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陆青任大理寺卿的旨意,是次日一早送到她手上的。
彼时她刚刚回到城西的小院,一夜未眠,隐隐可见疲态。明黄的帛书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加盖着鲜红的凤印。
大理寺卿。
陆青捧着那道圣旨,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
内侍满脸堆笑:“陆大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说了,右相谋反一案,事关重大,请陆大人即刻着手审理。”
陆青点头:“臣明白。”
送走内侍,她站在原地,望着手中那道圣旨,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右相谋反。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牵连的人不计其数。
她转过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
大理寺的牢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日光。
陆青穿过长长的甬道,两侧牢房里关押着各色人犯,见她走过,有的瑟缩着往后躲,有的扑到栅栏前哀嚎求饶。
陆青目不斜视,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间独立的牢房前。
陈世安被关在这里。
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发髻散乱,囚衣皱乱,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右相的威仪?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老而憔悴的脸。
那双眼睛,在看到陆青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我该叫你陆大人了,恭喜高升。”
陆青站在栅栏外,平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本官奉旨审理谋反一案。你若有什么话要说,现在可以说了。”
陈世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认命。
“陆大人想听什么?”他慢悠悠地说,“想听我如何与戎狄勾结?想听我如何调虎贲卫逼宫?还是想听我如何被幽泉那个老贼蛊惑,走上这条不归路?”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那笑容渐渐敛去。
他忽然开口,“陆大人,麻烦你替我通传一声。我要见太后。”
陆青的眉头微微一动,“你见太后做什么?”
陈世安点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几分恳切。
“是。我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陆大人,你替我通传一声,就说……就说陈世安自知罪孽深重,但求最后见太后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陈相有什么话,可以先与本官说。”
陈世安摇了摇头。
“这话,只能跟太后说。”他看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陆大人,就当是……我求你,让我死前,了却一桩心愿。”
陆青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替你通传。至于太后见不见你,本官做不了主。”
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声道:“多谢陆大人,多谢陆大人。”
陆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右相一案,没有什么可审的,所有人知道,不知道的仅仅一事。
此案到底要牵连到多少人?
而这个答案,仅仅在那位太后娘娘一念之间。
——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
“怎么?案子有进展了?”
陆青直起身,将陈世安的要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是握着朱笔的手微微顿了一顿。
“他要见本宫?”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陆青道,“陈世安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太后说。”
谢见微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陆青。
“陆卿觉得,本宫该不该见他?”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斟酌着措辞。
“臣以为……”她顿了顿,“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但他毕竟是两朝老臣,曾为先帝和太后效力多年。他求见太后,或许……是想亲自求个恩典。”
“恩典?”谢见微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什么恩典?”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应当是为他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心中想法。
陆青毫不避讳的与她相望,眸中尽是平静,显然不甚在意她的答案。
良久,谢见微忽然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
“走吧。”她道,“本宫便去见见他。”
——
大理寺的牢房里,陈世安依旧坐在角落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当太后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挣扎着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罪臣陈世安,叩见太后,娘娘千岁。”
他的声音颤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不敢抬起。
谢见微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世安。”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求见本宫,想说什么?”
陈世安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他们……他们与此事无关,什么都不知道。”
谢见微没有说话。
陈世安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抬起头,对上那双冰冷的凤眸,心中猛地一颤。
“太后娘娘。”他膝行两步,额头一下下磕在地上,“罪臣愿供出所有与罪臣来往的官员、商贾、将士,只求太后开恩,饶过罪臣的家人。稚子无辜,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动容。
“陈世安。”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谋反,当夷三族。”
陈世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绝美而冷酷的脸,眼中的祈求渐渐变成绝望。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发颤,“罪臣……罪臣从未想过谋反。是幽泉,是他蛊惑罪臣,是他……”
“够了。”谢见微打断他,声音冷厉,“本宫不想听这些。”
陈世安的话戛然而止。
他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若是供出同党,本宫可以给你和你家人一个痛快。”她的声音平稳而冷酷,“这是本宫能给你的,最大的恩典。”
陈世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背剧烈起伏,不停地磕着头。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罪臣……罪该万死,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求太后绕过罪臣的家人……”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陈世安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后的陆青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扑向栅栏,双手死死抓着木栏,嘶声喊道: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世安隔着栅栏,望着她,眼中满是祈求。
“陆大人,你宅心仁厚,帮罪臣求求情。”他的声音嘶哑而急切,“罪臣的孙子才三岁,孙女才五岁,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帮罪臣求求太后,饶他们一命……”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听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案卷里的名字,那些被右相牵连的官员,那些即将被抄家灭族的家眷。他们当中,确实有稚子,有无辜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
可她也知道,这是谋反。
谋反,夷三族。
这是这个时代的铁律,她曾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可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硬。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陈世安。
陈世安还在哀求,声嘶力竭,老泪纵横。
“陆大人……陆大人求你发发慈悲……他们还是孩子啊……”
陆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跟在太后身后,离开了牢房。
身后,陈世安的哀求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走出牢房,谢见微的脚步忽然停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陆卿,方才陈世安求你的时候,你面上似有不忍。”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说说看。”她道,“若此案交由你来判,你当如何处置陈世安的家人?”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
“臣以为……”陆青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依律,当夷三族。”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但……”她顿了顿,“臣斗胆,以为年幼者,或可酌情宽容,以示皇恩浩荡。”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酌情宽容?”她缓缓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陆青点头,目光坦然。
“是。三族之中,必有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她道,“太后娘娘若能法外开恩,饶过这些无辜,天下人必感念太后仁慈。”
谢见微看着她,打量许久,也沉默良久。
陆青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终于,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陆卿说得有道理。”她缓缓开口,“那此案,便全权交由你处理吧。”
陆青微微一怔,一时没有明白太后的意思。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轻描淡写:“陆卿,期待你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猛地一震。
她明白了。
这是考验。
太后在看她,看她是否会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而失了为臣之道。
她若一味心软,大开恩典,便是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她若为讨太后欢心,大开杀戒,便失了本心,恐怕也不是太后想要的。
这个度,要她自己把握。
陆青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几乎住在了大理寺。
右相谋反一案,牵连极广。陈世安供出的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商贾,有军中将领,有往日与右相来往密切的门生故旧。
一个个抓,一个个审,一个个定罪。
陆青每日埋在案卷堆里,翻阅供词,核对证据,写判词,定刑罚。
她几乎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强撑着。
陈世安招供得很痛快。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想在死前,为家人求一条活路。
每次提审结束,他都会问一句:“陆大人,罪臣的家人……可还好?”
陆青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祈求,只能沉默地点点头。
陈世安便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陈世安该死。
他通敌叛国,调兵逼宫,差点酿成大祸。这样的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他的家人呢?
那些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和无辜的孩子呢?
陆青闭上眼,第一次如此直面朝堂争斗的残酷,脑中却忍不住恍惚的闪过了一个念头。谢见微,当初是经历了怎样的争斗才爬上那个位置?才能这般杀伐果决?
感同身受吗?陆青不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拧巴。
易地而处,她做不到谢见微如此决绝。或许,以她的性格,被逼到如此,最终会选择死吧。她的心不够狠,总是优柔寡断,又不够坚定自我,总是难做取舍。
便如审理此案,她总也忍不住想居中取舍。
能否有两全之策?
——
这一日,陆青正在值房里翻阅案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抬起头,皱眉道:“何事?”
一名衙役快步而入,躬身禀报:“启禀大人,门外来了好些人,都是……都是来求见大人的。”
陆青的眉头皱得更紧。
名为求见,实为贿赂。
她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只见大理寺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身着官袍的低级官员,还有不少家仆模样的人,挤挤挨挨,乱成一团。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让他们走。”她道,“本官不见。”
衙役面露难色:“大人,下官说了,可他们不走。他们说……说只是想求见大人一面。”
陆青沉默片刻,转身走回书案后。
“不见。”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他们,若再不离去,便以扰乱公堂罪名,将他们全部抓起来。”
衙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随即渐渐安静下来。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是一片复杂。
右相一倒,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那些往日与右相走得近的官员,此刻个个如惊弓之鸟,生怕被牵连。那些与右相有过往来的商贾,更是四处奔走,想方设法要撇清关系。
送礼的,求情的,打探消息的,络绎不绝。
陆青知道,这是她必须面对的考验。
她合上案卷,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
第二日早朝,左相齐云徽忽然发难。
她站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历数右相一党的罪状,要求严惩不贷。
“右相陈世安,通敌叛国,调兵逼宫,罪大恶极!”她的声音洪亮,响彻整个朝堂,“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彻底铲除,后患无穷。臣请太后下旨,将右相一党,尽数拿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那些往日与齐云徽走得近的官员,纷纷站出来支持。而那些与右相有牵连的官员,则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队列中,沉默不语。
齐云徽说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陆大人。”她含笑开口,“此案由你主审,你意下如何?”
陆青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齐相所言有理。右相谋反,罪无可恕,其同党自当依法严惩。”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可陆青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的笑容微微僵住。
“只是……”陆青顿了顿,“依法严惩,需依律而行。该抓的抓,该放的放,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不可一概而论,也不可株连无辜。”
齐云徽看着她,目光微微闪烁。
“陆大人说得是。”她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该抓的抓,该放的放’,如何界定,还需陆大人费心。”
陆青附和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朝后,齐云徽亲自来找陆青。
“陆大人。”她含笑上前,“我有几句话,想私下与陆大人说说。”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齐云徽才压低声音开口。
“陆大人,右相一党,盘踞朝堂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如今太后决心铲除,正是大好时机。”她看着陆青,目光诚恳,“陆大人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太后必会圣心大悦,日后朝堂之上,便是你我二人携手为太后分忧了。”
陆青听着,没有说话。
齐云徽继续道:“我知道陆大人仁心,不忍多造杀孽。可朝堂之上,容不得妇人之仁。这些人,留着便是祸患,望三思。”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齐相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她道,“只是本官以为,为政之道,当宽严相济。该杀的杀,不该杀的,也不必赶尽杀绝。”
齐云徽看着她,良久,轻轻笑了一下:“陆大人果然有主见。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只盼陆大人,莫要辜负太后的信任。”
说完,她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齐云徽今日在朝堂上这番表现,未免太过急切了些。
右相一倒,她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要将右相一党一网打尽。表面上看,是忠心为国,可实际上呢?
她想要的,是独揽朝政。
陆青深吸一口气,知道此时拖不得了。
她必须尽快拿出一个章程来。
——
三日后,陆青带着对陈世安一家的处置结果,入宫求见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见陆青进来,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
“判好了?”
陆青点头,双手将折子呈上。
谢见微接过,展开细看。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陈世安,谋反,罪无可恕,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参与谋反,判斩立决。其余族系旁支,参与者,皆被判了死刑。
至于陈世安的孙辈——
长子陈延之子,年三岁,判流放北境。次子陈昭之女,年五岁,判随其母族流放。其余年幼者,八岁以下,皆随族人流放。
谢见微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陆青。”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八岁以下,随族人流放,这是哪条律法规定的?”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似在猜度她的真实心意。
“太后娘娘明鉴。”她的声音平稳,“谋反之罪,当夷三族。但三族之中,无关之人如何处置,年幼者如何处置,并无明确规定,且皆有法外开恩的先河。臣以为,稚子无辜,若一概诛杀,恐失人心。故斗胆,以此折中之法,既不失朝廷威严,又可示太后仁慈。”
谢见微定定的看着她,沉默良久,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妇人之仁。”她合上折子,靠在椅上,“陆青,你终究还是心太软,但还算在分寸之内。本宫便成全你,准了,就按你说的处置吧。”
陆青躬身:“谢太后恩典。”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陈世安的口供呢?拿来本宫看看。”
陆青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谢见微接过,展开细看。
这一看,她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朝中官员,有地方商贾,有军中将领,有右相的门生故旧。从三品大员到七品小官,从京中富商到地方豪强,足足上百人。
谢见微看完,抬眸看向陆青。
“这么多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陆青点头:“陈世安交代的,都是与他有过往来的人。有些是旁系族人,姻亲,还有些是门生故旧,为他敛财来往的生意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卿认为,如何处置这些人?”
陆青早有准备,闻言便道:“臣以为,不可一概而论。”
谢见微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陆青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陈世安交代的这些官员中,有参与谋反的,有知情不报的,有只是与他往来密切的,也有只是因公务与他有过接触的。若一概论罪,牵连太广,恐朝堂震动,人心惶惶。”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以为,当依法审案,只追究有实证者。对于只是往来密切、并无实证参与谋反的官员,可酌情从轻发落,不必赶尽杀绝。”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陆卿的意思是,只依法审案,不搞党争清算?”
陆青点头:“正是。如此,可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不至于引起朝堂动荡。”
谢见微沉默片刻,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
“陆卿。”她缓缓开口,“你之前不是还跟本宫说,要整治吏治,肃清官场吗?怎么如今,反而谨小慎微起来了?”
陆青怔住,当时她存了离京的想法,行事未免偏激了些,没想到太后会在这时候突然旧事重提,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继续道:“谢元帅的大军已经抵达上京城外。便是真趁此机会,将这些人全部收拾了,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浪。陆卿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敢问太后。”陆青反问道:“若肃清右相一党,朝堂之上,谁将一家独大?”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一动。
陆青继续道:“齐相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太后想必也看到了。右相一倒,她便迫不及待要将右相一党一网打尽。若真让她如愿,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制衡她?”
谢见微听着,眼中的玩味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赞赏。
她当然知道齐云徽的心思。这些年,齐云徽一直无法与陈世安抗衡,只能低调行事。如今右相一倒,她自然想趁机上位,独揽朝政。只是她如今力主还于旧都洛京,却不得不倚仗齐云徽,这些跟着从北地而来的旧臣。
其中取舍,只能她自己把握。
但是陆青能看到这一点,她还是很欣慰的。
“陆卿想得周全。”谢见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陆青早已做主了功课,上前一步,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臣以为,可暂时不清算那些没有原则性问题的官员。”她道,“比如那些只是与陈世安往来密切、并无实证参与谋反的人。他们虽然没有参与谋反,但毕竟与右相关系密切,留在朝中也是隐患。臣建议,可将他们调离上京,随同齐相前往旧都洛京,为迁都做准备。”
没想到陆青居然会提出如此建议,谢见微的眸光猛地一亮。
陆青继续道:“如此一来,既可让他们与齐相互相牵制,又可将齐相趁机调离上京,肃清上京朝堂,一举两得。”
谢见微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
她看着陆青,仿佛在看一块璞玉,越看越喜欢。
“妙啊。”她忍不住赞道,“如此,还于旧都洛京后,便可以如法炮制,再将在洛京坐大的齐云徽调回上京。让他们继续窝里斗,互相牵制,谁也翻不出浪来。”
陆青微微一怔,看着谢见微那张绝美的脸,此刻闪烁着满是野心的光芒,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后续的处置,她确实没想到。
她只是想让两派互相牵制,避免一家独大,也避免因为党争导致的朝堂混乱。可太后想的,却是让他们永远窝里斗,永远无法坐大。
这种政治手腕,这种帝王心术,她确实远远不及。
陆青暗暗心惊,道:“太后圣明。”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陆卿。”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这‘圣明’二字,说得可不怎么真心啊。”
谢见微继续道:“你方才那表情,本宫看到了。你以为本宫没看出来?你心里在想,这女人果然心狠手辣,连这种阴狠缺德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陆青:“……”
她还真的没这么想。
她只是……震惊于太后的政治嗅觉。
可谢见微显然不这么想,她站起身,一步步朝陆青走来。
陆青看着她走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见微却不停,继续逼近。
陆青又退一步。
两步,三步,四步——
直到退无可退。
她的后背,撞上了那张宽大的凤座。陆青无奈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咫尺之遥。她微微仰着脸,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太后。”陆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谢见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推。
陆青整个人跌坐在凤座上,她一惊,下意识地想要起身。
可谢见微的手按在她肩上,将她摁了回去。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青僵在那里,抬眸看着她。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卿。”她缓缓开口,“你之前那般对本宫的时候,胆子不是很大吗?”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自然知道谢见微在说什么。
那些太后被绑着手腕、按在榻上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太后。”她的声音尽量平稳,“这里是议事的地方。”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陆青的话,只是顺势坐在了她腿上。
温软的重量落下,陆青整个人僵住了。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轻轻叹了口气。
“陆卿。”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疲惫,“本宫很累。”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这几日,事情太多,脑子很沉,心里很乱。本宫想放下一切,好好歇一歇。”
“陆卿愿为本宫分忧吗?”
陆青:“……”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绝美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白日宣淫,竟也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可她没有拒绝。
或许是因为知道,拒绝也无用。
太后这个人,一向一意孤行。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谢见微的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她靠在陆青怀里,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那温暖的怀抱中。
陆青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
很轻,很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怜惜。
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陆青的吻沿着眉心滑下,落在她的眼睑上,落在她的鼻尖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
一触即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就这样?”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
谢见微闭上眼,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回应这个吻。
殿内很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轻浅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软,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欢愉。
陆青的吻落在她的耳侧,她的颈间,她的锁骨。每一下都极轻,极柔,却偏偏让谢见微浑身发软。
“陆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青没有作声,只是抱着她,吻着她,不曾停下。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身体的紧绷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她能感觉到陆青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那触感极轻,极柔,却让她忍不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嗯……”她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吻落在她的耳后,那里的肌肤极薄,极敏感。
谢见微浑身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陆青的衣襟。
陆青继续着动作,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让谢见微渐渐沉溺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猛地一颤,整个人软在陆青怀里,大口喘着气。
她的脸颊绯红,眼尾泛红,睫毛微微颤抖着,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眸光涣散,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余韵中。
陆青抱着她,两人都没有说话。
殿内很安静,只有谢见微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终于缓过神来。
她靠在陆青怀里,将脸埋在她颈侧,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餍足,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陆青。”她忽然开口。
陆青低头看她。
谢见微没有抬头,只是继续靠在她怀里,低声道:“若是小妹知道,本宫像当初舍弃你一样舍弃了她……她会像你一样恨本宫吗?”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是真的会戳人心窝子。
沉默片刻,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那太后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吗?”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不会。”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谢见微继续道:“陆青,本宫永远都不会后悔。”
陆青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答案。
以谢见微的性子,怎么可能后悔?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她不会后悔,也不允许自己后悔。
可明知如此,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
陆青垂下眼睫,声音淡淡的:“既然如此,太后又何必问呢?”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平静的模样,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颊。
“可是陆青。”她的声音很低,有些喑哑,“不后悔,不代表不会难受。”
陆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见微继续道,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进心里。
“如果本宫说,重来一次,若是救不了你,愿意跟你一起死……你信吗?”
陆青沉默了。
她想象不出来,谢见微这样的人,会为了谁去死。
她太骄傲,太强大,太懂得权衡利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此刻,被她这样看着,陆青竟有一瞬间的动摇。
只是一瞬,很快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陆青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没有再说话。
殿内很安静。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在陆青怀里沉沉睡去。
陆青低头,看着怀中人颦眉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很轻,很快消散在寂静的宫殿之中。
第122章
大理寺的牢狱,这些日子从未空过。
陆青每日清晨踏入衙门,第一件事便是翻阅昨日的审讯记录。那厚厚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口供、画押、判词。
每翻过一页,便是一个人的命运被注定。
陈世安被判斩立决,其子陈延、陈昭同罪。行刑那日,陆青依旧坐在值房里,手中的笔几乎停不下来,不停地落下,划去一个个名字。
从那一日起,大理寺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每日都有官员被押解而来,每日都有判决被宣读出去,刑场上的刀光,几乎不曾停歇。朝堂街巷间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大理寺卿陆青是个酷吏,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她是个青天,只杀该杀之人。
而陆青只是每日埋头于案卷之中,一份份地看,一份份地判。
这一日,她正在翻阅京兆府转来的卷宗,孙茗快步走了进来。
“大人。”她带着几分兴奋,“京兆府尹周延的案子,有眉目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眸看向她。
孙茗将一份厚厚的案卷放在她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周延三年前经办的一桩案子,城东富商王家的独子,酒后纵马踩死了一名幼童,依律,当判流放。可周延收了王家五万两银子,硬是将案子压了下来,只判了赔偿银两。那幼童的家人不服上告,却被周延以诬告之名,打了板子撵出城去。”
陆青的眉头猛地蹙起。
“还有这个。”她又翻过一页,“周延的妻弟,在城西开赌场,逼死人命。周延包庇,只判了个误伤,罚银了事。”
孙茗一页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桩冤案,每一页都沾着无辜者的血泪。
陆青看着那些案卷,沉默良久。
她当然知道周延有问题,当初陈阿妹的案子,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便让她看出了端倪。只是那时没有证据,动不了他。
如今右相一倒,那些往日被压着的冤情,终于浮出水面。
“这些状子,都是近日递上来的?”陆青问。
孙茗点头:“是。右相倒台后,那些往日敢怒不敢言的苦主,终于敢递状子了。短短几日,状子便堆成了山,下官挑出了这些与周延直接相关的。”
陆青将案卷合上,站起身。
“备车,本官要进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陆卿来了?”她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今日怎么有空进宫?”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案卷上。
“又有什么要事?”
陆青直起身,双手将案卷呈上。
“臣查实京兆府尹周延贪赃枉法、包庇亲族、草菅人命等多项罪证,特来禀报太后。”
谢见微接过案卷,展开细看。
随着阅读深入,她的眉头渐渐蹙起,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好一个周延。”她合上案卷,声音冷了下来,“身为京兆府尹,掌一京治安,竟如此无法无天。”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谢见微看向她,问道:“证据确凿?”
陆青点头:“人证物证俱全,随时可以拿人。”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既如此,便拿人吧。京兆府尹之位,关系重大,此人留不得。”
“好。”她的声音平稳有力,“此事你尽管去办,不必留情。”
陆青心中微微一松,躬身道:“臣遵旨。”
她正要告退,谢见微却忽然开口。
“等等。”
陆青停下脚步,看向她。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延若是拿下,京兆府尹这个缺,便空出来了。”她看向陆青,“陆卿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陆青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
京兆府尹,掌京都政务,位高权重,干系重大。这个人选,必须既忠心耿耿,又有能力担此重任。更重要的是,不能是任何一派的党羽,否则后患无穷。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
“臣斗胆举荐一人。”她道。
谢见微挑了挑眉:“说。”
“新科状元,李桂芝。”陆青道,“此人与臣同榜,虽入朝日短,但在翰林院的表现,臣有所耳闻。她为人刚正,做事细致,且与朝中各派并无深交。若由她出任京兆府尹,当能秉公执法,不负太后所望。”
谢见微听着,点了点头,缓缓道:“李桂芝……本宫记得她。确实是个可造之材。翰林院的几次考评,都名列前茅。”
陆青心中微定,知道太后这是认可了。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又道:“陆卿举荐同榜,就不怕旁人议论你结党营私?”
陆青坦然道:“臣举荐,是因她合适。至于旁人议论,臣不在意。”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满意。
“好。”太后道,“李桂芝虽然年轻,但行事老成,本宫会重点考虑的。”
陆青躬身道:“太后圣明。”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人快步而入,跪地禀报。
“启禀太后娘娘,谢元帅已到殿外,求见太后。”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素来冷静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激动。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忘了什么威仪不威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
“快请!快让姑母进来!”
宫人领命,快步退下。
陆青见状,忙道:“太后娘娘,臣告退。”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犹豫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去吧。”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谢见微的声音。
“陆青。”
陆青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站在书案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过几日,”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本宫会安排你与谢元帅见见。姑母她……想来会喜欢你的。”
陆青微微一怔。
这话说得,怎么听着怪怪的?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躬身道:“臣遵旨。”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出长乐殿,陆青沿着宫道往前走去。
刚走出不远,便见远处一道身影大步而来。
那是一个身着戎装的女人,身形高挑,步伐矫健。她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英气,眉眼间与谢见微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之气。
她大步而来,步履生风,目不斜视。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陆青有过几面之缘的柳三娘。
陆青当即猜出对方的身份——元帅谢挽云。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待那身影走近,拱手一礼。
“谢元帅。”
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只是一眼,便极快的移开了。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继续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柳三娘快步跟上,经过陆青身侧时,她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陆大人”,便匆匆跟了上去。
陆青站在原地,目送那两道身影远去。
走出几步,谢挽云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落在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带着审视与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陆青感觉到了。
未免尴尬,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离开了宫道。
谢挽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距离,她才开口询问柳三娘。
“刚才那人,便是陆青?”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回元帅,那位便是陆青陆大人。也是太后娘娘落难南州时,遇到的那位……故人。”
故人。
这两个字,让谢挽云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走进了长乐殿。
殿内,谢见微见谢挽云进来,快步走下台阶,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谢挽云。
“姑母!”她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快起来,不必多礼。”
谢挽云被她扶起,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慈和,“许久不见,你清减了不少。”
谢见微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一旁,亲自扶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下。
“姑母一路奔波,辛苦了。”谢见微难掩欣喜道:“北境可还安稳?”
谢挽云点了点头,神色沉稳。
“太后放心,北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她道,“戎狄那边,如今正内乱,几个王子争位,没有余力犯境,可暂保边境无虞。”
谢见微听着,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那就好。”她道,“有姑母在,本宫便放心了。”
谢挽云看着她,问道:“听说右相陈世安谋反了?”
谢见微点头,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陈世安勾结戎狄,到调虎贲卫逼宫,再到被一网打尽,最后到清算处置。
“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本宫没想到,虎贲卫的赵雄会叛变。四大卫营,此番损失惨重。”
“赵雄那个混账东西!”谢挽云沉下脸来,怒骂道:“臣一手将他提拔起来,他居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太后处置得好,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可惜臣来迟了,没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姑母来得正是时候。”太后笑道:“接下来的戏,还需姑母坐镇朝堂。”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一动,“太后有何打算?”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本宫有意还于故都洛阳,如今朝局已定,正是时候。”
谢挽云听着,神色间闪过一丝欣慰,没有开口打断。
谢见微继续道:“齐云徽力主迁都多年,此番正好让她去洛京打前站。顺便——”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将那些与右相往来密切、却又罪不至死的官员,一并调往洛京,交由她安置。”
谢挽云的眸光猛地一亮,看向谢见微,眼中满是赞赏。
“太后是想……让他们互相牵制?”她缓缓开口,“齐云徽身边都是右相的旧人,自然在洛京无法坐大,这些人为了自保,也不会任由她独揽大权。”
谢见微点了点头。
“正是。”她道,“而本宫则留在上京,整顿吏治,肃清官场。待洛京那边稳定了,迁都洛京后,再将齐云徽调回上京,如此谁也翻不出浪来。”
“太后圣明。”谢挽云由衷赞道,“此计甚妙,一举多得。”
“不瞒姑母。”太后顿了顿,故意道,“这主意,不是本宫想的。”
听她如此说,谢挽云不由多了几分好奇:“那是何人提的?”
谢见微犹豫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陆青。”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
谢见微看着她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紧。
谢挽云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带着几分郑重,“提起这位陆青,臣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沉。
“姑母请讲。”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坦然而直接。
“太后娘娘,你当年落难与陆青的事,臣都听柳三娘说了。”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僵。
谢挽云继续道:“臣知道,你与这位陆青有旧交,她是你落难时的恩人,这些,臣都理解。”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可是太后,你不该沉迷于儿女情长。”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挽云继续劝道:“你是太后,是执掌江山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江山社稷。你怎能为了一个人,如此失态?如此不顾大局?”
这话说的有些重了,谢见微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挽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难受。
“更不该的是。”她继续道,“你将此人留在朝堂之上,还委以重任。”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不认同道:“姑母,我……”
谢挽云却不理会她的打断,继续道:“太后,你想过没有?你将她留在朝堂,委以重任,让她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日后她会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谢见微反驳道:“姑母,陆青不是那样的人。”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你不该用权利试探人心。”
谢见微怔住了。
谢挽云继续道:“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权力的诱惑?陆青如此年轻,有才干,还有……太后你的宠信。你想过没有,若她日后生了异心,以她与陛下的关系,又将置陛下于何地?”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姑母说的,她何尝没有想过?
可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告诉自己:不会的,陆青不是那样的人。
可姑母说得对,她不该试探人心。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谢挽云。
她的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姑母。”她的声音很轻,“陆青的事……容后再议,好吗?”
谢挽云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她知道,太后这是不愿谈这个话题。
“好,此事日后再说。”见面后她首次以血缘相称,恳切道,“不过姑母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谢见微点了点头,飞快地转移话题。
“姑母,还有一事。”她道,“幽泉被抓了。”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
“幽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长生教的妖人?”
谢见微点头。
谢挽云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在哪里?臣要亲手宰了他!”
谢见微摇了摇头。
“姑母稍安勿躁。”她道,“此人还不能杀。”
谢挽云的眉头紧紧皱起。“为何?”
谢见微缓缓开口,“他说……小妹还活着。”
谢挽云整个人愣住了,一动不动,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微微发颤:“若瑜还活着?此话当真?”
谢见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幽泉说小妹当年落到了他手里,这些年一直活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不肯说出小妹的下落,要本宫答应他的条件才肯说。”
谢挽云道:“什么条件?”
“本宫没问。”谢见微摇摇头,却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本宫不能受制于人。”
谢挽云沉默良久,看着谢见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欣慰。
“太后做得对。”她认同道,“身为当朝太后,怎能受制于人。若瑜便是知道此事,想来她也不会怪你的。”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掩住了眼中的情绪。
谢挽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太后放心。”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若瑜找出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难得的信赖。
“姑母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太后笑道:“本宫让人备了宴席,你先去歇息片刻,用些膳食吧。”
谢挽云站起身,道:“太后,臣想先去见见陛下。”
谢见微心中一松,连忙点头。
“好,本宫陪姑母去。”
——
昭阳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跟着太傅读书。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母后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母后!”
她跳下椅子,快步跑了过来。
可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母后身后那个陌生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穿着戎装的女人,面容英挺,身姿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小女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谢见微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卿卿,这是谢元帅,叫姑祖母。”
小女帝乖巧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姑祖母好。”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蹲下身,与小女帝平视,声音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陛下长这么大了。”她道,“上回见你,你还在襁褓里呢。”
小女帝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姑祖母,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吗?”
谢挽云笑了笑,“是也不是,臣是带兵打仗的元帅。”
小女帝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一定很厉害,跟陆卿一样厉害。”
谢挽云的笑容微微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小女帝对此还一无所知,天真的嘟囔着:“朕好想陆卿啊,她好久没来给朕上课了。母后,陆卿什么时候才能来给朕上课?”
谢见微躲开谢挽云询问的视线,走上前,无奈的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
“卿卿。陆卿最近公务繁忙,等她忙完了,会来给你上课的。”
小女帝点了点头,可眼中还是带着几分失落。
谢挽云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当着小女帝的面,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对这个陆青更加警惕起来。若是太后起了让陛下跟这个陆青相认的想法,当真是太过危险。
三人又说了些话,又一起用膳,谢挽云才起身告退。
谢见微生怕她再提陆青的事,便没有再留。
谢挽云走出昭阳殿,一路沉默。
直到走出宫门,她才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柳三娘。
“三娘,你可知道陆青的住处?”
柳三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属下知道。”
谢挽云翻身上马,声音低沉,“带本帅去。”
柳三娘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担忧,“元帅,你这是……”
谢挽云没有回答,只是策马向前,“前面带路。”
柳三娘不敢再问,连忙上马,前方带路。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谢挽云策马疾驰,穿过长长宫道出了宫门,前往陆青所住的城南小院。
她倒要去会会这个陆青。
看看她到底有何本事,居然哄得太后和女帝如此宠信。
第123章
暮色四合,城南街巷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快马穿过巷口,在一座小院门前勒住缰绳。
谢挽云翻身下马,目光落在眼前的小院,青砖灰瓦,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几株藤蔓,这与她想象中的奢华模样相去甚远。
那个让太后念念不忘、让陛下挂在嘴边的人,就住在这种地方?
柳三娘上前,轻轻叩响门扉。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
璇光看着门外的不速之客,目光警惕,视线落到身后的柳三娘身上,有些愕然,之前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这位北境将领竟忽然出现在此处。
她打开门,客气道:“柳将军,你怎会深夜到此?”
谢挽云闻言,侧身让开,示意柳三娘应对。
柳三娘上前一步,拱手道:“璇光姑娘,许久不见,我有事求见陆青陆大人。”
璇光微微一怔,目光在谢挽云身上飞快地扫过。一身戎装,那股凌厉之气,还有那与太后相似的眉眼,她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
“两位稍候。”她道,“属下去禀报阁主。”
门重新掩上。
院内,璇光快步穿过小径,来到书房门前,轻轻叩门。
“阁主。”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闻声抬起头。
“何事?”
璇光推门而入,低声道:“阁主,柳三娘柳将军来了,同行的人似是……谢挽云元帅,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谢元帅?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听闻这位谢元帅是个直性子,今日长乐殿外那一面,目光逼人,这次专程来找她怕是不简单。
“快请她们进来。”陆青说着,已迈步往外走去。
院门大开。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门外那两道身影,拱手一礼。
“陆青,见过谢元帅。”
谢挽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
与白日那匆匆一瞥不同,此刻她看得仔细。面前这人一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眼沉静如水,不卑不亢地迎着她的目光。
是个沉得住气的。
谢挽云收回目光,淡淡道:“冒昧来访,陆大人莫怪。”
陆青侧身让路,神色恭敬:“元帅客气了,快请进。”
谢挽云迈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在暮色中透着几分雅致。
书房的门半掩着,隐约可见里面堆着高高的案卷。
与那简陋的门楣相比,这院子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文雅之气。
陆青引二人至堂屋落座,又吩咐璇光奉茶。
茶盏放下,璇光退了出去,谢挽云看向柳三娘,示意她也出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陆青看向谢挽云,开门见山:“谢元帅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谢挽云看着她,没有绕弯子。
“陆大人,本帅不想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她直视着陆青,“今日来,是有几句话,想当面与你说。”
陆青点了点头:“元帅请讲。”
谢挽云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既如此,本帅便直言了,我知道你与太后的过往,也知道你与陛下的关系。”
陆青知道她直接,倒是没想到如此直接,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谢挽云沉下声音,继续道:“你若念及那份母子亲情,便不该将太后母女置于风口浪尖,陛下需要的是名正言顺的身份,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若你与陛下的关系泄露,朝堂之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会借此生出多少事端?你想过没有?”
陆青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等谢挽云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元帅的担忧,我都明白。陛下的身份,绝不会从我这里泄露半分,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拿什么保证?”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用我的性命。”
谢挽云的眉头皱起,显然没有半分动容。
她征战沙场几十年,对于这些口说无凭的话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她只相信行动,只要陆青还在朝堂一天,对于陛下的威胁便会如影随形。
陆青继续道:“不管元帅是否相信,我只想看着陛下平安长大,成为一个好皇帝,从没想过要借此谋求什么。”
谢挽云打量着她,许久,陡然开口:“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留在朝堂之上?”
陆青不由一怔,暗自苦笑,这位谢元帅怕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吧。
谢挽云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加直接:“你若真心为陛下着想,就该离得远远的。而不是继续与太后纠缠不清,让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靶子,也让太后母女因你而受人非议。”
这话说得重了。
陆青却没有反驳,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这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很多事情,不是道理能讲得通的,比如那位太后娘娘,就不是能讲理的人。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谢元帅,有些事,我想你应该并不知道。”
谢挽云的眉头微微蹙起:“何事?”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来:“我遇见太后时,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时她容貌尽毁,自称姓林名微,家中遭难,流落南州。我与她……相处了三个月,她用我渡毒,直到追兵来的那日,我本能地替她挡剑昏迷,被天机老祖所救才捡回一条命。那时我一直以为娘子死了,万万没想到她还活着,还有了孩子。”
谢挽云的脸色微微一变,陆青的言外之意她怎能听不明白,若是太后想,这个孩子陆青会一生不知。可偏偏太后还是做了极其失智的选择,不但将陛下身份告知陆青,还将人留在了身边。
陆青将两人过往一一道来,尽管强压着情绪,里面却尽是无奈与隐忍。
她说自己隐居天机阁,太后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参加科举,谎话连篇地戏弄她,甚至亲自给自己立了个坟墓带着她去祭拜。被戳破谎言后,又告知她陛下身份,让她吐血连累师傅散去百年修为。太后却依旧步步紧逼,强势将她困于上京行事偏激,不讲道理,最后甚至因为吃醋,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吃下断情丹救命,最终却还是困于这朝堂之上。
谢挽云每听一句,脸色便难看一分。
直到陆青最后的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谢挽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英气的脸上,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
“她……”她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行事怎会如此荒唐?”
陆青没有说话,毕竟太后干的缺德事只多不少,再说下去,反倒是显得她存心告状了,过犹不及。
谢挽云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她怎能做出这种事?隐瞒身份,利用渡毒,自立坟墓,囚禁臣子——”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陆青,“那断情丹,你可是真的吃了?”
陆青点了点头。
谢挽云的脸涨得通红,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简直混账!荒唐!”她一连骂了好几句,每说一个字,脸色便难看一分,“她身为太后,执掌江山,怎能做出这等……这等……”
她说不下去了。
那羞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今日来,本是质问陆青的,是来让她离开太后母女的。
可听完陆青的话,她才发现,真正该被质问的,是她那个荒唐的侄女。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走到陆青面前,郑重地拱手一礼。
“陆大人。”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本帅今日来,本是兴师问罪。却不知……却不知你受了这许多委屈,以己度人,本帅是万万做不到你这般大度的。”
陆青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她。
“元帅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与太后之间的事,与元帅无关。”
谢挽云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陆大人,今日冒昧,多有得罪。本帅……告辞了。”
陆青点了点头,亲自送她出门。
院门外,暮色已深,夜风微凉。
谢挽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陆青一眼,“陆大人,留步吧。”
陆青站在门边,微微颔首。
“元帅慢走。”
马蹄声响起,两骑快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站在门边,望着那远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以她对这位谢元帅的了解,刚直不阿,此刻应当是直接入宫找太后了。
太后今夜,怕是无法安眠了。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正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她有些心神不宁,白日里姑母的反应,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以姑母的脾气,应该去见了陆青。
她会跟陆青说什么?陆青又会如何应对?
谢见微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正想唤苏嬷嬷进来问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娘娘。”宫人的声音响起,“谢元帅求见。”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紧,坐直了身子。
“快请进来。”
殿门推开,谢挽云大步而入。
她的脸色铁青,步伐生风,那模样,哪里有半分之前觐见太后的恭敬?
谢见微心中暗道不妙,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姑母深夜前来,有何——”
“太后娘娘。”谢挽云打断她,声音严厉,“臣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太后说。”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都退下。”
苏嬷嬷和众宫人鱼贯而出,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挽云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谢见微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却还强撑着问:“姑母,这是怎么了?”
谢挽云厉声开口,只是完全没了开始的君臣之别,甚至直唤太后名讳。
“谢见微。”她的声音低沉而严厉,“那陆青,可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挽云继续道,每说一个字,声音便抬高一分。
“她救你于危难,帮你渡毒,你却隐瞒身份欺骗于她。她心如死灰隐居天机阁,你却费尽心机将她引下山,用陛下将她困在上京。她不愿留下,你便将她囚于宫中,逼得她不得不服下断情丹才能保住性命——”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难得吃瘪,“姑母,我——”
“我什么我?”谢挽云厉声打断她,“你身为太后,怎能做出如此荒唐无耻之事?”
谢见微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陆青,从头到尾,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她救你,帮你,你却一次又一次地算计她、逼迫她、囚禁她。你心里可有半分愧意?”
谢见微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微微发颤,“姑母,我心中有她,放不下她,才会如此失态的。我会……我会补偿她的。”
“补偿?”谢挽云嗤笑一声,“被你看上,那个陆青还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谢挽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痛。
“太后娘娘。”她又恢复了恭敬的称呼,却依旧严厉,“你如此行事,臣都没脸为你筹谋。他日那陆青若真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也都是你的报应,望太后好自为之。”
说完,她甩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姑母!”谢见微在身后唤道。
谢挽云头也不回。
殿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紧闭的殿门,久久没有动。
良久,她忽然狠狠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好你个陆青,居然学会告状了!”
——
接下来的几日,上京城风平浪静。
右相一案的清算仍在继续,陆青每日埋首大理寺,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却又出奇的安静。
而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
太后这几日格外老实,没有召见任何臣子,甚至连早朝都免了两日。朝臣们私下议论,只当是太后这些日子操劳过度,需要静养。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怕是被谢元帅训得狠了,正在宫里躲羞呢。
她想起那夜谢挽云离开时气愤的模样,唇角不由弯了弯。
这回,太后算是遇上能管得住她的人了。
——
五日之后,大朝会。
天色微明,百官已齐聚宣政殿外。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谢挽云元帅回京后首次正式上朝,百官心中各有盘算。
陆青站在队列中,一身崭新的绯红官袍,那是大理寺卿的品级服色。周围不时有目光投来,有敬畏的,有审视的,有试探的,她都视若无睹。
时辰到,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而入,按班站定。
殿内金碧辉煌,御座之上,小女帝端坐正中,明黄龙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太后坐在侧首的凤座上,一身绛紫朝服,雍容华贵,神色威严。
谢挽云站在武将之首,身姿挺拔如松。
陆青站在文官队列中,目光不经意地与御座上的小女帝相遇。小女帝的眼睛亮了亮,冲着她嘴角弯起,却强忍着没有动作。
陆青心中柔软,微微笑了笑。
“太后驾到,陛下临朝——”
内侍的唱喝声响起,百官齐齐跪拜。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大殿内回荡。
太后抬起手,声音平稳而威严。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而立。
太后看向群臣,缓缓开口。
“右相陈世安,身为两朝老臣,却辜负圣恩,勾结戎狄,调兵逼宫,意图谋反。幸得上苍庇佑,众卿一心,叛逆皆已伏诛,朝纲重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此案已了,过往不咎。往后还望众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职,共保大雍江山永固。”
话音落下,百官齐齐跪拜。
“太后圣明!陛下洪福!大雍千秋万代!”
朝贺声再次响起,久久回荡。
待朝贺声渐歇,太后抬手示意众卿平身。
这时,文官之首,左相齐云徽忽然出列,躬身道:“臣齐云徽,有本启奏。”
太后微微颔首:“准。”
齐云徽直起身,朗声道:“启禀太后,臣以为,我大雍立国百年,龙兴之地乃洛京。先帝在时,便有志还于故都洛京,以正国本。奈何天不假年,先帝龙驭宾天,此事便搁置至今。”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昂。
“如今右相伏诛,朝纲重振,正是还于故都、中兴大雍的良机。臣请太后下旨,择日迁都洛京,以承先帝遗志,以慰天下民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随即,百官齐齐出列,跪拜请命。
“臣等附议!请太后下旨,还于故都洛京!”
这一次,没了左相一党的阻挠,再无一人敢反对。
太后端坐凤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云徽身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众卿平身。”她缓缓开口,“齐相所言,甚合本宫心意。还于故都,正是时候。”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谢恩,太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不过——”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齐云徽身上,“迁都之事,千头万绪,需有人先行北上,妥善安排。齐相力主迁都多年,对洛京之事最为熟悉。本宫意欲,由齐相先行北上,全权负责迁都事宜。”
齐云徽面露喜色,随即躬身道:“臣遵旨,定不负太后所托。”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群臣,话锋一转。
“另,翰林院修撰赵文渊、礼部郎中钱明志、工部员外郎孙德胜——”
她一连点了七八个名字,每点一个,齐云徽的脸色便白一分。因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右相一党中的幸存者,都是有实干之才的硬骨头。
“以上诸人,随齐相一同北上洛京,协理迁都事宜。”太后说完,看向齐云徽,含笑问道,“齐相以为如何?”
齐云徽站在那里,脸色发青,有苦说不出。
她岂能看不出太后的用意,这是要把右相的旧人全都塞给她,让她带着这帮人去洛京。到时,无异于带着一群麻烦,必将被处处牵制。
齐云徽张了张嘴,正欲开口推脱——
“太后圣明!”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齐云徽尚未出口的话。
谢挽云出列,站在殿中央,拱手道:“齐相忠心耿耿,才干超群,本帅相信,有齐相坐镇洛京,定不负太后所望,将迁都之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齐齐看向左相。
齐云徽的话顿时被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她看着谢挽云那双锐利如刀的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忌惮,一时不敢反驳。
谢挽云这话,明着是夸她,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她还能说什么?
齐云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躬身道:“臣,谢太后隆恩,谢元帅谬赞。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迁都事宜,不负圣恩。”
太后点了点头,神色满意。
“齐相果然忠心,既如此,此事便定了。齐相可择日启程,北上洛京。”
齐云徽躬身:“臣遵旨。”
朝会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陆青随着人流往外走。
刚走出宣政殿,一名内侍快步上前,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前方的身影渐渐远去,不由暗暗皱眉。
这人,还真是消停不了几天。
她点了点头,随那内侍往长乐殿而去。
——
长乐殿内,太后正坐在书案后。
见陆青进来,她抬起头,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嗔怒,几分幽怨。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叫她平身,只是盯着她,目光恻恻。
陆青也不急,就那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右相一案,处理完了?”
陆青直起身,神色平静:“回太后,已安排妥当,相关案件,还需进一步审理。”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站起身,一步步朝陆青走来。
陆青看着她走近,没有后退。
太后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只有半步之遥。
她微微仰着脸,盯着陆青的眼睛,一字一顿:“陆青,你竟也学会告状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臣只是实话实说。”
太后冷哼一声,“呵,本宫被姑母斥责,你得意了?”
陆青微微垂眸,声音恭敬:“臣不敢。”
可她唇边那抹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气又恼,却又忍不住被那笑意晃了眼。
那张素来清隽的脸,此刻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光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目光。
太后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似乎许久未曾见陆青这般笑过了。
谢见微忍不住凑近了些,近得能数清陆青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
陆青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一怔。
下一瞬,太后已凑上来,猝不及防的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却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悸动。
陆青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她。
太后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情动,然后,她又凑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久了一些。
陆青闭上眼,身体习惯性地有了些意动,便回应了起来。
殿内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轻浅呼吸。
就在这个吻渐渐加深的时候——
“太后娘娘!”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旖旎。
“谢元帅求见!”
太后猛地僵住,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想要拉开距离,恢复端庄沉肃的模样。
可下一瞬,一只手却忽然扣住了她的腰。
太后低头,对上陆青那双含笑的眼。
陆青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拉近了几分。太后一个踉跄,整个人跌进她怀里,双手撑在她胸前,姿势看上去便成了——
堂堂太后,居然在书案前强吻臣子。
太后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倒也不是羞的,完全是急的。
“陆青!你——”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陆青的手扣得很紧,纹丝不动。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她微微侧过头,对着殿门的方向,用谢元帅刚好能听见的声音哑声道:“太后,不可。”
太后瞪着她,恼羞成怒,正待发作。
殿门被推开。
谢挽云大步而入,正好听到陆青的话,目光落在书案前两人身上,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后!”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你你……怎可如此言行无状!”
太后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她现在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她在强迫臣子。
陆青适时地垂下眼帘,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谢挽云看着这一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太后娘娘!”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严厉,“你执掌江山,万民垂拜,怎能做出这等……这等荒唐之事!”
太后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推开陆青,往后退了一步。
“姑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解释,“是陆青——”
“莫要推脱了。”谢挽云打断她,恨铁不成钢,“臣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太后语塞。
谢挽云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太后娘娘,臣那夜说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痛心,“你如此行事,让臣如何说你才好?”
太后垂下眼帘,说不出话来。
陆青趁机劝了句,“谢元帅言重了,太后娘娘只是……一时失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听在谢挽云耳中,却更加坐实了太后的‘荒唐行径’。
太后:“……”
她狠狠地瞪向陆青。
陆青垂着眼,唇角微不可见的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谢挽云不再多言,向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如今春秋鼎盛,独断乾坤,想来也不想看到臣在此碍眼。既然迁都之事已定,臣不日便返回北境,无事绝不再回京。”
太后急了,忙道:“姑母,本宫绝没有这个意思,你何至于此。”
“臣告退!”
谢挽云看也不看太后一眼,气得转身大步离去。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太后站在那里,瞪着陆青,眼中满是羞恼。
“陆青!”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故意的!”
陆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太后说什么?臣听不懂。”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好你个陆青,本宫算是看透你了。”
陆青笑了笑,走上前,躬身一礼。
“若无事,臣也告退了。”
“你给本宫站住!”太后气恼地喊道。
陆青停下脚步,转身,等着太后接下来的话。
谢见微平复着起伏的胸口,良久,才恨恨道:“陆青,这事本宫不与你一般见识了。可姑母回来一趟不易,你立刻去找她解释清楚,不然本宫”
“如何?”陆青抬眼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可也自然知道来硬的不行,最终只能低头:“陆青,那些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你何必此时翻旧账。况且你吃了断情丹的事,本宫都不与你计较了,你还想怎样?”
说得十分勉为其难,明显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错。
陆青倒也不是想与她算旧账,只是谢元帅上门质问,她不得不做出解释罢了,只是没想到这位谢元帅竟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气恼至此。
“太后放心,臣也不愿多生事端,会与谢元帅说明的。”
见陆青退让,谢见微这才恢复了脸色。
她也不是真的想与陆青生气,甚至觉得陆青方才的行为十分鲜活有趣,平日里那副内敛自持的模样看久了,偶尔露出这般促狭的一面,倒让她觉得新鲜。
谢见微走过去,伸手拉住陆青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陆青微微一怔,垂眸看她。
谢见微仰着脸,凤眸里带着笑意,凑近了些,低声道:“陆青,我们别老是生嫌隙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往后本宫会补偿你的,会对你好”
话还没说完,陆青便抽回了手。
谢见微一愣,抬眼看她。
陆青神色平静,缓缓道:“太后,陈年旧事便不要提了。您信期已过,近几日臣公务繁忙,无事便不要召臣入宫了,也免得谢元帅生怒。”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僵住,旋即腾起一股恼意。
“陆青!”她咬牙,“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见到本宫吗?”
陆青抬眼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退让:“臣最近很忙,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谢见微被她这直白的话堵得一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陆青眼底那淡淡的青痕,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心下气恼,却也知道陆青这些日子确实辛苦。右相一案的卷宗堆积如山,大理寺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陆青身为寺卿,更是连轴转了好些天。
太后压下心中的不快,转身走到殿门口,家了宫人进来,吩咐道:“去准备一些滋补之物,让陆卿带回去好好补补身体。”
陆青随口道:“谢太后赏赐。”
谢见微是真的心疼她,忍不住问:“陆青,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别没事召臣入宫就行了。”
谢见微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你——!”
她正要发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禀太后,苏挽星求见,说是幽泉招供了!”
闻言,谢见微神色一变,眼中的恼意瞬间被欣喜取代。
她猛地站起身,又转回头看向陆青,“走,随本宫去大牢。”
陆青神色也凝重起来,两人疾步而出。
第124章
两人疾步而来,大牢深处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谢见微脚步微顿,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臭,直直钻入鼻息。她身侧的陆青亦是面色微凝,眸光沉了下来。
两人沿着幽深的甬道往里走去,两侧牢房里关押的人犯早已被转移,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仿佛踩在人心上。
越往里走,那气息越浓。
血腥,腐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
甬道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先是低低的咒骂,沙哑而虚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苏挽星……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然后,那骂声忽然变成了求饶。
“杀了我……求你们杀了我……”
“我什么都说了……杀了我吧……”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渐渐没了声息。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脚步却未停。
陆青跟在她身侧,面色凝重。那股气息她太熟悉了,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的腐烂之气,是血肉在活着时就开始溃烂的味道。
这个幽泉,怕是被苏挽星折磨得不轻。
转过弯,甬道尽头便是关押幽泉的牢房。
牢门大开,几名黑衣女子守在门外,见太后驾到,齐齐跪拜。
“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谢见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牢房内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苏挽星正站在幽泉身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沾染了几滴暗红的血迹,格外触目惊心。可她的神色却平静得很,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说了?”谢见微问。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冰冷而讽刺。
“太后亲自去问吧。”她侧身让开,“他要见了你才肯说。”
谢见微心中微微一动,迈步走进牢房。
陆青紧随其后。
当她的目光落在幽泉身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一副怎样的惨状。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衣衫早已破烂不堪。
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他身下空荡荡的,四肢齐根而断,只剩下光秃秃的躯干悬在那里,血肉模糊的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旁边地上放着一口锅,锅下炭火已熄,锅里煮着的东西……
隐约可见是几根残缺的肢体,已经被煮得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陆青的胃猛地一缩,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住。
谢见微的脸色也微微发白,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猛地看向苏挽星,声音沉了下来。
“你做了什么?”
苏挽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不过让他吃了些自己的烂肉罢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太后不是想知道令妹的下落吗?这人嘴硬得很,不动些手段,怎么会开口?”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皱起,却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苏挽星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对幽泉的恨意,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刑架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幽泉悠悠醒转,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落在谢见微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见微……你终于来了……”
谢见微走上前,在他面前三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幽泉,本宫的妹妹在哪里?”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解脱般的贪婪,嘴唇哆嗦着。
“我说……我都说……求你……杀了我,让她杀了我……”
谢见微看着他,一字一顿。
“说出她的下落,本宫给你一个痛快。”
幽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妹妹谢若瑜……她没有死……她如今……在戎狄……”幽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弱:“她被……四王子带回了戎狄……成了他的……王妃……”
“不可能!”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谢家女儿,怎会委身戎狄?”
幽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当年……谢家被抄家后……她落到了我手里……我本想拿她试药……可谁知……她曾救过落难的……四王子……那王子来要人……”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她宁死不从……割腕自杀……被救回来后……我给她喂了药……失了记忆……被四王子带走了……”
谢见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眸中翻涌着惊愕、愤怒、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
她的亲妹妹。
竟成了敌国王子妃。
还是失了记忆,被人骗去的。
谢见微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陆青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该如何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向苏挽星。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把他收拾了,扔到野外去喂狗。”
苏挽星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放心,太后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谢见微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陆青紧随其后。
这一路上,太后始终沉默,一言不发。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死死压着,不肯流露半分。
陆青知道她在想什么。
谢若瑜,那是她的亲妹妹,是谢家唯一的幸存者。
本以为早已死了,却不想还活着,却活成了敌国王子妃。
这样的消息,换了谁都无法平静。可太后不是寻常人,便是心里再痛,面上也要强撑着冷静从容的模样。
夜色深沉,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走进殿内,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陆青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沉默许久,谢见微忽然开口。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若是你,会如何?”
陆青微微一怔,沉默良久。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臣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可不管如何,总要见一面吧。”
谢见微转过头,看向陆青,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是啊,本宫也是这么想的。不管她如今是什么身份,终究是本宫的妹妹……”
太后顿了顿,缓缓道,“无论如何,本宫总要亲自去见见她。”
陆青反应过来谢见微的意思,脸色一变。
“太后。”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怎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你若贸然前去,万一……”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认同,“陆卿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陆青被她堵得一噎,她刚才确实出于本能,说了要见面谈谈,可她没想到太后会亲自去。毕竟以太后如今的身份,可以派任何人去将妹妹接回,总不该自己去。
甚至……她都想过自己带天机阁的人前去。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急切又无奈的模样,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些许。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眷恋。
“陆青,你先回去歇着吧。”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背对着她,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单薄得让人心惊。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推门而出,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回到城西小院,夜色已深。
璇玑四姝早已备好饭,陆青胃口不佳,随意吃了几口,便推开书房的门,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未处理的案卷,可此刻她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她坐在书案后,沉默良久,才开口唤道:“璇光。”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阁主。”
陆青看着她,吩咐道:“飞鸽传书,让天机阁的人想办法查一查戎狄那位四王子和王妃。能查到多少是多少,尽快回传。”
璇光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陆青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久久没有动。
她太了解谢见微了,若是真动了亲自前去的想法,怕是谁也劝不住。
而陆青出于对小女帝考虑,也绝不想她亲自去涉险——
另一边,谢挽云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谢挽云一眼便看出,那双凤眸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她上前一步道:“太后,如此急召臣有何要事?”
“姑母。”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小妹的下落,查到了。”
谢挽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若瑜在哪儿?”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从幽泉的供词,到谢若瑜被救,到失去记忆,到成为戎狄四王子妃。
谢挽云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待谢见微说完,她猛地一拍桌案,怒不可遏。
“戎狄!那个四王子!本帅这就回去,点齐兵马,踏平戎狄,把若瑜救出来!”
谢见微看着她,摇了摇头。
“姑母冷静。”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两国盟约仍在,此时不宜再起兵戈。况且小妹她……失了记忆,如今是什么情形,我们还不清楚。”
谢挽云的胸口剧烈起伏,双拳紧握,却终究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太后说得有道理,两国盟约,是这些年苦心经营才换来的。若贸然撕毁,北境战火重燃,苦的是边境百姓。
可那是若瑜啊,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谢挽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看向谢见微。
“太后有何打算?”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本宫想亲自去一趟北境。”
闻言,谢挽云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行!”她断然拒绝,“太后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自涉险?若有什么闪失,江山社稷怎么办?陛下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坚定。
“姑母,这些本宫都知道。”她道,“若瑜是我妹妹,是谢家的女儿。她受了这么多苦,本宫若连亲自去见她的勇气都没有,还配做这个姐姐吗?”
谢挽云的眉头紧紧皱起。
“可……”
“姑母常年在北境,众人皆识,不便行动。”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微服出巡,带上暗卫,不会有人察觉。”
谢挽云还想再劝,谢见微却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凤眸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
“姑母,请相信我。”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字字恳切,“我一定会将若瑜安全带回来的。不仅仅本宫是您的侄女,若瑜也是。”
谢挽云愣住了,看着她眼中的坚定与恳切,心中的那点坚持,终于一点一点瓦解。
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无奈,“太后既然决定了,臣还能说什么?”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握紧她的手。“多谢姑母。”
谢挽云看着她,目光复杂。“太后打算带谁去?”
谢见微道:“陆青,还有天机阁的人,她们行事隐秘,方便乔装改扮。若带正经兵营出身的人,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谢挽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太后万事小心。”她道,“我和陛下在上京等你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姑母,卿卿就拜托你了。”——
次日,陆青再次被急召入宫。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书案后,神色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陆青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太后召臣来,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缓缓开口:“陆青,本宫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陆青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本宫打算亲自去一趟北境。”
陆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行!”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忘了什么君臣之礼,“太后怎能亲自涉险?陛下年幼,江山社稷全系于太后一身。你若有什么闪失,陛下怎么办?”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卿带天机阁的人同去,想来必定可以万无一失。”
陆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却依旧坚定:“臣可以带人去,但是太后不能亲自涉险。戎狄是敌国,那四王子妃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太后若贸然前去,万一……”
“万一如何?”谢见微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陆青,你在担心本宫?”
陆青微微一怔,她当然担心。
可这话说出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
她沉默片刻,道:“臣是担心陛下。陛下年幼,离不开太后。”
谢见微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
“陆青,你总是这样。”她道,“明明心里有本宫,却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改口道:“罢了。既然你如此反对,本宫便不去了。你带天机阁的人去北境,打探小妹的情况,可好?”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臣遵旨。”她躬身道,“太后放心,臣一定将事情查清楚。”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陆青应了一声,转身告退。
走出长乐殿,她站在殿外,长长舒了口气。
太后总算听劝了——
昭阳殿内,夜色已深。
小女帝躺在榻上,抱着软软的枕头,听母后给她讲故事。
谢见微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小女帝乖乖地听着,可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却带着几分困惑。
“母后。”她忽然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故事。
谢见微低下头,看着女儿。
“怎么了?”
小女帝看着她,小声道:“母后,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谢见微微微一怔,惊讶于女儿的敏锐。
小女帝继续道:“你今晚一直在看朕,看了很久。平时你不会这样的。”
谢见微的心猛地抽了一下。这个孩子,还是太敏感了。
她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发顶。
“卿卿真聪明。”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母后确实要出一趟远门,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小女帝的眼眶瞬间红了,可她强忍着没有哭。
“母后要去多久?”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舍。
“不会太久的。”她道,“母后办完事就回来。卿卿乖乖的,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好不好?”
小女帝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扑进谢见微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母后,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朕会想你的。”
谢见微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母后会的。”
母女俩就这么抱着,许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谢见微怀里沉沉睡去。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那张安详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女儿放在榻上,为她掖好被角,又凝视了片刻,才起身离开——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青带着璇玑四姝,策马出了城门。
一行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装束,混在出城的商队中,一路向北。
马蹄声渐行渐远,上京的城墙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行了一日,暮色降临时,她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前停下。
陆青翻身下马,吩咐璇光几人去安顿马匹,自己推门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客人。
陆青的目光扫过,正准备找个位置坐下,却忽然愣住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旁边离着几名随从。
一身寻常的青衣布衫,发髻简单挽起,脸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可那张脸,那双凤眸,那即便隐在寻常装束下也掩饰不住的雍容气度——
谢见微。
陆青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谢见微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陆青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太后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她一个人去。
那些妥协,那些退让,不过是做给她看的。真正的打算,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的怒意瞬间上涌,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谢见微的手腕。
“太”她猛地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恼怒,“你怎能如此胡闹?”
谢见微任由她攥着,不挣不扎,只是抬眼看她。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要亲自去见见小妹,这是身为姐姐应有的责任,不然我会后悔一辈子。”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恼怒,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担忧。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以谢见微的脾气,说什么都没用。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反手握住陆青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陆青。”她道,“在外面我叫林微,你要唤我娘子,或者微微。”
说完,她站起身,拉着陆青往楼上走去。
“我已经让人要好房间,一路辛苦,先好好歇歇吧。”
陆青僵在那里,被她拉着走了几步,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璇玑四姝不知何时已站在大堂里,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们。
陆青收回目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任由太后拉着上了楼。
事已至此,她还能怎样?
总不能把人绑回去。
第125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房间,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陆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柔软的乌发。
谢见微正埋在她怀里,脸贴着她的颈侧,呼吸轻浅而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温软的触感。
两人甚少这样一起亲密地醒来,陆青有一瞬间的怔忪。
她看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太后如此柔和恬静的模样,着实不多见。
陆青想要起身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最终打消了起床的想法。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动,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唇瓣微微抿着,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就这么看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光隐隐。目光在陆青脸上聚焦,然后——
她满足地笑了,带着发自本能的欢喜。
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仿佛被那笑意点亮了一般。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陆青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抬手想拿掉谢见微搭在她腰上的手,准备起身,收拾收拾继续赶路。
然而谢见微顺势阻止了她的动作,手摁在她的胸口,便凑了上去,要亲她。
昨晚荒唐了一夜,陆青觉得不该一直这么纵着她,本能地往后一躲。
谢见微的吻落在她下颌上,没亲到想亲的地方,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你躲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该起了,还要赶路。”
谢见微不听,伸出手,扣住陆青的后颈,将她往自己这边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亲一下。”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陆青被她摁着,躲不开,只能任由她的唇贴上来。
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晨间特有的温软气息。唇瓣贴着唇瓣,轻轻摩挲,却不深入。啄一下,两下,三下,又忍不住耳鬓厮磨了一番。
谢见微亲得心满意足,终于松开她。
陆青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她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下榻穿鞋。
谢见微靠在枕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中漾开笑意。
“陆青,你耳根红了。”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你看错了。”
谢见微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陆青穿好外袍,推门出去。门外,璇光正守在楼梯口,见她出来,微微颔首。
“阁主。”
陆青点了点头,吩咐道:“去准备早膳吧。”
璇光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陆青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中那点异样压下。然后,她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还懒懒地靠在榻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陆青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该起了。”她道。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不急。”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还要赶路。”
谢见微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将她拽到榻边坐下。
“陆青。”她道,“你去拿笔墨来,我要给卿卿写信。”
提到女儿,谢见微的声音立刻柔软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璇音正轮值守候。陆青吩咐道:“去跟店家要一副笔墨来。”
璇音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陆青站在廊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离京不过两日,她也开始想念那个小小的身影了,也不知卿卿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哭闹。
不多时,璇音拿着笔墨上来。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
房间里,谢见微已经起身,披着外袍坐在桌边。见陆青进来,她伸出手。
陆青将笔墨放在桌上,又取过一张纸铺好,研好墨。
谢见微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许久未曾离宫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不知卿卿是否习惯。”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又问:“你说,该写些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还小,倒也不必太过正经。就写些安慰的话,说想她,说何时回,回去时给她带些稀罕物便行了。让她高兴些。”
谢见微听着,笔尖终于落下。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信上说的是寻常的话,叮嘱女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听姑祖母和苏嬷嬷的话。说母后很快就回来,回来时给她带好玩的东西。
写着写着,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青。
“你这不是很会吗?”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当初离京,等你一封信那般难。如今看来,果然是心里没我,便能懒就懒了。”
陆青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能如此翻旧账,知道反驳也是无用。
她索性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幽怨更甚,忍不住继续嘟囔:“我那时日日盼着你的信,想着你总该写几个字回来吧。结果倒好,一等就是那么久,最后等来的还是你的公文,一句也没有我……”
“快些写,写完去吃饭。”陆青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满。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等了一会,不见她开口,忍不住又道:“你就知道敷衍我。”
陆青依旧不说话。
谢见微瞪着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阁主。”璇音的声音响起,“早膳备好了。”
陆青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去开门。
门外,璇音端着托盘站着,见陆青开门,便将托盘递上。陆青接过,转身走回房间,将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里是简单的早膳,两碗清粥,几碟小菜,几个馒头。
谢见微看着那简陋的早膳,眉头微微蹙起,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将写好的信折好,递给陆青。“你看看,这样写可好?”
陆青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娟秀,言辞温和,满满的都是对女儿的思念和牵挂。
她点了点头:“很好。”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道:“你也写几句。”
陆青思索着,一时真不知该写些什么。
谢见微将笔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你也是她母亲,难道不该写几句?”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笔。
她在谢见微身边坐下,提笔在信纸下方空白处写下几行字。叮嘱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待她归来,继续给陛下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写完,她放下笔。
谢见微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给卿卿的故事还没讲完吗?”她问。
陆青点了点头。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嘟囔道:“你倒是记得给卿卿讲故事,却记不得旁的事了。”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也不指望她回答,将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仔细折好,放入信封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对外面轻轻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窗外,那是跟随在暗处的暗卫。
谢见微将信递给她,吩咐道:“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卿卿收到信时,会是什么模样。”
陆青站在她身后,轻声道:“陛下会高兴的。”
谢见微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她忽然开口,“你说,卿卿长大了,会不会怨我?”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怨我总是忙,怨我不能时时陪着她,怨我……”
“不会的。”陆青打断她,声音平稳而笃定,“陛下很懂事,她只会心疼你。”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渐渐化为一抹柔软。
她走上前,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谢见微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谢见微才忽然抬起头。
“饿了。”她道,“去吃饭吧。”
陆青松开手,看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那碗粥很清淡,米粒稀稀落落,与宫里的珍馐美味相去甚远。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粥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用着早膳,谁也没有说话。
用完早膳,谢见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她道,“该赶路了。”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去收拾行装。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客栈。璇玑四姝已经备好了马匹和马车,在门口等候。
璇光走上前,正要开口说让陆青和太后坐马车,自己来赶车,谢见微却抢先一步开口。
“陆青赶车。”她的声音理所当然,“她会赶车,赶得很好。”
璇光微微一怔,看向陆青。
陆青站在那里,看着谢见微那张带着几分狡黠的脸,一时无语。
她怎会不明白谢见微的心思?当年初遇时,她就是跟苏嬷嬷学的赶车,如今谢见微非要她赶车,分明是想重温旧事。
陆青懒得与她计较,直接点了点头。“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转身上了马车。
陆青坐上驭手的位置,拿起缰绳。璇玑四姝翻身上马,护在马车两侧。
“驾。”
马车启动,辚辚向前。
身后,客栈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马车一路向北。
谢见微坐在车厢里,撩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山峦,一一从眼前掠过。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宫了,此刻看着这寻常的风景,竟觉得格外新鲜。
她看向前面那道笔直的背影,陆青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脊背挺直,目不斜视。风吹起她的衣袂,在身后轻轻飘荡。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
然后,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辚辚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规律的声响。那声响单调而绵长,催人入眠,谢见微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她坐起身,撩开车帘往外看去。外面依旧是连绵的山峦和田野,与睡着前没什么两样。陆青依旧坐在前面赶车,背影笔直。
谢见微忽然生出几分无聊来。
她趴在车窗边,看着陆青的背影,轻声唤道:“陆青。”
陆青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见微道:“我渴了。”
陆青从身侧拿起水囊,反手递进车厢。
谢见微接过,喝了几口,又将水囊递还给她。
“陆青。”她又唤道。
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嗯?”
谢见微道:“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镇子?”
陆青道:“快了,再走两个时辰。”
谢见微“哦”了一声,靠在车厢壁上,不再说话。
车外的陆青则心绪起伏,只觉得太后真难伺候,为何一定要跟来。
——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向北。
一路急行,转眼便是二十多天。
越是往北,天气便越冷。
起初还能见到些许绿意,渐渐地,草木凋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褐色。
这一日,临近傍晚,天色忽然阴沉下来。
陆青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蹙起。
乌云压顶,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怕是要下雪了。”她道。
说了没多久,便有零星的白点从天而降,落在她的肩上、马车上。
那雪越下越大,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璇光策马上前,在陆青身侧道:“阁主,雪越下越大了,前面再有十几里便是驿站,要不要加快些速度?”
陆青点了点头,扬鞭催马。
马车在雪中疾驰,雪花扑面而来,落在众人眉间、发上,又很快被体温融化。
车厢里,谢见微靠坐在软垫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洁白。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中的意境。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陆青坐在车辕上,肩头已经落满了雪,乌发上也沾着点点白絮。
可她依旧坐得笔直,手握缰绳,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谢见微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收回目光,从行囊中取出一件东西,一件红色的斗篷,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绒毛,鲜艳如火。
她将斗篷披在身上,系好系带,然后理了理衣襟,又拢了拢鬓发。
一切妥当之后,她撩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陆青。”她唤道。
陆青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
谢见微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陆青。”
陆青终于微微侧过头,“嗯?”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看自己。
可陆青只是侧了侧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并没有回头看她。
谢见微心中气恼,索性直接探出整个身子,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外面冷,进去吧。”
谢见微不理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她。
“你看看我。”她道。
陆青目不斜视,“我要看路。”
谢见微简直要气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却依旧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看路,就不能顺便看我一眼?”
陆青淡淡道:“看路的时候,不方便看别处。”
谢见微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一路,她与陆青相处并无进展,只觉得心烦意乱,可就这么算了,她又实在不甘心。
她伸出手,猛地扳过陆青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看看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气恼,“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被迫看向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目如画,凤眸含嗔。大红的斗篷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上沾着几片雪花,在火红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出尘。
陆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看向前方的路。
“穿这么少,不冷吗?”她的声音淡淡的。
谢见微瞪着陆青,眼中的期待一点点化为气恼,又化为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怎么就这般不解风情?
她穿成这样,坐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听她说这句“不冷吗”?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她不甘心,实在不甘心。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幽怨。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陆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面色终于有了些波动。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委屈:“你曾经念过这句诗给我听。那时我也是这般坐在车上,穿着红衣,你说我宛若雪中红梅。如今我特意穿了这斗篷,坐到你身边,你却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陆青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陆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的情没了,难道连一点情趣也无了吗?”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双泛红的凤眸,看着那张因委屈而微微抿起的唇。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记得了。”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无波的眼,心中的委屈、气恼、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崩溃。
“我不信。”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陆青,我不信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见微,你明知道,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又何必一直强求呢。”
这话说得明白又无情,谢见微愣愣地看着她,知道这是实话,可偏偏就是无法接受。她甚至想,哪怕陆青骗骗她也好,可偏偏陆青就不是那样的人。
话太明白,两人相对无言。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们的发上、肩上,覆了一层白。
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风声呼啸,雪落无声。
谢见微猛地转过身,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陆青坐在车辕上,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被雪覆盖的路,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厢里,谢见微靠在软垫上,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是这般难过。
明明早就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明明早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没了那些情意。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试探,想唤醒,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丝波澜。
可每次,换来的都是失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那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厢外忽然传来陆青的声音。
“到了。”
谢见微微微一怔,连忙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脸,又理了理鬓发。待确定看不出异样,她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驿站就在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几间砖瓦房,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
院中已经点起了灯火,在风雪中透出几分温暖的光亮。
陆青已经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见她下来,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随即移开。
“进去吧。”她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迈步朝驿站走去。
身后,陆青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在风雪中前行,不由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然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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