
梦里的祁盛渊,似乎也很喜欢她这里。
她蠢蠢笨笨的脑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胸脯不过多了二两肉,臭男人怎么就那么爱不释手,非要揉扁捏圆?
还有腰,不过是纤细了一些,握在手里,掐那么痛,又能如何呢?
何霏霏不再敢细想,为了平复心绪,转头对着祁盛渊感慨起来:“这些姑娘一个个貌美如花,但——”
“怎么,你也想点一个?”却被祁盛渊抢白。
这么说,他绝没有把她当做女子。
于是何霏霏赶紧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消受不起:
“你是公子,要点也是你先点,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祁盛渊却在这个当口,突然调转话题:
“所以我说了,灰鹰未必不是真的想娶那妙荷姑娘。”
一副他早已了然的模样。
“那……我们什么上楼找灰鹰?”茶都凉了,糕点也被她吃得差不多了。
他们今天来,就是为了灰鹰找被招亲一事,可不能因为贪图玩乐给耽误了。
祁盛渊声音冷淡,没有看她:
“静瑶姑娘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很好,她其实也很想看看表演,祁盛渊表面淡定,其实也想一窥这静瑶姑娘的风貌。
既然借着陪她见世面的名义,她就不戳穿他吧。
又吃了两口瓷盘里剩下的那点杏仁酪皮卷和如意玉露霜,还没有咽到腹中去的时候,大堂里的灯却熄灭了。
一室黑暗,只有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
嘈杂的大堂更加人声鼎沸,何霏霏期待的心,一点一点,被她提到了嗓子眼。
忍不住偏头看向祁盛渊,却依然得到一张冰块一样的脸。
装什么?
是他刚刚提议要看完静瑶姑娘的表演,再去找灰鹰的。
那位起先在门口接待过他们两个的水玲珑,在嘈杂声中不疾不徐走上了舞台,大方一笑,正正说道:
“静瑶姑娘刚出道月余,胆子小,不喜人多。若大家再这般吵闹,静瑶姑娘今晚,恐怕要多等半个时辰,才会出来给大家弹琴了。”
声音不大,作用却极强,一时之间,大堂里的人迅速收拢了音量。
何霏霏却听到祁盛渊轻蔑地“嗤”了一声。
她实在不解,轻声问道:“你笑什么?”
他竟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笑。
“原来风月比利益,更容易让人盲目。”
祁盛渊的声音缥缈,像在故弄玄虚,又像是无端感慨。
但何霏霏并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祁盛渊的话尾音未落,静瑶已经聘聘袅袅上了台,面上不见一丝笑意,只向台下微微福身,便婀婀娜娜坐下,开始了演奏。
静瑶穿着一身水绿色妆花缎长裙,对襟立领,琵琶袖莞尔,就连缓步间隐约露出的绣鞋,也是含蓄的海水江崖纹样。
她比何霏霏刚刚见到的其他姑娘们,穿得都要严实,头上只以几支青玉发簪插髻,若是换个宴会的场合,与何霏霏见过的大家闺秀无异。
那些姑娘们已经足够昳丽动人,在静瑶面前,却有些黯然失色了。
何霏霏沉浸在静瑶的美色里不能自拔,良久,才想起转头,看看那一身风流情态的祁盛渊,会是什么神情。
一定是如痴如醉。
但,她意外得到了一张闭目养神的冰块脸。
“静瑶姑娘这么好看,你为何不看?”何霏霏压低了音量。
“看表演,自然是听曲的,用双耳足矣。”祁盛渊漫不经心。
“你莫不是,怕看到美人动心?”激他一下试试。
祁盛渊却连小指都没有多动一毫。
“你家夫人呢?是不是比她们,都要好看?”她得寸进尺。
这一次,祁盛渊眉头微蹙,喉结动了动,狭长的双目睁开,黑瞳闪着点点舞台上清冷的反光。
他微微偏头,看她。
“我——”
却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有个巨大的黑影掉落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桌子上,生生将桌面上的瓷盘和建盏,拍得粉碎。
黄花梨木桌经不起如此大的冲击力,只一瞬,也碎成了好几块,木渣横飞。
何霏霏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立刻如木鸡一般,呆立在原地。
只有祁盛渊眼疾手快,迅速伸长了手臂,将何霏霏虚虚护在了身后,又稍稍后退了几步,远离危险。
刚刚还静到只有静瑶琴声的大堂内,顿时一片混乱,耳畔呕哑嘲哳,说什么的都有。
等到灯亮起时,他们才看清,从天而降砸到桌子上的,竟然是一个人。
再仔细分辨两边人的说辞,原来是二楼那天字号的雅间里,有两个纨绔子弟,为了争今晚静瑶表演之后的出台而开始互相攀比砸钱。
一方本来已经靠数量取胜了,开始让水玲珑通知下去准备,但输了的那一方面子上却过不去,于是手下的打手暗中出手,将那个赢了的纨绔直接从二楼的雅间窗口扔了下去,又正正好,砸在了祁盛渊与何霏霏所坐的那一桌上。
那个被扔下楼的纨绔身上多处骨折,口吐鲜血,应该是重伤。
而惊魂未定的何霏霏,只轻轻拍了拍胸口,心想:
这种场面,她从前也只在话本子上读到过,今天这一趟来花艳楼,也算是开了眼了。
眨了眨眼,旋即又想:
如果以后有机会,有男人也为了她而大打出手,到那时,她是会选择胜利的那一方,还是同情失败的那一方呢?
两边的骂战,从楼上蔓延到了楼下,似乎愈演愈烈。
而很多围观热闹的看客也挤挤挨挨,何霏霏夹在他们中间,说不害怕是假的,只能一直轻轻抓着祁盛渊的袖子。
虽然面前这个人不会武功又铁石心肠,但他还算身材高大,真出了什么事,好歹也能借他的身子挡一挡。
见祁盛渊面无表情,何霏霏试探一般问道:
“我们,我们直接去找灰鹰,好不好?”
祁盛渊依旧不说话,却只朝花艳楼门口走去。
她无法,只能跟着他。
大堂内的场面实在是混乱,径直出门也根本无人阻拦。两人又回到了花艳楼门口,何霏霏实在想不明白,问道:
“说好了要去找灰鹰的,现在我们人都出来了,还怎么找?”
祁盛渊却只是抬头,看着花艳楼上,那许多扇颜色各异的窗户,依旧冷淡:
“没有说不去找灰鹰。”
何霏霏错愕。
可祁盛渊的话音未落,他却突然揽过了她纤细的腰肢,双脚蹬地,便带着她飞身上了楼。
祁盛渊的怀抱是硬的,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温度。
温良而漫长的夏夜,擦身而过的拥挤的人潮,杂乱无章的耳畔嗡嗡声,还有空气里混杂了更多酒气的香味。
这些都让何霏霏来不及激动,来不及仔细体会,生平第一次双脚离地的感受。
祁盛渊带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翻进了花艳楼顶楼的一间屋子内。
入屋,他把她稳稳放好,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一个字的言语。
凝神屏息,回过神来的何霏霏这才开始偷偷打量起来。
这间屋子比兴泰客栈的那间最好的上房还要大,陈设却是典雅古朴,和她根据读过的话本子里想象中的青楼,完全不是一样的。
而屋内的灰鹰,正坐在饭桌前沉思,突然看见自家主子带着未来的周王妃进来了,惊了一瞬,这才收起了情绪,问道:
“殿……公子,你们怎么会从窗户进来?”
他明明给祁盛渊写了信,他的主子也从来不是个会翻墙走马、做偷鸡摸狗之事的人。
谁知祁盛渊的回答更加令他意外:
“有人有眼不识泰山,说我不会武功。
汪二被勒得差点断气,听到这句话,他明白,自己刚才一直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而祁盛渊头脑清醒,不会浪费时间在汪二身上,他循着微弱的声响,大步流星往里走。
那价值六位数的古董门,被他一脚踹开。
正在撕何霏霏T恤的汪家栋,被巨响震得发懵。
下一秒,他的脖子被祁盛渊掐住,整个人举了起来:
“睇嚟你真係嫌命长,我嘅女人你都够胆点?”
第 39 章 隔音
何霏霏意识陷于混沌。
后来,回想这天的时候,太多画面和元素,像一部扣人心弦的悬疑电影,压抑了漫长的两个小时,终于迎来高潮。
除了天神降临一般出现、来救她的祁盛渊,除了他矫健的身形,除了他雷霆的震慑;
剩下的,是汪二汪家礼几乎跪下来,毫不顾忌男人的颜面,哭求,求祁盛渊放过他那个一时鬼迷心窍的大哥。
而汪家栋的优势在顷刻间被翻转,他男人的脊梁被折断,他也差点就被掐死,什么没底线没尊严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太清楚祁盛渊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当年又有着那样的经历,就算当场把汪家栋分尸,他都能做得出来。
这座旧式公馆、汪家秘密的私产,在一片哀嚎之中,送走了那辆法拉利拉法超跑。
之后的仪式,何霏霏一路心不在焉。
也不知是久坐烦闷、晚风粘人,还是围绕着那熊熊篝火的欢呼声和她听不懂的咒喊声,让她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草原上远离羊群的羊羔,尽管竭力逃跑,可仍旧敌不过群追不舍的恶狼,终于被分食殆尽。
又或者是,分明只有几个时辰未见,她却觉得祁盛渊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陌生到,那个在上午还安静陪着她抄写经文的状元郎,如她幻梦之中的泡影一般,和先前那披发胡服的男子,没有半点重叠。
恹恹枯坐了一会儿,她在周遭的欢呼声愈发震耳欲聋时兀自起身,带着戴嬷嬷离开了看台,坐上了回临阳府的马车。
车轮辚辚,纷乱的思绪也逐渐回笼,何霏霏心底,也缓缓升起了一股庆幸:
幸好这正牌的永安公主即将归位,笼罩在她头顶、越来越让她看不清未来的黑雾,已将她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如今,祁盛渊已正式受封王子,彻底与他在大周的身份划清界限,若是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或者干脆他发现了她乃顶替,她可万万不能保证,他还会如从前一样站在自己这一边。
心事重重回到了临阳府,但见一去几日的韩嬷嬷人已经回来了。
主仆二人闭门细谈,韩嬷嬷先是报喜,说那潘素已然落网,但却不聊这次行动的细节,只向何霏霏说了一件更为紧迫之事——
有人揭发静泓与女子私.通,虽未捉.奸在床,可静泓的贴身衣物之中发现了女子内衣,静泓百口莫辩,已经被囚禁了起来。
今日小王子院中又一次退了那乌耆衍单于塞来的美人,眼下小王子和公主正是浓情蜜意,他当然不会把目光放在那些异域美人身上,可难保多来几次,小王子不会动心。
是以,隋嬷嬷便向绿颐保证,此后她会尽量帮助绿颐,也得到了绿颐的回应,说上位之后,必定也会多提携隋嬷嬷。
而轩榭之内,远离尘嚣的金童玉女自然对下人们的这番交易全不知情,书案旁博山炉内的淡香袅袅,祁盛渊将一如既往静静守着主人的猫咪北北抓住、强势锁在怀里,找了个距离何霏霏不远不近的位置,垂眸看着她。
何霏霏知晓无法在这个时候翻脸不认人,便也只能当状元郎此举算是在让她多修一门平心专注的功课,努力将他的目光和细微的声霏全都排除在思绪之外,一心只有身前自己最该做的事。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才暂时放下了笔,一面活动着略微僵麻的手指,一面问那位用心撸猫的小王子,韩嬷嬷去到那潘素的身边已有两日,不知他们密谋的要事,进展究竟如何。
前天韩嬷嬷回来给她看那郭氏的家书时,顺便也提了那曹彪的一手精妙绝伦的易容术,她倒是无暇细思祁盛渊究竟从哪里找来这等能人异士,只是韩嬷嬷再去时全无霏讯,她除了默默祈祷之外,自然也更想从掌舵人的口中听来更多确凿的讯息。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药品和茶叶,是公主此次从邺城带来的嫁妆。”祁盛渊一面说,一面起身走向茶炉,怀里的北北仍是没有放下,但这猫咪显然已经习惯了他更为宽厚的怀抱,“一般来说,以金银珠宝最好做手脚,不仅仅器物小、易纳藏,而且单价更高。”
“大人的意思是,潘素会着重在这批金银器上做文章?”何霏霏低问。
那礼单子,先前还未到幽州时,孟皋便早已让她过目过。凭着她的记忆,那上面的金银器物,也确实写得有些粗糙,比如成色、大小、数量等等,大约是和亲的队伍出发时间较为仓促,又或许是周宫中负责安排这些的有司,原本就是这般行事做派。
“是可以做,”祁盛渊自己为自己倒了茶水,今日壶中备着的依然是六安瓜片,“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手脚,再加上修改那上面的名册,公主的嫁妆本来就要被分成数份,对不上账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那……”何霏霏沉吟,“大人又准备,在什么样的时机、用什么样的手段,让潘素的这些伎俩公之于众呢?”
祁盛渊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疑问,只信步到她案前,用骨节分明的大掌抚平她手边刚刚才微微起皱的抄经纸,落点刚好与她的小手相碰:
“这些事,公主无须操心,公主现在需要做的,只有静候佳霏。”
巧合的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不止是祁盛渊。
潘素也这样认为。
就在这日的日晡末刻,临阳府的两位主子乘着马车前往禅仁居的同时,潘素也恰巧因为忙着料理公主嫁妆之事,出了府衙一趟。
此人虽才智平平,可偏生了一双金睛,当初也是凭着过人的目力,才能第一时间在城楼上看清从并州赶来的卢据及其手下,并快速部署好了毒计,成功诱杀卢据、献给了摩鲁尔做那投名状。
而今日,因为一切进展顺利,他的睛光扫过街市时便多了一分自在,是以在一处隐蔽的宅院门前看到前后进入的一男一女时,他才立刻发觉了不对。
虽是日晡,日头却仍旧毒辣,那和尚的光头锃亮,刚好刺得潘素心中一阵发痒。
于是,他便尾随了二人,又在确认了不被发现之后,也溜进了那处荒废已久的宅院。
这年头,野鸳鸯并不多么稀罕,稀罕的是这从周地皇寺中来的和尚,竟然也如此耐不住寂寞!
更让潘素心海波涛汹涌的,是那和尚竟然还有两下子,只听房内传来吚吚呜呜的啼鸣泣咽,有女声操着并不流利的中原官话,哥哥爹爹的一通乱喊,其间又夹杂着那花和尚下.流熟稔的低斥,饶是潘素隔着这一道木门偷听而来,也可想见其中战况之激烈昂扬。
早已经忘乎所以的潘素听着喉头一滚,一股邪.火冲向股.间,斜斜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淫.思乱飞。
他今年四十出头,正是宝刀不老、再接再厉的时候。只是还未被调往冀州时,他与发妻郭氏日对夜对,早就腻了烦了,即使郭氏衣衫尽.褪站在他面前,他也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郭氏善于理财经营,却也是个善妒心眼小的,即使潘素早在仕途刚有起色的时候便动了纳两房美妾的念头,郭氏仍是屡屡用两人共患难的情谊和两个儿子作威胁,死活不同意。家中有这只母老虎,潘素也知道暂时离不开她,这忍了许多年后,终于才在被调往冀州之后,彻底打开了那道纵.欲之门。
冀州虽然是大周北境要塞,常年风声鹤唳,但秦楼楚馆不缺,更偶尔有从漠北、西域来的另类货色供恩客们尝鲜,潘素更是如鱼得水。
只可惜一朝城破,他也被迫离开了冀州那风生水起之地,虽然远在邺城的潘家上下都为他投降叛国陪了葬,但他也并未放弃好好生活的念头。
至于郭氏临被抓前写给他的那封家书,什么“黄泉路上等着夫君”的鬼话,郭氏既然怨恨他连累全家,那她就慢慢恨,反正他还好好活着,等到这次把永安公主的嫁妆办得妥妥帖帖,不仅可以狠狠捞一笔油水,还能彻底得到漠北这边的蛮子们信任,给他个一官半职,何愁没有美人在怀、不能再娶妻生子?
就郭氏给他生的那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蠢钝如猪,哪里继承了他的聪慧圆滑?死了就死了,他与这漠北异域美人再生的儿子,肯定机灵得很!
一通发泄,潘素才发现房内的动静竟然还未停止,他一面感叹这花和尚道行匪浅,一面盘算着时辰,这次出来还有要事未办,若是因为偷听耽误了大事,已经向他招手的美人,可就要飞走了!
那赫弥舒王子的受封仪式只有不到五日了,他要在那之前将所有事情办妥,并在那晚的受封仪式亲自向王子献宝,博一个好彩头。
至于房内的这对野鸳鸯,他虽然不知他们姓甚名谁,可也知晓那女子为漠北人,更重要的是,刚才两人咿唔交谈中,约好了下次在此处相会的时间,刚好是那赫弥舒王子受封仪式的午后。
到时候,他大可以先带人来捉.奸在床,晚上再去邀功献媚,一日两得,岂不美哉!
想到未来的好日子,潘素心下大喜,便再也顾不得那房内愈来愈烈的动静,自得离开。
于是她才赶紧回了临阳府,等去参加受封仪式的何霏霏回来,便第一时间将此噩耗告知。
何霏霏闻罢方寸大乱。
明明她已与祁盛渊和戴嬷嬷确认,那与漠北美人通.奸的佛门败类是会通,怎么最后这污名,会落到静泓的头上?
因着要避嫌,与宝川寺僧侣相关之事都是戴嬷嬷在陪,韩嬷嬷并不知情。何霏霏忙问其是否还听闻到其他沙弥的法号,却被告知从头到尾只有“静泓”二字。
韩嬷嬷也在宝川寺生活了十余年,那些随行的僧侣名单她也见过,对名单上的法号甚为熟悉,想必不会听错。
何霏霏后悔莫及,她原本为了保全静泓的名声,执意让祁盛渊压下此事,却不想弄巧成拙,反而害得静泓遭殃。
愧急交替的她细一思索,发现如今唯一能为静泓争取一线生机的,便只有找到那名叫塞姬的漠北美人,并说服她出来证明静泓的清白。
而正在她下定决心、与韩嬷嬷出房准备喊人时,戴嬷嬷又火急火燎地过来,与她耳语了一番。
静泓当然对会通的这番小动作毫不知情,他只是颇为疑惑,为何明明这次祁盛渊来势汹汹、他也确乎感受到了这位赫弥舒王子对自己包庇会通的试探,可到底雷声大雨点小,是他过度揣度了,还是另有隐情?
本来,纸也是包不住火的。而之所以表面上风平浪静,自然是何霏霏在确定了侮辱佛门的沙弥是会通之后,又向祁盛渊好一番劝说。
她并不是不痛恨会通这样败坏宝川寺名声的人,她从小在宝川寺中长大,宝川寺对她来说,几乎等于她的整个人生,有会通这样的害群之马,她恨不得立刻把他揪出来、将他逐出佛门,让他声名狼藉、从此再无生路。
可是她如今身处胡地幽州,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事,她必须得慎重考虑;更重要的是,若放任祁盛渊将此事闹大,静泓同为宝川寺的僧侣,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之前戴嬷嬷考虑的事情很周到,”即使马车上,祁盛渊那张俊容像冰山一样,何霏霏仍是要硬着头皮向他说好话的,“这淫.乱佛门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张扬,若是真的传出去了,对我的声誉也是有损的。大人,你说是不是?”
“那依公主所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置?”祁盛渊转头,冷厉的目光落在何霏霏怯惶的眼里,让她心头又是一紧。
“不如,先暂时搁置?”她不自觉舔了舔樱唇,“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
祁盛渊的剑眉紧皱,何霏霏也霎时停了下来。
公主今日和他一并前往禅仁居,便将一身素衣素服换成了莲青色云锦留仙裙,领口微微向下,露出脖颈和一段雪白的玉肤,随云髻斜梳,配以几只精致华贵的嵌宝缧丝金蝴蝶,娇靥上浅浅施了粉黛,口脂的海棠红,也比她本来的唇色更要娇媚不少。
方才这一舔,便使得她香舌舌尖上也沾了这一抹海棠色,含入口中,不知甜味几何。
而这样一副打扮,是她为了去见那叫静泓的宝川寺僧侣特意换上的,就连她眼中此时难得的卑微恳求之意、口中的字斟句酌,也无一不是为了旁人。
但何霏霏却根本不知她身旁端坐的男人心中隐隐泛起的火,只当自己身为公主之尊,不应该说出“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这样的粗鄙之语,便遮了口鼻,以轻咳掩饰尴尬,方才换了说法:
“对于大人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五日之后的受封仪式,若是在这之前节外生枝,恐怕大人的声誉也会受损。”
“嗯?”祁盛渊的眼神冷冷一瞥。
“我是大人未来的王妃,”何霏霏虽觉得这“王妃”二字烫嘴得很,也不得不让这个身份先于“公主”的身份用来说道,“我的名誉受损,大人的名誉,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小王子剑眉皱起,似乎仍然没有松口的意思。
何霏霏便只好把心一横,又朝他挪动了一点,使两人的衣料相碰。
即使隔了那么多层,她仍然能见微知著,他坚实有力的大腿隐隐传来的热意。
罢了……
何霏桢虽然是个在周宫中说一不二、无法无天的大公主,可她在他们的父皇弘光帝面前,也有不少撒娇卖痴的时候,何霏霏一年里几次入宫请安,偶尔也是能撞见的。
都说男人吃软不吃硬,弘光帝吃何霏桢的这一套,祁盛渊也理应会吃何霏桢的这一套吧?
于是替嫁的小公主便生硬地提起了手臂,缓缓前移,柔荑轻点,她身旁这位小王子置于膝上的手背。
然后又大胆挠了一下。
“大人……”螓首微偏,何霏霏先试探一般低唤了一句,见祁盛渊干脆阖上了眼,又立刻补道:
“大人从前不是说过只会爱我一人吗?”何霏霏何时谈情说爱过,只能硬着头皮瞎编,一面默默祈祷眼前的状元郎确乎对她的姐姐说过这样的情话,一面不自觉将声线压得更低,“若是连——”
她的话戛然而止,是因为马车停下,他们已经回到了临阳府的门口。
走路尾随的戴嬷嬷想必也到了马车跟前,拿好了下马凳,就等着她出了轿厢,扶她下来。
但是祁盛渊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她便不能动。
就这样尴尬地沉默了半晌,车外的戴嬷嬷担心出了什么意外,小声问道:
“公主,王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何霏霏紧张地咬住了樱唇。
下一瞬,却是一直阖眸养神的祁盛渊,张开了眼,不仅反手抓了她刚刚挠他手背的手,还俯低靠近,在她烧红的耳畔低语:
“公主要求人,光是甜言蜜语可不够的。”
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话。
热息撩人,她的那方玉肤霎时便起了一阵细小的颤栗,小公主直觉赶忙躲开,忽又想起自己确实是有求于人,不能如此前功尽弃。
“嬷嬷,本公主看外面日头太毒,去为本公主取把遮阳的伞来。”
戴嬷嬷终于等来了公主的吩咐,抬头看着这缓缓下沉的夕阳,虽然心有疑惑,可到底服从公主的命令重要。
毕竟临阳府的门房不似邺城的高门大户那般细致,像阳伞这样的东西,根本不会提前准备。是以她只能先回公主的院落取伞,一来一回,也为马车上的两人多留些时间,好单独说话。
听到戴嬷嬷应声后远去,何霏霏方才一松,那只被祁盛渊攥住的小手微微动了动,却仍旧不敢回视这位明显逾矩的状元郎,只咽下口中津液:
“大人,你我大婚在即,所谓夫妻一体……”
反正到时候和他成婚的又不是她自己,她把心一横,绷着头皮说道:
“夫君疼惜娘子,是再必然不过的事。那会通和尚淫.乱佛门,本也不是你我的过错,大人又怎么舍得,让你我无辜被牵连?”
祁盛渊攥着她的小手,拇指刚好卡在她虎口之处,其上有薄茧生硬,想来是自小勤学苦读、笔耕不辍留下的痕迹。
漠北王廷为赫弥舒王子和永安公主安排的这处临时居所临阳府,规模宏大,占地甚巨,仅仅是其中公主所居的院落,便有三进三出,其中山石亭台错落,好不气派。
戴嬷嬷将祁盛渊和何霏霏带至了一间较远的厢房,里面已经有为祁盛渊备好的衣衫。关上房门,房内只有主仆三人,何霏霏顾及着男女大防,便自动自发停在了落地屏风之后,留戴嬷嬷领着祁盛渊进去,为他更换身上弄湿的衣衫。
这处厢房虽然偏僻,可光线尚好,那夏日上午疏朗的日光透过直棂的轩窗射入,刚好将祁盛渊侧身的影子投在何霏霏面前的屏风上,长身玉立,棱角分明,就连他高挺的鼻梁,也更加丰劲有力。
房内只有衣料窸窸窣窣缓慢的声霏,恍惚间,何霏霏以为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也是这样的屏风,将他们两人分隔开。
那时候她并不知晓他的面目几何,而眼下,见识过他对何霏桢的深情之后,她反而更加坦然了。
“我之所以给北北起这个名字,”她将目光移开,语气柔缓,“因为捡到它时,身处在故土邺城以北。至于会与大人的表字相撞,是完全没有料到的。”
屏风内,戴嬷嬷感觉到面前的小王子,高大挺拔的身体似乎僵了一僵。
“若是我用大人的表字为猫命名实在侮辱,我改了便是。”那边何霏霏的话霏刚落,戴嬷嬷便听见头顶传来清朗男声,颇有几分急切:
“不用,‘北北’就很好。”静泓借给何霏霏抄写的佛经,乃《金刚经》全文一册,和《楞伽经》四卷本其中一册,共计两万余字。
因着离开禅仁居后,听闻了乌耆衍单于刚巧离开了幽州,何霏霏便先行回到别馆临阳府,嘱咐韩嬷嬷为自己抄经做了准备。
沐浴静心,再换上干净的素服便袍,来到与她的卧房相连不远的轩榭时,但见那几案上已然有韩嬷嬷备好的狼毫和抄经纸。因着纸下垫了毛毡,即使这轩榭三面通透,偶起的清风也不至于将抄经纸吹散。
此次要抄的经文超过两万字,按照她从前每日三千余字来计,抄完那两册需要至少七日。距离祁盛渊和祁溯的受封之礼也不过几日了,她刚好也可以借着这个由头,除了向乌耆衍为潘素讨来差事,其余的一概不管,不见旁人。
也就不用费心扮演何霏桢、又时时担心被识破了。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①。”合手念完开经偈后,何霏霏翻开案上经卷,一面默默念诵,一面不急不躁地逐字逐句抄写。
自打开蒙后,抄经便成了她在宝川寺中几乎每日必行之事。她虽然自知道行尚浅,既不能领会经文深意、亦不能一字不差背诵,但每每沉浸其中,总能得不少清心静气,以远离俗事纷扰、小隐隐于佛堂。
从前在宝川寺中,她居于寺后独属于她的小院。小院的书房窗外栽有几株老树,她每每困乏时便会停笔静望;眼下她身处胡地幽州,三面通透的轩榭外也有些许景致,何霏霏想着,若是等会儿自己乏了,那些景倒也足够她看上一会儿、缓解疲弊了。
可这位替嫁公主并不知晓的是,她能透过轩榭向外张望,自然也有人能看见她。
比如,从她念开经偈起,目光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过的祁盛渊。
他的随侍之一刘福多,本为东宫太子、公主长兄内侍,这次太子派了自己的心腹内侍来妹夫的身边,也自然是出于体恤亲妹远嫁、盼望生活更为周全之意。
就在今日早先时候,主仆二人一同来到禅仁居,也同时见到了公主与那未露真容的沙弥往来,但刘福多并不知何霏霏替嫁一事,还当永安公主是弘光帝的掌上明珠何霏桢,于是在听到祁盛渊突然问起公主拜佛时,便如实说来:
“公主因着薨逝的卢皇后,是向来不信神佛的,也从不与陛下、殿下等人一同到宝川寺上香。不过……这次和亲,陛下既然特意安排了为单于进奉佛祖金像,公主也自然明了陛下的苦心,与宝川寺的沙弥沟通进奉佛像的事宜,也是理所应当的。”
后面的这几句,实为刘福多自揣为永安公主编想的理由,因为在他说完前半句后,便见到他的新主子赫弥舒王子,那英朗俊逸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刘福多侍奉太子多年,深谙如何做一名卓佼的内侍,在祁盛渊不发一言、默默转身离去之后,他也封口锁唇,跟随着主子,在马车上静坐了许久。
而后,祁盛渊回到与“何霏桢”同住的临阳府,便打发了刘福多,独自去找这位被老奴拼命找补、表现仍旧大相径庭的永安公主。
刚走到轩榭之后,便看见其中有一素面素服、端持虔诚的少女,正双目紧阖,口念佛偈,而她所言所做,又无不郑重熟稔。
接着,这少女又翻开了案上的经卷,美目扫过那经卷上的几行经文,然后朱唇轻启,似是默念一番,方才提了笔,于案上的白纸缓缓书写,一笔一画,竭尽专注审慎之能事。
少女的乌发披散,半卷青丝只用一枚银钗绾起,剩余的那些,自莹白的双耳后,如瀑一般垂落于玉峦之上,随着她缓缓的书写动作,也微微泛起清冷的波澜。
自他金榜题名后与她重逢,她何曾打扮这般朴素淡雅?这样的她,恍若回到那年临漳故地,如仙女下凡一般,事事躬亲照顾老病灾民的模样。
凝神细望,只有他巴掌大小的面庞欺霜赛雪,因着她无比虔诚的表情,更若皎洁的皓霏,那嵌着的墨黑瞳孔因为垂首的角度被鸦羽长睫盖了大半,可也只心无旁骛地凝着面前的书纸,像是完全游离世外,进入了只属于她的世界……
这样,便根本不可能觉察他的存在了。
祁盛渊提眉,长指在袖笼中微微捻动,而后转身,走向了通往这轩榭正门的路。
韩嬷嬷不在,守在轩榭门口的是绿颐。绿颐本是何霏桢的贴身宫婢之一,也和自己的主子一样,一眼便看上了这位才高八斗、器宇轩昂的状元郎,是以她对祁盛渊的吩咐,想也不想便照做了。
即使韩嬷嬷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了、何霏霏抄经时不能被人打扰,即使祁盛渊那张俊美无比的脸上,现在满布阴翳,绿颐还是透红着脸,转身便为祁盛渊打开了轩榭的正门。
何霏霏正醉心卷上纸上的经文,耳畔飘过门开的动静,伴随着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由远及近。
她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
沉浸被生生拉回,何霏霏本欲发恼,但忽然想到此时的自己还在扮演着眼高于顶的何霏桢,便未停手上的狼毫,仍旧一笔一画,认真抄写。
那脚步停在了她的书案边,她听见他开口前提的气,就在她身侧不足半尺。
“整个早上不见人,原来公主躲在了这里。”
来者不善,大约是因为昨晚宴席后他贴心将她送还,她却态度冷淡,实在不像一个对他用情至深的公主,应该有的表现。
不过……谁又让他那时没有温言安慰“何霏桢”,反而还咄咄逼人,不合时宜地问她何时养的猫咪呢?
公主是金枝玉叶,状元郎嘴上说着爱慕,她又怎么能容忍,他如此前恭后倨?
更何况,一旦沉溺做事,她便分不得二心,上次为他包扎手伤时,她便也这般表现了。
这样想来,何霏霏心中的底气便增了一分,又兀自写了片刻,方才开口,却看也不看他:
“本公主行事向来磊落,不像大人你,神出鬼没。”
这棱角分明的回应倒是半点没有让祁盛渊退缩,就在她抬手,为面前经文翻页的同时,右手手指捏着的狼毫,却被他突然抽走:
“公主的字,怎么和从前我看到的不一样了?”
“为祁娘子抄写的《金刚经》全文,已经只剩下最后两百余字,”外面又响起了公主的声霏,“最迟午时末刻,一定能全部抄写完毕。到时候,烦请大人将经文带回给祁娘子。”
“公主不亲自去送?”祁盛渊敛眉。
戴嬷嬷伺候了大周太子十余年,对于服侍青年男子更衣,早已习以为常。
太子与其生母卢皇后一样,待人仁善谦逸,戴嬷嬷便也当这小王子同他们一样随和,却不料祁盛渊仅仅吐了几个字,她却只觉得被阳光晒着的身上乍冷,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因为行差踏错而丢了性命一般。
平心而论,何霏桢和何霏霏都是卢皇后的女儿,在她眼中并没有优劣之分,祁盛渊虽然先与何霏桢定情,可世事无常,到了今日这个局面,她最好是顺手推舟,让替嫁一事彻底水到渠成。
是以,她一心想要撮合这对隔着屏风说话的金童玉女,也根本不相信这两日来所传的乌耆衍单于要往小王子房中塞人之事,真会对他们有半点影响。
小王子会只因“北北”这个俚名而动心,又怎么可能对公主移情别恋呢?
“看这毓翘,做事也太粗枝大叶,”在何霏霏开口前,戴嬷嬷便先自说自话起来,顺便拉了手下另一名无辜的宫婢下水,“这备好的衣衫破了如此大一个口子,这让王子穿出去,还怎么见人?”
说完,她便将那其实完好无缺的外衫捧在了怀里,言说着要去重新取来,绕过屏风,匆匆离开了。
还顺手一并带走了祁盛渊脱下来的外袍。
何霏霏见状,原本是想跟着戴嬷嬷退出去的,可又思及将漠北小王子一人留在这偏僻的厢房中属实不太礼貌,而且“何霏桢”应当也无惧这样的场面,便又生生将脚步忍下了。
祁盛渊虽然除了外袍,但到底隔着这扇屏风,自己随便搪塞一番,应当也能顺利挨到戴嬷嬷返回。
听见了屏风那头的浊重呼吸,她方才想起刚刚他似乎问了自己问题,便重拾记忆,堪堪回道:
“本来是该我亲自为祁娘子送去的,奈何宝川寺僧侣来报说,为表兄亡魂超度一事,有了点阻滞……”
这个时候也只有搬出更为神圣的事,才能堵住祁盛渊的嘴。
谁料,屏风那侧的男声却突然提高:
“为卢据超度,兹事体大,公主,你怎么能交给淫.乱佛门之人?”
淫.乱?何霏霏脑中登时浮现了静泓那张清隽冷淡的面庞,这祁盛渊怎么会如此无赖,竟然连静泓都能污蔑,还是这样恶毒的指控?
她心头怒火丛生,竟也忘了祁盛渊此时已脱了外袍,立刻移步绕过了屏风,便要同祁盛渊当面对质。
可等到那直棂窗外的阳光直射在她面上,她才看清了面前只着了中衣的祁盛渊,半开的衣襟之下,那若隐若现的腹.肌。
“汪家栋,”何霏霏喘得不像话,
“汪家栋他给我下了、下了那种药,我本来好难受。”
她由衷地表达:
“谢谢学长,谢谢你帮了我。”
所以呢?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把他当成工具?
祁盛渊的眉眼几近裂开。
第 40 章 相对湿度
飞机遇到顽固的气流,狠狠颠簸了一下。
深陷于床榻上的两人也未能幸免,何霏霏没有抓手,整个身子都从祁盛渊的掌下滑出,她往柔白的另一侧一滚,差点跌落到地毯上。
她维持着,等了好几分钟。
此时她的听觉很乱,好像再也听不到多少旁的声音,等到这阵气流过去之后,她稍稍舒展了一下,缓缓爬回来。
祁盛渊是一直一动不动,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
是全然忘记了么?
男人一瞬不瞬,睥睨着女人全部的动作。
祁盛渊这般说来,何霏霏便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吃下这生肉了。
他所说的这件事,她先前也有所耳闻。
端午宫宴,正值漠北铁骑突袭占领冀州、对距离冀州只有不到四百里的周都邺城虎视眈眈之时。冀州大败、何家江山岌岌可危,彼时朝中上下沸反盈天的,便是是否要迁都南下,好歹保住大周半壁江山了。
弘光帝虽然为政平庸懦弱,却也并不愿就此放弃祖上经营了二百余年的周都邺城,而何霏桢作为天子以天下供养的长女,自然也要拿出几分破釜沉舟的气概,鼓励邺城乃至大周上下同仇敌忾、守住国门。
加上表兄卢据又刚在冀州因为潘素这个叛徒身首异处,何霏桢心中本就难忍愤懑,是以面对宫宴案上那来自漠北的生牛肉时,她也毫无娇女忸怩之态,反而眼都不眨地猛吃了两盘。
壮志饥餐胡虏肉①,在场的所有妃嫔命妇们,有大公主做表率,也纷纷效仿,回家后更是将公主英姿遍传,至此,天子死守国门的决心也成为了大周上下的共识。
何霏桢猛啖生肉一事,自然也传到了冀州、上京等漠北的地盘,今日何霏霏若不效仿姐姐,不说被这漠北的二王子车稚粥耻笑,恐怕她身边的端午宫宴亲历者祁盛渊,登时便要怀疑她的身份。
“端午生肉的滋味,虽时隔多日,也犹在本公主口内。”何霏霏既下定了决心,便要好生端出公主的架子来,“听闻漠北儿女日常茹毛饮血,不知二王子以这硕大的肉块来款待贵客,本公主是否也应当入乡随俗,学了蛮荒习性,上手生啃?”
车稚粥自然听懂了她的讥讽,一拍脑门,佯装恍然大悟:
“看我忙中出错,竟然忘了大事,赶紧的,给公主上小刀,免得这肉凉了。”
小刀很快便放在托盘里呈了上来,何霏霏却也没接,只看向身旁的祁盛渊:
“今日舟车整天,我实在是没了多余的力气。就要劳烦大人,为我做这割肉切脍之事。”
祁盛渊的双手仍然缠着纱布,却也未见犹疑,只持了那尾刃微弯小刀的刀柄,慢条斯理地为她将那硕大的生肉,一片一片切了下来。
因为她坐在了他的右方,他持刀切割时,右臂难免与她的左臂相碰。
待生肉片已铺满了小碟,他方才将其缓缓推到何霏霏的面前,温柔笑道:
“公主先食,若是不够,微臣再为公主切一盘。”祁盛渊的到来,令原本宽敞的马车车厢,霎时变得拥挤逼仄起来。
何霏霏心下一紧,微湿的眼眶又平添了几分水意。柔荑抻着巾帕已经触碰到了眼睑,她忽然又想起,左眼角下有韩嬷嬷这几日早起时必为她点上的黑痣。
那是她在这外貌上,唯一与何霏桢的区别。
小心避开那处,轻柔点拭泪痕,收起巾帕后,方才发现坐在她对面的祁盛渊,似乎一直都在看她。
可何霏霏却一点不敢回视。
一来,自己顶替了对方的心上人,到底是心虚;
二来,这几日她反复思量着那日在碧仙殿与祁盛渊往来的种种细节,总也不好确认,他究竟有没有起疑。
不仅仅如此。
那日隔了一层薄薄的围屏,她便只能看穿眼前这位赫弥舒王子高大的身形和挺拔的英姿。
可方才细看,才知他生得英朗韶秀,可堪她生平见过的最为风姿俊逸之人。
尤其是那双墨绿色的瞳孔。
汉家儿女,大多瞳孔呈赭黑或赭棕,偶有自与外族通婚所生者,也大多只是瞳色偏浅。
祁盛渊本就生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再配上这双渺如深海的眼,更是令人一见难忘。
传闻自殿试开创以来,进士一甲前三状元、榜眼、探花之中,被钦点为探花者,当为其中容貌之翘楚。
何霏霏并没有机会见到新科的榜眼与探花,可祁盛渊这样的相貌,理应风头无两,绝不会再有“探花”与之分庭抗礼。
大抵是因为殿试时其表现太过出众,弘光帝不忍让他屈居人下吧。
“前几日殿下说你只是受了寒气,”没等到何霏霏从沉思中回神,祁盛渊却率先开口,“今日看来,似乎还没好全?”
“大,大人……”祁盛渊凛气逼人,即使这几日反复思量,当真面对了他,何霏霏还是张口便露了怯,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多谢大人关心,昨晚,太医已经看过了,不碍事的。”
“你我即将结为夫妇,公主何必如此客气。”祁盛渊语气倒是十分淡然平静,“那日我为公主送上小礼时,公主第一次唤我‘大人’,倒是十分稀奇。”
这一回,他不再在她面前自称“微臣”了。
何霏霏这才将视线回转,与祁盛渊四目相对,未及回应,又听他说来:
“父王派人向陛下递交国书时,我尚未接到翰林院的正式任命书,并无任何官职在身。左右皆以‘祁状元’或‘冀北’称我,这敬官僚之‘大人’二字,我可是万万受不起的。”
这下,除了双眼红肿之外,何霏霏又觉得小脸也发胀起来。
从搬进碧仙殿到今日正式出发,她也有几次,是专程去探望了病得愈发厉害的何霏桢的。
她对这个姐姐并无好感,之所以如此“惺惺作态”,不过是因为向困难低头,要做好替嫁的万全准备。
其中便包含了向何霏桢讨教,她与祁盛渊相处时的种种细节。
但何霏桢已然病到无法下床,面上的红斑也愈来愈大,试问又怎么可能忍下被代替的委屈和愤懑,心平气和将那些情状一一告知呢?
何况,她向何霏霏所提及的“换回来”一事,何霏霏是迟迟没有松口,究竟同意与否的。
是以,这位顶替了双生姐姐的替嫁公主,从头到尾,除了几句明显搪塞的“祁郎”“公主殿下”,和祁盛渊表字“冀北”之外,便仅得知了他自小与生母祁氏相依为命、母子二人艰难度日之事了。
“大人辛苦了,”何霏霏用竹箸夹了一片,又放回了祁盛渊面前的碟中,“大人先替我尝一尝,可好?”
这一句,倒是很有娇柔小女儿的模样了,何霏霏很满意自己的这番表演。
而那祁盛渊也果然受用,依言将那肉片夹起后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俊朗的面容平静无波。
看他若无其事地吃着,并无毒发迹象,何霏霏也不好再磨蹭,一咬牙,决定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将整片肉胡乱塞进了嘴里。
扑鼻而来的腥气和着血肉的筋韧口感瞬间便溢满整个口腔,舌尖湿淋淋的,又不得不快速与贝齿相碰,每一个咀嚼,都让她几欲作呕,偏她此时面上又不得不做出享用的表情,对目光未从她身上移开的车稚粥、摩鲁尔还有祁盛渊,她都只能报以不过尔尔的端持之态。
“公主,这来自漠北的纯正生牛肉,味道如何?”车稚粥笑着,眼角挤出了桃花纹。
“嗯……尚可。”何霏霏将眼眶内的热泪生生忍了回去,又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再次夹了两片生肉,一股脑塞进了口中。
樱桃小口霎时被这过量的生肉塞得满满当当,眼见她咀嚼困难,祁盛渊也体贴备至,双手端了他身侧茗烟袅袅的茶盏,递到她的身前:
“公主慢些,用这六安茶压一压吧。”
那茶汁清香味甘,流入唇齿,很快便解了她周身的不适,正当何霏霏捧着茶盏小口小口消化时,又听祁盛渊提了声量,对上首的车稚粥道:
“既然二王子为了我与公主如此煞费苦心,我便也好开诚布公,心中有疑,不知二王子能否替我解惑?”
那车稚粥眉毛一挑,丝毫不相让:
“赫弥舒你可是那大周皇帝御笔亲封的状元,还能有什么事,需要我这个粗通文墨的兄长来解?”
很快,和亲使官孟皋便带着今日活捉的几个突袭的匪贼上来,扔到了车稚粥面前的地上。
“今日原定未时末刻便可到达冀州,岂料途中遇到一伙贼匪,上来便行那抢掠的不轨之事。好在孟使官有勇有谋,不仅保了人财两全,还活捉了这几人。我看他们倒都像是出自漠北,不知二王子是否对手下疏于管教,放任了他们,来对我等行这下作?”祁盛渊之言不慌不忙,眼神却直直盯着车稚粥。
何霏霏终于用茶汁将口中腥腻冲刷干净时,也听到车稚粥轻蔑一笑,回道:
“赫弥舒你从小长在汉地,对我漠北儿郎还不了解,这几个小贼打扮寻常,根本不是我的什么手下。”
“是吗?”祁盛渊自然一顿,“可我在捉住他们之前,他们都已经招了,说就是受了二王子你的指使,方才斗胆行这不轨之事。不信,你问问他们?”
是以,就在戴嬷嬷上前,想要直接将绿颐拉开时,却发现她身后的隋嬷嬷也同时出了手,只不过是冲着她来的——为了拦住她,不让她再动绿颐。
戴嬷嬷气急,霎时便想到了这隋嬷嬷和绿颐是早就串通好了,正思索该如何不惊动房内的公主而掐断这绿颐的伎俩时,却见小王子乍然起身,收回了那只湿了大半的衣袖,墨绿色的眼眸扫过情状不堪的隋嬷嬷和自己,抬腿,便准备离开。
谁知绿颐是个面皮甚厚的,见状也“噗通”一声跪在了祁盛渊的脚后跟上,对着他的背影嗑着响头,一面不断自责弄湿了王子的衣裳,一面亡羊补牢,说院内有为王子备好的衣物,请王子给她个机会伺候他更衣。
隋嬷嬷见状,也赶忙跪了下来,而这样一来,也连带着戴嬷嬷,跟着跪了下来。
此时,方才还暗中较劲的两位嬷嬷,心中飘过的话,倒是出奇一致:
这绿颐果然能屈能伸,方才见小王子紧绷着俊朗的面容、并无半点怜香惜玉的样子,以为绿颐这下必然将小王子彻底得罪,却不料小王子在听了绿颐跪地后的那番恳求,竟然停了下来。
一直跟在祁盛渊身旁,陪他一起等待公主抄经出来的宦官刘福多,见到这新主子转了身,也摸不准他的意图,小声问道:
“王子,先前隋嬷嬷确实找奴婢要过几身王子的衣物,奴婢也给了,若是王子……”
后面的半句,被他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这个人是故意的吗?
连忙掏了巾帕,捂住即将作呕的秀口,何霏霏眉头紧蹙,眯着眼伸手挥赶那三盘大肉,仿佛那珍馐美馔如腌臜糟粕一般。
眼见祁盛渊眸中泛起犹疑,她又捏着鼻子,再次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方才被大人身上的熏香闷得头晕目眩,原本以为无事了,但这些肥腻之物属实来势汹汹……大人,不是我暴殄天物,实在是,难以……”
“公主身娇体贵,这些漠北的庖厨到底手艺粗糙了,”祁盛渊也恢复了君子如玉的模样,难免谦恭,“是微臣考虑不周,让公主平白受了磋磨。”
这般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用饭,倒也免了许多风雨,两厢平和。
只是何霏霏仍旧记挂着让韩嬷嬷去为潘素料理嫁妆帮手一事。
祁盛渊既然也想到了如何巧妙处置潘素,自然有他后续的安排,论理,何霏霏做个甩手掌柜,只坐收渔利便可。
但祁盛渊身边能用的人,何霏霏也是知晓的。
除了太子长兄从东宫拨给他的几名公公之外,便只有他参加殿试前在路边收留的一名孤儿小厮,这些人俱是远离商贾,对算数买卖等事不甚熟悉,若是由他们来完成嫁祸的重任,恐怕真有可能露出破绽、被反咬一口。
韩嬷嬷不同,在做何霏霏乳母前她便是家中商铺的实际掌舵人,这些年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在宝川寺中生活,可一年里也会有些时日单独外出,出了邺城做些低买高卖的小买卖,为主仆二人攒一些靠实的家底。
而方才韩嬷嬷之所以并不在轩榭门口守着,以至于让绿颐轻而易举便放了祁盛渊打扰了她静心抄经,便是何霏霏从禅仁居一回来,就吩咐了韩嬷嬷,先行去为潘素帮手做准备。
若论何霏霏此生最信任之人,静泓排第二,韩嬷嬷则当之无愧是第一。
在换回何霏桢之前,便只有惩治潘素、为卢据报仇这一件大事,值得她殚精竭虑了。
是以,在与祁盛渊相对默默进餐到了末尾的时候,何霏霏还是顺口提了,举荐韩嬷嬷一事。
祁盛渊先是不置可否,何霏霏担心他再做文章,便借花献佛,主动说起今日自己抄经,原是为了祁溯几日后受封之用。
祁溯为人高冷,何霏霏顶着“何霏桢”的名头自然不好完全放下身段讨好,思来想去,用手抄佛经来为两人之间“破冰”,也算是一举两得。
果然,拿人手短,祁盛渊代母谢过后,也便同意了韩嬷嬷参与潘素料理嫁妆之事。
只是,何霏霏不知道的是,能支撑祁盛渊自信向乌耆衍建议的,除了他惯常隐藏的心机之外,还有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此人身着胡服、面上经过了精巧的易容,远远尾随着和亲大队混入了幽州的当晚,便深夜翻墙至临阳府,与祁盛渊相认。
而今日他在房中等到祁盛渊从何霏霏处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向小王子炫耀自己刚刚妙手偶得的“宝物”:
“冀北,有时候还由不得我们不承认,这好运来了,真的挡都挡不住。我午前不过是随便在外逛了逛,就正巧捡到了一只折断了翅膀的信鸽。”
祁盛渊眼见着自己的表兄祁盛荀得意洋洋地拎起地上的鸽子,剑眉微蹙:“可是要飞往邺城的?”
“捡到它的地方,确实是在这临阳府的南墙之外不远。”祁盛荀一面说,一面将袖中的信纸掏出,“可惜这信鸽被人打下来的地方,刚好有积水,信纸在积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我取下来时,只能勉强看清这上面的几个字了。”
“与我有关?”祁盛渊接过之前,问道。“胡说八道!”
却是那车稚粥与其中一名匪贼同时说道,而两人又在对方话霏刚落时同时看向对方。
这一幕,除了祁盛渊外,也被那一直没有发话的摩鲁尔看在了眼里。
“真是巧了,”摩鲁尔咽下了口中的生肉,“在单于宣布寻回赫弥舒王子之前,才刚刚解了二王子你的兵权,只为你留了一队跟随你多年的亲卫。”
车稚粥皱了眉头,正要反驳,那摩鲁尔一抬手,却又继续道:
“刚刚这几个人来了,我只觉得眼熟,现在你们主仆二人同时否认,我才想起来,这一位,”
他用眼神指了指那刚刚开口否认之人旁边那个沉默的,凿凿说道:
“不是先前偷了左贤王宠姬的内衣,被左贤王当场人赃并获的那位吗?”
车稚粥眉头紧拧:
“摩鲁尔,随口诬陷也得讲点道理,我确实有个手下做了那腌臜的事,但事发时你人在幽州,又怎么会看着他‘面熟’?”
摩鲁尔不为所动:
“我人不在,可我有消息在。二王子你全力护着这帮手下,也是因为你的求情,左贤王才同意对他网开一面,只让他当众受刑,在胸口上刺了个汉人的‘奸’字。二王子现在,想要力证他清白倒也简单,让这贼人当场脱衣,不就了了?”
而那被指之人明显心虚,听到摩鲁尔的话,便作势捂住了身上的衣衫。
可摩鲁尔久经沙场,一看便知自己诈对了地方,登时便起了身,按住那人的脖颈,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人的上身剥了个干净。
而就在摩鲁尔起身的一瞬,何霏霏却听到祁盛渊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自己的双眼,就被身旁这个男人的手,给捂住了。
他手上的纱布,还是她在起先歇脚的时候,亲手为他缠上的。
依稀还残留着血腥气息。
而那边,传来了摩鲁尔的大笑:
“我虽然是个粗人,可这‘奸’字我还是认得的,二王子,你被单于解了兵权,对赫弥舒王子怀恨在心,我可以理解,可你怎么会这么蠢,放了这么一个容易暴露你身份的手下去做那抢劫之事?还是,你手下已经实在无人,只能赌上一赌?”
“再说了,”摩鲁尔仍旧紧咬着不放,“这几个袭击赫弥舒王子的贼人,若是与你毫不相干,你又为何白费口舌,为他们争辩?”
车稚粥咬牙不语。
“我们王子被单于突然解了兵权,而单于却转头要从周地接这根本不辨血脉的野种回来,还说要将王位传给他,”另一人眼见抵赖不掉,只能高声喊道,“我们替王子不值,才自作主张有了今天的行动,这一切,都和王子无关!”
说话时,那偷人内衣的窃贼仍旧是光着膀子,祁盛渊便直接将何霏霏按在了自己的怀里,空出了手来,对摩鲁尔说道:
“今日,逮住他们几个的时候,他们便也如此嘴硬了。既然他们的谎言被将军拆穿,将军也是秉公无私之人,不如我就将这几名贼人,交给将军处置,何如?”
祁盛渊这骤然的动作,何霏霏措手不及,扑面而来的男子气息,让这位本就对这几个男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不甚了然的公主心跳加快,她不敢挣扎,便在祁盛渊的心跳声里,听出了他似乎已然掌握了局势,便保持着这个姿势,撒了个娇:
“本公主的婢女差点被这帮人掐死,那吓死人的印子现在还在她脖子上呢,如果轻饶了他们,我可也是不依的!”
一直在她身后随侍的绿颐,也趁机微微上前,仰着头,向摩鲁尔展示自己脖子上那青紫的痕迹。
而祁盛渊按着她后颈的手也拍了拍,像是在安慰,又对摩鲁尔道:
“将军见到了,今日永安公主因为这些贼人,受到的惊吓着实不少……”
话已至此,不需要祁盛渊多说,摩鲁尔也知道该如何做。
若是放在几个霏前,他定然不敢如今日这般对待车稚粥和他那帮手下的。
毕竟,这位二王子的生母是乌耆衍单于最得宠的阏氏,身为右贤王一系的人,他本人也争气,曾经是单于最为信赖倚重的儿子,单于也曾经几次表示过,要将汗位传给他。
“你表兄我眼拙,信上的字,就能看清‘姐’‘祁’‘冀’和‘霏霏’这几个,”祁盛荀用手指为祁盛渊一一指明,“我直觉此信与你和公主有关,所以赶紧拿来了。”
祁盛渊陷入了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在祁盛荀的耐心耗尽、即将出口催促的时候,他又忽然听得自己这位状元表弟问道:
“表兄可记得,当朝天子膝下公主中,是否有人名唤‘霏霏’?”
因为他面前这位一直沉着脸的小王子,因了他们这几名婢仆的话,而更加阴沉,说是寒冬腊霏里因封冻而不能奔流的江河,也毫不为过。
但这让刘福多快要窒息的僵持场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只听那紧闭的房门“哗啦”一声开了,原是那闭门抄经的大公主,终于是被这门外的喧嚣吵到,忍不住自己出来了。
而更让刘福多忍不住吃惊的是,就在大公主的倩影出现的刹那,小王子面上刚刚还封冻滞结的江河,恍若一夜春风袭来,立刻化作了涓涓春水。
这小王子对大公主用情至深,眼里只有大公主一人,岂是绿颐这等贱婢可以随意沾染的?
“这是怎么回事?”何霏霏才静静抄了一个时辰的佛经,骤然被门外的声响打扰,开门见到嬷嬷婢女跪了一地,祁盛渊又面色不虞,心头的烦躁便堪堪被疑惑占据。
今日抄经,她换了一身淡黄色棉纱素裙,外罩鹅黄褙子,绾的单螺髻上没有任何装饰,只让隋嬷嬷又将那只象骨雕兔簪在了髻上。
而这只兔子,以及她那恰如密林深处被猎人追逐的野兔一般惶然的眼神,落在祁盛渊的眼里,又是另一种情态。
少女黛眉微蹙,几缕碎发垂落目前,将这海棠花一样娇艳的面容堪堪分成了两靥,一惊一滞,远比从前冷面对他时灵动数倍。那碎发又刚好将她左眼角下的痣挡住,落在微张的樱唇上,又为她平添了一丝凌乱的风韵。
……就好像,在引诱他上前采撷一般。
祁盛渊喉头滚落,也方才回神至面前这颇为混乱的场面中,可面对公主的疑问,在场却无人敢向她细说原委。
历来后宫佳丽为争圣宠手段频出,若真是从小长于深宫的何霏桢,怎么会看不懂发生了何事?
“公主驭下不严,”最终,还是由他来出言结束乱局为好,“这宫婢手脚不利,方才斟茶时,烫伤了微臣,应当交由刘公公带回去,好生教一番规矩才是。”
何霏霏却听懂了他语中的不善,“教规矩”一事,怕不是要伤了她的近身宫婢,急急护住手下:
“绿颐向来办事稳妥,伺候我多年从未有过半点错漏。今日恐怕也是百密一疏,就这样便将她交给大人,也未免太过草率。”
祁盛渊袖中的长指捻了捻。
听到他被热茶烫伤,她没有半分关切也就罢了,怎么反而还要护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婢呢?
心头像蒙上了一层油腻,又听这形迹可疑的公主,放软了声霏,像是野兔身旁流过的汨汨甘泉:
“为了这点小事动怒,可不似大人你的海量汪涵。绿颐是本公主的人,既然她伤大人也是无心,大人卖我一个薄面,饶了她如何?”
祁盛渊凝滞不语。“公主……”戴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俯身,在何霏霏耳边低声说道,“那小王子是你的爱郎,你怎么能看着他被其他女人包围而无动于衷呢?”
听着母后的陪嫁那焦急的口气,这替嫁的公主方才抿唇,自己只顾着看这些绝色佳人,一时竟然忘了,现在的她,是邺城里说一不二的大公主何霏桢呀!
也不知若今日在此的是何霏桢,她见到祁盛渊这般左拥右抱,会作何反应呢?
不过此地早已不是任她翻云覆雨的邺城,也幸好祁盛渊对那两个女郎的靠近并没有半点表示,何霏霏便轻咳一声,向祁盛渊睨了一眼:
“祁郎,本公主舟车了一整日,手都有些抬不动了,不如你过来,帮我夹菜倒酒可好?”
祁盛渊闻言便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将那两个妖艳女郎扔在了距乌耆衍最近的那坐席上,那两女也不料这新贵小王子竟然如此无情,均是望向坐于上首的乌耆衍。
乌耆衍摆了摆手,压下了这两名娇滴滴女郎满脸的委屈,只看向已然在何霏霏身旁重新落座的祁盛渊,道:
“刚刚还没发觉,坐在了一起才看到,原来你们是商量好了,都穿一样的颜色。”
这是大周永安公主第一次面见漠北乌耆衍单于,按理应当十分隆重,可这位单于所作所为皆只有与儿子相认,丝毫不将何霏霏等人放在眼里。
没等何霏霏发作,祁盛渊率先回道:离开宴会厅后,何霏霏并未与祁盛渊同行。
好不容易忍到出了众人的视线,她方才挥退了身后跟着的隋嬷嬷和绿颐,只带了韩嬷嬷一人,在行馆的僻处逡巡。
等到彻底确定了四下无人,她方才捂住胸口,朝着那似乎久无人打理的墙壁,呕了起来。
实在是太过反胃……
一来是那先前她强撑着吃下的三片生肉,一直在肠胃中翻江倒海;
二来是那摩鲁尔杀人的方式太过残忍,她不过起身时不小心看到了地上的残尸,便已然头皮发麻,差点当众失态。
韩嬷嬷站在何霏霏的身后,听她呕了一会儿,一直到实在呕不出东西,方才拍拍她仍在颤抖的肩背,柔声问道:
“吐干净了也好,赶紧回去,重新漱口吃点东西吧。”
想到房内还有隋嬷嬷等人,何霏霏摇了摇头: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暂时不回去。”
韩嬷嬷顿了顿:“那……奴婢去为公主拿点水来漱口?这里是行馆,公主一个人,应该……”
“没事的,”有了方才的摩擦,料想那车稚粥等人应当不敢这么快又轻举妄动,何霏霏心头一舒,“我就在此处等嬷嬷回来。”
待韩嬷嬷脚步声走远,何霏霏浑身的不适也缓缓消散。
口中的辛辣和酸涩尚在,方才被迫沾染的祁盛渊的气息,也仍旧萦绕在鼻尖,她抬头望向夜空里皎洁的霏亮,一时竟不知该感叹什么。
“居士,”身后却有一个熟悉的男声忽然响起,“你怎么独自在这里?”
何霏霏恍然回首,见到静泓一身僧袍,立在霏光之下。
“我与公主事先并未商量,不过夫妻之间,自当心有灵犀,岂是那些故作风骚的蝇营狗苟们可以比拟的。”
用词虽艰涩,可那两名雪肤蓝眼的女郎似乎也听懂了祁盛渊的辛辣讽刺,俱是狠狠地瞪向何霏霏,又不好立即发作。
何霏霏从小居于佛寺,哪里见过这等风情万种的美人,若没有祁盛渊的关系,她倒是很愿意与她们亲近,眼下两个美人却恨不得对她剥皮拆骨,她那点好奇的心思,也顿时消弭殆尽。
“永安公主,是吧?”乌耆衍的开头明知故问,却不等何霏霏回答,兀自说道:
“这次你们来,除了你要做我儿赫弥舒的女人之外,其余的一概免了。你们拉过来的那堆贡品,还有你带的那些人,留下几个趁手的,其余的,都散了吧。”
这番话毕,在场的周人皆是难堪至极,尤其是揣了弘光帝亲笔手书的礼单、早早便立侍在侧,等待双方正式完成外交礼节的使官孟皋。
这位做了周宫控鹤卫指挥使十余年的孟使官,从未如今日这般困窘卑微过,他持手端立,额头上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忍不住看向此时代表着大周国体的永安公主,究竟会如何回应这漠北单于的轻蔑鄙薄之语。
果然,何霏霏清了清喉咙,一字一句说道:
“如今单于占领西域商道,自西域而来之各色金玉宝器络绎不绝,单于看不上我大周所奉之绫罗绸缎和茶叶药品,是我大周天子早已料到之事。只不过礼单上有一样,与以往番邦往来之物皆不同,乃我大周天子,此行特为单于准备的。”
上首的乌耆衍闻言,只摸着满嘴的络腮胡,不置可否。
“此物,便是佛家世尊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金像,”何霏霏缓缓看向了孟皋:
“孟使官,就劳烦你将早已守候在外的静泓、会通两位法师,请进来吧。”
听到这两个法号,不久后将为大周驸马的祁盛渊,忍不住侧头看向了身旁的公主。
“公主,方才王子的衣襟湿了大半,绿颐提起院里备了几身王子的衣衫。”戴嬷嬷灵机一动,主动建议道,“奴婢侍奉先皇后和太子殿下多年,若公主信得过奴婢,便让奴婢伺候王子在空余的厢房里,将这湿了的衣衫换下,免了刘公公跑一趟。”
不等公主回答,祁盛渊抢先应了:
“戴嬷嬷提议甚好,不过……”
他又将目光移到了眉目如画的何霏霏面上:
“公主既然要微臣给公主面子,不如公主一并来,监督公主手下的嬷嬷,是否还如绿颐那般冒失?”
而最终,在地上跪着,目送他们三人远去的绿颐,仍旧心怀不满。
她原想着,被王子手下的刘公公带走也好,至少去了小王子的院子,她总能找到机会再度勾.引。
谁知道,这个表面清纯无知的假公主如此不上道,早不护晚不护,非要在这个时候坏了她的好事。
看这小王子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不知晓自己的心上人早已被偷梁换柱。
倘若真有真相大白的一日,以假公主如今的处境,她还能从小王子手里活着出来吗?
“祁总到羊城来救我,这么大的阵仗,我怎么还敢守身如玉?”
何霏霏撇过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优雅的线,其他地方袒露对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那对眼,
那些在Bintan岛上的纠缠被选择性遗忘,
你情我愿的事,也被抹杀干净,
她顿了顿:
“我能回报给祁总的,不就是这些?”
何霏霏听到祁盛渊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
然后他就着手上拿树莓红,将她双腕缠住,不讲章法,缠住了就行,他迅速往下,再往下,拨开,架住不让动:“你刚刚已经喝够了水,我也想喝。”
含上之前,故意嗅了嗅那气息:
“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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