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
第117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萧惊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躬身道:“臣领旨!”
她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一道明亮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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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外,战况正酣。
虎贲卫的三千兵马,在赵雄的率领下,正在猛攻皇城南门。他们身穿禁军铠甲,手持制式兵器,若非提前知情,任谁都会以为这真的是入宫护驾的勤王之师。
南门守军苦苦支撑,城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一道烟火。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龙骧卫从东面杀来,神机卫从西面杀来,白羽卫从北面杀来,三路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虎贲卫团团围住。
赵雄脸色大变。
“中计了!”他嘶声喊道,“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三路大军已将虎贲卫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扬声喊道:“太后有旨:尔等被奸人蒙骗,罪不在己。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虎贲卫军心大乱。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赵雄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一场激战正酣。
璇玑四姝追踪那四队黑衣人,一直追到城外三十里处,才终于截住了他们。一番激战后,四队人马尽数被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调兵的密信。
璇光当机立断,让璇玑四姝分头行事,三人押送俘虏回城,一人回右相府报信。
可当她们赶回右相府时,陈世安早已畏罪潜逃,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府中。
幽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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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府的后院,月光惨淡。
幽泉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一袭黑衣,面容阴鸷。他看着面前四个年轻女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久仰大名。”
璇光没有废话,沉声道:“拿下!”
四道身影同时动身,从四个方向朝幽泉攻去。
幽泉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璇音身后,一掌拍下。
璇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剑光如雪,直取幽泉咽喉。
幽泉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那剑光中穿了过去,五指成爪,朝璇音面门抓去。
璇音急退,幽泉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璇光、璇影、璇律同时杀到,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幽泉困在中央。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张开,任由那三道剑光刺入身体。
璇光一愣。
下一瞬,幽泉猛地发力,竟将那三柄剑生生从她们手中震脱。他身形旋转,双手连拍,三道凌厉的掌风同时击向三人!
“小心!”
璇光大喝一声,璇影和璇律连忙后退,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踉跄数步,口角溢血。
幽泉站在场中,浑身浴血,却笑得越发阴鸷。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也不过如此。”
璇光咬着牙,沉声道:“布阵!”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变换方位,四道身影仿佛融入了月光之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幽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机阁的“四象阵”,他曾听说过,却从未亲身领教过。
下一瞬,四道剑光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刺来!
幽泉挥掌迎击,却发现那剑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分辨。
他击退一道,另一道便从背后刺来。
他转身格挡,又一道已至眼前。
不过数息之间,他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幽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掌震退璇光,便要突围而出。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挽星。
她站在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已久的恨意。
“幽泉。”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还记得我吗?”
幽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
“苏挽星?”他嗤笑一声,“你居然还没死?”
苏挽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抽出腰间的软剑,一步步朝他走去。
幽泉的脸色微微一变。
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会把苏挽星放在眼里。可此刻他身负重伤,又被璇玑四姝的阵法消耗了大量内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后退一步,目光闪烁。
苏挽星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剑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幽泉拼尽全力侧身避开,那一剑刺入他肩头,鲜血喷溅。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苏挽星心口。
苏挽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闷哼一声,口角溢血。可她手中的剑,却同时刺入了他的小腹。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苏挽星眼中满是恨意,一字一顿:“老贼,受死吧!”
幽泉左右难支,吐出一口血。
苏挽星抽出剑,又刺一剑,幽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苏挽星举起剑,对准他的后颈。
剑光落下——
“住手!”
璇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抓住了苏挽星的手腕。
苏挽星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放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
璇光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情。”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不能死。阁主吩咐过,要活口。”
苏挽星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幽泉,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阴鸷的眼睛。
良久,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剑。
“带走。”璇光吩咐道。
璇音和璇影上前,将幽泉从地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苏挽星站在原地,望着被拖走的幽泉,眼中恨意未消,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
长乐殿外,一夜的激战终于平息。
谢见微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色平静如水。小女帝站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陆青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对母女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知出于本能还是什么,她上前一步,正身挡在两人面前。
等谢见微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揶揄:“陆卿你挡在前面,是保护本宫,还是要本宫保护你。”
陆青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但身影并没有动,她本能的觉得,保护女儿,是她的责任。
谢见微不由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萧惊澜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娘娘,叛军已全部平定。虎贲卫统领赵雄被生擒,右相陈世安……畏罪潜逃。”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继续搜。”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萧惊澜领命而去。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璇光快步而来,在陆青面前停下,躬身道:“阁主,幽泉已擒获。”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谢见微的背影。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璇光身上。
“带上来。”
谢见微身后站着萧惊澜和数名禁军,陆青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身上。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如故,死死盯着端坐的太后。
谢见微看着他,幽泉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谢皇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谢皇后。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谢见微盯着幽泉,缓缓开口:“你倒是好记性。”
幽泉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怎敢忘记?”他道,“当年在宫中,谢皇后可是亲自下旨,诛我长生教满门。那一夜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谢见微冷笑一声。
“你长生教蛊惑人心,残害百姓,死有余辜。”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倒想看看,若让你尝尝那些被你残害的女子所受的苦,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幽泉听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不,太后娘娘。”他一字一顿,“你不会杀我的。不但不会杀我,还会将我奉为上宾。”
话音落下,牢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大的口气。”
幽泉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神色得知道:“难道太后,就不想知道你小妹的下落吗?”
谢见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双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幽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失去了方才所有的冷静与从容,幽泉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
“太后娘娘没听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小妹谢若瑜,她当年落到了我手里。这些年,她一直活着。”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盯着幽泉,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敢骗本宫。”
幽泉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杀了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你小妹了。”
谢见微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幽泉,那双凤眸中,杀意与犹豫交织,挣扎与痛苦翻涌。
陆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幽泉,一字一顿:“说,我妹妹在哪里?”
幽泉笑了,笑容阴冷而得意,仿佛一头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
“太后想知道?”他慢悠悠地说,“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自然知道幽泉的意思,可她决不能让人拿住她的任何把柄和软肋,不然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椅背,坐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押下去。”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严加看管。”
萧惊澜躬身道:“是。”
幽泉连上闪过一抹惊慌:“谢见微!你当真就这么狠,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就这般无动于衷。”
谢见微仿若未闻,强压颤抖,厉声道:“压下去。”
幽泉骂着她无情无义,不甘心的被押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她死死攥紧扶手的手,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那些偏执、那些强势、那些不顾一切,或许都源于同一个理由。
她失去的太多,所以才害怕再失去。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没有看她,可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心疼谢见微的痛,却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更不知道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谢见微喃喃道:“陆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本宫不能接收任何人的威胁?”
仿佛在问陆青,又仿佛在问自己。
第118章
那一夜过后,太后着实老实了好几日。
长乐殿那边再没有传召的旨意送来,就连早朝,太后也免了三天。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说太后凤体欠安的,有说朝中恐有大事将起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唯有陆青知道,那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不过是被收拾得狠了,正躲在宫里养伤罢了。
想起那夜最后的情形,陆青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太后趴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任她怎么说都不肯抬头。那副羞愤欲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模样,着实让陆青心情愉悦了好几日。
不过愉悦归愉悦,正事还是要办的。
这几日,陆青一直待在大理寺,埋头处理那些积压的案卷。明面上是寻常的公务,实则每一桩都与右相一派脱不了干系。
周蕙交出的那份账目,陆青已誊抄了一份留在手中,原件则密封妥当,等着太后随时调用。那账目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盐铁茶三项的私放,江南官员的孝敬,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足以让右相一党伤筋动骨。
陆青每日翻阅这些案卷,心中暗暗盘算着,待谢元帅回京,便是收网的时刻。
这一日,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卷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大人。”一名衙役在门外禀报,“左相府来人,说左相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陆青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左相齐云徽?
她与这位左相大人素无往来,了解并不多,想起太后曾叮嘱过她,要多与左相走近些。如今左相主动相邀,倒是个好机会。
陆青放下笔,起身整理衣袍:“备车。”——
左相府坐落在城东,与右相府的朱门高墙不同,门前只立着两座寻常的石鼓,看上去与寻常官宦人家无异。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早有门房候着,见陆青下车,连忙迎上前来。
“陆大人,左相已在书房恭候多时了。”
陆青微微颔首,随那门房穿过垂花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向内走去。
左相府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庭院中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墙角砌着一座小小的假山,山石间有细流潺潺而下,汇入一汪清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穿过月洞门,便到了书房。
门房在门外停下,躬身道:“陆大人,请。”
陆青推门而入。
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香,临窗的书案后,一位身着常服的女乾元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温雅端方的脸。
正是左相齐云徽。
“陆大人。”齐云徽含笑迎上前,“可把你盼来了,今日你我二人可要好生说说话。”
陆青拱手还礼:“左相大人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劳大人亲自相邀。”
齐云徽笑着摆摆手,引陆青在书房一角的客座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侍从奉上热茶,便悄然退下,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齐云徽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目光却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陆大人近来风头正盛啊。”她开口,语气随意,“大理寺那几桩案子,办得漂亮。”
陆青不动声色:“左相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律行事,尽本分而已。”
齐云徽笑了笑,放下茶盏。
“陆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坦诚,“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当面与陆大人说。”
陆青看着她,静待下文。
齐云徽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大人可知,本相为何不得太后依仗?”
这话问得直接,陆青微微一怔。
齐云徽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本相是两朝老臣,先帝在时,本相便是中书舍人。太后临朝之初,本相也是鼎力支持的。可后来……”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
“后来太后要迁都洛京,本相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朝中一片反对之声,都说上京乃龙兴之地,不可轻弃。本相却力排众议,力主还于故都。”
她看向陆青,目光坦荡。
“太后那时对本相还是十分信赖的,可后来,本相又反对她北伐,就此便有些君臣离心了。”
陆青心中微微一动。
齐云徽继续道:“不是本相不支持北伐,而是时机未到。那时国库空虚,兵力疲惫,贸然北伐,只会重蹈覆辙。可太后听不进去,她一心想要收复失地,本相劝了几次,她不听,本相便不再劝了。”
她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太后对本相便不似从前了。这些年,太后面上虽然对我还算倚仗,可内心深处怕是对我极其失望了。”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齐云徽说完这些,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可陆大人不同。”她道,“陆大人年轻,有闯劲,一入朝,便得了太后青睐。那几桩案子办下来,太后对陆大人更是信赖有加。本相冷眼旁观,也觉得陆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左相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心办事,不敢当此谬赞。”
齐云徽看着她,忽然笑了。
“陆大人不必如此谨慎。”她道,“本相今日请陆大人来,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为了拉拢。本相只是想说——”她顿了顿,声音变得郑重。“陆大人想做的事,本相也想做。还于故都,整顿吏治,这都是本相多年来的心愿。只是本相一个人,做不成。如今有了陆大人,或许便能做成了。”
陆青抬眸看向她,心底已然明白,这个老狐狸就是来向她变态示好的。言外之意,便是此次对付右相她必定鼎力相助,绝不会如同陆青上次被罢官那次,冷眼旁观。
她心思电转,果然齐云徽下一句便是:“陆大人,本相愿与你携手共进,为太后分忧。日后朝堂之上,但凡陆大人有所需,本相定当鼎力支撑。”
这话说得坦诚,几乎是将自己的立场摊开来给陆青看。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左相大人如此坦诚,下官也不敢隐瞒。”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太后确已命下官整理案卷,都与右相一派有关。”
言外之意,不日便会有动作。
齐云徽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陆青继续道:“下官人微言轻,日后还望左相大人多多指点。”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放得极低。
齐云徽看着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陆大人过谦了。”她笑道,“以陆大人的才干,何须本相指点?不过既然陆大人愿意与本相携手,本相自然乐见其成。”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
接下来的交谈便顺畅多了。齐云徽问起那些案卷的进展,陆青挑着能说的说了些,齐云徽听得连连点头,偶尔插几句自己的看法,句句都在点子上。
陆青暗暗佩服,这位左相大人果然名不虚传,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入得多。
上次她为了离开上京,故意搅乱朝堂,这位左相应该就是看出了太后当时并不是想真的动手,这才一度没有动作。如今看清局势,便立刻前来表忠心,行拉拢之事。
她于这朝堂之事,果然还是太嫩了。
两人又说了一番话。
不知不觉,已过了大半个时辰。
陆青起身告辞,齐云徽亲自送出门外。
两人并肩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月洞门,一路送到府门外。
马车已候在阶前。
陆青转身,向齐云徽拱手一礼:“左相大人留步,下官告辞。”
齐云徽含笑点头:“陆大人慢走。改日得闲,再来府上喝茶。”
陆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辚辚的轮声渐渐远去。
齐云徽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复杂的目光。
良久,她转身走回府中——
就在陆青的马车驶离左相府的同时,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人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短褐,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他快步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
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闪身而入。
右相府。
书房内,陈世安正负手立在窗前,眉头紧锁。
这几日,他愈发觉得不安。
太后免朝三日,这太反常了。以她的性子,若非出了大事,绝不会轻易罢朝。
更让他不安的是,派出去盯着左相府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陆青去了左相府,齐云徽亲自送出府门,两人相谈甚欢,看上去极为融洽。
陆青,齐云徽。
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绝不会是好事。
陈世安转过身,看向书房角落的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幽泉,你确定太后已经拿到了那些书信?”陈世安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被称为幽泉的黑衣人缓缓开口:“陈相,你怕是不知,陆青当初被太后罢官便是一场戏,为的便是私下追查长生教,如今你与戎狄来往的那些书信,陆青已经交给太后。”
陈世安的脸色铁青。
他与戎狄左贤王往来多年,那些书信里,有他故意拖延北伐的密谋,有他养寇自重的证据,甚至有他承诺日后割地求和的条款。
任何一封落到太后手里,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谢挽云那个老东西,再有十日就要抵达上京。”幽泉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等她到了,你便是瓮中之鳖,回天乏术。”
陈世安猛地转身,狠狠瞪着他。
“你这是在威胁本相?”
幽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
“陈相误会了。”他道,“在下只是替左贤王传话。左贤王说了,只要陈相愿意归降戎狄,联合麾下人马逼宫,攻入皇城杀了太后,到时只留下幼帝,这大雍的江山,还不是陈相说了算?”
陈世安沉默了。
逼宫太后。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是两朝老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是太后临朝之初鼎力支持的右相。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安安稳稳做到致仕,死后配享太庙,名垂青史。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太后要动他。
那些书信在太后手里,就是他的催命符。
“陈相还在犹豫什么?”幽泉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催促,“谢挽云十日后就到,届时她兵权在握,太后一声令下,陈相便是阶下囚。陈相想清楚,是要做阶下囚,还是要做人上人?”
陈世安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只剩下决绝的狠厉。
“好。”他一字一顿,“本相答应了。”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陈世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飞快地写了起来。
“上京城外三十里,驻扎着一支三千人的兵马,正是拱卫京师的‘虎贲营’。”他一边写一边说,“虎贲营统领名唤赵雄,此人明面上是谢挽云的嫡系,太后对他十分信任。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笔下不停。
“实际上,赵雄早已为本相所用。他手下的三千人,随时可以为本相调遣。”
幽泉眼中光芒更盛。
陈世安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递给幽泉。
“你告诉左贤王,本相会以护驾为名,调赵雄率虎贲营入城。届时里应外合,逼宫太后,必能成功。”
幽泉接过信纸,收入怀中。
“陈相放心,在下这就去信左贤王,让他相机行事。待陈相起事之日,戎狄大军必会在北境袭扰,牵制谢挽云的兵力,趁机南下。”
陈世安点了点头,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他看着幽泉转身欲走,忽然开口:“等等。”
幽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陈世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个陆青……此人留不得。”
幽泉唇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陈相放心,此人我自会料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书房的暗处。
陈世安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没有动——
天色已近黄昏。
陆青的马车在自家小院门前停下。
她下了车,正要推门而入,余光却瞥见巷口处立着一道黑影。
那身影瘦削,裹在一身深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
陆青的脚步顿住。
下一瞬,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清冷的脸。
苏挽星。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前。
“苏挽星?”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苏挽星看着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竟带着几分少有的急切。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借一步说话。”
陆青点了点头,推开门,引她进了小院。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落座。陆青没有急着问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挽星沉默片刻,缓缓道来。
“我那日离开上京后,便一路向北,在天机阁的配合下寻找幽泉的下落。”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我追踪了他整整十多天,才发现,这个人,竟然一直盘桓在上京城周围,根本没有走远。”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苏挽星继续道:“昨日,我本想趁机将他活捉。可他太过狡猾,发现有人追踪后,立刻遁入了右相府。”
她看向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懊恼。
“我没敢继续追,便过来给你报信。”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做得很对。若贸然闯入右相府,只会打草惊蛇。”
苏挽星看着她,欲言又止。
陆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便道:“挽月很好。她已经随药王前辈回了药王谷治疗,你不必担心。”
苏挽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
陆青站起身,道:“幽泉去见右相,必有图谋。我得立刻进宫见太后。”她说完看向苏挽星,“你先在这里歇息,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苏挽星点了点头。
陆青不再耽搁,快步走出小院,立刻入宫——
长乐殿外,苏嬷嬷看着匆匆赶来的陆青,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陆大人。”她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又来了?”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苏嬷嬷,我有急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这两天被两人折腾的心力交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陆大人稍候,老奴去通传。”
她转身走进殿内。
不多时,苏嬷嬷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复杂。
“陆大人,”她的声音有些艰难,“太后娘娘说……让您进去。”
陆青点了点头,迈步走入长乐殿。
内殿里,谢见微正端坐在书案后。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高绾,妆容浅淡,那双凤眸,在陆青踏入内殿的一瞬间,便狠狠瞪了过来。
里面的恼怒不言自明。
陆青走到书案前三步处,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就那么盯着陆青,目光如刀,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陆青垂着眼,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良久,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陆青,你还敢来?”
陆青直起身,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臣有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认真,想必真有什么大事,才恢复了平静,“说吧。什么要事?”
陆青便将她方才得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苏挽星追踪幽泉,到幽泉遁入右相府,再到她猜测幽泉此去必有图谋。
谢见微听着,面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幽泉去见陈世安那个老狐狸……”她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他想干什么?”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太后娘娘,臣斗胆问一句,上京城周围可有右相派系能调动的兵马?”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眉头微微蹙起,轻呵一声:“难道他还敢造反不成?”
陆青继续道:“若幽泉此去告知右相,他私通戎狄的书信已经被查到,怕是会铤而走险。”
谢见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右相这些年暗中经营,应当也养了一些私兵。不过,他没有直接掌握兵权,京畿几处驻军的统领,也都是谢元帅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翻不出什么大浪。”
陆青听着,心中稍定。
谢见微继续道:“谢元帅再有十日左右便能抵达上京。待她一到,便是收网之时。”
她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已没了方才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这几日,你让天机阁的人盯着右相府。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陆青躬身:“臣遵旨。”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陆青知道,正事已经说完,她该告退了。
可太后没有发话,她也不能擅自离开。
她抬眸看向谢见微,谢见微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谢见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陆青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看着她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睚眦必报的太后娘娘,此刻大概正在天人交战,既想骂她几句出气,又知道此刻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见微看见了,脸色顿时一变。
“陆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敢笑?”
陆青敛了笑意,垂眸道:“臣不敢。”
谢见微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还不滚。”
陆青躬身行礼:“臣告退。”
她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用余光瞥了一眼谢见微,轻声笑道:“太后娘娘,还请保重凤体,不然臣会担心的。”
说完,她掀开珠帘,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坐在书案后,望着那道摇曳的珠帘,气恼不已,“……混蛋,如今也学会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了。”
声音似嗔似怒。
可那唇边,却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第119章
陆青让璇玑四姝和苏挽星一直盯着右相府的动静。
这几日,上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朝堂上一切如常。右相陈世安每日照常上朝,与同僚谈笑风生,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陆青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正汹涌。
璇玑四姝轮流值守,不分昼夜,苏挽星则潜伏在暗处死死盯着右相府。
一连五日,毫无动静。
直到第六日夜里——
月色朦胧,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右相府的后门忽然无声地打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足足二十余骑,鱼贯而出,皆是黑衣蒙面,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帛,落地无声。
他们一路疾驰,出了城门,迅速分成四队,往四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璇光眸光一凝。
“分头追。”她低声吩咐,又转向苏挽星道:“苏姑娘,请你回去告诉阁主。”
璇玑四姝同时动身,一人跟一队,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苏挽星看着四散而去的黑影,转身朝城西小院掠去。
———
小院书房里,烛火未熄。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案卷,听到院中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抬眸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苏挽星闪身而入。
“陆阁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右相府有动静了。”
陆青放下手中的案卷,站起身。
苏挽星继续道:“今夜子时,二十余骑从后门离开,分成四队,往四个方向去了。璇玑四姝已经跟了上去。”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沉默片刻。
“往城外跑……”她低声自语,“怕是要调兵。”
苏挽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下一步吩咐。
陆青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在这里守着,若璇玑四姝有消息传回,立刻来报。”她顿了顿,“我得进宫。”
———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还未歇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听到宫人通禀“陆青求见”时,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这几日,陆青每日都会入宫禀报右相府的动静,却从不在长乐殿多留一刻。
正事说完便走,绝不多说一句闲话。
谢见微心里憋着一口气,抬眸看向殿门,“让她进来吧。”
陆青快步走入,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已没了前几日的恼怒,只剩下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说吧。”她开口,声音平稳,“又有什么消息?”
陆青直起身,将今夜所见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二十余骑,分成四队,往城外去了。”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见微,“臣以为,右相此举,怕是要调兵。”
谢见微听着,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缓声道:“看来陈世安这个老狐狸,是收买了拱卫京师的禁卫营,意图谋反啊?”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真听着,没有贸然发表看法。
“陆卿。”谢见微看向她,若有所指道,“从今日起,你留在宫中,不要回去了。”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不等她回应,已扬声吩咐:“来人,传萧惊澜。”
不多时,萧惊澜快步而入。
“末将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看着她,吩咐道:“萧统领,以防万一,将你的妻子接入宫中吧。皇城各处,加强戒备。”
萧惊澜神色一凛,躬身道:“臣领旨。”
她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书案前,看着谢见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隐隐猜出。
太后或许早有防备。
谢见微抬眸看向她,忽然问道:“陆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青回过神,垂眸道:“太后娘娘运筹帷幄,定能逢凶化吉。”
这话说得恭敬,谢见微看着她,忽然嗤笑一声。
“你何时也学会拍马屁了?”
陆青抬起眼,对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见微也不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缓缓开口:“陆青,你说,若本宫真的运筹帷幄,陈世安那个老狐狸,还敢反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陆青沉默片刻,反问道:“太后娘娘想让他反。”
谢见微收回目光,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顿了顿,不知可否的回了一句:
“陆卿果然聪明。”
———
这一夜,上京城暗流涌动。
子时刚过,城西忽然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城南、城北、城东,几乎同时响起喊杀声。
无数黑衣人从暗处涌出,在街巷间纵火、劫掠、制造混乱。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哭喊声、求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上京城陷入一片恐慌。
皇城内,禁军迅速调动。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中四起的火光,眉头紧锁。
“报!”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城西大火,疑似有人故意纵火,意图制造混乱!”
“报!城南发现大批黑衣人,正在冲击城门!”
“报!城北告急,请求增援!”
一道道急报传来,萧惊澜的脸色越来越沉。
她转身,对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调集禁军,分守四门。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是!”
———
长乐殿内。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身侧坐着小女帝。
她紧紧靠着母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慌乱。
陆青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消息被飞快地传入。“启禀太后,城西大火已被扑灭,但黑衣人仍在四处流窜作乱!”
“启禀太后,城南城门告急,守军正在激战!”
“启禀太后,城北守军发现城外有兵马调动,疑似有人要攻城!”
谢见微听着,神色始终平静。
她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帝,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轻声问:“怕吗?”
小女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母后在,朕不怕。”
谢见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记住今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为君者,遇事当沉得住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你越稳,底下的人心就越稳。”
小女帝认真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见微,确实是个称职的太后,也是个好母亲。
就在这时,一名禁军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太后,虎贲营统领赵雄率三千兵马,正往皇城方向逼近。他宣称……宣称要入宫护驾!”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小女帝咬着唇,看向身旁的母后,没有出声。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见她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她忽然来了兴致,开口问道:“陆卿不害怕吗?”
陆青抬眸看向她,轻声道:“臣相信,一切都在太后娘娘掌握之中。”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嗤笑一声。
“别跟本宫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恼,“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陆青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谢见微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实说来。不然,本宫治你欺君之罪。”
陆青沉默片刻,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
“臣斗胆猜测。”她缓缓开口,“太后娘娘一直忌惮的,恐怕并不是右相,而是被他暗中拉拢的军方势力。所以才会一直温水煮青蛙,逼迫右相动手,好露出他最后的底牌。”
谢见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右相府那些书信,太后娘娘想必早就拿到了,可太后娘娘迟迟不动手,等的,就是今日。”
谢见微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陆青,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那你猜猜,”她缓缓开口,“皇城四大卫营,哪个叛变了?”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虎贲卫。”
谢见微眉头微微一挑,故作气恼道:“胡言乱语,虎贲卫乃是谢元帅亲自培养出的亲卫,怎么可能叛变?”
陆青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心中早已看透。
太后分明早就猜到虎贲卫被右相收买了,她只是一直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想直接动手寒了谢元帅的心,才会逼右相反戈一击,让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陆青垂下眼睫,轻声道:“臣胡乱猜的,做不得数。”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惊澜快步而入,脸色凝重。
她单膝跪地,沉声道:“启禀太后,末将已查实,攻击皇城的,正是虎贲卫!”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狠厉。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望着萧惊澜。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立刻发射信号,令龙骧卫、神机卫、白羽卫入城平叛。”
萧惊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躬身道:“臣领旨!”
她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一道明亮的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
皇城之外,战况正酣。
虎贲卫的三千兵马,在赵雄的率领下,正在猛攻皇城南门。他们身穿禁军铠甲,手持制式兵器,若非提前知情,任谁都会以为这真的是入宫护驾的勤王之师。
南门守军苦苦支撑,城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炸开一道烟火。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龙骧卫从东面杀来,神机卫从西面杀来,白羽卫从北面杀来,三路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虎贲卫团团围住。
赵雄脸色大变。
“中计了!”他嘶声喊道,“撤!快撤!”
可为时已晚。
三路大军已将虎贲卫死死围住,插翅难飞。
萧惊澜站在城楼上,扬声喊道:“太后有旨:尔等被奸人蒙骗,罪不在己。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虎贲卫军心大乱。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兵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跪地请降。
赵雄脸色惨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与此同时,右相府中,一场激战正酣。
璇玑四姝追踪那四队黑衣人,一直追到城外三十里处,才终于截住了他们。一番激战后,四队人马尽数被擒,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调兵的密信。
璇光当机立断,让璇玑四姝分头行事,三人押送俘虏回城,一人回右相府报信。
可当她们赶回右相府时,陈世安早已畏罪潜逃,只有一个人,还被困在府中。
幽泉。
———
右相府的后院,月光惨淡。
幽泉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一袭黑衣,面容阴鸷。他看着面前四个年轻女子,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像夜枭在叫,“久仰大名。”
璇光没有废话,沉声道:“拿下!”
四道身影同时动身,从四个方向朝幽泉攻去。
幽泉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璇音身后,一掌拍下。
璇音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出。剑光如雪,直取幽泉咽喉。
幽泉身形诡异一扭,竟从那剑光中穿了过去,五指成爪,朝璇音面门抓去。
璇音急退,幽泉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璇光、璇影、璇律同时杀到,三道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幽泉困在中央。
幽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忽然停下脚步,双臂张开,任由那三道剑光刺入身体。
璇光一愣。
下一瞬,幽泉猛地发力,竟将那三柄剑生生从她们手中震脱。他身形旋转,双手连拍,三道凌厉的掌风同时击向三人!
“小心!”
璇光大喝一声,璇影和璇律连忙后退,却还是被掌风扫中,踉跄数步,口角溢血。
幽泉站在场中,浑身浴血,却笑得越发阴鸷。
“天机阁的璇玑四姝,也不过如此。”
璇光咬着牙,沉声道:“布阵!”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变换方位,四道身影仿佛融入了月光之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幽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天机阁的“四象阵”,他曾听说过,却从未亲身领教过。
下一瞬,四道剑光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刺来!
幽泉挥掌迎击,却发现那剑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根本无从分辨。
他击退一道,另一道便从背后刺来。
他转身格挡,又一道已至眼前。
不过数息之间,他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幽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一掌震退璇光,便要突围而出。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挽星。
她站在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满是压抑已久的恨意。
“幽泉。”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还记得我吗?”
幽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为阴冷的笑意。
“苏挽星?”他嗤笑一声,“你居然还没死?”
苏挽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抽出腰间的软剑,一步步朝他走去。
幽泉的脸色微微一变。
若是全盛时期,他自然不会把苏挽星放在眼里。可此刻他身负重伤,又被璇玑四姝的阵法消耗了大量内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后退一步,目光闪烁。
苏挽星却不给他任何机会。
剑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幽泉拼尽全力侧身避开,那一剑刺入他肩头,鲜血喷溅。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掌拍向苏挽星心口。
苏挽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这一掌,闷哼一声,口角溢血。可她手中的剑,却同时刺入了他的小腹。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苏挽星眼中满是恨意,一字一顿:“老贼,受死吧!”
幽泉左右难支,吐出一口血。
苏挽星抽出剑,又刺一剑,幽泉的身体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
苏挽星举起剑,对准他的后颈。
剑光落下——
“住手!”
璇光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抓住了苏挽星的手腕。
苏挽星猛地回头,眼中满是血丝。
“放开!”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要杀了他!”
璇光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姑娘,我明白你的心情。”她的声音很轻,“但他还不能死。阁主吩咐过,要活口。”
苏挽星的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幽泉,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阴鸷的眼睛。
良久,她终于缓缓放下了剑。
“带走。”璇光吩咐道。
璇音和璇影上前,将幽泉从地上拖起来,五花大绑。
苏挽星站在原地,望着被拖走的幽泉,眼中恨意未消,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
长乐殿外,一夜的激战终于平息。
谢见微站在殿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渐亮的天际,神色平静如水。小女帝站在她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后的衣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陆青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对母女的背影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知出于本能还是什么,她上前一步,正身挡在两人面前。
等谢见微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揶揄:“陆卿你挡在前面,是保护本宫,还是要本宫保护你。”
陆青被她说的有些尴尬,但身影并没有动,她本能的觉得,保护女儿,是她的责任。
谢见微不由勾了勾唇角,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萧惊澜快步而来,单膝跪地。
“启禀太后娘娘,叛军已全部平定。虎贲卫统领赵雄被生擒,右相陈世安……畏罪潜逃。”
谢见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继续搜。”她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是!”
萧惊澜领命而去。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
璇光快步而来,在陆青面前停下,躬身道:“阁主,幽泉已擒获。”
陆青点了点头,看向谢见微的背影。
谢见微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璇光身上。
“带上来。”
谢见微身后站着萧惊澜和数名禁军,陆青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前方那个被铁链锁住的人身上。
幽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烂,发丝凌乱。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如故,死死盯着端坐的太后。
谢见微看着他,幽泉对上她的视线,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谢皇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刺耳,“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谢皇后。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谢见微盯着幽泉,缓缓开口:“你倒是好记性。”
幽泉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怎敢忘记?”他道,“当年在宫中,谢皇后可是亲自下旨,诛我长生教满门。那一夜的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谢见微冷笑一声。
“你长生教蛊惑人心,残害百姓,死有余辜。”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倒想看看,若让你尝尝那些被你残害的女子所受的苦,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幽泉听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得意了。
“不,太后娘娘。”他一字一顿,“你不会杀我的。不但不会杀我,还会将我奉为上宾。”
话音落下,牢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好大的口气。”
幽泉迎着那道冰冷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神色得知道:“难道太后,就不想知道你小妹的下落吗?”
谢见微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那双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死死盯着幽泉。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失去了方才所有的冷静与从容,幽泉看着她的反应,眼中的得意之色更浓。
“太后娘娘没听清?”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小妹谢若瑜,她当年落到了我手里。这些年,她一直活着。”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盯着幽泉,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敢骗本宫。”
幽泉摇了摇头。
“太后娘娘若不信,大可杀了我。”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只是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你小妹了。”
谢见微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幽泉,那双凤眸中,杀意与犹豫交织,挣扎与痛苦翻涌。
陆青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从容、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后娘娘。”
谢见微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幽泉,一字一顿:“说,我妹妹在哪里?”
幽泉笑了,笑容阴冷而得意,仿佛一头已经咬住猎物咽喉的狼。
“太后想知道?”他慢悠悠地说,“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颤抖,她自然知道幽泉的意思,可她决不能让人拿住她的任何把柄和软肋,不然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攥紧的椅背,坐了回去。
那张绝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把他押下去。”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严加看管。”
萧惊澜躬身道:“是。”
幽泉连上闪过一抹惊慌:“谢见微!你当真就这么狠,眼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受苦,就这般无动于衷。”
谢见微仿若未闻,强压颤抖,厉声道:“压下去。”
幽泉骂着她无情无义,不甘心的被押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和陆青两人。
烛火摇曳,将太后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她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陆青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她死死攥紧扶手的手,看着她那张在烛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的侧脸。
她忽然明白了。
太后那些偏执、那些强势、那些不顾一切,或许都源于同一个理由。
她失去的太多,所以才害怕再失去。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在她身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没有看她,可她的手指,却不知何时,轻轻攥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也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没有多少感同身受心疼谢见微的痛,却又觉得心里堵的慌,更不知道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许久,谢见微喃喃道:“陆青,你说我该怎么办?本宫不能接收任何人的威胁?”
仿佛在问陆青,又仿佛在问自己。
第120章
陆青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太后依旧坐在书案后,只是那坐姿实在说不上端庄,身子微微侧着,半边重量压在右手手肘上,显然是不敢实打实地坐下。偏她还要强撑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凤眸圆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走回书案前,垂手而立,语气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被她这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陆青,你还敢笑本宫?”
陆青垂下眼睫,声音平静:“臣不敢。”
“不敢?”谢见微冷笑一声,“你方才分明笑了,本宫亲眼所见。”
陆青抬眸看向她,目光坦然:“臣只是想到一些事,一时走神,并非有意冒犯太后。”
谢见微被她这番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得牙痒。
她撑着书案想站起来,却忘了那尴尬地方还疼着,才起到一半便脸色一变,整个人又跌坐回去。那一下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眉心紧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她开口,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太后的威仪,“你如此胆大妄为,真以为本宫拿你没办法吗?”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
这话若是从前说来,她或许还会忌惮几分。可眼前这位,昨夜刚被她按在榻上打了十下,此刻连坐都坐不直,却还要强撑着说这种话。
陆青忽然有些想笑。
她也没有忍着,唇边果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太后娘娘要如何?”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你——”
谢见微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要如何?她还能如何?昨夜刚被那般对待,此刻身上还疼着。
她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偏偏拿这个人毫无办法。
谢见微越想越气,猛地一拍书案。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殿外候着的宫人齐齐一颤。
“嘶——”
谢见微脸色骤变,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唇瓣,早已将她的狼狈暴露无遗。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无奈又好笑。
谢见微缓过那阵疼,抬起头,正对上陆青那双沉静的眼。
她的火气蹭蹭直冒,撑着书案站起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陆青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谢见微仰起脸,盯着陆青的眼睛。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跟本宫认错。”
陆青没有说话。
谢见微等了三息,不见她开口,心里的火窜的更厉害了。
她提高了声音,“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不然……”她顿了顿,咬着牙放狠话:“不然本宫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陆青看着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真真切切。
谢见微愣住了。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陆青,你……你还敢笑?”
陆青迎着她冒火的凤眸,从容开口:“臣已经说过了,昨夜的事,臣不觉得自己错了。若非太后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于人,臣也不会这般。”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气的胸口起起伏伏,一时竟说出话来。
她以为陆青至少会服个软,说几句好听的,哪怕只是敷衍,她也愿意顺着台阶下。可她没想到,陆青不但不服软,反而还……还这般挑衅。
“好,好,好。”谢见微咬着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发颤,“好得很,陆青,你好得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宫还不信治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朝内殿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陆青。
“你,跟本宫进来。”
陆青微微一怔。
她看着太后的背影,又看了看内殿的方向,一时没有动作。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跟上,转过身,几步走回陆青面前,不等陆青反应,忽然伸出手,指尖在陆青身上飞快地点了几下。
陆青只觉得身上几处xue位一麻,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愣住了。
谢见微看着她惊愕的模样,唇角终于浮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怎么?”她微微扬起下巴,“你不会忘了,本宫也是会武功的吧?”
陆青确实快忘了。
谢见微在她面前,要么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要么是被她按在榻上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她几乎忘了,眼前这个女人,武功从来都不弱。
此刻被点了xue道,僵立原地,她竟难得地生出几分……慌乱。
谢见微要做什么?
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不成还要打回来?
陆青想到这里,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见微将她那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来人。”她扬声吩咐。
两名宫人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谢见微指了指陆青,语气轻描淡写:“把她抬到榻上去。”
宫人们齐齐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陆青,向内殿走去。
陆青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她们将自己抬到凤榻上,仰面放好。
宫人们退下后,内殿里只剩下她和太后两人。
陆青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谢见微从外殿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鎏金香炉,炉盖上镂刻着繁复的云纹,几缕白烟正从镂空处袅袅升起。
苏嬷嬷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压低声音劝道:
“太后娘娘,您与陆大人闹闹也就算了,这香真的用不得啊。万一失控……”
谢见微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苏嬷嬷,你不要说了。她敢这么对本宫,本宫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可是娘娘……”
“退下。”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只是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那目光里满是无奈和担忧。然后,她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内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捧着香炉,缓缓走近榻边。
陆青躺在那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炉上。
那袅袅白烟飘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她的心微微一沉。
谢见微在榻边站定,垂眸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活像一只狐狸。
“陆卿。”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餍足,“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香?”
陆青没有说话。
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燥热从小腹深处缓缓升起,起初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可随着那甜腻的气息不断吸入,那燥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是催情香。
陆青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香。
可她更知道,太后此刻点这香,绝不是为了与她要亲近。
昨夜刚被打了十下,以谢见微的性子,这会儿正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怎么可能主动投怀送抱?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看她笑话。
陆青睁开眼,对上谢见微那双盛满笑意的凤眸。
谢见微见她明白了,唇角笑意更深。
她将香炉放在榻边的几案上,然后从一旁取过一个软垫,在榻边坐下。那动作小心极了,每动一下便蹙一下眉,显然那处还在疼。
可她偏要强撑着坐得端正,一副居高临下观赏的架势。
坐定之后,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榻上的陆青。
那目光,像在看一场好戏。
陆青闭上眼,不再看她。
可身体的反应,并不因她闭上眼就停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信香不受控制地从体内逸出,与那甜腻的催情香纠缠在一起。
谢见微闻到了,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
“陆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慵懒,“难受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紧抿着唇,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热潮。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在烛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气,终于顺了些。
她继续道:“你打本宫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在整个内殿里弥漫开来,与她自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谢见微的呼吸也微微乱了一瞬。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下。
那是压制信香感应的丹药。
服下之后,那股被陆青信香牵引的躁动渐渐平息下去。她重新坐直身子,看着榻上那个强忍的人,唇角笑意更深。
“陆卿。”她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想解脱吗?”
陆青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谢见微不见她回应,也不恼。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挑起陆青的下巴,迫使她睁开眼看自己。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
谢见微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满足。
她终于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波澜。
“求本宫啊。”她开口,声音慵懒而骄矜,“就说你错了,说你以后再也不敢那样对本宫了。说了,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忽然闭上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陆青,你听到本宫说话了吗?”
依旧没有回应。
谢见微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等了一息,两息,三息……陆青始终闭着眼,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只有那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额上不断沁出的汗珠,泄露着她此刻的煎熬。
谢见微心里那股得意,渐渐变成了恼意。
“好,你不求是吧?”她咬着牙,“那你就受着吧。”
她重新坐回软垫上,双手抱臂,盯着榻上的人。
内殿里陷入一片沉默,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陆青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喉间偶尔溢出极轻的闷哼声,又被她死死咬住,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谢见微看着,心里那点恼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她本以为看着陆青难受,自己会解气。
可此刻看着陆青这副模样,她竟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反而有些不是滋味。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走到榻边。
见陆青依旧闭着眼,眉心紧蹙,额上汗珠密布。那素来清隽的脸,此刻染上了一层薄红,唇瓣紧抿着,微微颤抖。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些心软。
她在榻边坐下,俯身凑近了些。
“陆青。”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你……你求本宫一句,本宫就放过你,好不好?”
陆青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睁眼。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心里那股恼意又窜了上来。
她咬了咬牙,索性伸出手,探入陆青的衣襟。
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肌肤时,陆青整个人剧烈一颤。
谢见微的手没有停,她轻轻抚摸着那滚烫的肌肤,唇凑到陆青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上,带着刻意的挑逗。
“求本宫啊。”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蛊惑的意味,“求本宫,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自制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谢见微也感觉到了。
她唇角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手下的动作更加缠绵,唇瓣几乎贴着陆青的耳廓,一字一顿:“求本宫啊。只要你开口,本宫就放过你。”
陆青终于睁开眼。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已彻底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隐忍、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盛满得逞笑意的凤眸。
然后,她闭上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求你。”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像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
谢见微看着陆青微微颤抖的睫毛,心里那股得意,在这一刻膨胀到极致。
可她没有立刻收手。
“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刁难,“声音太小,本宫听不见。”
陆青的眉心紧紧蹙起。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直直地看着谢见微。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求太后解开臣,臣知道错了。”
不知为何,被陆青这样看着,她竟有些心虚。
“陆青。”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强硬了些,“你给本宫记住,若再敢对本宫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本宫绝不饶你。”
陆青压下喉间翻涌的喘息,艰难地出声:“臣……不敢。”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在陆青身上点了几下。
xue道解开的那一瞬间,陆青整个人如同脱力般瘫软在榻上。
她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强行压制的热潮,此刻没有了束缚,在体内疯狂冲撞,让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得意,几分骄矜的满足。
“没事了。”她微微扬起下巴,“你退下吧。”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一只手猛地攥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回过头,对上陆青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暗沉如墨,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意,谢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青,你——”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她被陆青一把拽回榻上,整个人仰面陷进柔软的锦被中。
下一瞬,陆青翻身压了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谢见微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反抗,可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她颈侧轻轻一捏,那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谢见微浑身一软,挣扎的力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陆青!你放开本宫!”她怒道,声音却因身体的本能反应而微微发颤。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不容拒绝地,用一只手将谢见微的双腕并拢,按在头顶。
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一根衣带。
谢见微低头看去,脸色瞬间变了,“陆青,你敢——!”
话音未落,她的双腕已被那衣带缠绕起来。陆青的动作熟练极了,三两下便打了个结,依然是那个奇怪的无解结。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陆青,你大胆!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伸出手,将她翻转过去。
谢见微整个人趴在榻上,双手被缚在身后,动弹不得。
“陆青——!”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你敢再打本宫试试!本宫一定——”
“啪。”
话没说完,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内殿里炸开。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声音戛然而止。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进锦被里,浑身剧烈颤抖。
陆青没有停,她的手起落有致,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平稳而均匀。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谢见微起初还在骂,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骂陆青。骂她混蛋,骂她以下犯上,骂她大逆不道,喊着迟早要杀了她。
可骂着骂着,那声音渐渐变了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背叛自己。
那个地方传来一阵阵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身体开始发软,发烫,开始渴望更多。
她恨这种感觉。
可她控制不了。
陆青的手顿了顿,看着身下彻底软下来的人,看着她死死咬住被角的模样。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探入。
指尖触到,是一片濡湿。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瞬,陆青抽回手,将指尖伸到她眼前。
“原来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了然的轻笑,“喜欢这样。”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她将脸深深埋进被子里,再也无法抬头看陆青一眼。
什么太后的威仪,什么居高临下的姿态,什么骄矜的得意——
全没了。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羞耻到极点的女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青……”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哭腔,“你滚……”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狼狈不堪,羞耻欲死的模样。
然后,她忽然跪在她面前,俯下身,低下头。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放大,声音尖厉得变了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愤。
“陆青,不行——”
话没说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猛地仰起头,一声破碎的尖叫从喉间溢出,又戛然而止。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的声音又尖又媚,帐幔轻轻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终于平息。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上泪痕交错,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唇瓣微微张着,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她闭着眼,不敢看陆青。
陆青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后娘娘,还想看臣的笑话吗?”
谢见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脸埋得更深,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让谢见微浑身一颤。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你给我滚……”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直起身,将散落的衣袍整理妥当,然后站起身,垂眸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依旧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不肯抬头。
陆青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用余光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谢见微耳中,“下次若还想如此,臣奉陪到底。”
珠帘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许久没有动。
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了,她才猛地抬起头,狠狠瞪着那道珠帘。
“陆青,你个食言而肥的混蛋!”
谢见微咬牙切齿的骂完,再次将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耻的呜咽。
完了。
她真的拿陆青一点办法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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