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何霏霏意外的是和祁琪抱怨后没过三个小时,杨格突然主动往她支付宝账户里打来了欠的钱。
收钱没多久,祁盛渊的电话随之来到。
接通时,何霏霏听到电话那边无比嘈杂的环境音。
即使是这样,祁盛渊那低沉的,染着点不耐的嗓音仍然清晰诱人。
他叹息。半个小时后,何霏霏到约定的清吧找到祁琪。
祁琪看见她笑得能开花似的:“好久不见!可算是有时间约你啦。”
何霏霏微笑,坐下:“找我有事?”
“啊,也没什么事,就是一直想当面谢谢你。”祁琪莫名娇羞。
“哦你说那天。”她摆摆手,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柠檬水,“没关系的,而且非说要还人情的话,你哥已经替你还了。”
祁琪显然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啊?他干嘛啦?”最后酒店看戏那晚上,以祁盛渊在电梯里按着她头顶的一句“傻不傻啊”为结束。
这几天,她和对方没有再联系过。
他还真像是还了人情就一点都不想跟她沾上关系的样子。何霏霏吐出一口白雾,望着那对一边投篮一边调情的学生情侣,缓缓收回回忆。
所以那年她篮球课到底过了没啊。
有点想不起来了。
眨眼间,那竟然已经是快六年前的事儿了。
要是可以,她还真想回去再上几年学。
至少不用在社会职场里被翻来覆去折磨。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奢侈地浪费时间发呆了。
虽然坐在室外很冷,但何霏霏莫名就是想再看一会儿。
看看这些还青春,还未来可期的学生,试图吸收几分能量。
何霏霏对着手心呼了口热气,搓了搓。
真的要那么着急找工作吗?要不休息几天呢。
何霏霏仰天吐雾:她真的可以休息吗……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她下意识以为是工作电话抖了下,一看是祁盛渊的手机号。
原来他和她一样,一直没有换号码啊。
何霏霏盯了几秒钟,最后接起来:“喂?”
对方那边很安静:“你在室外?”
她讶异:“你怎么知道,我这边很吵吗?”
“今天平均气温在零下。”祁盛渊的嗓音很稳:“你冻得说话都发抖了。”
何霏霏“啊”了一声,心想哪有啊,她自己都没听出来。
“你有事吗?”
“前天跟你说的,还你人情。”
“你现在在哪儿?”
他不说她都快把这茬忘了,何霏霏不知道他要干嘛,“我就在……”
一眼望去,那对练习投篮的小情侣已经在灯光下交叠了身影。
女孩抱着篮球,而男生弯下腰,轻轻吻上她的唇角。
女孩紧张得手指扣紧了篮球,瞬间她看见了自己曾经的样子。
何霏霏看得出了神,语气迟缓:“……学校篮球场。”
祁盛渊那边静了几秒,然后扔过来一句。
“滨阳的学校篮球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吧。”
“何霏霏,你跟我玩儿捉迷藏呢。”
何霏霏回神:“……”
不好意思啊。
何霏霏最近窝在家里在各大招聘APP上逛得头疼,难得过了几天宅女的日子。
这天下午她扔了垃圾上楼,正好碰见房东阿姨。
阿姨从隔壁还没人租的房子出来,碰见她:“姑娘啊,这几天没上班?”
何霏霏迅速思考,最后没有说失业的事,笑道:“对,最近放年假呢。”
“挺好的,那个什么。”房东阿姨提醒她:“下个季度的租金,该交了啊,阿姨知道你们打工不容易,已经给你最低价了。”
“现在外面租房至少是年付的,你这按季度交我都没说啥。”
听到这话,何霏霏脸颊臊得慌,一个劲的道歉:“我这几天绝对给您。”
送走房东以后,何霏霏进了家感觉身上的压力更重了,她拿出手机想再催杨格还钱,他正好借了五千,如果还回来她再补一点就能交上房租了。
不然真的要去到处借钱了,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真的不想去借钱。
结果她一条消息刚发过去,界面直接跳出个红色叹号。何何是占理的一方,也是来看热闹的。
最后何霏霏反倒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拉着祁盛渊进了电梯。
祁盛渊人高马大被她塞进电梯厢,回头,没懂:“跑什么?”
“你说跑什么。”何霏霏使劲按着关门按键,余悸未平,“你打得那么狠,再不走等人来了杨格万一真撒泼碰瓷,咱们就走不了了。”
“看戏不成还惹一身腥。”她仰头看他:“你这是何必。”
“他说什么我根本无所谓,真不该动手的,回头他事后万一真报警维权……”
祁盛渊抄兜靠在一侧电梯墙壁,只是重复:“那你解气了么。”
何霏霏反倒蒙了,“……啊?”祁盛渊没一会儿就到了,开的还是那辆越野车。
何霏霏记得他说这车是祁琪的。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何霏霏顶着熊猫眼去了公司。
本来想得很好,最后一天去公司要打扮得光鲜亮丽,给所有人一个“裁掉老娘是你们的损失”的末印象。
结果还是一如每天那样狼狈赶时间地来了。祁盛渊的话云里雾里的,何霏霏回到家都没想何白,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不过一看见自己从公司收拾回来的那堆办公用品和文件,注意力马上又回到失业上来。
何霏霏盘腿坐在地上,一本本翻阅着文件夹里的东西,都是这两年间为了提高工作能力所学的记的笔记,如今一看,这些东西像是高考后堆在家里的复习资料——瞬间就没了任何价值。
她翻看着,好像能看到这两年每个加班加点竭尽心力的画面,如今自己就像是张被人随手扔了的纸。
所以到底,她存在的价值体现在哪儿了呢。
每日像个机器人一样上班下班,把所有精力投入在工作里,燃烧生命只为了挣一个月那四千多块钱,拼死拼活也争取不到升职,熬到最后被轻易裁掉。
然后继续为生活无尽发愁,看不到出路。
难道,这就是当初她拼了命考崇京大学,然后不顾和家里大闹也跑到另一个城市生活的目的吗?何霏霏抱着一兜子东西漫步目的地往园区外面走,周围的人行色匆匆,而她已经没了往常全力奔赴的精神头。
一下雪,园区附近街道路口的交通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
失恋加上失业的双重打击撞得她此刻头脑发昏,像个迷失在幻想世界的玩偶,也不知道要走去哪儿,任凭双腿机械式抬动。
雪碴子淋得她刘海和眼镜全湿了,镜片全是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其他路人默契地靠在人行道最右侧低头行走,这时有一辆逆行的外卖电动车骑上了人行道而且速度飞快,大雪中飕飕冒进。
何霏霏走到拐角,刚抬头就被车灯刺到眼睛,猛地刹住步子,再反应已经晚了。
她势必要被电动车刮倒。
算了,摔就摔吧。
就在她已经放弃挣扎等待一场碰撞和疼痛的后一秒。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往回拽——
何霏霏的袋子掉在地上,整个人被对方的力度带的转了半个圈,向前栽去——
最后,在纷飞雪幕中,她的脸栽进了一片温热的雪松香之中。
男人搂着她的腰,力度紧得两人紧紧贴在一块。何霏霏出公司的时候,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大了。
夜幕降临,漆黑罩住了整个城市深不见底,随着风洋洋洒洒着白雪。
办公楼大厅的地面布满了湿润泥泞的鞋印,因为特殊的天气,氛围比平时还要嘈杂。
何霏霏满脸失意地走出电梯,双眼空洞,仿佛魂儿还在楼上谈话间。
即使还没有完全接受裁员的决定,但她还是收拾了一大袋子工位上的东西带回家。
楼下乌央乌央堆着正等着打车的人,杨格那张脸又窜过众多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霏霏,有时间吗?我们谈谈。”
何霏霏脑子里全是失业的事,抬眼漫不经心瞥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可谈的。”
“让你新女朋友离我远点儿。”
“别跑到我眼前找茬。”
杨格愣了下,然后想去拉她的胳膊,却被何霏霏利索甩开。
“我没新女朋友,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她乱说啊。”
“你别出去,外面雪下那么大。”
何霏霏的耐心到了极限,直接扭头对他说:“你放过我吧行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杨格,从你出轨的那一瞬间开始,你就是飞进我嘴里的一只苍蝇。”
“我好不容易吐出来了,你还来回来恶心人。”
“有意思吗?”
看着她这张令他心驰神往的脸上如今全是对自己的厌烦,杨格顿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看着何霏霏转身离去的背影,喉咙一哽,有种追不上脱手风筝的无力感。
何何只是因为一时失误。
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何霏霏,你走路是不会抬头么。”
何霏霏怔怔仰头。
她眯起被雪淋湿的眼睛,在夜色匆繁的暴雪街角。
就这样坠入祁盛渊漆深的目光。
客厅只开了落地台灯,暖黄色的光投射在女孩弓起又微抖的背上,洒下一片单薄又孤寂的灰影。
难眠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何霏霏走到工位轻轻叹气,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职了。
能不能给个机会让她随便在哪儿狠狠出口恶气吗。
就在这时,同部门的男同事路过她的位置,脚步很犹豫最终还是停下来,跟她说了句:“以后……多联系啊。”
何霏霏看着这位“竞争成功”的选手,下意识的善意比其他复杂的情绪来得都快。
她微微露出一抹笑,纯粹恬静:“好,注意身体,别把身体熬坏了,咱们还得再打二十年工呢。”
男同事愣了一下,使劲点头,转身走了。何霏霏很少和人打嘴架,第一次当场就鼓起勇气怼回去这件事让她很骄傲,直到吃完午饭都还在心里暗自得意。
她怼得简直太漂亮了。
然而乐极生悲,下午四五点市中心刚开始下雪的时候,她被单独叫去谈话室。
等待她的,正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人事部同事。
看见同事脸上复杂隐忍的表情,何霏霏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后背一阵凉意袭来,何霏霏吓得差点扔了手里的文件夹。
这人原来这么记仇的吗!就因为她审判了一下他的衣品!?
坐在祁盛渊旁边的学长最先察觉到他的不对,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对她说:“学妹,可以放心坐。”
“椅子上又没刀子。”
大家笑了两声,何霏霏臊着坐下了,全程不敢往祁盛渊的方向看。
即使这样,她还是能感受到从那个方向幽幽飘来的冷意。
其实自己所在的房地产公司经营不善的消息早就有传闻,有不少销售部门的同事都是在“被迫”的压力下不得不主动提出离职,无良公司设置了苛刻的指标,只要没达到就会在提成奖金的基础上不停地往下扣钱,到手工资大打折扣,没几个人能受得了这样的剥削。
但何霏霏想不到裁员这事会轮到他们营销宣传部门,本来这部门就没有多少人,每个人都像拉满的陀螺一样不停地转,一个策划结束下一个又开始,仿佛缺了任何一个劳动力都能让业务压力直接瘫痪掉。
还以为又是给她画饼让她放弃单休日加班,结果人事把裁员决定告诉她的时候,何霏霏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从来不觉得被裁的人会是自己。
何霏霏面对着眼神充满同情的人事同伴,迟疑了很久,缓缓说:“我二十四岁正年轻,一个人在这儿租房没有家庭负担,未婚未育,未来至少五年没有结婚打算,而且……”
她说到这里嗓音一干,措辞卡顿,揪着毛衣的手指发抖:“我入职快两年,几乎没有完整地休过一个周六日……”
“工作上也没犯过大错,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最后的工作也交接完了,东西也收拾完了,何霏霏打算最后在这边吃个午饭,下午就直接离开。
她还是来到了那家公司附近的快餐店,何霏霏吃完东西,出店门口的时候遇到了杨格。
两人碰上得非常偶然,但杨格更像是打远处看见她直接奔来的意思。
看见何霏霏手里拎着宜家的蓝色巨大杂物袋子,他问:“霏霏,你最近……还好吧?”
何霏霏懒得跟他说半句话,转身想走,却又被他拦下。
她只得开口:“好得很,与其假惺惺地说这些,你不如赶紧……”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道女声夹进来打断。
“亲爱的——”
何霏霏看去,就看见那个叫“小孙”的小三女过来挽上他的胳膊,笑得很甜腻:“在这儿杵着干嘛呀,里面都要没地方坐了。”
小孙扭头,瞥了眼何霏霏的大袋子,故意阴阳怪气道:“哎呀我听说隔壁楼房地产最近在裁员呢。”
“也不知道谁那么惨。”
何霏霏拎着袋子的手猛地收紧,盯着她的目光暗了下去。
杨格有点想拉开距离,却被小孙死死抱住。
接收到现任女朋友警告的眼神,杨格无奈,看向何霏霏:“现在大环境不好,被裁肯定也不是因为你不好。”
“如果有困难,随时找我。”
“再困难也不会比你困难。”何霏霏忽然说。
她的眼神从这对男女身上扫过,最后弯起眼睛一笑,讽刺意味何显:“毕竟我还没落魄到偷偷出个轨,开房的钱都要找女朋友借的程度。”
小孙的眼神顿然变了,看向杨格:“她什么意思!”杨格在餐厅撒泼的事落在祁盛渊生活里不过是再不起眼的一个小插曲。
当天晚上,白色的城市越野车离开西餐厅,往市中心的花园酒店驶去。
车内奢档的立体音响放着当下热门的DJ土味热曲,开车的卷发女孩听得带劲,连摇带晃的,就是把坐在副驾驶的祁盛渊恶心得够呛。
遇到红灯,摩登卷发女孩扭头对上他颇不耐烦的神情,“干嘛?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我要是知道你就听这些破玩意儿。”祁盛渊手肘撑着窗边,余光乜斜她:“当初给你装音响的钱就应该拿去喂狗。”
他阖眼,揉了揉额头:“不想我死你车里就切广播,太阳穴直突突。”
女孩:“……”话题继续,邵青青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打个视频还没二十分钟,你已经发了好几次呆了,怎么了?”
这一次何霏霏没有立刻回神,垂着视线,没前没后地忽然提起:“青青,你还记得咱们大学,有个比我们大两届的。”
“叫祁盛渊的。”
邵青青表情一变:“那不你前男友吗?”
何霏霏抬头:“你还记得他?”
邵青青荒唐一笑,“拜托大姐,那可是当时崇大校草级别的人物啊!!谁会忘!”
“那时候偷拍他一张照片发论坛能分分钟被顶成热帖!”
“你突然提起他怎么了?”邵青青鸡贼八卦:“不是因为当下这个烂菜花太恶,一对比,让你开始怀念霸占祁盛渊那种吃山珍海味的滋味了吧?”
何霏霏也没隐瞒,直接说:“我今晚吃饭碰到他了。”
邵青青瞬间静音,张着嘴,在屏幕里瞪大了眼睛,无声似有声:?!我靠!
这新闻的爆-炸程度比发现渣男出轨牛×多了!
邵青青不禁发散想象,“他怎么会在滨阳?所以你俩是那种时隔几年唱着再见不能红着眼,面对面深情相望的重逢?眼神拉丝演了集韩剧?”
“要让你失望了,”何霏霏有点尴尬:“人家根本没把我放眼里。”
一张破嘴淬了毒似的。
女孩乖乖切到城市交通广播,扫了眼他身上的熟男穿搭,不落下风地回怼:“行了,咱俩就别互相嫌弃了。”
“别忘了这一两年都是谁拯救你那烂衣品的。”
“我没音乐品味,你没穿衣品味,咱俩挺搭配的。”
祁盛渊轻哼,没搭茬。
女孩嘱咐一句:“既然打算暂住滨阳,你就别一直住酒店了呗,实在不行你搬来跟我住。”
他似乎有些累了,懒洋洋回了句:“甭管了。”
车子又驶过两个路口。
绿灯亮起,她看着眼前路况踩下油门,忍不住八卦:“哎,今天餐厅门口撞你的那个小姐姐是谁啊。”
“听你那话,感觉你俩认识。”
祁盛渊微微睁眼,深黑的眼瞳倒映玻璃外的灯光,“不何显吗?”
“碰瓷儿的。”
“撞我两回了。”
女孩:“……”
我怎么不信呢。
她咧开一抹笑,补了一句:“那人家姑娘就干撞你,不图点啥啊?”
这不神经病吗。
祁盛渊盯着窗外的后视镜,似在回想什么。
半晌,他缓缓来了句:“天儿冷。”
“估计是缺温暖。”
女孩:“……”
你他妈才是那个神经病。
何霏霏说完,脸上的笑容陡然掉没,没闲心观摩他们掰扯,冷着脸背起纺织袋出了快餐店。
她开门上了副驾,说:“你们兄妹关系真好,有车可以轮着开。”
祁盛渊触屏的手停了一下,看她一眼,然后说:“嗯。”
“她有好几辆车,这辆是最便宜的,扔给我开了。”
何霏霏没怀疑,点头,“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祁盛渊没回答她,少见地卖了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开着车一路飞驰,扎进市中心的车流当中。
等车开入地下停车场,何霏霏看周围愣了下,意识到:……花园酒店?
她扭头,看向祁盛渊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怪异,带着防备。
“你,不是,怎么……”
“你带我来开房?”
和对方在过去的旖旎回忆在这时候翩翩浮现。
何霏霏抱住胳膊整个人往车门缩,“不用这样还人情吧。”
对方不说话的表现更让她紧张,慌得撒谎:“喂……我有男朋友的。”
“有男朋友?”祁盛渊看着倒车导航,瞥她一眼:“怎么从来没见过。”
“我只瞧见你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上下班。”
她立刻补充:“异地,我俩异地呢,他出差了。”
祁盛渊微微仰头作回忆状,笑意嘲谑:“合着上次雪天追你那个还不是正主?”
何霏霏掉入陷阱,语塞。
不知是不是车里暖风太足,她脸上烧得很,几年不见这男人怎么这么没节操了!?
何霏霏羞怯,小声嘟囔:“真的不用了……我也不是很需要……”
就在这时,祁盛渊一脚刹车,扶方向盘盯着她。
费解又颇感荒唐的哂笑从喉咙闷闷传出,莫名性感。
“何霏霏。”
“你想得美。”
祁盛渊瞄着她的脸,丝毫没被这些麻烦威胁到:“我这人不欠人情,今天这出就是为了让你看个乐呵 。”
她扯着他衣袖的手指松动,有几分脱落的迹象:“所以你跟杨格说的那些,都是为了帮我出气啊。”
“还没解气?”他支起身子要去按电梯:“那回去,我接着打。”
看他真要按电梯回六楼,何霏霏赶紧拉住他的手臂,“别!我解气了,真解气了。”
对方的动作停下,电梯还在不停往下降落。
她抬起视线,对上祁盛渊深沉平静的目光,忽然想起他方才对揍杨格时那动怒的神色。
他云淡风轻说的话却像是高温烙印,此刻在她心头上深刻不散。
何霏霏心尖骤然化开了一片温酸。
尽管知道他所说所做不过都是为了还她帮祁琪的人情。
但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被人强烈地在意的时候了。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职场里,人际关系里她早已习惯隐藏自己的感受,习惯性地顺从别人,以他人的情绪为第一位。
总觉得,不管怎样自己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被祁盛渊偏爱的那一年在她窝囊的人生里太过短暂,以至于一离开了他,她就像一块会回弹的橡皮泥,又变回原本的形状。
可是现在。
这种感觉又再度袭来。何霏霏一个从没在选择上发愁过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选择困难症人士的那种焦躁。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她顿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烦人的前男友马上就要追上来,初恋出现得十分及时。
可你祁盛渊带着现任女友来救前任女友的场是怎么个意思!?
他才不是那么好心的人。
对方绝对是路过,脑子一抽停了车。
大雪纷飞,车窗一降下来卷发女孩淋到雪,忍不住哆嗦一下,扒着车窗喊她:“小姐姐!你去哪儿我们捎你一程!”
她听见何霏霏身后有人直冲冲奔来,皱眉似乎很纳闷:“怎么有人在你屁股后面追你啊,他跟你有仇吗?”
何霏霏见她一脸单纯善意,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忙中摆手:“不用了,我找个地方打车就行。”
卷发女孩摇头,喊声穿过密雪:“姐!这种天气你打不到车的!”滨阳市中心还处在灯火斑斓的夜生活时间。
祁盛渊下了车,直接钻进酒店大厅。
刷了卡回到十五楼套间楼层,他一出电梯,正好路过个穿着酒店工作服的女人。
祁盛渊手指玩着房卡的动作一停,直接叫住对方:“邵青青?”
邵青青一开始都没看见他,听到声音突然刹住脚步,回头,认出了祁盛渊:“嗯?”
“你,你记得我?”
“你是……祁盛渊学长对吧?”祁盛渊瞥她一眼,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售货员扫码。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何霏霏假装摸了摸口袋,“哎哟”了一声,看向前面的人,“学长,那个,我突然发现没带手机。”
“你能帮我结一下账,我回头加你个微信还你钱。”
她抬起着急洇湿的眼眸,惯会装可怜,嗓音软乎乎的很清甜:“可以吗……麻烦您了。”
何霏霏并不觉得自己长得漂亮,但是她却知道,自己从小到大一这样和别人示弱撒娇,基本没有不达目的的时候。
所以她对这套很自信。心脏像迎面接了一场柠檬汁海啸,打得全身神经一片酸苦。
他一句话像一道电精准劈下来,砸得何霏霏根本拦不住滂沱的情绪。
祁盛渊的话落在耳朵里,反而更加剧了她的无地自容。
何霏霏一副被欺负狠的样子,一下啜啜地哭开了,眼睫沾着露水似的泪,梨花带雨尤为可怜。
周围许多客人纷纷看过来,打量这俩人,用眼神数落男方。
旁边客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欺负女孩子算什么男人!?
感受到周围鄙夷的目光,祁盛渊挑眉,语气有了何显起伏,颇感好笑:“何霏霏,你干嘛呢。”
“想就这么赖上我啊?”
何霏霏鼻子酸涩,本来今天就倒霉,还碰到这个不会说人话的来来回回笑话她。
拿三盘子肉来侮辱她干什么!
想到这些,她喉咙堵起一层厚厚的苦味,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落。
何霏霏唰地抬了头。
她红透洇湿的眼睛映入他眼底。
“嗯?”祁盛渊眉峰稍动,完全没半分惹人哭的惭愧,吐字缓缓:“需要我道歉么?”
何霏霏怎么会听不懂他这欠抽的态度,无非意思就是:他当然没做错,她要是非耍赖撒泼,他祁盛渊就顺着她,施舍一句倒也无所谓。
她掉了一行清泪暗自咬牙,表情皱巴巴的无比可怜,再怎么样也不甘心让最后一层面子掉在地上。
何霏霏带着哭腔说:“当然得道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邻座客人默默懂了:一看就是情债。
结果何霏霏下一句开口竟然是——
“羊羊这么可爱,你怎么可以让我吃羊羊!”
旁边的客人:?
她垂下眼睛,鼻尖耸动。
从小到大她总是习惯性藏匿情绪,受了委屈她就会用吸鼻来缓解泪腺的发作。
大多时候只要使劲动动鼻头,捏捏鼻翼,就能把眼泪憋回去。
没有人知道她这个小习惯,所以她能当众堂而皇之地“治疗”自己。
火锅的香气还在蒸腾。
男人端着筷子的动作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他乜斜着邻座的人。
女孩的微动作尽落入他眼底。
须臾。
何霏霏把一口沾满了辣油的茼蒿塞进嘴里,听见邻座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他嗓音一如既往好听,冷淡中含着清冽的粗粝感。
“再送你两份肉,能把你那眼泪收收吗?”
“我没有听人哭声吃饭的兴趣。”
“坏人胃口。”
她低头咀嚼的动作倏尔一愣,喉咙呛辣。
下一秒,憋了许久的眼泪利落地咳了出来。???
祁盛渊坐在原地,手指缓慢地转着餐巾盒,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看傻逼的眼神看着她。
几秒后。
他盯着她的脸,荒唐一笑。
毫不留情地用口型骂了她半句。
果不其然,哪怕是校草级别的人物,在她这样的表情之下,祁盛渊板着的眉眼稍微有些变化。
他缓慢地扫了一圈她,开口:“学妹。”
何霏霏听他有了些温度的嗓音,心想事成了,欣喜道:“你把微信号抄给我就行,我回去立刻发你。”
怕他不信自己,她特地自报家门:“我是大一经管系的何霏霏,何日的何,霏鸟的霏。”
“我不会骗你的。”
给售货员扫码付款后,祁盛渊一手捞起两瓶矿泉水,垂睨她隔着一层布料正在发光的口袋,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手机手电筒忘关了。”
“闪得我眼睛疼。”
何霏霏唰地低头,一把捂住发光的衣兜,红着脸看他转身离去,臊得险些原地崩溃。
啊啊啊啊啊!!
祁盛渊点头,神情自若:“好久不见。”何霏霏合上书,喝了口水,醉醺醺的感觉还是没有缓解。
后来他们谈恋爱的时候,她一边笑话他不会穿衣服,一边替他搭配。
自那之后祁盛渊的穿搭都是她一手掌控的,她很享受打扮他的感觉。
她抱住旁边的枕头,盯着台灯不禁发呆。
那么一个不会穿衣服,也懒得花心思在这方面的男人,如今以这么精致矜贵的状态出现。
必定是出现了另一个替他选衣服,他也愿意惯着对方随便安排的女人。
想到这里,何霏霏就不止别扭。
酸涩好像从血管最细微的深处蔓延出来,一点点侵蚀各个感官,而她又无从抓挠缓解。
邵青青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这种大神人物记住名字,毕竟当初她和祁盛渊仅有的几次接触都是因为何霏霏才有的。
这都毕业多少年了。
神了,难道牛逼的人连记忆力都跟普通人不一样?
邵青青牢记自己还在工作:“您住在这层吗?有需要的服务?”
“还是对我们酒店的服务有什么建议呢?”
祁盛渊对邵青青此刻澎湃的心理活动没兴趣,“没有。”
他脑海里浮现前天晚上何霏霏红着眼睛冲进酒店那气冲冲的委屈模样,说:“那天我在酒店碰着个人。”
邵青青一愣,心想不会吧。
然后就听见他直接点破:“何霏霏。”
祁盛渊扫了一眼四周,回忆那晚的情景,面不改色:“她怎么了?”
最后视线落在邵青青脸上,语气不容置喙:“出什么事儿了。”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被祁盛渊抓住。
两人隔着卷飞的白絮对视。当初分手分得不愉快,那时候她觉得无论是什么,如果注定无法长久,那么还不如主动结束。
如果不提分,或许也是等着被分。
祁盛渊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眼高于顶,多少女生掏出热乎乎的真心扑上去给他,他连个眼神都不给。
就这样一个人,最后却被她甩得那么干脆。
所以何霏霏一直觉得祁盛渊恨她。
就算有天碰上了,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想上来一把掐住她按在地上忏悔。
祁盛渊冷淡的瞥视令她从回忆中闪回。
服务生见她僵在要坐不坐的动作,不知道有什么问题,笑着问:“您好想吃点什么锅底,第一次来吗?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吗?”
殊不知何霏霏杵在原地,干笑:“不用了谢谢。”
她好像好几天没洗头发了,现在又被雪打得一缕缕,不知道看着得多丑。
祁盛渊的目光短暂又平静,就像随便打量了一个陌生人,瞥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往锅里投了半颗娃娃菜。
何霏霏背后冒了一层虚汗,脚下灌了铅一样动弹艰难。
祁盛渊抬起原本扶着方向盘的手,看了眼智能腕表,嗓音冷淡:“这儿限停两分钟。”
他掀眼,补了下句:“你还有四十秒能磨叽。”
对方的话语落在何霏霏耳朵里,意思俨然是:再不上来我就踩油门了,你丫就在大雪里和前男友搏斗吧。
卷发女孩指着她后面,声音尖锐:“他要追来啦!小姐姐快跑!”
这俩人说书似的一句句逼她,吓得何霏霏硬着头皮拉开车门就扑了上去。
随后越野车落锁,一声闷轰——窜了出去。祁盛渊对着她举着手挡脸,怪异的行为和氛围,何霏霏更难为情了。
苍白的脸颊漫上几分红,她低头臊道:“你…别这样了。”
祁盛渊放下手,把香烟塞回烟盒,漫不经心磨:“我哪样儿啊。”
何霏霏抿嘴,瘦瘦的脸鼓出弧度,说不出话。
她最不擅长对付这种没个正经的人。
祁盛渊见她没话说,直起身,转侧要走,又被她叫住。
“呃,那个。”“你猜,我信么。”
何霏霏哑然,抬起视线,对准他浅浅牵起的唇角。
他说话的语调总是很淡,字里行间飘着轻视。
“同学,跟生意人对话,请求最没用。”
“你拿什么换我的保密啊。”
她微微张嘴,却没话可说,眼睫再掀起时,只瞧见祁盛渊一抹背影。
刚刚还觉得近在咫尺,好像意外闯入了他的磁场,此刻,两人又回到原本的天差地别。
何霏霏闷着气,手把衣摆搓得很皱。
他们是一家人,这种情况,没理由不交代吧?
真糟糕。
走出通道后,她正好看见正在寻找自己的温莉。
温莉找了一圈终于看见她人,走过去问:“去洗手间了?一个人待着还好?”
何霏霏点头,余光寻找祁盛渊的身影,他人已经不在大厅了,“很好,甜点很好吃。”
温莉没有往有事的方面去想,因为她知道祁盛渊就在这附近坐着,有他在不可能有人敢惹事。
她点头,“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夫人要和客户吃晚饭。”
何霏霏跟在温莉身后,不知怎的,她没目的地回头望了一眼。
空旷的大厅,似乎还留有某人悠哉的残影。
他回头,淡漠目光扫过何霏霏低垂的视线和抠在一块的手指,听见她说。
“这件事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她们。”
祁盛渊懒洋洋仰头,眼梢盯她,尾音上扬:“…嗯?”
何霏霏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解释那么多,一是不希望别人多担心,二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刚来这里出门就和人起争执。
她不想梅阿姨她们误会自己是个不省心的。
何霏霏弱弱补充:“我以后不会再惹事的。”
祁盛渊抄兜,随口问:“所以为什么。”
“啊?”她怔。
“你吐什么?”他轻哧:“真厌男?”
何霏霏的迟疑一瞬而逝,悻悻道:“他,他长得太丑了……我一个没忍住就……”
拙劣得恨不得把说谎写在脸上了。
她刚说完就意识到——与其拒绝回答,对这个人撒谎更容易触及雷区。
何霏霏后背又冒出一片凉,有些后怕。
结果,她听见对方喉间淡笑,来了句。
杨格好不容易追上来,又被扬了一脸车尾气和雪渣子。
他蹲在原地喘个不行,盯着飞驰而去的越野车,表情复杂。
这种犹如海潮翻涌的碰撞,让她不止回忆起最开始对祁盛渊心动的瞬间。
那味道,和现在此刻一样湿咸。
何霏霏握着手机静止了几秒,愤怒一拥而上,气得脸瞬间涨红。
你他妈还敢删我好友!!
报警!她现在就报警!!
何霏霏气得想砸手机又舍不得,最后在抱枕上锤了好几拳,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来。
“何霏霏!我是祁琪!还记得我吗!”
“帮我……”何霏霏也不知道怎么遮掩,摸着头发,索性说:“收拾了一下前男友……”
祁琪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半捂着嘴,心想:祁盛渊你倒挺会给自己找借口。
她说:“哎呀,我哥是我哥,我是我,我今天请你喝酒吃东西!”
祁琪把酒单给她,说着:“刚接电话的时候感觉你情绪不高,出什么事了吗?”
何霏霏和她投缘,正想找个倾诉的出口,就没隐瞒:“我前男友从我这借的钱还没还,把我微信删了,我正想去派出所呢。”
“我,最近要交房租,有点急用这笔钱……”
祁琪耷拉肩膀:“啊,怎么这样。”
“这男的也太贱了。”
“你缺多少?我给你拿点,什么时候还都行。”
何霏霏赶紧摇头,就知道对方会好心:“不用的,没事。”
祁琪想了想,趁她没注意偷偷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何霏霏,怎么办。”
“我因为你惹上点儿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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