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门板
齐助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去年才刚读完国内前茅大学的本科,抱着试试的心态有幸找到了钜恒集团的工作,漂洋过海到狮城来,为高总助当助理,专门负责处理IT相关的工作,也才刚刚算是正式上手不久。
他最觉神秘的,就是董事长祁盛渊。
祁盛渊虽然也只比他大四五年的年纪,但无论是日常举手投足、又或者是在商场上的决策和手腕,无不透露着与他本人年龄极度不符的成熟,像是早就经历过了千帆巨浪,如今轻舟已过万重山。
在才从象牙塔走出来的齐助理眼中,祁盛渊,近乎于一个完美的男人——
只一瞬间,何霏霏就听出了这个声音的来源。
是大军中的另一个军医,姓赵。
不同于程先生翩然的书生形象,姓赵的军医个子矮不说,还一身的浮肉,虚胖的很。
何霏霏刚刚救了景晖、被他带回军营的时候,姓赵的军医对她的到来有着很明显的敌意,不过何霏霏为祁盛渊祛毒之后,这种敌意便也几乎消失了。
因为都是医者,平日里何霏霏与他接触算多的,只觉得这个人不如程先生和善、也不如景晖真诚,但她没想到,姓赵的军医居然在这个时候跟踪她,还看穿了她的女子身份。
姓赵的伸出一只黝黑的手,把何霏霏的嘴死死捂住,另一只手则迅速握住了她的小臂,何霏霏反应过来,抬起自由的那只手臂反击,却还是被立刻抓住。
女人的体格在男人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姓赵的一脚踢在了她的膝弯,何霏霏吃痛,只能被迫跪下。
“就凭你这点小身板,还想怎么样?”姓赵的轻蔑一笑,
“爷爷我不管你什么身份,也不管你混到我们军中有什么目的,单你是个女子,捅到使君那儿去,你就只有人头落地这一个下场,上次那个钟离丹,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何霏霏的两只手臂都被他紧紧攥着,她的衣衫很薄,姓赵的力气又极大,她疼得要命,眼泪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虽然有兄嫂在前,但十几年的颠沛流离,何霏霏也是见惯了各种腌臜事的。
如果这个姓赵的军医真是个正直的人,在发现她是女子的第一时间,就会把她扭送去见祁盛渊,而不是在这里说废话。
说废话,只能说明他别有所图。
夜色静谧,祁盛渊呼吸匀停,是完全深睡的声音,何霏霏僵直着从自己的行军床上爬起来,拔开祁盛渊匕首的鞘,用细布缠好刀刃,裹在了自己的胸口。
初夏的红日随着大军的开进而缓缓升起,山谷林间,回荡着马蹄声和车轮前行滚动的声音。
祁盛渊只穿简朴的常服,胯.下是他的赤焰宝马燎原火。阳光越来越强,将一人一马漂亮的身姿勾勒分明,却也让祁盛渊刚刚复明的双眼难以适应。
武定侯左手握住缰靷,右手从马鞍包中掏出护眼罩,调整位置,戴好——
这是何霏霏专门为他制作的。
少年从修补兵器铠甲的师傅那里,要来多余的铜片,剪出覆盖双眼、贴合脸型的形状,再在双目的位置,用工具钻出数个小孔。
护眼罩两侧有布绳,穿过耳上,在后脑固定,这样不仅有效遮挡了刺眼的强光,而且还保证了他视线的清晰,甚至为了防止铜片划伤脸颊,还特意将边缘打磨得光滑平整。
何霏霏小小一个,看着憨直又愚笨,但在某些事上,又充满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巧思和细心。
祁盛渊的唇角浮起酒窝,双.腿一夹马腹,继续轻快前行。
然而没过多久,他的燎原火跑动的节奏却出现了不受控制的变化,在他面前从来乖驯的马儿,频繁发出尖锐的响鼻,还有双耳异常的摆动,都是燎原火从未有过的。
祁盛渊拉了缰靷,停下细看,却没并未发现有任何异常。
但余光里,他看到原本应该坐着何霏霏和程军医等人的辎重车上,只剩下一名战士。
“刚才赵先生从景将军那边过来,说是辎重的药材出了点问题,让何小郎中跟他一道过去清点,”这个战士是之前在暗室门口看守何霏霏的那个,最是知道祁盛渊对何霏霏不一般,连忙回答:
“程先生顶替了赵先生,照顾景将军去了。”
祁盛渊颔首,而胯.下的燎原火马头却开始乱甩,有力的前蹄不断刨地,祁盛渊用长指沿着马儿鬃毛生长的方向轻柔抓抚,以此来安抚它,谁知这匹烈马突然一声长嘶,驮着它的主人飞速狂奔起来。
跑过运送药材的辎重车队时,祁盛渊从头到尾,并未看见何霏霏和赵军医的身影。
就在同时,燎原火前蹄一转,往队伍边的树林深处跑去。
大片大片的枝叶从身旁一闪而过,树林越来越密,很快,祁盛渊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他都认识。
“使君!”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下半身失踪的赵军医转过身来,“她,何霏霏她是……”
然后就被何霏霏的匕首,从喉咙刺了个对穿。
“我是身不由己。”何霏霏强忍剧痛,保持自己说话的腔调,不疾不徐。
“谁管你这些?也是爷爷我大意了,这么久都没看出来,哪有男人长你这副模样?”姓赵的单手攥紧了何霏霏的双腕,鞋底在林地上磨,踱步转到她的面前,
“上次景将军非要脱你衣服,你是怎么哭的?我怎么当时没想到?”
“每次出来打仗,爷爷我就要素好几个月,啧……你这么标致的美人,不尝尝滋味,岂不是可惜了?”
姓赵的用黝黑的粗手抬起何霏霏的下巴,鼻子下面两撇稀疏的八字胡,因为他歪嘴咧开,显得更加猥琐:
“瞧瞧这张脸,每天都在使君面前晃来晃去,他也是真的瞎,还是一直惦记着冯大姑娘,居然这么久都没看出来。”
姓赵的油腻腻的拇指在何霏霏光滑细腻的脸颊上打圈,仿佛圈地,嘴角都快要流出口水来了:
“这会儿时间不合适,爷爷晚点来疼你,别想跑,也别想找使君或者景将军帮你,你会死得更快。”
“不信,你大可以试试看。”
何霏霏沉默。
她的身上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去占嘴上的便宜,就只会吃更大的亏,要解决眼前的困局,必须考虑再考虑。
军营中一天的生活已经开始了,身为祁盛渊钦点的正式军医,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忙。
然而,很糟糕的是,军医能够活动的范围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何霏霏越是想躲开姓赵的,就越是要碰上。
姓赵的狡猾得很,大动作上,表现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时不时会有意味深长的眼神飘过,在何霏霏不得不与他交接东西的时候,他还会趁机在她的手心挠痒,让她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有程先生和那么多战士看着,她却只能保持微笑。
祸不单行,明日全军将要开拔,去往另一个地方驻扎。
几万大军迁徙的场面,何霏霏虽然没见过,却也能想到,这样很容易让姓赵的抓到机会,对她下手。
何霏霏的心里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压住,闷得她根本喘不过气来。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马厩那边,隔了老远,燎原火就抖了抖颈脖,对她发出轻柔的嘶鸣。
“到底要怎么办,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呢?”何霏霏缓缓抚弄着燎原火红色的鬃毛,这匹马的性子是出了名的烈,却在她的面前无比乖顺,和它说话,能让她稍稍感到一丝宽慰。
燎原火的马头凑近,用马嘴轻轻推动何霏霏的手臂。
“嗯?”何霏霏不解,但见马儿又长又浓的红色睫毛眨呀眨,她的手滑到它的肩隆,不由自主地挠了挠。
燎原火用“噗噜噗噜”的叹息表达满足。
“唉,只恨我完全不会骑马,如果骑着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是不是可以把所有的烦恼都抛掉了?”
难得还有马儿可以让她尽情倾诉。
告别燎原火,何霏霏又找了战士最多的地方,一头钻进了人堆里。
战士们来自天南海北,有些已经跟了祁盛渊许多年,有些才入伍不久,但跟何霏霏一样,全都是苦出身的孩子,全家都只剩下他一个的大有人在。
他们中间,有些受伤比较浅的也已经陆续复明了,很多都是何霏霏治好的,现在何霏霏又一个个给他们上药、检查,听他们胡天海地吹牛,她偶尔附和几句,想起过去十几年的漂泊生活,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快要傍晚时,祁盛渊派人来叫她回去。
何霏霏刚刚安定的心又悬了起来,她生怕姓赵的已经把她的事捅到了祁盛渊那里,一路惴惴,等她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挪步到中军营帐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了。
不过,祁盛渊特意叫她回来,却是有另一件事。
“说好了,等我复明就教你认字的,从今日开始吧。”
何霏霏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底起了点波澜。
她以为,教她认字的话只是祁盛渊随口一说,连她自己也是转过头就忘记,却想不到祁盛渊会放在心上。
营帐内有一张简陋的桌案,是为了满足他办公的需求所立,祁盛渊坐在那里,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人和人都是对比出来的,经历了姓赵的猥琐下.流,再看祁盛渊,也就没有先前那么讨厌了。
这个时候,何霏霏暂时不去想成婚的两年她在他那里受的委屈,也暂时不去想她刚来时接连经历被他掐、被他关小黑屋、被他逼得差点跳崖,只是看祁盛渊清清朗朗地端坐,想起在她彻底让他相信她是男子之后,他好歹也是为人正直,行事坦荡。
桌案上是几张盛纸,一支极普通的羊毫笔搭在叶形砚上,叶形砚的叶柄处系绳,是方便军旅途中携带用。
“知道《三字经》吗?”祁盛渊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
何霏霏盯着盛纸和毛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装识字不多是为了故意读错字让祁盛渊生气,但祁盛渊却用这样温和而耐心的态度教导她,她却很是心虚:
“知道,会背前面的几句,‘人之初,性本——’”
“会写吗?”祁盛渊打断了她,提笔蘸墨,长指拉盛纸过来,递笔给她,“试试,写下来。”
何霏霏照做,只是笔尖还没落下,就先有墨点滴在了盛纸上。
她想再说点什么,背抵着门板而获得的冰凉却陡然消失,是祁盛渊架她起来一点,手掌扶住她的后颈,稍稍向下,便找到了连衣裙后背的拉链,毫不犹豫拉开。
这个动作他做过一遍:
“内衣呢?送了你那么多套,你说你每天都穿在身上的。”
何霏霏的小脸腾一下红了,她记得,这话自己就只说过一遍而已,他怎么记这么清楚?
而她脸上的变化自然逃不开男人的眼,又得到一声低沉的笑:
“让我好好检查一下。”
第 32 章 比基尼
“检……检查”
何霏霏讷讷,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她熟悉极了。
因为从小开始,听了无数遍——
上有幼儿园,老师要检查她在午休时有没有跟隔壁床的女孩偷偷说话;到了小学的时候,每天出门前,妈妈要检查她头上的麻花辫有没有梳歪;上中学,爸爸偶尔会板起脸色,检查她的课本和作业本里、书包的夹缝里有没有夹带别的纸张;
就算到了现在,每晚和他们的视频通话,也是一种变相的“检查”。
但何霏霏根本没想到,从小到大听惯了的两个字,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反而祁盛渊要下死手掐人家?
好可怜的小何霏霏!
“祁大哥!你这样会把小何霏霏掐死的!”
景晖举着蜡烛就跑了过去,因为动作太猛,烛泪溅在了祁盛渊的脸上,乍一看,仿佛是这个苍盛又俊朗的男人,流了几滴血泪。
祁盛渊松开了手。
景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赶紧低头去看何霏霏。
少年眉清目秀,瑟缩在床上,一张盛皙的脸涨得通红,他长了一双讨人喜欢的杏仁眼,此刻也是一片通红的,眼角还堆着泪。
何霏霏紧咬嘴唇,右手抚着自己颌下的脖颈,在他虎口和指缝中,隐隐可见几近青紫的掐痕。
“何霏霏,小何霏霏,你还好吗?”景晖觉得心口酸酸地疼,他连嗓子都跟着哑了。
何霏霏根本说不出话,捧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
“祁大哥,你怎么……”
何霏霏这样,让景晖更加心疼,他又看了眼少年,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朝祁盛渊一吼:
“你中了毒,昏迷不醒,全靠小何霏霏救你一命!”
不说谢谢也就算了,怎么还能恩将仇报呢?
祁大哥从前真没这样过!
“烧,使君,发烧……”何霏霏稍稍缓过来一点,她忍着脖子上的剧痛,翻身下了行军床,伏跪在地上,
“小的,是小的,鲁莽了,让使君误会。”
何霏霏明明是受害者,却只能先主动认错。
因为方才,就在被这个狗男人死死掐住的同时,她也听见了【恭喜宿主,任务完成】【请宿主完成任务:给祁盛渊擦全身】。
她强忍了下来,才没有立即狠狠还手回去。
但熊熊怒火早已经烧了起来。
祁盛渊,想不到你浓眉大眼的,还是个暴戾狂徒!
她差一点点就被他掐死了!
景晖听完何霏霏断断续续的解释,连忙开始解围:
“原来是误会一场,使君发了高热,小何霏霏为了给祁大哥退烧,才……哎呀,这种事,行军打仗很常见的,男子汉不拘小节,这事怪我,都怪我,就跟公鸡一样,就差打鸣了!”
然后一边把何霏霏从地上拎起来,一边继续两边认错,为这个尴尬的场面解围。
但景晖还在奇怪。
今天的祁盛渊跟往常很不一样。
以祁盛渊正派的为人,哪里需要景晖绞尽脑汁递台阶,让他给何霏霏道歉呢?
但也许是祁盛渊中毒入了脑,他都快把自己说成十恶不赦的大恶人了,也没有等来祁盛渊接话,反而看见了他的祁大哥失焦的眼神。
此时,祁盛渊盘腿坐着,上身仍是赤膊,那只掐过何霏霏的右手置于膝上,长指在无意识捻动。
景晖在心里感慨了一下祁大哥真是天下第一好看,还是忍不住又叫,“祁大哥?”
这一声,祁盛渊漆黑的瞳孔才恢复神采,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何霏霏通红的脸上,剑眉微微蹙起:
“何公子,方才,你……似乎唤了我好几声‘狗男人’。”
沉郁的嗓音,说出口的话却是惊人,景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下巴掉了:“啊?”
等回过神,景晖又感叹:
读书人说话就是委婉,“狗男人”啊,哪里叫“唤”,分明就是“骂”呀!
但小何霏霏为什么会骂祁大哥?
被祁盛渊突然点到的何霏霏,心口却是一抽——
没道理呀,狗男人明明睡着了,睡得很死,怎么还会听见她骂他呢?
无论如何,她打死也不能承认自己骂了祁盛渊。
她捂着那差点被掐断的脖子,故意挤红了双眼,抽抽搭搭地否认,死咬是祁盛渊听错了:
祁盛渊是救天救地的活神仙,跟狗有什么关系,她怎么可能骂他呢?
何霏霏卖力表演,想想岳飞、想想窦娥,她一肚子被冤枉的委屈无处说,连她自己都信了自己被祁盛渊冤枉,由不得别人不信。
这下景晖更是心疼得不得了,又提了一遍何霏霏对祁盛渊救命的事,还把胸脯拍得嘣嘣响,保证一定是祁盛渊中毒听错了,何霏霏还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末了,还不忘强调:
“还有还有,你的身上,也是小何霏霏帮你擦干净的!他做事仔细,祁大哥,这事,你自己肯定有感觉的吧?嗯?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是烧还没退吗?”
祁盛渊局促地摆了摆手。
而这时候连景晖自己都想不到,晚上他还为了何霏霏的事着急上火,第二天他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在军营外又捡了个人回来,这次还是个女人。
女人名叫钟离丹,身上受了重伤。
无巧不成书,她正好就是景晖的双亲还在的时候,经常带景晖玩耍的邻家姐姐。
“丹丹姐她对我很好的,真的很好……”
“小时候家里穷啊,经常揭不开锅,我吃麦饭和糠饼吃不饱,她知道我馋,偷偷把她的口粮攒出来给我,还给我塞饴糖角子和虾壳饼,甚至连肉都留给我。”
“我穿不起鞋,光脚跟爹娘下地干活,脚上全是烂伤,我爹娘不管,她会拿来我们买不起的伤药,把我的脚在她怀里捂热了,再给我搽药,她就比我大一两岁……”
战场上七进七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提起往事,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然而祁盛渊不同意。
他治下的亲军营里严禁外人进入,更严禁外来的女人进入,他是最讲原则和军纪的人,说什么也不肯留下钟离丹,只说派人立刻将她送走。
“她家里人早就死光了,被丈夫骗到青眉军里,”
青眉军就是这次与祁盛渊的周军作战的敌方,景晖的对手,
“她在那里被作践成了……她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又碰到我,祁大哥却要送她走,她受了重伤,一个人怎么活?”
景晖越说越激动,祁盛渊不愿再多费口舌,径直就走。
但景晖拦下他,还向一旁不说话的何霏霏求助:
“小何霏霏,你是个郎中,你知道性命多宝贵,快来跟我一起劝劝祁大哥呀!”
何霏霏实在不想掺和这种事。
她自己就是个外来人,好不容易才勉强留下来,怎么敢劝祁盛渊再次破戒?
更何况,她开始回想一些事。
脖子上被祁盛渊掐出的指痕隐隐作痛,何霏霏摸了摸,尴尬地扯开嘴角,小声说:
“使君,不如……先去看看钟姑娘?”
“她姓钟离,不是钟。”景晖纠正,“小何霏霏,你可不要再叫错了。”
由他带路,三人去临时安置钟离丹的营帐。
门帘是景晖掀开的,他停在门口,祁盛渊第一个入内。
但他看到了简陋的行军床上盛花花一片,祁盛渊立刻停步,转过了头,景晖见他面色森冷,也探头入内。
先前离开时,景晖为钟离丹裹好了衾被,而现在,那床衾被指堪堪盖住了女人膝下一点点的地方,其余的衣衫也是大敞开的,大片大片的雪肤和其上的青紫伤痕,暴露无遗。
景晖一瞬间涨红了脸,却看到钟离丹双目紧闭,红唇微张,似乎已经陷入昏迷,很是凶险。
“丹丹姐!丹丹姐!”景晖顾不得其他,大步冲上去,一把扯过衾被,给钟离丹盖上。
祁盛渊转身就走。
何霏霏差点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男人”,连忙跟上,却听到“咚”的一声,是钟离丹突然醒来,拼命滚下来了床,爬到祁盛渊的脚边,哭着哀求:
“使君……晖儿他不懂事,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连累了晖儿,使君要罚,就罚妾身一个人……求求使君……”
何霏霏就站在祁盛渊的身边,又娇又媚的声音传入耳朵,连她自己都不由酥了半边。
再看地上的女子,乌发如瀑,赤足如玉,上衣下裳都是凌乱,她一手拉着祁盛渊的裤脚,一手抓着大敞的衣襟,手臂的弯折,刚好让衣下藏不住的雪盛春光露出最曼妙的曲线。
景晖的邻家姐姐,也是个农女出身,又经历了几番坎坷,却仍这般美丽,可见有人就是天生丽质。
为了避嫌,何霏霏闭上了眼睛。
但她却忽然想起了话本子里看到的那些内容。
话本子女主的名字不叫“钟离丹”,眼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是话本子的作者配给祁盛渊的吗?
不对啊,那景晖又怎么办?
为女人插兄弟两刀?
“快起来!快起来!丹丹姐,你这是干什么?”景晖看不得钟离丹受半点委屈,扯了衾被过来,披在她身上,把她那绝世春光遮得严严实实,
“我没犯错,使君也没说要赶你走,你快起来,安心留下来养伤,其他的之后再说!”
钟离丹却执意不肯,哭得梨花带雨:
“晖儿,你别骗姐姐了,刚刚进军营的时候,姐姐都听见了……是姐姐连累了你……”
她死死抓着祁盛渊的裤脚不放:
“妾身知道,在军中做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妾身是残花败柳,使君容不下妾身……妾身只求一点银钱傍身,能远离青眉军,一个人安稳生活。晖儿他全是为了妾身,求使君不要惩罚他!”
钟离丹的话说成这样,何霏霏好奇,祁盛渊会怎么回答。
她睁开眼,转头望向身旁的武定侯,却不料祁盛渊也在此刻看向她,四目相对,狗男人漆黑的眼眸里全是审视和怀疑,然后视线往下,停在了何霏霏脖颈那殷红的指痕上。
是祁盛渊亲手掐出来的。
何霏霏从他的眼神里品出了别的东西。
他在后悔,昨天晚上,自己不该为这掐痕道歉——
何霏霏和钟离丹一样,都让他十分怀疑。
再次被怀疑的何霏霏心口一激,垂了头,躲过祁盛渊的视线:
“小的这就去请赵先生来,为钟姑娘……哦不,钟离姑娘瞧瞧!”
“不必麻烦赵先生,”祁盛渊转头就走,“何公子,你来看。”
不过,这个要求还是正中了何霏霏的下怀,刚刚在浴室的时候她还想过,穿成这样出门,光天化日的,就算是私人泳池,她也觉得自己好像被谁在暗处看光了一般,实在难堪。
然后,她又一次被放在那张床上。
还是那柔顺软贴到不讲道理的床品,把何霏霏轻微的瑟缩熨帖包围,她不由得凝住了喉咙,轻轻阖上双眼,同时,听到了点点衣料窸窣的声音。
却根本没有想到,双臂被举过头顶,按下,然后被他的领带缠住。
何霏霏惊恐地撑开眼帘,视线里他的头颅低下,再低下。
“不答应?那,我只能好好惩罚你了。”
说完,咬住那树莓的莓心。
第 33 章 树莓红
衣料的厚度应当是足够的。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一时间,何霏霏意识到,自己大约是被眼前这样前所未有的冲击给吓坏了脑袋,竟然开始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重要么?
双腕被领带缠住,这种桎梏过于冒进,实在是很不舒服。祁盛渊用心险恶,这样还能让被树莓红所包裹的地方更加拢挺,在何霏霏无法忍受、闭上眼的前一刹那,她忽然看到,祁盛渊的头顶上,原来有两个旋。
俗语说,这样的男人固执坚硬,野心很大,同时又特别桀骜不驯。
应天的大雨下了整日整夜,直到第二日的日晡时分,仍未有停歇。
大雨中,一辆华美贵丽的马车停在府衙门口,却迟迟不见有人下车。
马车之中,康和县主手持镶嵌玳瑁的菱花铜镜,反复自照,欣赏着镜中自己精心打扮的花祁月貌。
可以说,为了这一场会面,她从头发丝武装到了脚趾缝。
“你说,本县主这般天生丽质,貌美如花,若是再主动投怀送抱,盛渊哥哥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吧?”刻意高挑的细眉难掩得意之色。
又想起什么,冷哼一声:
“当年一定是那何霏霏不知羞耻,用尽了下作手段,盛渊哥哥才中了她的奸计被她所迷,根本没有动真心!”
梅若雪并未留何霏霏母子在府上用饭。
确定人已经走后,梅若雪的乳母,终于按捺不住道:
“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事到临头,还是心软了?”
既然已经猜准了那位祁公子的身份,报信拦人的小厮也在马上蓄势待发,最后关头,梅若雪却命令小厮转了向,另往别院去。
“我若真把霏霏母子推到那祁公子面前去,七爷回来知道了,怕不是要撕了我。”梅若雪躺在贵妃榻上,懒懒闭目养神。
乳母迟疑一瞬:
“那看来,琛哥儿就是七爷和姚氏,哦不,何氏的种?”
“不,祁安和七爷没有关系,”梅若雪蓦地睁开眼,乜了乳母一下:
“这件事着实太大,若我真做了,在七爷那里,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那……”乳母蜡黄的眼珠圆瞪,这下彻底拿不准自家姑娘的想法。
“霏霏已经答应我了,等到她现在的学生完成科考,她就带着祁安,彻底离开东流。”
“但……秋闱倒是就在下个月,很快就能结束。不过奴婢听说,姚氏在青莲书院的那几个学生,个个出类拔萃,恐怕秋闱他们顺利中举,还要参加明年三月春闱、四月殿试,距离眼下有整整大半年,其中的变数可就太多了,不说别的,光是七爷回来——”
“七爷昨天的来信说,西南那边的事情遇到阻滞,下个月赶不回来。”梅若雪吸了口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霏霏的那些田庄和铺子,都会便宜转让给我。下个月的秋闱,她也会先以陪学生赴考的名义,前往应天。”
回到别院的马车里,何霏霏再次与何琛并坐。
梅若雪的话,仍然回荡在她耳畔: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祁安的将来考虑。霏霏,咱们同为人母,你总不可能,让他一辈子都锁在别院的那一方小小天地里吧?”
“祁安是个懂事的孩子,越是这样,我越不忍心让他受到伤害。”
婢女当然知晓她的心思,眯着眼夸道:
“县主你独一无二,何氏那等贱.人,岂是可以与你相提并论的?县主你可是用玫瑰花瓣整整沐浴了三遍,从里到外每一件衣裳,都是娇滴滴香喷喷的,就连奴婢看了,都忍不住心动呢!”
“奴婢敢保证,只要祁大人一见到县主,保管被县主你迷得如痴如醉,根本舍不得撒手!”
一想到昨晚在避火图上看到的那些活色生香,和盛渊哥哥温香软玉、绵绵情意,康和县主心头的小鹿扑腾扑腾乱撞,脸颊红透,羞答答地捏了捏婢女的上臂。
食盒中的四何奶黄酥,放了足量的暖情合.欢之药,任谁吃两口,都会情不自禁情动不已。
康和县主提上食盒,示意婢女为她撑伞,两人下车。傍晚,金陵酒楼门口。
一直到下车的时候,康和县主的脸上还挂着浓烈的怒意。
“县主,莫要往心里去了。”县主的贴身婢女最知她脾性,当然明白她为何生气,小心翼翼扶着她,满脸鄙夷骂道:
“那佟归鹤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县主面前大放厥词?再说,钱老爷的一万两,是那姚氏自愿替县主赔偿的,又不是县主求着她赔的,要我们还钱,还什么钱?我们不欠姚氏一分钱!”
一番话振振有词,字字句句骂到了康和县主的心坎,县主头顶那股子晦气一扫而空,她不由喜笑颜开,只觉得脚底生风,往酒楼的步伐都轻快无比。
霉运过去,好事也一桩接着一桩,康和县主刚要上楼梯,转眼便见到了同样正要往楼上走的祁盛渊。
她又惊又喜。最终,何霏霏还是给何琛买了他喜欢的狸猫面具。
虚惊一场。“阿娘,这只狸猫的面具画得真可爱,祁安就要这一只,好不好?”
何琛脆生生的嗓音,如春日里吹落花瓣的风,何霏霏从恍惚中抽离,手心里全是汗。
“狸猫势小,不如猛虎,万兽之王。这只老虎面具画得如此生动,威风凛凛,显然更适合男孩子戴。”
随着男声而来的,还有一只清晰凌厉的大手。
何霏霏忽然不自觉一抖。
祁盛渊不是早就离开东流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也许是她被面具勾起往事而心神荡漾,竟然会把佟归鹤的声音和手型,都认做了祁盛渊。
从前她也这样,被祁盛渊的一举一动而牵动神思。
第一次,是她在街头两次偶遇他、请他单独吃饭却不欢而散之后。
连续好几日,何霏霏都沉浸在莫名的闷闷不乐之中,想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何渚亭从国子监带了人回到何府。
国子监的课业清闲,何渚亭惜才,让这几人在以后的空闲时日都到何府上来,他为他们专门开授私课。
其中就有祁盛渊和奚子瑜。
何霏霏是由何渚亭手把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面对几名突然多出来的同窗却并不排斥,反而表现款款,大方得体。
奚子瑜不似祁盛渊那般冷淡,圆滑热情,主动向何霏霏问好,还说希望何大姑娘之后看在同窗的薄面上,对自己的文章口下留情。
也正是在此时,何霏霏才恍然大悟,原来她随口对祁盛渊文章的那句“华而不实,徒有其表”的批评,不仅被他本人听到,还在那日来何府的所有国子监新生之中,传了个遍。
所以,那顿不欢而散的饭,是祁盛渊恼怒她,明明不喜辞藻华丽的文章,却撒谎敷衍?
可是,既然恼怒,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而是憋在心里,故意冷待她呢?
一副道貌渊然的臭皮囊,凭什么敢这么对待她?
她当时并不知晓,这几乎成为了他们两人后来相处的常态。
以至于绝大多数时候,她根本不清楚,祁盛渊心里有没有她。
牵着何琛的何霏霏回过神来,买下了另一张仿兰陵王入阵的木制面具。
她忽然发觉,自己思虑了两日的另一个问题,已经因着这场偶遇,迎刃而解了。
既然撞破了她与儿子出街,想必佟归鹤会知难而退,再不去想那个考取功名后向她提亲的大胆决定。
这个刚刚弱冠的青年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何况照顾何琛这个与他非亲非故的孤傲男孩呢?
上次在温泉别业,她险些丢了大颜面不说,盛渊哥哥还对她不闻不问,竟抛下她就走。等到再回池州府城,她也再找不到他。
之后,她顾着阿爹京城那边的事情,没有余暇追人,盛渊哥哥居然和过去在京城里一样,从她的世界里消失,根本没有主动找过她!
她想不明白。
她装作是他的未婚妻,在姚氏和那帮酸臭学生面前百般炫耀宣示,他都没有拆穿她、甚至连生气都没有生气,分明他也是想要顺水推舟娶她的嘛,怎么还能说消失就消失呢?
这下不可以再让盛渊哥哥跑了。
“盛渊哥哥!”康和县主娇滴滴喊着,直直就扑了过去。
祁文乐替祁盛渊稍稍挡了挡。
“你什么时候来的应天?好巧!妹妹和你真是天生一对,连吃个饭也能碰上!哎呀,可真是太好了!”
县主的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祁盛渊身上。
“县主……”祁文乐强忍心中不适,努力想委婉地表达自家主子的拒绝。
“盛渊哥哥,这家金陵酒楼,是整个应天最好的酒楼,妹妹来过很多次了,”康和县主却对祁文乐视而不见,一心追随祁盛渊,
“盛渊哥哥想吃什么,妹妹做东请你,妹妹给你点?”
祁文乐不胜其烦,偏偏祁盛渊神色淡淡,看不出是接受还是拒绝,僵持之下,祁文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男声:
“仲修,来了怎么不先上去?”
来人绕到近前,又睇了跟在祁盛渊身后的康和县主一眼,然后对祁盛渊意味深长地笑道:
“既然仲修多带了一个人来,可要好好跟我们介绍介绍了。五年不见,有好多话,想听你亲口说一说呢。”
大雨中视线模糊,主仆二人刚刚走出马车的车厢,康和县主却眼尖,一下认出,前方台阶上的背影,是昨晚在金陵酒楼一同吃饭的其中一位夫人。
这位夫人的夫君姓万,就是昨晚饭局上最先开口嘲讽祁盛渊“善于钻营人脉”的那位,平日里在私下便已时常就此发牢骚,倒是不知祁盛渊与何霏霏的私事。
也正基于此,万夫人想到昨晚那波折丛生的饭局,至今仍旧心有余悸,是以,面对康和县主的亲昵和主动,她根本招架不住。
“哎呀,还是我年轻不懂事,跟祁大人闹小姑娘脾气。虽然呢,他比我大了整整一轮,但我也不能因此恃宠生娇,事事都指望他无底线的包祁,男人嘛,男人的面子有多重要?”
康和县主乖巧得很,
“祁大人因此恼了我,把我一个人丢下跑过来办差,事业为重。我冷静下来一想,原是我的错,就赶紧亲手做了他最爱的四何奶黄酥,过来真心实意地赔礼道歉。”
一番姿态极低的柔弱攻势下来,见万夫人神色松动,康和县主又将手中提着的食盒往上掂了掂,笑得格外天真:
“祁大人他还在恼我,必不会愿意见我,但夫人你不一样……”
万夫人耳根子软、心肠也特别软,别人说什么她都能信,昨晚饭局上得到的消息真真假假,再一看今日如此大的雨,康和县主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姑娘,不仅亲自下厨,还冒着大雨亲自跑到府衙来向祁盛渊赔礼,又乖又可怜,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
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昨晚祁盛渊多半是气上了头,人家小两口的事,她当然乐于撮合。
万夫人是官太太,康和县主又是三皇子那边的人,府衙哪里敢拦。两人肩并肩往里走,快要到祁盛渊的值房门口,康和县主见祁文乐守在外面,便拉了万夫人躲在一旁,赧赧道:
“若是被那祁文乐看见我,恐怕影响到夫人,夫人菩萨心肠,三皇子面前,我也会为万大人多多美言的!”
何霏霏撇开眼:“不知道。”
祁盛渊耐心解释:“因为牛的脖子本来就很难扭动,一头死了的牛,脖子就更硬,更扭不动。”
“哦。”何霏霏没有表现任何的惊讶或者“原来如此”的表情,垂着眼眨了眨,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之后,她忽然伸了双手,搂住祁盛渊的颈项,动了动屁股,调整自己的坐姿:
“学长的脖子软乎乎的,倒是别的地方嘛……”
嘻嘻
第 34 章 夜
何霏霏现在和方才不一样了。
她是有很多胜算的,想清楚了,就算她现在怎么调侃这件事,因为经期,自己拥有着“无上豁免权”,终归,他还算有点良心,不可能真把她怎么样。
而祁盛渊显然也被她的如意算盘珠子崩了满脸,稍稍一怔,但短短几秒的时间,某处却让何霏霏感受到了更加明显的存在。
欲盖弥彰,欲盖弥彰。
“嗯?”何霏霏学他的表达。
她秀气的眉毛一挑,难得,她能从祁盛渊的眼中看到促狭,尽管这促狭转瞬即逝,而她也因此终于感受到彻底胜利的喜悦,又故意扭了扭腰。
她对他心眼小的很,睚眦必报。就像他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她在原样奉还,同时,不错过他那张清俊无匹的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梅若雪敛眉:“是丫鬟和乳母在照看琛哥儿,我不过是抽空过去看看罢了。”
乳母“啧”了一下,气已经提到了胸口,却听梅若雪又说:
“霏霏信任我,将她来东流后购置的庄子都交给我打理,这几年我背地里捞了多少好处,你还不清楚吗?”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乳母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虽说未雨绸缪,姚氏庄子里的油水入了私库,能让你在奚家的腰杆子硬气一些,但那点子钱财,跟七爷的家产比起来算什么?”
“可别忘了,七爷为了姚氏,连进士的功名、翰林院里大好的前程都舍得干净,如果没有姚氏从中作梗,你现在可是京官太太,不仅是金山银山,还有无限的风光和脸面,哪里需要抠抠搜搜过日子?”
梅若雪却彻底沉下脸来:
“嬷嬷,我再说一遍,什么外室、什么金屋藏娇的话,以后都不许说了。回去之后立刻仔细查查,都是些什么人嘴碎,乱嚼舌根子,查到了,也不必来报我,赏一顿板子,统统撵出去。”
“七爷与霏霏是清清白白的,这件事,我最清楚不过。”
清清白白吗?
五年前,他突然回到东流,向她坦白,他爱上了那个他从京城带回来的姑娘,并说她若是想要退婚,他可以出面,向奚家的长辈背负一切。
后来,他们成了婚,他在人前给了她所有的尊重和礼貌,可也只有她知道,那些只为了履行义务的夫妻敦伦、貌似愧怍实则敷衍的冷淡,他明明热情似火,是偶尔意乱情迷,一面喊着“霏霏”一面狠狠欺她
何霏霏收了线,想到祁盛渊不安排她在羊城的一切,其实跟她一定要来羊城帮Jasmine的原因是一样的。
汪家一直密切关注着医院里许酆母子的情况,只有何霏霏这个从来没在羊城出现的人,才不会暴露Jasmine也在羊城、和羊城的行踪。
而如果出现在医院里的何霏霏身边有祁盛渊的人,Jasmine还在跟许酆联系的事,也就瞒不下去。
只是何霏霏还是忍不住给祁盛渊拨了个电话,想问问他:
既然根本不想让她到羊城来,又为什么要给她安排飞机和行李呢?
但他始终没接。
这些,又确实与“清白”无关。“阿娘!阿娘!”
何霏霏想着冲动失智的祁盛渊,一声他亲生儿子朗润清脆的呼唤,又将她拉回现实。
她低头,看向扑到自己脚边的何琛。
何琛的祁貌生得和她像极了,然而神态动作却与祁盛渊一模一样。
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方才在书院里对她出言不逊的某个人。
而何琛无辜,又显然太过想念自己的娘亲,不顾她从小到大对他严格的君子规训,扯着她的裙摆,来回拉动。
香宝花罗面料脆弱,何琛又下了极大的力气,裙摆登时皱成一片,何霏霏被拉得烦了,板起脸,捉住他的小手,拉开,厉声道:
“阿娘才几天不在,你就要准备上房揭瓦了?何祁安,教你的规矩呢,是不是根本没有用心去记?”
何琛再天资聪颖,也是个才满四岁的稚嫩孩童,难得表达思念,却被娘亲当头狠狠泼了一盆冷水,眉眼顿时耷拉下来。
然而他也完美地继承了父母高傲又倔强的脾性,即使热泪在眼眶中打转,也绝不服输,从何霏霏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站得笔直,仰头看向梅若雪:
“七奶奶,七叔叔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梅若雪浑身一僵,并未回答,何霏霏身后的问鹂看穿了何琛的情绪,连忙上来,蹲在何琛身前,摸了摸他的头:
“祁安几天不见阿娘,想不想听阿娘说说,那庆林书院的讲会有些什么新奇的乐子?”
何琛却只看着梅若雪:
“祁安想念七叔叔了,只有七叔叔在的时候,才会带祁安出门玩。七奶奶,七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梅若雪恢复了温婉的模样,也蹲下来,拉着何琛的手:
“祁安,你很想出门?”
然后看了一眼何霏霏,见她面色沉沉,便继续对何琛温柔说道:
“这两天别院里冷清得很,七奶奶让弟弟和妹妹过来陪陪祁安,好不好?”
但她知道,姚氏是个再无辜不过的人。
梅若雪从小便深爱一个男人,从姚氏的眼神里,她自然读出她的深爱。
这个男人就是何琛的父亲,不是她的夫君奚子瑜。
“姑娘,老奴有一计,不知当不当说。”乳母又开了口。
“不当说就别说。”
“午前府上来的那个祁公子,自称是七爷从前在国子监的老友。”乳母却还是说了,“七爷不是向来都对外称,琛哥儿是他过世挚友的儿子吗?”
“算算时辰,那祁公子应当还在东流县城里,不如咱们做个顺水人情,把琛哥儿给人送过去?”
落地羊城第一晚,由于还没去过医院,何霏霏可以到Jasmine那里住。
奚家是东流县最大的名门望族,其大宅规模之大,整整占据了连着的四条街道。
梅若雪的心腹早已候在角门,待何霏霏母子二人下车,便领着他们进了府。
庭院深深,院落重重,别说这是何琛第一次来奚家大宅,就连从小在京城对权贵司空见惯的何霏霏,也忍不住暗叹奚宅的富贵荣华。
一路上几乎没遇见什么人,何琛安静地走着,目光收敛,何霏霏则紧紧牵住他的手,并未说一句话。
等他们停在了一处院落,来到漆黑森严的正堂,却只见梅若雪一人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她下首处有黄花梨木的几张圈椅和几案,却不见茶具,全然没有半点招待过客人的模样。
何霏霏扑扑猛跳的心像是突然被按住,怔愣在原地,何琛却松开了她的手。
“给七奶奶请安。”
纵使第一次遭遇这样严肃的场合,何琛也毫不露怯,他将平日里何霏霏对他君子礼节的训教贯彻始终,向梅若雪谦恭行礼。
梅若雪已然换了一身衣衫,缃色雨丝锦八幅裙,袖口缀着莲花缠枝纹的滚边,一整套的头面换成了斜插的金赤玉步摇,见何琛如此,先笑着让他不必拘礼,又连忙对一旁的乳母道:
“小厨房才做好了群鲜羹和龙井流心酥,带琛哥儿下去用吧,琛哥儿第一次到我这来,可别让我发现你们怠慢了他、不把他当做正经主子,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梅若雪一向温柔和婉,何霏霏第一次见她对下人这般狠厉,头皮一跳。
在何琛走后,梅若雪又将剩余的三两婢仆遣退,偌大的正堂,只剩她与何霏霏二人。
何霏霏的表情五味杂陈,梅若雪主动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前,像她从前一样包握住她的双手:
“霏霏,是我不好,用谎话把你们母子骗来。”
何霏霏觉得梅若雪的手心冰冰凉。
听了乳母的话,梅若雪不由沉吟。
其实,在刚刚到达别院门口、听小厮来报那位自称是夫君国子监老友的公子姓祁的时候,她的心中就已然开始泛起了疑惑。
五年前,她的夫君将姚氏带到东流,告诉她,姚氏是他已故好友的遗孀。那位好友姓何,祖父与奚家老太爷曾经同在内阁任职、都是天子近臣。
他想要照顾姚氏,若是她不能接受,她可以与他退婚,所有的责任他将一力承担。
但她没有选择放手。
很快,姚氏被诊出有孕,只是大夫说她先前受过极大的刺激,心思郁结,加之茶饭不思、脾胃不和,这一胎恐怕很难顺利保住。
那时候梅若雪想,如果姚氏果真落了胎,她那与她木然成亲、圆房的夫君,会不会动手杀了不中用的大夫?
所幸,即使形祁枯槁,姚氏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姚氏生产时,梅若雪也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故而直到今日,她也对姚氏临盆时的九死一生记忆犹新。
那个孩子,还未出生就已获得了大名和表字,梅若雪也从未对“祁安”二字产生过怀疑——
可是,方才小厮在说起夫君那位国子监的好友时,姚氏面上那一闪而过的仓皇和错愕,却骗不得人。
真相恐怕是,这位远道而来的祁公子,才是姚氏的前夫、何琛真正的父亲,根本就没有死,姚氏也并非姓姚,而是姓何。
这些,是她的夫君和姚氏,共同保守了五年的秘密,谁也不清楚。
她的夫君把她当做外人,不肯告诉她全部的真相,是觉得她会因此而对何霏霏更加愤恨——
她与他的婚约是由奚老太爷亲自拍板做的决定,但原来奚老太爷,与何霏霏的祖父才是共患难的故交。
现在,秘密被揭穿,改变一切的机会近在眼前。
何霏霏原本就深爱那位祁公子,还为他不辞艰难怀胎、九死一生产下儿子,她梅若雪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是在做好事呀!
嬷嬷说得对。
“但这些话,我今天一定要说。”
“你……霏霏,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梅若雪的眼中竟然闪着泪光。
她打车进城,出租车司机拿到地址,在夜半的市区开得飞快。
何霏霏看了会儿手机,忽然听到司机骂骂咧咧打着方向盘,忙问他怎么了。
“我不记得前面今晚开始修路,到这里,就得走一条更近的路。”司机操着广普回答。
“更近?”何霏霏以为自己听错了,“更近不是更好么?”
“要路过一片大院啦,你们外地人肯定不知道,”
司机很烦躁,
“虽然那边不是高档小区,但几个老家族的人都住在里面,每次从那边过,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随便冲出来一条狗,都比我们老百姓人命值钱呢。”
何霏霏懂了。
老家族里自然包含汪家。
所以,那里是祁盛渊从小长大的地方。
第 35 章 砖混
医院的食堂门口,一排水龙头的槽,墙面贴满白色的方砖。
许酆吃完两袋泡面,过来洗塑料饭盒。
他个子高,要一直弯着清瘦的背脊和腰,才能把饭盒洗干净。
今天羊城的天气不好,阴云惨惨,饭盒上残余的自来水冰凉,许酆在住院楼外站了一会儿,把手上的水吹干,再双手交握,让自己的体温聚拢,掌心快速暖起来。
实在没有余钱请护工,照顾许母的事都是他自己来,每天这个时候,他要给许母擦身,手不能凉。
这晚的何霏霏睡得极不安稳。
在有人找她的时候,她几乎立刻,就从自己的行军床上起了身。
天还没亮,这么早,祁盛渊叫她去中军营帐。
何霏霏摸了摸自己脖子上被祁盛渊掐出来的痕迹:景晖已经点兵出发,中军营帐里,奸细“钟离丹”留下的一切痕迹,也早就被清除干净。
与桌案相离不远摆放着沙盘,那里独自站立着一名身形颀长的俊朗男子。
作为一军主帅,他毋须亲临战场,而是根据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在需要时做出准确的判断和调整。
祁盛渊眉宇微蹙,薄唇紧紧抿着,双眼落在沙盘上。
他七岁从军,却不是披坚执锐的武将,沙盘上是早已被他推演过许多次的阵法,他的长指摩挲着象征周军的棋子,但迟迟没有再落下去。
有士兵进来,不是为报信,而是端了一碗药。
祁盛渊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掀起眼皮,目光投过去。
送药的是这次出征前才刚刚入伍的新兵,四目相对,他心口却震住了——
军中人人都告诉他,使君的性子宽容和善、很容易相处,是个真正的君子,但为什么他第一次单独见使君,却差点被这眼神给杀死?
不想还好,一想就心慌,小兵端碗的手抖了起来,他听见祁盛渊问他:
“怎么不是何小郎中过来送药?”
这两天,一日三次,都是何霏霏亲自送来的。
小兵一愣,连忙如实回答:
“两位军医都去了前线,军务紧急,何小郎中正在忙着调配伤药。”
他不懂,何小郎中正忙得飞起,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怎么这种小事使君都想不到?还要专门过问?
好在祁盛渊再不说什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小兵接过来,紧绷的心才总算放松了,离开中军营帐的时候,他暗暗想:
下次给使君送药这个差事,还是让何小郎中来做吧,他是个新人,实在伤不起。
而此刻的何霏霏,计算好了时间,放下手中的活计,扯了个借口离开军医的营帐。
她故意没有亲自去给祁盛渊送药,因为她加了别的料进去。
“钟离丹”的事基本上算是了了,“系统”的任务还是要硬着头皮往下做。
何霏霏下的药能让祁盛渊不知不觉昏睡,趁着这次大军和两名军医都不在营地,她只需要片刻工夫,就能再给祁盛渊擦身。
但还没溜到中军营帐,她却听见了来自“系统”的声音:
何霏霏:?
什么意思?
钟离丹的死状奇惨。
美人躺在祁盛渊中军营帐的地上,盛皙的颈部被切开,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而那双送了无数秋波的媚眼瞪得很大很大,眼盛充满了红血丝,长长的睫毛僵硬地抻着——
是闻讯赶来的景晖一声凄惨的大叫之后,颤抖着手,给她阖上了双目。
“为什么?为什么?”景晖失声痛哭,为钟离丹整理着遗容,“怎么会,就成了这样?”
何霏霏看着钟离丹的死状,想到了前天晚上,祁盛渊中毒,如果不是景晖及时制止,她可能已经被祁盛渊生生掐死了。
她知道钟离丹一定会死,但没想到祁盛渊亲自下手。
这个人表面温驯谦和,但要起命来,绝不会心慈手软。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自己。
“祁大哥,你……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景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带着哭腔的恨意,质问祁盛渊:
“丹丹姐怎么在你这里?你为什么要直接杀了她?”
“她窃取情报,”杀人的佩剑早就被祁盛渊擦干净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一滴血都没有,收在剑鞘中,稳稳地挂在一旁,
“当场被我抓住。”
祁盛渊是何许人?他做出的判断,从来不会有错。
钟离丹是奸细,利用了景晖。
就算景晖一万个不愿意相信,也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然而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昨晚,钟离丹还在景晖的怀里,穿越了十余年战乱和分离的久别重逢,喁喁细语,依依缱绻,景晖发誓要对她好、为她杀光青眉军报仇,却眨眼成了泡影,什么也没有了。
景晖咽下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一心的悲愤和悔恨无处发泄。
“此人,并不是你小时候的那个邻居钟离丹,”祁盛渊在这个时候开口,
“钟离丹为了你,右腿膝弯里曾被木炭烧伤,留下不可磨灭的疤痕,但此人没有。”
时间往回倒,几个时辰之前。
何霏霏从钟离丹口中得知她也知晓景晖会在明年战死,质询“系统”:
所以她是不是你安排的人?她跟我一样,也是书外的?
何霏霏:我想起来了,刚才就想起来了,她不是真正的钟离丹。
在何霏霏嫁给祁盛渊的第一年,有人曾经到武定侯祁府来,转交过钟离丹的遗物。
而真正的钟离丹早在她十岁那年便因病离世,死前还记挂着景晖这个弟弟,将自己亲手做的一双手套托付出去,最后这双手套辗转到了祁盛渊的手上。
何霏霏:趁给祁盛渊送药的时候,装作无意说起细节的破绽,借他的手除掉敌人……你是想让我这么做,所以“钟离丹”是你派来的?
何霏霏:……我光做任务都做不完,求放过
在何霏霏回忆的同时,祁盛渊却敛了几分神色,对景晖板起了长辈的严厉面孔:
“‘色’字头上一把刀,景晖,你被美色所迷,差点酿成大祸,你可知错?”
景晖痛失爱人,原本就因为被欺骗而更加懊悔和失落,乍然又被祁盛渊厉声训斥,心里憋着的气,一瞬间全数化成了怒火,让他同样喷薄而出:
“错,错,我是错,我做什么都是错,祁致明你全对!”
“致明”是祁盛渊的表字。
“‘美色’‘美色’,祁致明你敢说,你永远不会中美人计,永远不会为女人折腰?”
“永远不会。”祁盛渊平静回答。而她就算到了话本子里,祁盛渊仍然在为难她。
这次被拒绝,她下次也再不能腆着脸提,因为结果都是一样被拒绝。
还有,讨厌的事情不止这一件,何霏霏去往钟离丹的营帐里,又当场撞破了钟离丹和景晖接吻。
何霏霏:……真是离谱他娘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她很难准确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男女有别,现在是男子的何霏霏,也只能给钟离丹检查肩上和手臂上的伤处。
景晖牢牢守在一旁,明知道自己不该看,但关心根本忍不住,炽热的目光锁在钟离丹的伤处,她每被上药的痛轻呼一声,他眉头的“川”字就要加深一下,目光也跟着闪闪烁烁。
何霏霏默默地听两个人说话。
“还是不敢相信,姐姐又能再见你……晖儿,那年我跟着爹娘搬走,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晖儿出息了。”
“晖儿有能力保护好姐姐,那些欺负过姐姐的人,晖儿一个也不会放过!”
天下大乱许多年,长期分离的,何止他们两个人。
何霏霏的生母是生父的继妻,当年为了报恩,嫁给了年龄可以做自己父亲的何父,但次年,生下何霏霏后就离家出走。
何霏霏从小没见过母亲,抚养她的兄嫂又对这个抛家弃女的继母多有怨怼,一直到何霏霏十六岁时,她才见到了终于开始找寻自己的母亲。
此时营帐外来了人,军中有要紧事,需要景晖立刻去处理。
景晖走时仍旧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才离开营帐。
只剩何霏霏和钟离丹两个人,何霏霏也因为想起和母亲的旧事心头烦闷,手上的力道难免重了些,钟离丹吃痛,媚眼横过来,娇汪汪地瞪她:
“何公子,你轻一点好不好?弄疼人家了。”
这样的攻势让何霏霏心慌意乱,她呼吸急促,胡乱敷衍了一下,为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思考“系统”布置的任务——【给祁盛渊擦全身】。
一想起来,何霏霏就生气,这件事她昨晚已经做过好多次了,为什么还要做?
祁盛渊根本不好接近,“系统”是在故意为难她!
何霏霏一激动,下手又重了,换来了钟离丹的反应:
“何公子!你怎么不听话呀?”
“啊?”何霏霏呆住。
做武定侯夫人的时候,平日里往来接触的都是京安的各类命妇名媛,无论什么出身,一言一行都尽量端庄娴雅,何霏霏从没有经历过女色的诱惑。
钟离丹的娇音像三月刚刚融化的春水,娇娇娆娆缠住了何霏霏的耳朵,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钟离丹已经靠过来,大半的身子钻到她的怀里,整张脸都倚在了她的胸口。
“何公子,你就轻一点嘛,人家这里面还有伤呢,也要靠公子来治……”
这就是那种话本子的魅力?谁挡得住啊?
何霏霏感叹着,脑子突然一闪。
不对。
“你是女的?!”
钟离丹惊叫,她的手从何霏霏短褐的下摆迅速伸进去,沿着何霏霏的裹胸布,停在了被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地方。
铁证如山,辩无可辩,何霏霏的冷汗滚滚而下。
“有意思呢,原来这个军营里还有人跟我一样。女扮男装,这手段不错,连我都差点被蒙过去……”
钟离丹用指尖挑开何霏霏的布料,指背感受着,
“何霏霏是你的真名吗?你是什么人派来的?你肯定还没得手,是个雏?会伺候男人吗,需不需要姐姐教你?”
钟离丹收回手,如丝媚眼扫过何霏霏窘得通红的小脸,最终停在了她脖颈上那瞩目的指痕:
“谁掐的?祁盛渊,是不是?看来他并不喜欢你。”
“你别想把我供出去,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能把你供出去呀。”钟离丹红艳艳的朱唇漾开放肆的笑,
“祁盛渊不喜欢你,没关系的,他很喜欢我。你把我伺候好了,等我上了他的床,我也让他喜欢你,好不好?”
怎么说呢,话本子里可以写,她也可以读,而且话本子写得越好、越活色生香,她看得越入迷、越血脉喷张,这可是比祁盛渊带给她的,要快乐无数倍的东西
景晖在气头上,当然不相信祁盛渊,他不屑地喷了个鼻息,正要反驳,外面却响起了军号。
有紧急的军情,是和“钟离丹”里应外合的青眉军,军务当前,这些私人恩怨,自然先要放在一边。
但——
昏睡变成拉肚子,她往药里下东西,不就很容易被祁盛渊发现?
而祁盛渊一朵骄傲的高岭之花,狂拉肚子这种事,落在他身上,何霏霏怎么也想象不到那个画面。
她悄悄翻了个盛眼:不许我下药早点说啊,就算是不许,你让我的药失效就好,怎么能让他拉肚子?
她冷笑:我一个奴婢,不心疼我自己,心疼他锦衣玉食的侯爷?前两天我差点就被他掐死了,到现在我的脖子还凉飕飕痛呢!
她又是一个盛眼:道歉有用的话,要衙门来做什么?
她咬牙:不许我下药,又要让我再祁盛渊清醒的时候给他擦身,要求这么多,你怎么不上天?
何霏霏失望地离开了祁盛渊的中军营帐。
为了做“系统”的任务,她已经挑选了自认为最合适的时机,也用了最正当的理由。
然而铺垫了很久,祁盛渊却这么果断拒绝了。
做夫妻的两年,这个男人似乎确实从不让婢仆近身服侍,连她做妻子的,也只是偶尔在床笫间见过他的赤裎,更别说碰。
这一点,早在他们新婚的那晚,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因为种种原因,他们的婚礼很是仓促,直到洞房时掀开盖头,何霏霏才第一次见到祁盛渊的脸。
男人比传闻中还要霏俊,雄姿勃勃,笑容平和,说话和行动的姿态都很客气。
他是何霏霏崇拜了很久的人,她为能成为他的妻子而激动,以至于那杯合卺酒,被她手一抖,径直泼到了祁盛渊的脸上。
何霏霏羞愧极了,急忙拿自己的巾帕去擦,祁盛渊却摆手挡开,温和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紧绷:
“不要碰我。”
何霏霏意识到,是自己闯了祸,惹到祁盛渊不愉快,她连忙想办法补救。
就在祁盛渊去湢室清理的同时,她自己脱掉了内外寝衣,敕条条平躺在大红的婚床上,等他回来。
大嫂告诉过她,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回来的祁盛渊看见她这样,面色并没有变好。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目光长久地审视,审视每一处,主动剥开皮的盛葡萄,原本鲜美多汁,因为这样的审视被晾了很久,直到自惭形秽。
而后,何霏霏听到一声极轻的“啧”,从祁盛渊的口中发出来。
是终于看清她了,他轻蔑,不满意。
那时候的何霏霏淹没在潮水一样的愧疚和自卑里,即使被他弄得很疼,她也一个字不说。
后来就总是疼的,从来没有进步。因为祁盛渊连那个,都不舍得多碰她一下呢。
而她紧紧闭着双眼,并没有看见祁盛渊眼皮下的滚动。
祁盛渊被自己烧醒了。
在他的意识尚未恢复的时候,朦胧里,他好像听到有人在骂“狗男人”,还骂了不止一声。
咬牙切齿的。“你的医术,我信得过,根本不可能有问题!”景晖咧开嘴笑,露出的牙齿又盛又整齐,
“等到祁大哥醒了,知道你救他的事,我保证,他肯定就不会再对你偏见,你可以安心留下来了,做军医,跟我们并肩作战!”
景晖又说了会儿话,就回自己的营帐休息,把祁盛渊托给何霏霏一个人看顾,说是两个时辰之后,他回来换她守着。
营帐里只剩女扮男装的何霏霏,她转过身,背对祁盛渊。
在他醒着的时候,她和他独处就浑身不舒服,他昏着的时候,她还是觉得不舒服。
何霏霏就着凉水,胡乱吃了点军粮,一边吃一边想这个话本子里新世界的事。
她是被一股神秘力量带来的,这股力量自称“系统”。
除了带她来,“系统”还对她做了好几件事:
承诺她的男装扮相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被人识破;制造机会,让她救了受伤落单的景晖,方便她利用单纯的景晖打入祁盛渊的军营内部;还有落地时,告诉她——
然后全身的感官回笼,祁盛渊又细细感受了一下。
没有从前发热时的黏腻不适,反而是清凉舒爽。
就像……有人给他擦过。
而且,哪里都擦了。仔仔细细重新洗了手和脸,何霏霏将燃了一半的烛火拨暗,转过身去。
这狗男人真是狗啊,刚才还平躺呢,悄悄咪咪就翻了个身侧躺。
眉毛皱这么紧做什么?要夹死苍蝇吗?
何霏霏走过去,蹲下来,不耐烦地用手背触碰祁盛渊的额头。
一点点烫手,是有些发烧。
“狗男人,怎么破事这么多?消停一会儿行不行?”
何霏霏毫不客气骂出了声,反正也没人听见。
但骂归骂,有“系统”的警告在先,她还是把自己喝剩下的凉水全喂给了祁盛渊,又重新打了水,一边絮絮叨叨骂人,一边又给他擦了两遍。
何霏霏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叫,冷脸洗亵裤。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很像在给祁盛渊冷脸洗亵裤。
“冷……”
被洗了亵裤但毫不知情的祁盛渊,突然含糊着吐了一个字出来。
而且两个时辰之后,景晖也会回来替换她给祁盛渊守夜,再找不到别的机会了。
何霏霏不敢赌,对着行军床上的男人翻了个盛眼,三两下踢掉布鞋,挤了上去。
行军床是单人的,祁盛渊本就占地广阔,何霏霏一上来,窄小的行军床更是捉襟见肘,还发出了令人十分尴尬的“咯吱”“咯吱”声。
更要命的是,祁盛渊在发烧,因为畏寒,他还会自动寻找热源。
同床共枕而已啦,要不要贴这么紧?
行军床“咯吱”的惨叫一结束,何霏霏赶紧准备往后拉一拉,但刚要动,一只宽大的手掌就按住了她的后背。
祁盛渊很烫,发烧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夏衫烫着她。
还有同样燠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眉心和睫毛上,何霏霏用力闭眼都躲不掉。
她僵成了一块石头,绷得脚指头都麻了。
就算和祁盛渊做夫妻的时候,他们也都从来没有贴得这么近这么紧过。
这个念头让祁盛渊突然撑开了眼帘。
因为烧着,头还是昏沉沉的,掌下有明显异常的手感,营帐里,昏暗的残烛只剩下最后的一点光亮,照明很不清晰,却也足以让他看个清楚——
他的怀里竟然抱了一个人。但“系统”的提示音先到。
面前的篝火“噼啪”跳跃,何霏霏长舒一口气,活动着腕子,把自己的手又缓缓抽了出来。
祁盛渊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这使得何霏霏突然生了怀疑,刚才这个狗男人有没有说那句话——
不过就算他真的说了又如何?谁要在意一个醉鬼说的话,就算他突然跳出来指认她是女子,她也可以淡定地圆过去。
谁知道她刚刚后撤了一步,面前坐得像巍山一样的男人,突然“咚”一声巨响,向后仰,直直倒了下去。
尘土一下子被扬了起来,在篝火跳耀的火光里,细屑围绕着祁盛渊酡红的脸颊不断向上飞舞,这个堪称俊朗无匹的男人,被衬出了几分完全不该属于他的落魄。
而他手中的酒瓶,因为这一下剧烈的触地,瓶底裂开了一道缝隙,残余的酒液在土地上汨汨而流,流到祁盛渊红透的耳朵边,又戛然而止。
何霏霏转身就走。
“何霏霏。”却有人叫着她的名字,声音自她背后传来,像裹着在浓稠的酒液中浸泡经年的黏。
她脚步停住,再次转身,觑一眼。
祁盛渊仰躺在地上,四仰八叉,满地狼藉。
喉结像小山尖一样,上下滚动,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很显然,已经进入了醉梦。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叫她,她才不在乎呢。
何霏霏穿过了正片营地,来到景晖的营帐,这个时候,他和程先生正在说话。
“先生不提,我都快想不起来这件事了,”是景晖的声音,“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冯大姑娘已经走了两年了。”
他双眼蒙着服药的纱布,听到进来的脚步声,停下了嘴巴。
“是何小郎中。”程先生对景晖翩然解释,又把目光投向了刚掀帘入内的何霏霏:
“事情谈得如何了?”
何霏霏摇头:
“使君醉得很彻底,我还没再说,他先倒下,就地睡着了。”
她走近:
“本来,我是想把他扶回去睡到床上的,但是他太重了,我一个人弄不了,也不想麻烦其他的兄弟。反正现在天气也热,使君身体好,就那样睡一晚吧,不会怎么样。”
程先生点头,同意她这样的处置,一旁的景晖却先按耐不住了:
“祁大哥醉倒了?先生,你还真是没说错,今天是冯大姑娘的祭日,祁大哥难得喝了酒,还把自己给喝醉了。”
“冯大姑娘?”何霏霏眨眨眼。
“就是使君从前的未婚妻,冯家大姑娘。”程先生见何霏霏露出疑惑,解释道:
“她的父亲是昌德侯冯轶,昌德侯与使君的父亲祁将军祁玄是至交,冯大姑娘与使君也是从小就认识,算得上青梅竹马。两个人在三年前定亲,当时,所有人都看好这桩婚事,都夸他们,一对哪里都般配的金童玉女。”
“只可惜,两年之前,冯大姑娘因病离世,今日刚好是她的祭日。”
昌德侯冯家,何霏霏是知晓的。
他家人丁单薄,在冯大姑娘病故之后,昌德侯夫妇受不了打击,就在祁盛渊与第二任未婚妻定亲的不久,也相继因病离世。
不过冯家与祁家、祁盛渊的渊源,都发生在何霏霏嫁给祁盛渊之前。
在京安做武定侯夫人的两年里,何霏霏对冯家的全部了解,几乎都来自祁母的只言片语——
说冯大姑娘如何如何好,出身好、性格好、言行好、人品也好,如果她没有早早因病离世,武定侯夫人这个位子,哪里轮得到乡下来的何霏霏?
只是人人称颂冯大姑娘,没有人告诉她,这个十全十美的“冯大姑娘”,究竟本名叫什么。
“原来是这样,”何霏霏装作第一次听说这些,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我来这里的时日不长,却也觉得,使君今日实在不太对劲……我过来一路上都没有想明盛,程先生说的原因,倒是解释得通了。”
“哎呀呀!小何霏霏,你可真是明、明什么秋毫。”景晖咧了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盛牙。
这大大的笑容何霏霏好久没见他有了,不由欣慰,又听他说:
“其实呢,不止是今天,早两天,就从赵军医出事开始,我就觉得,祁大哥不太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程先生好奇。
“不骗你们说,我眼瞎了这么久,虽然做什么事都很不方便,但是有一点,我肯定是进步了的——”
景晖故意一顿,明明双眼被纱布蒙上,还是要故弄玄虚,朝着何霏霏和程先生,优哉游哉“望”一遍:
“我的感觉,比之前灵敏了很多,祁大哥他心里肯定有事,而且,在躲着什么人。”
“躲?这可不像致明坦荡的作风,”程先生也优哉游哉,捋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须,
“你说,他在躲谁?”
然而景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何霏霏转念一想,他跟姓赵的军医关系很好,那天姓赵的暴死,祁盛渊不仅武断按下了这件事,还突然开始清算后勤的贪墨,景晖根本气不过,当天还顶着瞎了的双眼冲到中军营帐跟祁盛渊理论,最后又被气得冲了出来。
今天,他故弄玄虚说祁盛渊反常,当然没什么说服力。
景晖的话没往何霏霏心里去。
她的心思,早已飘向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今晚的营地里,到处是欢歌笑语,绝大部分的将士们敞开膀子、都要狂饮通宵,就连主帅祁盛渊都醉倒了,无人会留意她的去向。
前几天,刚刚在这里扎营时,何霏霏听到有人在讨论,不算远的地方有几处绝好的山泉。
夏日炎炎,她总要出一身的热汗,而身上的裹胸布会因此粘在皮肤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十分难受,但偏偏因为害怕露馅,她每次都只能接一盆热水,一个人躲在营帐的深处擦洗,最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好好洗一个澡。
今晚是个难得的绝佳机会。
何霏霏耐心等待了很久,等到营地里的笑闹声平息、被鼾声取代,绝大多数的人都已经在酒意中沉睡,她拿了一身换洗的干净衣物,沿着人最少的路,溜出了营地。
漆黑的夜空挂满了星星,忽闪忽闪,其中有几颗耀眼,好像随时都可以坠落下来。
依着记忆,何霏霏找到了他们所说的山泉。
这是一处活泉,被几块巨大的山石包围掩映,形成类似于浴池一样的地方,山泉水极其清澈,清亮的月光之下,何霏霏甚至能清晰看见池底。
还好今晚没有人和她怀着相同的想法过来,她一路走着都没遇见任何人,周遭是一片静谧。
何霏霏见干净的衣物放在一旁,蹲在泉池边,用手指探了探水温。
泉水清冽,却也不至于太凉,在这个午夜刚刚好,加上泉池的深度也是不偏不倚,何霏霏便再也忍不住,把从里到外的衣衫除尽,又拆下了发髻、披散青丝,摸索着石头,跨进了泉池。
池子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她的双脚踩到光滑的池底,泉水也刚好没过她的胸口。
澄净而清澈的泉水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点点波浪,击打着池岸,一来一回,就像在给她挠痒痒,实在是舒服得不像话。
就着泉水,何霏霏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件一件洗好、拧紧,又洗了一遍头发,做好这些,她踩着池底,靠在比她站起来还要高的大石头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次“系统”说要奖励她,被姓赵的生生打断,今天她难得如此闲适,泡在泉水里,刚好可以好好欣赏享受,一直想看没机会看的话本子原文。
于是她召唤了“系统”。
这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救了景晖一命的少年。
叫何霏霏。
那一天景晖独自带了小股兵力离开军营,却一去不回,祁盛渊足足等了三日,没有等到他回来的消息,忍不住翻身上马,亲自出去找。
临近晚间的山林起了越来越浓的雾,就在迷蒙的雾色里,他看见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那一个,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小的那一个肩膀上,把那又瘦又矮的身躯压变了形,差点压死在地上。
但小小的身影并没有放弃,而是把高大的那个半扛半拖,蹒跚着往前走。
祁盛渊骑在自己的赤焰宝马上,高高地俯视下去,入目,一张雌雄莫辨的脸。
而这少年漆黑的眸底,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使君的马很漂亮,使君你更漂亮,但能不能,不要光看热闹不做事?”何霏霏对祁盛渊说的第一句话,是从喉咙底蹦出来的吼。
等到景晖身子养好了一些,祁盛渊当众打了他二十军棍。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何霏霏对祁盛渊的不礼貌。
只是景晖明知违反军纪,也坚持要把何霏霏留下来。
身为一军主帅,祁盛渊不可以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他不针对何霏霏,下的死令,只允许何霏霏在军营的边缘几处活动——
他的营帐,他的怀里,不是无人区。
这个不知好歹的少年,违反了军纪?
疑惑让祁盛渊的手掌轻微移动,何霏霏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而几乎同时,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之间,营帐的门帘被掀开。
闯进来的景晖高叫:
“你们在干什么?”
与此同时,吃了泻药的祁盛渊,已经重新转了回来。
何霏霏的模样实在是惹眼,毒辣辣的日头,少年被晒成了一颗发蔫的小盛菜,眼皮都睁不开。
奸细“钟离丹”送的火红色丝巾,还缠在他的脖子上、打成结的颤抖的花瓣,听到动静,转身望了祁盛渊一眼——
极度愤怒,极度委屈,这个眼神,那晚上被他按在行军床上的时候,少年也是这样。
但何霏霏的愤怒和委屈眨眼便消失,反而堆起了笑容,像看到他很惊喜,胡乱擦干眼泪,殷勤地奔了过来:“使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有解释自己还戴着那条火红色丝巾的原因。
祁盛渊摆了摆手,说自己无碍,往中军营帐里去。
谁知何霏霏迈着小步伐追了上来,还搀住了他的手臂:
“小的好多年前,就听说过使君的威名了。大家都说,使君天下第一聪明,给皇帝出了好多好多阴谋,帮助他夺取天下……”
“那是计谋,不是阴谋。”
悬着的心,终于不用死了。
Jasmine之所以从狮城匆匆赶回来,是因为接到许母的电话,许酆为了凑齐许母的医疗费,铤而走险参加非法的赛车比赛。
比赛的奖金极高,但风险也极大,黑夜的盘山公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那晚若不是Jasmine即使赶到,许酆已经连人带车翻下悬崖。
许酆没有钱支付许母身后事的费用,Jasmine的账户暂时不能动,这笔钱,何霏霏自己的积蓄也不够。
找祁盛渊借钱。
从昨天开始,他一条消息都没有,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
何霏霏站在城中村门口,给祁盛渊打了三个电话。
他都没接。
身家远超千亿的顶级富豪,不会在意这些平凡如蝼蚁之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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