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璇光微微一怔,看向陆青。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一时无语。
她怎会不明白谢见微的心思?当年初遇时,她就是跟苏嬷嬷学的赶车,如今谢见微非要她赶车,分明是想重温旧事。
陆青懒得与她计较,直接点了点头。“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上了马车。
陆青坐上驭手的位置,拿起缰绳。璇玑四姝翻身上马,护在马车两侧。
“驾。”
马车启动,辚辚向前。
身后,客栈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一路向北。
谢见微坐在车厢里,撩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山峦,一一从眼前掠过。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宫了,此刻看着这寻常的风景,竟觉得格外新鲜。
她看向前面那道笔直的背影,陆青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脊背挺直,目不斜视。风吹起她的衣袂,在身后轻轻飘荡。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那声响单调而绵长,催人入眠,谢见微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她坐起身,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外面依旧是连绵的山峦和田野,与睡着前没什么两样。陆青依旧坐在前面赶车,背影笔直。
谢见微忽然生出几分无聊来。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陆青的背影,轻声唤道:“陆青。”
陆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见微道:“我渴了。”
陆青从身侧拿起水囊,反手递进车厢。
谢见微接过,喝了几口,又将水囊递还给她。
“陆青。”她又唤道。
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嗯?”
谢见微道:“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
陆青道:“快了,再走两个时辰。”
谢见微“哦”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
车外的陆青则心绪起伏,只觉得太后真难伺候,为何一定要跟来。
——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向北。
一路急行,转眼便是二十多天。
越是往北,天气便越冷。
起初还能见到些许绿意,渐渐地,草木凋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褐色。
这一日,临近傍晚,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陆青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起。
乌云压顶,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怕是要下雪了。”她道。
说了没多久,便有零星的白点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肩上、马车上。
那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璇光策马上前,在陆青身侧道:“阁主,雪越下越大了,前面再有十几里便是驿站,要不要加快些速度?”
陆青点了点头,扬鞭催马。
马车在雪中疾驰,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众人眉间、发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车厢里,谢见微靠坐在软垫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中的意境。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陆青坐在车辕上,肩头已经落满了雪,乌发上也沾着点点白絮。
可她依旧坐得笔直,手握缰绳,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收回目光,从行囊中取出一件东西,一件红色的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绒毛,鲜艳如火。
她将斗篷披在身上,系好系带,然后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鬓发。
一切妥当之后,她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陆青。”她唤道。
陆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
谢见微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陆青。”
陆青终于微微侧过头,“嗯?”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看自己。
可陆青只是侧了侧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并没有回头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索性直接探出整个身子,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外面冷,进去吧。”
谢见微不理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她。
“你看看我。”她道。
陆青目不斜视,“我要看路。”
谢见微简直要气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看路,就不能顺便看我一眼?”
陆青淡淡道:“看路的时候,不方便看别处。”
谢见微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一路,她与陆青相处并无进展,只觉得心烦意乱,可就这么算了,她又实在不甘心。
她伸出手,猛地扳过陆青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看看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被迫看向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如画,凤眸含嗔。大红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上沾着几片雪花,在火红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出尘。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穿这么少,不冷吗?”她的声音淡淡的。
谢见微瞪着陆青,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化为气恼,又化为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怎么就这般不解风情?
她穿成这样,坐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听她说这句“不冷吗”?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陆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面色终于有了些波动。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委屈:“你曾经念过这句诗给我听。那时我也是这般坐在车上,穿着红衣,你说我宛若雪中红梅。如今我特意穿了这斗篷,坐到你身边,你却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陆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陆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情没了,难道连一点情趣也无了吗?”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双泛红的凤眸,看着那张因委屈而微微抿起的唇。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了。”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无波的眼,心中的委屈、气恼、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
“我不信。”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陆青,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见微,你明知道,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又何必一直强求呢。”
这话说得明白又无情,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知道这是实话,可偏偏就是无法接受。她甚至想,哪怕陆青骗骗她也好,可偏偏陆青就不是那样的人。
话太明白,两人相对无言。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覆了一层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风声呼啸,雪落无声。
谢见微猛地转过身,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陆青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谢见微靠在软垫上,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这般难过。
明明早就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明明早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没了那些情意。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试探,想唤醒,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丝波澜。
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厢外忽然传来陆青的声音。
“到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连忙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脸,又理了理鬓发。待确定看不出异样,她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驿站就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几间砖瓦房,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
院中已经点起了灯火,在风雪中透出几分温暖的光亮。
陆青已经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见她下来,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随即移开。
“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驿站走去。
身后,陆青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在风雪中前行,不由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然后,跟了上去。
第127章
驿站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一行人进了院子,便有驿卒迎上前来。
那驿卒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精干,脸上带着惯常迎来送往的笑容。见这一行人气度不凡,虽穿着寻常,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
“几位贵人里面请。”他躬着身,殷勤地引路,“外面雪大,快进来暖暖身子。”
璇光上前一步,淡淡道:“准备几间上房,再备一桌热饭食。”
驿卒连连点头:“有有有,楼上正好空着几间上房,干净得很。几位先上楼歇息,饭食稍后便送到房中。”
“不必。”璇光道,“就在大堂用饭。”
驿卒应了一声,连忙招呼人去准备。
陆青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这座驿站。
青砖灰瓦,檐下挂着几盏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
不多时,陆青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人。
谢见微站在马车旁,红色的斗篷在雪中格外醒目。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驿站,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青走上前,轻声道:“进去吧。”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屋里走去。
大堂里已经燃起了炭火,暖意融融。
驿卒引着她们在一张大桌旁落座,又殷勤地端上热茶。
“几位稍候,饭食马上就好。”他躬了躬身,退了下去。
陆青在谢见微身侧坐下,璇玑四姝依次落座。
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谢见微坐在那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凤眸里,隐隐透着几分疲惫和郁色。
陆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璇玑四姝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沉默着。
不多时,热腾腾的饭食端了上来。
几碟时令小菜,一盆炖得软烂的羊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还有一笼刚出锅的馒头。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里,这样一顿热饭,已是难得的慰藉。
璇玑四姝拿起筷子,默默用饭。
陆青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谢见微拿起筷子,在碟子里拨弄了几下,夹起一小片青菜,放入口中。嚼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谢见微放下茶盏,又拿起筷子,这回夹了一小块羊肉。那羊肉炖得软烂,香气扑鼻,可她才吃了一口,便又放下了筷子。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怎么不吃?”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委屈。
“吃不下。”她的声音低低的。
陆青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那双专注吃饭的眼睛,心中那股郁气更甚。这个人,她吃不下饭,她就只问了一句,然后就继续自顾自地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尽是好奇之色。
璇音低头扒饭,余光却悄悄瞥向自家阁主和那位“林娘子”。璇影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羊肉,眼神时不时飘过去。璇律则端起汤碗,借着喝汤的掩饰,偷偷观察。
璇光轻咳一声,放下筷子。
“阁主。”她站起身,“我们去那边吃,不打扰你们。”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
璇光没有解释,只是朝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璇音、璇影、璇律立刻会意,纷纷放下筷子,端着碗筷起身,跟着璇光走到角落里另一张桌旁落座。
陆青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璇光几人坐下后,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起来。
“你们说,阁主和太……林娘子是不是吵架了?”璇音小声问。
璇影瞥了一眼那边,低声道:“还用说?没看那脸色,饭都不吃了。”
璇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阁主可真惨,招惹了个脾气这么大的母老虎。”
璇光瞪了她们一眼:“小声点,别让那位听见。”
那边,谢见微依旧没有动筷子。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青吃饭。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你倒是胃口好。”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
陆青的筷子顿了顿,抬眸看向她,声音淡淡:“不吃会饿。”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气恼地瞪着陆青。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解风情?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可话一出口,还是带着几分委屈。
“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快吃饭吧,一会儿要凉了。”
谢见微:“……”
她简直要被气死了。
陆青不再看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谢见微坐在那里,看着她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越来越重,却又无处发泄。她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却被烫得眉心一蹙。
陆青的余光瞥见了,语气依旧平淡:“慢点喝。”
谢见微放下茶盏,瞪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吃饭。
角落里,璇音几人看着这一幕,头凑得更低了。
“你们看,你们看。”璇音压低声音,“林娘子那眼神,简直要吃了阁主。”
璇影点头:“阁主真是……太难了。”
璇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扒饭,眼神里的担忧却更深了几分。
终于,陆青放下了筷子。
她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看向谢见微。
“吃完了。”她道。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朝楼梯走去。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跟了上去。
璇光几人看着她们一前一后上了楼,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没有跟上。
楼上,驿卒已经准备好了房间。
他站在一间房门前,殷勤地道:“几位客官,这就是上房,干净得很。被褥都是新换的,暖和。几位早些歇息,有事随时吩咐。”
谢见微站在门前,没有说话。
陆青站在她身后,等着。
她在等谢见微开口,等她说今晚是自己睡,还是两人一起睡。若是谢见微说分开睡,那她便求之不得,正好一个人清静清静。
可谢见微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青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
驿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干笑一声,识趣地道:“几位客官慢慢歇息,小的先下去了。”
说完,他连忙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看向陆青。
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恼意,几分委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你站在外面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陆青看着她,神色平静,没有说话。
谢见微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扭扭捏捏的不肯进来。”她的声音微微扬起,“难道和我住一起就这么难受?”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恼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不想和谢见微住一起,这一路下来,她已经够累了。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谢见微又要闹。
沉默片刻,她终于迈步,走进了房间。
谢见微跟在后面,关上门。
房间里不大,陈设也简单,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陆青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动。
谢见微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口饮尽。然后转过身,看向陆青。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时间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谢见微:“……”
她瞪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就能这样?
“陆青。”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是个木头。”
陆青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开始解外袍的衣带。她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要气疯了。
她狠狠瞪着榻上那道身影,瞪着那张闭着眼的脸,瞪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胡乱扔在衣架上,又扯下里衣,动作粗鲁得很。
衣带缠在了一起,她扯了几下没扯开,索性用力一拽——
“刺啦”一声,衣带断了。
谢见微愣了愣,低头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衣带,又看了看榻上那道依旧闭着眼的身影,心中那股气更甚了。
她将断掉的衣带扔在地上,光着脚走到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躺下后,她还不解气,抬脚就朝陆青踹了过去。
那一下不轻不重,正踹在陆青的小腿上。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往里面挪了挪。
谢见微见她躲,心中那股气更甚了,她又踹了一脚,这回力道大了些。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又往里挪了挪。
谢见微不依不饶,又踹一脚。
陆青终于睁开眼,看向她。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那么看着谢见微,没有说话。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理直气壮。
“看什么看?”她道,“我就踹了,怎么着?”
陆青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闭上眼。
她心里默念:又开始作了,怎么就不能消停。
可谢见微偏偏不让她消停。
她往陆青身边挪了挪,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腰。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动。
谢见微又戳了戳,这回力道大了些。
陆青依旧没有动。
谢见微索性整个人往陆青怀里钻,动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将脸埋在陆青颈侧,双手环住她的腰。
陆青的身体僵得更厉害了。
她能感觉到谢见微温软的身躯贴着自己,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手环在腰间,收得很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
可那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谢见微感觉到了,她趴在陆青怀里,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陆青。”她在她耳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媚,“你的心跳得好快。”
陆青终于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弯弯,唇角带着笑意,凤眸里满是得逞的狡黠。烛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
她伸出手,扣住谢见微的后颈,将她的脸摁回自己怀里。
“睡觉。”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
谢见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趴在陆青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却又开始动了。
她的唇贴着陆青的颈侧,轻轻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那触感极轻,却偏偏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青的身体微微绷紧。
谢见微感觉到了,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
她的唇从颈侧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唇角,然后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唇贴着陆青的唇,轻轻厮磨,却不深入。
陆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燥热从小腹深处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清冽的信香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谢见微闻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她微微抬起头,看着陆青那双暗沉下来的眼眸,轻声道:“陆青,想要吗?”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等着她的回答。
可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然后,她猛地伸出手,扣住谢见微的后颈,将她拉近,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瞬间被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又软又媚。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继续着她的动作。
她知道谢见微的敏感之处,知道如何能让她失控。她的吻落在她耳后,那里的肌肤极薄,极敏感。谢见微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
陆青没有停,继续吻着那里,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那熟悉的浪潮正在逼近。
“陆青……慢些……”她轻声求饶,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
陆青没有理会,别说怜香惜玉了,甚至存了好好收拾她一番的念头。
她的吻继续向下,每一下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点燃一簇簇火焰。
谢见微的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咬着唇,试图不让那羞人的声音泄露出来,可那些破碎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溢出。
“慢些……陆青……我不行了……”
陆青充耳不闻。
她不是不知道谢见微在闹,在作,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她,刺激她,想要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波澜。可她也知道,对付这种人,一味忍让没有用。
她必须让她明白,有些事不能拿来闹。
陆青的动作比方才更急了些,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恼意。
谢见微很快就受不住了。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手指死死攥着陆青的肩背,留下深深的痕迹。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呜咽出声,泪水濡湿了身下的被褥。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个混蛋……”
话没说完,便再次被呻吟声取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颤抖终于平息。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唇瓣微微张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你没有心。”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满是泪水,眼眶红肿,眼尾泛红。她就那么看着陆青,看着那张依旧平静的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是想要吗?”
“我想要的不是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只有……只有这种事……”
陆青没有说话,眉头皱得更紧。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忍。
她知道谢见微心里难受,知道她因为妹妹的事心神不宁,知道她离开皇宫那个熟悉的地方,没有安全感。所以一路上谢见微不停地作,无理取闹,她还是忍了。
可忍让换来的,是得寸进尺。
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谢见微。”她唤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当初我吃断情丹,是谁逼的?”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我躺在清梧殿,咳血,绝食,是你逼的。我没办法,只能吃下断情丹,才能保住性命。如今你倒有脸一直埋怨我?”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吃了断情丹,情没了,这是事实。你不接受,非要闹,非要作,非要从我这里得到那些我给不了的东西。”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被逼急了,我也是可以离开的,你便一个人去北境好了。”
谢见微的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委屈,而是惊恐。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怒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冷淡。那种冷淡,比愤怒更让她害怕。
“陆青,你……”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
陆青却先一步抽身,坐了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了榻,开始穿衣服。
谢见微猛地坐起身,声音发颤:“你做什么?”
陆青没有回头,继续穿着外袍。
“既然一起睡不好,那就分开睡。”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去找间房。”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行。”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厉而颤抖,“你不能走。”
陆青回过头,看向她。
那双凤眸里满是泪水,眼眶红肿,整个人狼狈至极。她就那么看着陆青,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陆青……你不能这样对我……”
陆青看着她,缓缓开口:“我可以。”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张平静的脸,那双平静的眼,心中的惊恐、慌乱、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不……”她的声音颤抖着,“陆青,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陆青没有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谢见微猛地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去,一把从身后抱住她。
“陆青!”她的声音尖厉而颤抖,“你别走……我不闹了……我真的不闹了……”
陆青站在那里,没有动。
谢见微将脸贴在她背上,眼泪簌簌而下,濡湿了她的衣袍。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陆青,我就是……我就是害怕……离了皇宫,离了那些倚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闹你,只能从你这里找点存在感,证明你心里还有我……”
陆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我怕你心里没我,怕你只是敷衍我,怕你哪天就不理我了……我怕,陆青,我真的好怕……”
陆青完全不相信她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浑身微微颤抖。
陆青看着她毫无波澜。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拨开谢见微的手。
谢见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惶然更甚。
可陆青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红色的斗篷,走回来,披在谢见微身上。那斗篷很大,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而泪痕交错的脸。
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
陆青将斗篷的系带系好,然后抬起头,看向她。
“谢见微,苦肉计用多就没用了。”
谢见微怔住,脸上的泪将落不落,有种滑稽的尴尬。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陆青的衣袖,却被陆青轻轻避开了。
陆青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谢见微的脸色变得极快,先是由委屈变成了气恼,又极快地转为挫败。
门外,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
“阁主?”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陆青看着她,吩咐道:“给我找间房。”
璇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不多时,陆青被带到另一间房前。
她推门进去,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目站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榻边,躺了下去。房间里很安静,没有那人的气息,没有那人的温度。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雪落声。
陆青望着帐顶,思绪起伏。她知道,对谢见微这样的人,一味忍让是没有用的。她必须狠下心,必须让她明白自己的底线,不能任由她拿捏。
否则,只会被得寸进尺。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见微会怎么样,她已经不愿去想。她太累了,这些日子,身心俱疲。
睡意渐渐袭来。
——
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陆青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却感觉到身侧似乎多了一个人。
一个温软的人。
陆青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清醒。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借着那朦胧的光,她隐约可以看到——
一个人正趴在她怀里。
红色的斗篷散落在榻边,单薄的里衣裹着那具温软的身躯,那张脸埋在她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
陆青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身,看着怀里的人。
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谢见微被她的动作惊醒,抬起眼,看向她,轻声唤道:“陆青……”
陆青终于回过神来,脱口问道:“谢见微,你怎么进来的?”
谢见微垂着眼睫,小声道:“我从窗户进来的。”
陆青:“……”
她看了一眼窗户,果然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陆青简直绝望了,这真的是阴魂不散啊!
第128章
陆青实在是没有心思跟谢见微纠缠。
她看着怀里那个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很困,想睡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拨开谢见微环在她腰间的手,起身下榻,穿上鞋子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窗户关严实了。
冷风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下来。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榻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从头到尾,没有看谢见微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谢见微躺在她身侧,侧着脸看她。看着那张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看着那微微抿着的唇。
她等了片刻,不见陆青有任何反应,终于忍不住开口。
“陆青。”
陆青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谢见微咬了咬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我以后真的不会闹你了。”
陆青依旧没有动,或者说实在懒得理她。
谢见微等了等,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真的。你……你别生气了。”
话音未落,一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闭嘴,睡觉。”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陆青那张依旧闭着眼的脸,胸口剧烈起伏。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想起方才陆青的恼意,那些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愤愤然闭上嘴,却还是不甘心,狠狠瞪了陆青一眼。
瞪完了,她才翻过身,背对着陆青,将被子往上拽了拽,闷闷地闭上眼睛。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陆青闭着眼,听着那呼吸声,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脸埋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那温热的呼吸。
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委屈。
“陆青。”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服了断情丹,心里没有我了,可是……你能不能对我好点?”
陆青的身体僵住,除了无奈,也多了几分恼意。
这话谢见微已经车轱辘般说了太多次,明明她做不到,可她偏要强求。事情仿佛就这么进入了死胡同,谢见微闹,作,她耐着性子哄。然后谢见微得寸进尺,她耐心告罄,谢见微再退一步。
总是这样,却没有任何意义。
谢见微还在说着:“陆青,我真的好难受。你对我好点,好不好?”
陆青终于不能再无视了,只能睁开眼,转过身。
黑暗中,她看向谢见微。那张脸近在咫尺,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泪将落未落,眼眶泛着红。
她就那么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期盼,小心翼翼。
陆青看着她,看了片刻,缓缓开口。“谢见微,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对你?”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认真:“你可以说出来,不要让我猜。我没那个心思,也猜不准。”
谢见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要什么?
她要的是陆青心里有她,要的是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要的是陆青心甘情愿的在意。可这些,陆青给不了。
陆青说了,让她说出来。可她怎么能说?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
谢见微眼中那点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唇,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努力不这样要求你了,还不行吗?”
陆青看着她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沉默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多少不甘心,多少委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难得的让步。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闭上眼。
谢见微看着她那道背影,咬了咬唇,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可那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过了片刻,身后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具温软的身躯再次贴了上来,这回不是从背后,而是从身侧。
谢见微钻进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上,紧紧贴着她。
陆青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满足地舒了口气。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没有应,她实在理解不了谢见微的那些小女儿心思,只想睡觉。
谢见微等了又等,不见她回应,心中气恼,却也不敢再继续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雪似乎也停了。
陆青始终没有睡着。
她想翻身,可刚一动,腰间那只手便收紧了。
她停了动作,等那只手松开些,便试图往另一边翻。可刚翻到一半,谢见微整个人便跟着翻了过来,依旧趴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手环在她腰间。
陆青彻底无奈了。
她放弃挣扎,就那么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的黑暗,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居然惹上了谢见微这个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梦中,她隐约感觉到那具温软的身躯始终贴着她,那双手始终环着她,那张脸始终埋在她颈侧,仿佛一只护食的猫,守着自己的猎物,不肯松开分毫。
陆青想动,动不了。想推开,舍不得。想忽视,忽视不了。
只能任由她那么缠着。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清晨,陆青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那具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脸埋在她颈侧,手搭在她腰间,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睡得正沉。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将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拿开。
只动了一瞬,谢见微的眉头便蹙了起来,整个人往她怀里拱了拱,手又搭了上来,收得更紧。
陆青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那只手,这回动作快了些。谢见微的眉头皱得更紧,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
陆青趁她还没完全清醒,迅速抽身,下了榻。
她拿起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雪已经停了,天地间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站在窗前,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将心中那点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回过头。谢见微已经坐起身,乌发散落,里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她揉着眼睛,看向窗边的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
“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今日还要赶路。”
谢见微“哦”了一声,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陆青也不催她,只是走到衣架旁,拿起她的外袍,走回榻边递给她。
谢见微接过外袍,披在身上,却依旧没有动,只是抬眼看她。那目光与昨夜不同,没了那些幽怨和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陆青,昨夜我说的话,是真的。”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很轻:“我会努力不闹你,不让你猜我的心思。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陆青根本没得选,只能无奈点头:“洗漱吧,该用早膳了。”
谢见微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榻。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时,璇玑四姝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见她们下来,璇光站起身,微微颔首:“阁主,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在桌旁落座。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
早膳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还有刚出锅的馒头。谢见微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陆青碗里。
陆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
谢见微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吃啊。”
陆青沉默片刻,低头将那菜吃了。
谢见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这回放进自己碗里。
璇玑四姝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璇音低下头,用碗挡住脸,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璇影说:“你看到没有?”
璇影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看到了,林娘子给阁主夹菜呢。”
璇音道:“昨晚不是还吵架吗?怎么一夜就和好了?”
璇影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璇律凑过来,小声道:“你们说,阁主是怎么哄好的?”
璇音想了想,认真道:“阁主那人,哪里会哄人?我看是林娘子自己想通了。”
璇影表示赞同:“我看也是。昨晚上楼那会儿,林娘子那脸色多难看啊,阁主跟没事人似的。今早就变样了,肯定是自己想通的。”
璇光轻咳一声,瞪了她们一眼。三人立刻闭嘴,低头吃饭。
陆青坐在那里,自然将她们的窃窃私语听在耳中,被属下如此小声编排,她心中不免尴尬。
可此事又实在不好明说,说了反而更加尴尬,她只能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吃着碗里的粥,余光却瞥了谢见微一眼。谢见微正低头吃饭,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派从容。
陆青不由暗自腹诽,果然与这位的脸皮比起来,她还是差了些道行。
她暗自叹了口气,极快的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用完早膳,一行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陆青走出驿站,看向停在外面的马车。
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照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正要朝马车走去,谢见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青。”
陆青回过头,谢见微正站在她身后,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看着陆青,轻声道:“今日你跟我坐马车。”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经吩咐一旁的璇光:“你来赶车。”
璇光看了陆青一眼,见陆青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
谢见微满意地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走到车边,她回头看了陆青一眼:“还不快过来?”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迈步跟了上去。
马车很快驶出了驿站,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暖意融融。
谢见微靠在软垫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
陆青依言坐下,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一路向前,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陆青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心中却在暗暗后悔:方才她该坚持在外面赶车的,也不必面对如此缠人的太后。
这念头刚起,谢见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陆青。”
陆青回过头,看向她。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南下的时候,也走过这样的雪路,那时你也是这样坐在我身边……”
陆青实在不想接话,只能沉默着。
谢见微长叹一声,带着几分唏嘘:“那时我就在想,若能那样过一辈子,该有多好。”
车厢里依旧安静,陆青始终将沉默贯彻到底。
过了片刻,谢见微又开口,这回声音里带了几分真诚的歉疚:“陆青,我知道,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服用了断情丹,心里没我了,感受不到那些情意了,我不该一直逼你。我也想过了,有些事情确实勉强不来,可是即便是没有了情,我们也可以做亲人。”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似是惊讶于她能说出这些话。
谢见微继续道,眼中满是诚恳:“你对我,就像对卿卿那样,好不好?我知道你疼卿卿,在意她。你对我也这样,好不好?就……就愿意亲近我,愿意陪着我,愿意对我好一点。”
陆青看着她,沉默良久。
她从来不知道,太后可以说这么多话。
从上车到现在,谢见微几乎没停过。一会儿忆往昔,一会儿道歉,一会儿又表决心,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
那话多得,让陆青有些招架不住。
谢见微见她沉默,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应。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实在信不了一点。
话还没说完,谢见微便打断了她:“你别急着回答。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以后会改的。你慢慢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改了。”
陆青是一点不信的,可是又不能这么说,不然谢见微又要没完没了。她只能无奈又敷衍地回了一个字:“……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她又开口了:“陆青,你知道吗?昨夜我很久才睡着,一个人想了很多。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我们当初一起南下,在竹苑的日子……”
陆青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额角隐隐作痛。
那些往事,那些细节,谢见微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说得津津有味。声音轻柔而绵长,像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起初还听着,后来便渐渐神游天外。
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还要说多久?
谢见微浑然不觉她的走神,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后来你被天机老祖带走,我一个人生卿卿,熬了好久好久。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
陆青终于受不了了。
她猛地站起身,掀开车帘,就要往外走。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去?”
陆青回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明显的无奈:“出去透透气。”
谢见微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上用力,将她拽了回来:“不准走。你还没听我说完呢。”
陆青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跌坐回她身边。她看着谢见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眸中的无奈简直要溢出来:“谢见微,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谢见微眉头一挑,理直气壮:“我跟你说话,你还不乐意了?”
陆青:“……可你从上车说到现在,不累吗?”
谢见微看着她,正要开口反驳,陆青却忽然伸出手,那只手轻轻覆在她唇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唇瓣。
谢见微愣住了,她看着陆青,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陆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谢见微的舌头轻轻探出,在她掌心舔了一下,那触感极轻,极柔,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手却没有收回。她看着谢见微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眸,看着她那副得逞的狡黠模样,心中那点无奈,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她没有收回手,反而将手指微微探入。
指尖轻轻划过那温软的唇瓣,在那微微张开的口中轻轻挑逗。
谢见微的呼吸微微一滞,凤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嗔怒。
她瞪着陆青,眉眼间满是似嗔似怒的媚意。她想说话,可唇舌被陆青的手指占据,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唔……”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悸动。
陆青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停,指尖继续轻轻挑逗着那温软的唇舌,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瞪着陆青,那目光里带着嗔怪,可那嗔怪和恼意,很快就散了。
她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凤眸里渐渐染上了水光,睫毛微微颤抖着,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陆青怀里。
陆青感觉到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下一瞬,谢见微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扑进了她怀里。她趴在陆青怀里,脸埋在她颈侧,大口喘着气。
温软的呼吸喷洒在陆青的肌肤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青低头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两人还没有放肆到在马车里胡来的地步,于是没有再继续,只是伸出手,轻轻环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渐渐平复了呼吸。
她抬起眼,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陆青。”她开口,声音沙哑而慵懒,“你学坏了。”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将谢见微往怀里摁了摁,努力用最温柔的语调,在谢见微耳边轻声道:“累了,在我怀里睡一会吧。”
谢见微眸中闪过欣喜,不由抬起头看向陆青,心花怒放。
陆青迎着那道目光,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在默念:求你睡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谢见微还以为陆青终于开窍关心她了,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那笑意与往日不同,不是得逞的狡黠,不是骄傲的骄矜,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欢喜。眉眼弯弯,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回陆青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
陆青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感受着温暖的怀抱,轻柔的拍抚,唇角始终弯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体也渐渐放松,不多时,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响起。
陆青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详的睡颜,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安静了。
她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马车辚辚向前,一路向北。
第129章
这一等,足足等了七日。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谢见微而言,这七日却像是被无线拉长了一般。白日里她与陆青一同巡视边关,察看驻防,可每到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想起远在戎狄王庭的妹妹。
如今是什么模样?
这些问题像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看在眼里,却也不多劝。她知道谢见微需要这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便日日陪着她,察看城防,巡视驻军。
这一日,两人登上城楼。
极目远眺,远处隐约可见几处烽火台,在皑皑白雪中静静伫立。
谢见微站在城楼上,目光落在那几处烽火台上,缓缓开口。
“那便是用烽烟示警之法改建的瞭望台?”
陆青点了点头:“是,原来的烽火台间距太远,烟信号传递慢,调整了几处位置,可缩短小半刻钟。”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城下那些巡逻的士兵。队列整齐,步伐矫健,虽是寒冬腊月,却没有半分懈怠。
“姑母练兵,确实有一套。”谢见微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士兵,个个精神饱满,士气高昂。难怪北境这些年,戎狄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
陆青点了点头。
这几日巡视下来,她对谢挽云的治军之能,也有了更深的体会。
不仅仅是士兵的操练,还有军营的布局,粮草的调度,哨卡的设置……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便是她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其中的高明之处。
“谢元帅不仅善于练兵,更善于用人。”陆青道,“这几日巡视,我看那些将领,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若无识人之明,断然做不到这一点。”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姑母确实劳苦功高,这些年,全仗她在北境撑着。”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片刻,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见微拢了拢斗篷,忽然开口:“陆青,你说,戎狄那边,还会乱多久?”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道:“左贤王和右贤王积怨已久,如今老单于不在了,二王子和三王子都想借着他们的势上位。这场争斗,怕是不会轻易结束。”她顿了顿,继续道:“依我看,戎狄如今内外交困,反倒不用急了。只待寻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一一分化,逐个击破,才是上策。”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等他们自己斗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
陆青点了点头,缓缓道:“戎狄以强者为尊,胜者为王。二王子和三王子无论谁胜出,都必然元气大伤。届时,只需稍加挑拨,便能让他们继续内斗下去。”
谢见微听着笑了笑,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此行虽是为了若瑜。”她缓缓道,“可这几日巡视下来,我对北境的现状,心里也有数了。姑母经营多年,根基稳固,这是最大的收获。只是若要彻底击溃戎狄,还需姑母亲自回来主持大局。带兵打仗,终究不是我所擅长的。”
陆青点了点头。
这一点,她深以为然。
带兵打仗,不是儿戏。那是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经验,是血与火中磨砺出的本事。谢见微再聪明,再有手腕,在这方面也无法与经验丰富的谢挽云相比。
两人又站了片刻,直到寒风将脸颊吹得发红,才转身下了城楼。
——
第七日,天机阁的人终于到了。
那是一位中年女子,四十出头,面容温婉,眉眼间透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沉静。她举止从容,步伐敏捷,一看便是个内外兼修的高手。
璇光将人引至正院,在暖阁外躬身道:“阁主,人到了。”
陆青应了一声,与谢见微一同起身。
那女子当先步入暖阁,躬身行礼。
“属下云苓,参见阁主。”
陆青抬手虚扶:“不必多礼。这位是……”她顿了顿,看向谢见微,“林娘子。”
云苓的目光在谢见微身上一扫,随即道:“林娘子。”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青打量着云苓,心中暗暗满意。
云苓这名字,她听过。是天机阁中有名的医道高手,不仅精通医术,还擅长易容改扮。更难得的是,她武艺也极为了得,曾一人独战数名刺客而毫发无伤。
有她在谢见微身边,安全便多了一分保障。
“云先生一路辛苦。”陆青道,“先歇息片刻,我们再详谈。”
云苓应了一声,并未休息,几人围坐在炭火旁,开始商议计划。
谢见微开口,徐徐说出扮作神医为王妃治病的计划。
云苓沉思片刻开口,声音沉稳:“这倒是个好方法,只是……”她看向谢见微,“恐怕需要委屈林娘子,扮作属下的弟子,才能不引人怀疑。”
“这倒是可以。”谢见微道,“只是我从未学过医,如何能扮得逼真?”
云苓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几日,林娘子只需记住这册子上的内容。”她道,“医理不必懂,但药名、xue位、脉象的基本说辞,需得记熟。四公主虽不懂医,可她身边的人未必不懂,咱们得做足准备。”
谢见微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起。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各种药名和xue位名称。她虽聪慧,可要在这短短几日记住这些,也并非易事。
陆青看着她难得苦恼的模样,忽然有些发笑。
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此刻却要像个小学生般背书。
谢见微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陆青敛了笑意,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需要安排好。”她看向璇光,“戎狄那边,可有能搭上线的人?”
璇光点了点头,沉声道:“阁主,属下这几日已经查探过了。有一位常年在戎狄和北境之间贩运军需的商人,名唤张福。此人胆大心细,与西王庭那边有些来往。若能通过他引荐,应当能顺利见到四公主,还不容易引起怀疑。”
陆青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她道,“云先生和林娘子扮作师徒,跟着张福去西王庭。璇光,你带人在暗中接应,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她说完,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她道,“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便埋头苦读。
那本薄薄的册子,被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药名、xue位、脉象……她一遍遍地记,一遍遍地背,直到滚瓜烂熟。
云苓时不时考她几句,她也能对答如流。
陆青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可她也知道,谢见微决定的事,谁也劝不住。
第五日傍晚,璇光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元帅府。
那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他进了暖阁,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草民张福,见过几位贵人。”
璇光在一旁道:“阁主,张福已经谈好了。他过两日要送一批货去西王庭,可以顺道带云先生和林娘子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张福。“有劳张先生,必有重谢。”
张福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能为贵人效力,是草民的福分。”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四公主性子冷得很,喜怒无常,几位贵人去了,需得小心些。”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两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天色微明,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城楼上,陆青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雪原尽头。
璇光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阁主,回去吧。外面冷。”
陆青没有动,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谢见微走了。
带着她的计划,带着她的执念,带着她不得不去的理由。
陆青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担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寒风吹得她脸颊发僵,她才缓缓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谢见微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车厢里很暗,谢见微靠着车厢壁,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出神。
两日后,便能见到若瑜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马车一路向北。
雪原茫茫,饶是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谢见微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斗篷,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
——
两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了西王庭。
谢见微撩开车帘,往外看去。
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虽不及上京的巍峨,却也自有一番气势。城头飘扬着戎狄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张福策马上前,与守城的士兵交涉了几句。
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城中。
穿过几条街巷,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张福翻身下马,上前叩门。
不多时,府门打开,一个身着戎装的女子大步而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乾元,身形高挑,面容英气。她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凌厉之气,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担忧,眉头紧锁,眼中带着血丝。
这,便是四公主耶律雪了。
耶律雪的目光扫过马车,落在张福身上。
“你带来的大夫呢?”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急切。
张福连忙躬身道:“回公主,就在车里。”
耶律雪挥了挥手,示意马车上前。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与云苓一同下了马车。
云苓随手将马缰交给一旁的侍从,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谢见微身侧,目光沉稳。
耶律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眉头微微蹙起。她的视线在云苓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谢见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云苓上前一步,躬身道:“草民云苓和徒弟,见过公主。”
耶律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那个神医?”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怀疑,“最近这段时间,来招摇撞骗的,可不少。”
云苓神色不变,不卑不亢道:“草民不敢自诩神医,只是略通医术。”
耶律雪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治好王妃,赏千金。治不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要你们的命。”
云苓的脸上适时地闪过一丝惶然,却强撑着镇定道:“草民……定当尽力。”
谢见微站在一旁,低垂着眼帘,一副战战兢兢的弟子模样。
耶律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府内走去。
“跟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一行人来到一处幽静的庭院。
院中种着几株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可那香气中,却隐约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有侍女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耶律雪率先进去。
“进来。”
谢见微跟在云苓身后,迈步走入房中。
房间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一张宽大的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张清瘦苍白的脸,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稚嫩的模样,可那张脸,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眶微微凹陷,唇色苍白,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见微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若瑜。
她的亲妹妹。
耶律雪已经走到榻边坐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榻上那人的手,动作极轻,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痛楚,“我请了新的大夫来,你再等等,再等等……一定会好起来的。”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耶律雪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云苓。
“一个半月前,阿瑜坠马,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可醒来之后,她便成了这副模样。醒着的时候,谁也不认得,只会呆呆地看着窗外。要么就陷入长久的沉睡,最近睡的越发久了,几日醒不过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请了许多大夫来看,可谁也治不好她。有的说是心病,有的说是脑子里有淤血,有的说是失魂症……什么说法都有,可没有一个能让她好起来。”
云苓从容的走上前,在榻边站定。
她先是看了看榻上那人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脉。片刻后,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几个xue位上轻轻刺入。
谢见微站在一旁,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节泛白。可面上,却必须强撑着平静,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就在这时,榻上那人的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紧。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露出一双略显涣散的眸子。
那眸子转了转,先是落在云苓身上,然后缓缓移开,最后,对上了谢见微的视线。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
可谢见微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但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模样。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往耶律雪怀里缩了缩,怯怯地看着周围,像个受惊的孩子。
耶律雪连忙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瑜别怕,这是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榻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怀里,怯怯地打量着周围。那目光从云苓身上扫过,又落在谢见微身上,停留片刻,便飞快地移开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心跳如鼓。
耶律雪安抚了怀中人片刻,抬起头,看向云苓。那张素来冷厉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难得的期待。
“如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能治?”
云苓顿了顿,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有些话,草民想单独与公主说。”
耶律雪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阿瑜,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她将阿瑜轻轻放回榻上,为她掖好被角,柔声道,“阿瑜,你乖乖躺着,我去去就回。”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她。
耶律雪神色一痛,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跟着云苓朝外间走去。
房门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谢见微垂首立在榻边,目光低敛,不敢多看榻上那人一眼。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必须忍住,必须等。
床边还站着个戎狄侍女,目光不时的在谢见微身上扫过,俨然戒备十足。
就在这时,榻上的谢若瑜缓缓转过头,那双茫然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转,最后落在其中一个侍女身上,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奶……奶豆腐……”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小孩子要糖吃一般,带着几分执拗的哭腔。
“阿雪……我要吃奶豆腐……”
侍女连忙上前,俯身道:“王妃,您醒了?公主在见大夫,马上就回来。”
谢若瑜却不理她,只是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奶豆腐……阿雪答应我的……我要吃奶豆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几分焦躁,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急声道:“王妃别动,您身子还没好。”
谢若瑜却一把推开她,眼眶红红的,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我不要你们!我要阿雪!阿雪答应给我吃奶豆腐的!”
侍女顿时慌了,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王妃自从坠马后,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发作时又哭又闹。公主吩咐过,王妃想吃什么就给她吃什么,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只要她高兴。
可这会儿公主正在见大夫,她们哪里敢去打扰?
谢若瑜见她们不动,闹得更厉害了。
她挣扎着要下床,瘦弱的身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摔下来。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看了谢见微一眼,吩咐道:“你好生看着王妃,我去去就会。”
谢见微点了点头,侍女快步走了出去。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隐约觉得妹妹是在故意赶人走,却又怕因此漏出马脚,引起戎狄公主的猜疑。
直到榻上的谢若瑜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而颤抖。
“阿姐。”她唤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你吗?”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震。
那声音,那语气,那熟悉的神态……
榻上的谢若瑜转过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茫然?清亮如水,清明如镜,直直地望着她,眼中满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阿姐。”她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微微发颤,“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谢见微再也忍不住了。
她快步走上前,在榻边坐下,伸出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那双手冰凉而纤细,握在掌心,瘦得让人心疼。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什么都记得?”
谢若瑜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泪水已经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着转。她死死咬着唇,努力不让那眼泪落下来,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早已出卖了她。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阿姐,我什么都记得。”
谢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将妹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谢若瑜趴在她怀里,终于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得极低,极压抑,像是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谢见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阿瑜受了委屈,跑来找她哭诉时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谢若瑜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她从谢见微怀里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眶红肿,可那双眼睛,却比方才更加清亮。
“阿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谢见微点了点头,拭去脸上的泪痕。
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我没有坠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自己从马上跳下来的。”
谢见微的眉头猛地一蹙。
谢若瑜继续道:“两个多月前,我突然恢复了记忆,生怕耶律雪看出端倪才故意伪装坠马,变得痴痴傻傻。”
谢见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谢若瑜看着她的反应,苦笑了一下,沉默片刻,开始讲述过往。
“多年前,姑母带我在北境时,我曾无意中救过一个落难的女子。”她的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事,“那女子自称是商队护卫,被匪徒追杀,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让她在身边做了护卫。”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极善伪装,在我身边待了半年,我一直没有发现她的身份。后来我返回上京,她说故土难离,不愿离开北境,便与我分别了。”
谢见微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谢若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谢家遭难,我被幽泉抓去,想要拿我试药。就在那时,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商队护卫,而是戎狄的四公主——耶律雪。”
谢见微的手指猛地收紧,满目杀意。
谢若瑜继续道:“她要与我成婚,我不从,便想自尽。可幽泉那老贼,给我喂了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药能让人失去记忆,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见微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谢若瑜看着她,眼眶红了,颤声道“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嫁给了她,成了她的王妃。每个月,她都会给我喂一次药,那药应该是幽泉给的,不会让我想起从前的事。”
“直到两个多月前,药忽然断了。我的脑子开始有模糊的记忆闪过,起初只是一些片段,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我是谁,想起谢家,写起父母,想起阿姐你。”
谢见微听着,心中已有了猜测。
“幽泉。”她缓缓开口,“应该是幽泉被我抓了,他给四公主的药自然也就断了。”
谢若瑜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低声道:“原来如此。”
谢见微看着她,神色凝重道:“阿瑜,你别急,我会尽快想办法带你走。”
“不!”谢若瑜却坚定的摇了摇头,“阿姐,我不能走。”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你在胡说什么?!”
“阿姐,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谢若瑜快速道,声音压得极低,“戎狄大王子耶律珩,虽受排挤,却并非表面那般无能。此人隐忍深沉,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耶律雪与他一母同胞,是他手中最利的刀。他们兄妹二人,表面上一个退出王位之争,一个保持中立,实则是在等。”
“等二王子和三王子两败俱伤,等他们斗得筋疲力尽,然后坐收渔利。”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这个妹妹,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却依旧如此清醒,如此敏锐。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快,“阿姐,我要将计就计,取得耶律雪的信任。待二王子和三王子斗得两败俱伤,大王子准备坐收渔利之时,我会挑拨耶律雪参与单于之位的争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待她登上单于之位,人心尽失之际,我们大军压境,里应外合,一举荡平戎狄。从此,北境边患,可永绝。”
谢见微听着,心中既惊且佩。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可也……太诱人了。
若能成功,戎狄百年之患,可一举荡平。
可风险也太大。
若耶律雪察觉到什么,若大军没能及时赶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她的阿瑜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谢见微伸出手,握住妹妹的手。
“阿瑜,这太冒险了。我不能让你这样,我会救你走的,等我来安排……”
“阿姐。”谢若瑜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我心意已决。”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谢若瑜看着她,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满是坚定和决绝。
“阿姐,我被耶律雪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么久,这个仇,我必须亲手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我是谢家的女儿,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上,那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倔强。
她知道,自己也劝不动这个妹妹了。
良久,谢见微终于缓缓松开手,沉声道:“好,阿姐答应你。”
“阿姐,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若瑜的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躺回榻上,那清明的眼神瞬间变得茫然,痴痴傻傻地望着帐顶。
谢见微也飞快地站起身,退到一旁,低垂着眼帘,恢复了那副恭敬的模样。
门被推开。
耶律雪大步走了进来,云苓跟在她身后。
耶律雪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握住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目光茫然地望着她,缩进她怀里,仿佛什么都不懂。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随即抬起头,看向云苓。
“你的药,需要多久才能见效?”
云苓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公主,服下此药,三日便可见效。不过,有一味药,需得现采现用。这味药只生长在雪山之上,需要派弟子前去采药。”
耶律雪的眉头微微一动。
云苓看向谢见微,道:“徒儿,你去一趟北山。那味药,你认得。云苓师父需得留在此处继续为王妃施针,不便离开。”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恭敬道:“是,师父。”
耶律雪的目光落在谢见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让她独自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疑。
云苓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公主放心,我这徒儿虽年轻,却跟着我学过几年,认药的本事是有的。况且那味药不难采,只需找到地方便可。她一个人行动反而利落,快去快回。”
耶律雪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去吧,速去速回。”
谢见微强压着满腔愤怒,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谢若瑜依旧那副痴傻的模样,目光茫然。可她的眼睛,却在与谢见微对视的一瞬间,轻轻眨了一下,一如两人年少时曾经的默契。
谢见微心下一酸,努力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第130章
两日后,谢见微终于平安返回定远城。
快马在元帅府门前停下时,陆青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她的脸色比平日里疲惫了几分,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这几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等消息。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时,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那心刚放下,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谢见微下了马车,披着那件红色的斗篷,立在雪中。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可那双凤眸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喜悦,沉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良久,谢见微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陆青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先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元帅府。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谢见微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却半天没有喝一口。
陆青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等着。
沉默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陆青。
从见到耶律雪,到见到阿瑜,到阿瑜恢复记忆的真相,再到阿瑜的计划。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谢见微说完,她才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计划,太冒险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四公主若真登上单于之位,会甘心任人宰割吗?届时大雍军队压境,她会如何对待你妹妹?”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满面怅然。
她当然想过。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无数遍。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想起阿瑜那双坚定的眼睛,如她曾经一般,她知道自己劝不动。
“陆青,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见微的声音满是沙哑,“可阿瑜心意已决。这是她身为谢家女儿的选择,也是她的心愿……劝不动的。”
陆青闻言,沉默良久。
姐妹之间,必然是十分了解的,谢见微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陆青没有再劝,只是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我会让天机阁的人暗中配合的。”
谢见微走到陆青面前,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陆青没有动,只是任由她抱着。
窗外,夜风呼啸。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陆青,你知道吗?”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阿瑜跟我说,她恢复记忆后,想过死。可每次想到我,想到姑母,想到谢家的仇还没报,她就咬着牙挺过来了。”
“她说,她是谢家的女儿,不能给谢家丢脸。”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陆青。”谢见微忽然又开口。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上京,和卿卿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许久,回了一个字,“好。”
虽然明知不可能,此时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骗骗怀里的人。
等谢见微情绪缓和了一些,两人再度细细商议一番,谢见微本想携药返回,以免引起耶律雪的怀疑。
可是这个打算还未及实施,一道紧急的消息便先一步传来。
璇光带着一人匆匆闯入正院。
“阁主,云苓先生那边出事了。”
陆青猛地站起身,谢见微的手亦是微微一紧。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面容普通,一身戎狄商贾的装扮,眉眼间却带着天机阁弟子特有的沉稳。他快速道:“回阁主,云苓先生让属下传信,四公主不知为何突然起了疑心,带人捉拿。先生已趁乱脱身,如今正藏身于一处安全之地,请二位放心。”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陡然拔高:“那我妹……四王妃呢?”
“属下不知。”那弟子垂下眼帘,“事发突然,云苓先生只来得及逃出,王妃那边……情况不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素来冷静从容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惊怒、担忧,还有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杀意。
“好一个耶律雪。”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她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来人——”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陆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要做什么?”
谢见微回过头,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怒意:“做什么?发兵,踏平戎狄,把阿瑜救出来!”
陆青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柔声分析道:“以什么名义发兵?如今戎狄内乱,二王子和三王子正斗得你死我活,大雍若此时出兵,你猜他们会如何?”
谢见微的脚步顿住了。
陆青继续道:“若是贸然发兵,他们会立刻停止内斗,一致对外。届时,面对的就不是四分五裂的戎狄,而是团结一心的草原铁骑。你可曾想过,那会死多少人?”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没有反驳。
陆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却依旧坚定。
“我知道你担心亲人,可越是此时,越不能乱。”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若乱了,还有谁能去救她?”
谢见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凤眸里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坐回了椅子上。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见微没有抽回,只是反手握住她,握得很紧。
陆青抬起头,看向那名弟子:“云苓先生可还安全?”
那弟子点头:“先生无恙,藏身之处极为隐蔽,四公主的人搜不到。”
陆青点了点头,又看向璇光:“立刻让天机阁的暗探全力打探,弄清楚四公主为何起疑,四王妃如今是何情况。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璇光躬身道:“是。”
她转身,与那弟子一同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谢见微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青,你知道吗?”她道,“方才那一瞬间,我真的动了杀心。我想踏平戎狄,杀光那些人,把阿瑜救出来。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认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握得更紧了些。
“还好你在。”她轻声道,“不然,我可能真的会那么做。”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不会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而笃定:“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便是再愤怒,再担忧,你也不会拿江山社稷、拿无数将士的性命去冒险。你方才只是一时冲动,冷静下来,便会想明白。”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接话。
陆青笑了笑,若有所指道:“你知道我会拦着你,才会故意发泄怒气。”
闻言,谢见微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陆青,你就不能顺着我说两句好听的?”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等吧,等阿瑜的消息,她绝不会有事的。”——
与此同时,西王庭。
王庭深处的寝殿里,烛火昏暗,静得几乎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谢若瑜躺在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已经被封了xue道整整两日,除了眼珠还能转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可她没有睁眼,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
床榻边,跪坐着一个人。
正是耶律雪。她脸色苍白,胸前隐隐透着血迹,那是前日被刀刺伤的伤口,此刻只是草草包扎,连药都没有换。
她就那么在床榻边坐着,一动不动,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阿瑜。”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谢若瑜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色。她伸出手,想去触碰谢若瑜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似乎怕什么。
“阿瑜,你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卑微,“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这样,身子会受不了的。”
“阿瑜,我错了,我不该骗你的。”耶律雪似乎已经绝望了,声音里带上了颤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阿瑜,你要我怎样都可以,只求你……只求你别这样对自己。”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谢若瑜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冰冷如霜,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看着跪在床边的耶律雪。
“耶律雪。”她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让你死,你怎么不去死?”
耶律雪的身体一颤,看着谢若瑜冰冷的眼睛,眼中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阿瑜……”她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别的话来。
谢若瑜看着她,冷笑了一声,然后重新闭上眼,不再看她。
耶律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被刀割伤的手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那么跪着,看着谢若瑜。
看着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着,无声地哭了起来。
谢若瑜闭着眼,不为所动,心中却是另一番盘算——
时间倒回两日前。
那日云苓施完针,带着谢见微离开后,谢若瑜便一直躺在床上,维持着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
耶律雪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给她讲以前的事。
谢若瑜听着那些话,心中冷笑怨愤不止,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茫然无知的模样。
可耶律雪毕竟太过了解她。
她与谢若瑜朝夕相处数年,对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那日谢若瑜看谢见微的那一眼,那极快的眨眼,旁人或许看不出,可耶律雪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疑虑压在心底,暗中观察。
夜里,她终于忍不住了。
耶律雪像往常一样守在床边,给谢若瑜喂完药后,却没有如往常般离开。
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谢若瑜,看了很久很久。
“阿瑜。”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们成婚那夜吗?”
谢若瑜闭着眼,没有反应。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那夜你穿着嫁衣,坐在榻边等我。我掀开盖头,你红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星星。”
她的手轻轻抚上谢若瑜的脸,指尖在那苍白的肌肤上缓缓摩挲。
“你跟我说,阿雪,你要对我好,不许欺负我。”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没有睁眼。
耶律雪看着那微颤的睫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指尖从谢若瑜的脸颊滑下,落在她的下颌上,轻轻抬起。
“阿瑜,你快点好起来。”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热切,“等你好了,我们还像以前那样。我陪你骑马,陪你去看草原上的花,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谢若瑜依旧没有动。
耶律雪看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一触即分。
谢若瑜的身体微微一僵,极轻极短,几乎察觉不到。
可耶律雪感觉到了。
她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看着谢若瑜,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耶律雪又俯下身,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
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带着几分刻意的缠绵。
谢若瑜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可她依旧死死闭着眼,一动不动。
耶律雪的吻从唇上滑下,落在她的下颌上,落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若瑜的手,在被褥下悄悄攥紧。
耶律雪感觉到了那细微的僵硬,可她却仿佛没有察觉,只是继续吻着,一下一下,极尽缠绵。
她的唇落在谢若瑜的锁骨上,在那里流连片刻,然后手探上了谢若瑜的衣襟,轻轻挑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
她的手探入衣襟,温热的掌心贴上谢若瑜的腰侧。
熟悉而灼热的触感,让谢若瑜整个人猛地一僵。
她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可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恨意猛的翻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别碰我——”
谢若瑜猛地睁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耶律雪狠狠推开。
耶律雪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床边。
可她并没有恼,只是看着谢若瑜,看着那双满是厌恶和冰冷的眼睛,看着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都想起来了,对不对?”
谢若瑜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耶律雪,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耶律雪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祈求,带着卑微,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希望谢若瑜摇头,希望谢若瑜说没有,希望这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可谢若瑜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阿瑜……”耶律雪伸出手,想去握谢若瑜的手。
谢若瑜猛地缩回手,仿佛被什么毒蛇咬到一般,手猛地探入枕下——
寒光一闪。
一柄短刀直刺耶律雪的胸口。
那是她这些日子偷偷藏起来的刀,一直藏在枕下,等待着这一刻。
耶律雪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那刀擦着她的胸口划过,在她左肩处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阿瑜!”耶律雪惊叫出声,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恐惧。
谢若瑜一击不中,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要——”
耶律雪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攥住了刀刃。
锋利的刀刃割破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可她死死攥着,不肯松开分毫。另一只手飞快地点在谢若瑜身上,封住了她的xue道。
谢若瑜的身体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她躺在那里,看着耶律雪,眼中满是恨意。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耶律雪,我要杀了你。”
耶律雪没有动。她就那么跪在床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刀刃,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你就这么想死?”
谢若瑜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耶律雪看着她许久,颓然松开手,那柄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看好王妃。”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许任何人靠近。”
说完,她大步离去。
谢若瑜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
云苓先生那边,耶律雪肯定会派人去抓。
以云苓先生的身手,应该能逃出去吧?只要她逃出去了,阿姐就能收到消息。
没了掣肘,她也可以好好跟耶律雪演这场戏了——
耶律雪再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没抓住云苓,她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胸前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手上也缠着厚厚的布条。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担忧的看向谢若瑜。
谢若瑜闭着眼,不理她。
耶律雪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谢若瑜没有回答。
耶律雪又问:“那两个大夫是什么人?”
谢若瑜依旧没有回答。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的痛苦越来越深。
“阿瑜,你说话。”她的声音沙哑而卑微,“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说话。”
谢若瑜终于睁开眼,眼睛冰冷如霜,直直地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从你断了药的那天,我就一点一点想起来了。想起我是谁,想起谢家,想起我阿姐,想起姑母,想起我父母是怎么死的。”
耶律雪听着她字字泣血的控诉,几乎不敢与她对视。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那两个大夫,是我阿姐派来的人。她来找我了,耶律雪,你拦不住我的。”
“你阿姐?”耶律雪脸色瞬间凝重起来,“是……是雍国那位谢太后?”
谢若瑜没有回答,看着她,眼中满是恨意。
“当年我救你,把你当姐妹,当朋友。你呢?你骗我,利用我,给我喂药,让我忘了自己是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耶律雪,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耶律雪的眼泪再度落了下来。
她跪在床边,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剧烈颤抖着。
“阿瑜,对不起。”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是……我没想伤害你……”
谢若瑜冷冷地看着她,“耶律雪,你当我还傻着吗?”
耶律雪说不出话来。
谢若瑜看着她,忽然闭上了眼。
“滚。”她的声音疲惫而冰冷,“我不想看见你。”
耶律雪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肩膀在轻轻颤抖。
谢若瑜不再看她,就那么闭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一般。
可她心里,却清醒得很。
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谢若瑜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睁眼。
耶律雪急疯了。
她请遍了西王庭所有的大夫,可那些大夫来了,谢若瑜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喂,可谢若瑜紧闭着唇,一口都不肯吃。
第四日,谢若瑜唇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就连呼吸也微弱了许多。
耶律雪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阿瑜,我求求你,你吃一点,就吃一点。”她的声音沙哑而卑微,“你这样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谢若瑜没有反应。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她忽然俯下身,将脸埋在谢若瑜的掌心,肩膀剧烈颤抖着。
“阿瑜,我知道我错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该骗你,给你喂药,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可我是真的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
耶律雪继续道,声音飘忽,仿佛在回忆极其遥远的事。
“那年我来雍国,是为了找我阿娘的亲人。”她的声音低低的,“我阿娘是雍国人,当年被我阿爹抢回草原,生了我和我阿兄。她一直想回家,可阿爹不许,后来她死了,临死前还念着雍国的爹娘。”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偷偷跑来雍国,想替阿娘看看她的家乡。可我不小心暴露了身份,被人追杀。那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你救了我。”
谢若瑜依旧没有动。
耶律雪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你给我治伤,照顾我,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阿雪。你笑了,说这名字真好听。阿瑜,你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笑声吗?”
谢若瑜的睫毛又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开。
耶律雪继续道:“那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跟你在一起,听你说话,看你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谢若瑜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冰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复杂。
“可你最后还是骗了我。”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耶律雪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我骗了你。”她的声音发颤,“可我没办法,阿瑜,我真的没办法。我阿兄被排挤,我在王庭孤立无援。幽泉找上我,说他能帮我得到想要的。我……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想救你……”
“够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鬼话了。”谢若瑜打断她,闭上眼。
耶律雪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着谢若瑜,眼中的绝望越来越深。
沉默许久,她再度开口:“阿瑜,你要我怎样?只要你吃药,只要你吃东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让我死,我现在就去死。”
谢若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那你去死吧。”
耶律雪的身体僵住了。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柄谢若瑜藏起来的短刀。
刀刃上还残留着她自己的血迹。
她握紧刀柄,转过身,看向谢若瑜。
“阿瑜。”她的声音很轻,“我死,你好好活着,好不好?”
谢若瑜终于睁开眼,淡淡道:“好。你死了,我就吃饭。”
耶律雪看着谢若瑜,那张冰冷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她眼中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闭上眼,刀尖抵在心口,用力——
“等一下。”
谢若瑜的声音忽然响起,眸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不忍。
耶律雪猛地睁开眼,喜道:“阿瑜,你还是不舍得我死的,对不对?”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依旧冷淡:“你死了,能改变什么?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我忘了那些事吗?”
耶律雪握着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耶律雪。”谢若瑜的声音疲惫不已,“你要还有一点良心,就放我走吧。”
耶律雪的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摇头,死死攥着谢若瑜的手,声音发颤:“不行,阿瑜,不行。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
谢若瑜看着她,嗤笑了一声:“呵,我就知道。”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除了这个,什么都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只求你别走。”
谢若瑜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耶律雪握着她的手,满目卑微,一遍又一遍地乞求着。说着两人的过往,虽然没了记忆,可是她们在一起生活的六年是真实的,难道她就真的丝毫不为所动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若瑜似乎终于有所动容,终于开口:“我可以不走。”
耶律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顿时欣喜不已,热切地看向她。
“阿瑜,你答应了,你肯留下了。”
谢若瑜睁开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耶律雪连连点头:“什么事?你说,我都答应。”
谢若瑜看着她,缓缓开口:“我要你夺下大单于之位。”
耶律雪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谢若瑜继续道,声音平静而坚定:“然后,与雍国签订盟约,此生此世,绝不再犯雍国边关。你若能做到,我便留下来,跟你好好过日子。”
耶律雪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若瑜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良久,耶律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艰涩:“阿瑜,我答应了大哥助他登上大单于之位。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我……”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谢若瑜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你为了你大哥,我也是为了我阿姐。你若能做到,我便为了我阿姐,为了雍国留下。若是不愿,我便以死谢罪,反正……我也没脸回去了,更不能让阿姐因我为难。”
见她句句求死,耶律雪顿时心痛难当,咬了咬牙,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谢若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看她。
耶律雪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阿瑜,我会夺下大单于之位,与雍国签订盟约,此生绝不再犯雍国边关。只要你……你愿意留下来,我们从头来过,我一定会百倍,千倍对你好的。”
谢若瑜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见她松口,耶律雪欣喜不已,转身朝门外喊道:“来人!”
一名侍女快步而入。
“去,把粥端来。”耶律雪吩咐道,“快。”
侍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端了进来。
耶律雪接过粥碗,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谢若瑜唇边。
“阿瑜,来,吃点东西。”
谢若瑜看着她,张开嘴,将那勺粥吞了下去。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那粥一入口,胃里便一阵抽搐,疼得她眉头微微蹙起。
耶律雪看见了,连忙放下粥碗,轻轻揉着她的胃部。
“慢点吃,别急。”她的声音轻柔而心疼,“三天没吃东西了,胃受不了的。”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揉着。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好受了些,才又张开嘴。
耶律雪连忙又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谢若瑜随便吃了几口便不肯吃了。
耶律雪放下碗,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阿瑜,还疼吗?”
谢若瑜摇了摇头。
耶律雪松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
谢若瑜没有抽回,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耶律雪。”谢若瑜看着她,一字一顿,“你要是再敢骗我,只会得到一具尸体。”
耶律雪看着谢若瑜,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心中猛地一紧。她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不会的,阿瑜,我不会再骗你了。我发誓,我发誓!”
“好。”谢若瑜的声音很轻,“我就信你一次。”
耶律雪试探地向前,将谢若瑜紧紧抱在怀里,反反复复地说着:“阿瑜,你信我……我会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谢若瑜靠在她怀里,没有动。心里,却在冷冷地盘算着。
这番转变是否太过生硬,耶律雪真的信了吗?——
两日后,谢若瑜的身体渐渐恢复了些。
她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已无大碍。
耶律雪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给她讲西王庭的事。那些话里,满是讨好和小心翼翼,生怕她哪里不满意。
谢若瑜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这一日,谢若瑜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景发呆。
一道极轻的声响从窗外传来。
谢若瑜没有回头,只是目光微微闪了闪。
那声音又响了几下,极轻,极短,像是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但是仔细听,却隐隐可以听出带着某种韵律,似是某种暗号。
谢若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低头的瞬间,余光扫向窗外。
一道黑影立在窗外,低声唤了一声:“二小姐,可无恙?”
这声“二小姐”,让谢若瑜几乎喜极而泣。这么多年,已经久未有人叫过这个称呼了。刚才的声音已经让她认出,这定是阿姐派来的谢家暗卫。
她立刻起身,道:“告诉阿姐,我无事,一切按计划行事。”
那黑影没再说话,随即快速离开。
消息传到定远城时,已是两日后。
谢见微总算松了一口气,难掩欣喜:“阿瑜没事。她一切都好,按计划行事。”
陆青点了点头,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即命人时刻监视西王庭的一举一动——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风云变幻。
天机阁的暗探源源不断地传来消息:二王子与三王子在王庭以东三十里处对峙,双方各有胜负,死伤惨重。左贤王与右贤王各自调兵,战事不断升级。
谢若瑜按计划行事,一面帮耶律雪分析局势,一面督促她适时出手。
耶律雪不是没有野心。
她本就隐忍多年,如今又有了谢若瑜的承诺,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念头终于开始蠢蠢欲动。她一面坚持中立,一面与大王子暗中密谋,等待最佳时机。
与此同时,谢见微暗中调兵遣将,将精锐兵马秘密集结于边境。
陆青则命令璇玑四姝往来于定远城与边境之间,传递情报,协调各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深夜,谢若瑜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
耶律雪刚刚离开,去与大王子商议要事。临走前,她依依不舍地握着谢若瑜的手,说了无数遍“等我回来”。
谢若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刻,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却在想着远方的阿姐。
阿姐,你放心。
我一定会做到的。
为了谢家,为了雍国,也为了……我自己。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决绝。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声。
大战,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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