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小女帝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陆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见微状似随意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开口道:“帝师之职关系陛下学业,至关重要,往后还需陆卿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陆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见微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小女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后,又看看陆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多时,苏嬷嬷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宫人挥退。
中书房顿时只剩下三人,小女帝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陆青不愿在女儿面前与太后起争执,于是主动道:“若无事,臣告退了。”
见她急不可待的要走,太后神色一暗,叫住她:“等等,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陆青顿住,抬眼看她的,等着下面的话。
谢见微看向陆青,神色中竟带着些扭捏,语气有些生硬,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陆青,前些时日……本宫将你留在清梧殿,是本宫……欠考虑了。”
她说完,甚为心虚,没有再继续看陆青。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承认欠妥,却绝口不提囚禁,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含糊其辞的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却也仅此而已。
陆青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很想看看,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太后,究竟能认错到何种程度。
于是,陆青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娘娘此言,是在向臣认错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女帝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陆青,又偷偷瞄向母后。
谢见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一时没有接话。
陆青微微偏头,目光直直望进谢见微眼底,语气平静:“难道太后娘娘,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认错,都不敢说吗?”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了几分讥诮,“也是,毕竟臣当初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而太后娘娘您,可是被伤了骄傲与自尊啊。”
“你——”太后被她这番挖苦之言气的面红而赤。
陆青却没有理会太后的震怒,目光依旧认真地凝视着谢见微,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太后娘娘,你欠臣一个道歉。”
谢见微的怒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些骄傲,那些身为太后的威仪,那些不甘和别扭,在陆青这句平静的‘你欠我一个道歉’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她曾差点失去她。
比起失去,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谢见微攥紧了袖中的手,不再避开陆青的目光,极其别扭地挤出一句话:
“……本宫……错了。以后……不会再那般了。”
“太后这话。”陆青缓缓开口,“已经对臣说过不止一次了。”
谢见微身体一僵。
是,她之前承诺过不再逼陆青,可清梧殿的事就在眼前。
她的承诺,在陆青那里,早已没了信誉。
一股无力感颓丧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解释。
就在谢见微心灰意冷时,却听到陆青下一句说道:“不过,臣愿意再信一次。”
谢见微蓦然抬眸,震惊地望向陆青:“你……”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请太后,莫要再让臣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呆呆听着的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时辰不早,您该用晚膳歇息了。臣改日再入宫为您授课。”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陆卿你也要好好吃饭。”
陆青笑了笑,再次向太后行礼:“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等等。”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青停下脚步,回首。
谢见微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时辰已晚,不如……留在宫中用晚膳?”
这个邀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想要弥补什么的意味。
陆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明日,药王前辈与苏姑娘便要离京,臣需回府中,一同用一顿践行饭。”
谢见微眼中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听到苏挽月要走,心情又微妙地好转了一些。
“既如此,本宫便不强留了。”谢见微顿了顿,对门外吩咐道,“苏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御膳房备一桌菜,稍后送到陆大人府上。就当是……本宫给药王前辈和苏姑娘践行了。”
陆青有些意外,抬眼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却已移开目光,摆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语气平淡:“药王救治你有功,苏姑娘……也曾助你良多。一顿践行饭,皇家还供得起。”
“臣,代药王前辈与苏姑娘,谢太后娘娘恩典。”陆青没有推辞,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母后?”小女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见微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陆青说,愿意再相信她一次。
这就够了。
——
城西小院,今夜灯火格外明亮。
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其中大半是御膳房精心烹制后快马送来的,食盒打开时还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佳,将小院平日里简单的饭菜衬得如同盛宴。
药王看着满桌佳肴,笑道:“太后娘娘倒是客气。老夫离京,还能得此殊荣。”
林素衣在一旁夸道:“师父救人无数,吃顿御膳应当的。”
苏挽月也坐在桌旁,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新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离愁。
她频频望向门口,直到青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三人的目光才同时亮起。
“陆青!”苏挽月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林素衣也迎上前。
陆青走进院子,道:“久等了。宫里有些事,耽搁了。”
“无妨,菜还热着。”林素衣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头,看向众人道:“好热,菜快凉了,大家快吃吧。”
几人便吃便聊,言语间满是不舍之意。
吃到兴时,陆青起身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药王前辈,明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晚辈敬你一杯。愿前辈一路顺风,挽月拜托您多照顾了。”
药王哈哈一笑:“陆阁主,你也多保重。朝堂风波恶,凡事多思量。”
苏挽月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青,眼中水光潋滟,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陆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好好的,你……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她的脸或许能治好,但有些东西,治好了脸,也未必能找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各自回房前,苏挽月在廊下叫住了陆青。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银纱,多了些朦胧之感。
“陆青。”苏挽月轻声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陆青温声道:“挽月,药王谷清静安然,适合休养,也适合……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挽月喃喃重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我明白的,陆青,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回房。
——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城门口,药王和苏挽月站在马车旁,林素衣和陆青一同相送。
“师傅,路上小心。到了谷中,记得给我来信。”林素衣拉着药王的手,眼圈微红。
“丫头,放心吧,照顾好自己。”药王拍了拍林素衣的手。
苏挽月走近一步,看向陆青,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青,林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陆青点头:“一路保重。”
苏挽月看着陆青,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沉静。她忽然轻声问:“陆青,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青微微一怔。
林素衣也看向她。
片刻的沉默后,陆青笑了笑,笑容温和坦然:“好。”
她上前一步。
苏挽月从马车上下来,站到陆青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陆青沉静清隽的眉眼,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陆青的腰身,将脸颊虚虚地贴在她的肩头。
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苏挽月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迅速红了。
她退开一步,强忍着泪水,声音轻颤:“陆青,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陆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苏挽月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但她很快抬手擦去,绽开一个含泪却释然的笑容:“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学着放下你的。”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陆青与那位太后之间,纠缠太深,恩怨情仇早已盘根错节,不是外人能轻易介入的。而陆青对她,自始至终,只有朋友之谊,相助之义。
她不愿再让自己成为陆青的负担,也不愿再沉溺于一段无望的痴恋。
陆青眼中闪过片刻的意外,随即,是欣慰和释然。
她看着苏挽月,笑了笑:“好。”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种种情愫,仿佛都随风淡去。
苏挽月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青和林素衣,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林素衣轻轻叹了口气,挽住陆青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陆青嗯了一声,刚要转身,却瞥见不远处城墙拐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黑衣,帷帽,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是苏挽星。
她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才现身走来,停在陆青面前几步远。
“我妹妹走了。”苏挽星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沙哑。
“走了。”陆青点头,“药王谷很安全,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和照顾,你可安心行事。幽泉狡诈,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可用密文联系天机阁。”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幽泉那个老贼的。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阴影之中。
陆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
“我们也回去吧。”林素衣轻声道。
两人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
陆青与苏挽月在城门口拥抱告别的画面,很快便被隐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一字不差地回禀到了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用午膳,闻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抱了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见微夹起一片清蒸鲈鱼,放入口中,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陆青与苏挽月之间并无私情。苏挽月此去药王谷,归期未定,这于她而言,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可是……那股酸涩的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谢见微猛地放下玉箸,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钻牛角尖,又在为这些无谓的细节醋意翻腾。
这很可笑,也很失态。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苏挽月已走,陆青也答应再信她一次,她不该再被这种情绪左右。
然而,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也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到了傍晚时分,谢见微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的酸涨感。
她愣了愣,算算日子,才恍然发觉——信期将至。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她便觉得疲惫不堪,早早吩咐宫人备水沐浴,随后歇下。
浴池中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见微靠在池边,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但不知怎的,一些缠绵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她猛地睁开眼,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腾,还是被脑中画面所染。
太后匆匆起身,披上寝衣,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寝殿凤榻上。
躺下,拉紧锦被,命令自己入睡。
可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躁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梦境便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雾气更浓,烛光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而暧昧。
她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和命令,穿透水汽:
“宣陆青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逆光走入。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梦里陆青的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池边,停下。
“下来。”谢见微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水珠沿着手指滑落,没入荡漾的水面。
陆青站在池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这目光让梦里的谢见微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兴奋。她不喜欢陆青这副平静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陆青,”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也带着挑衅,“你不是说,愿为本宫解忧吗?”
水中的她,寝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热气蒸腾下,肌肤泛着诱人的粉红。
陆青的眸光似乎暗了暗。
终于,她动了。
没有脱去外袍,就那么直接跨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发梢。
她一步步走近,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撞击在谢见微身上。
然后,陆青伸出手,没有如往常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近,抵在了光滑微凉的池壁上。
“太、后、娘、娘。”陆青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一字一顿,“臣定会让你满意的。”
“你……”太后张口欲言,却发现声音干涩。
陆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锢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同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唇舌交缠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唔……嗯……”谢见微被迫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氧气被掠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陆青的脖颈。
水中,衣衫早已成为累赘。
不知是谁的手扯开了湿透的布料,肌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
“陆……陆青……慢、慢点……”
谢见微猛地扬起脖子,无意识地祈求,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可陆青置若罔闻,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不断晃动,哗哗作响,灵魂仿佛都在颤抖。
“嗬——!”
谢见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内一片昏暗寂静,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怔怔地坐在凤榻之上,锦被滑落至腰际,身上丝质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方才梦中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带来一阵阵空虚。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竟然……又做了这样的梦。
谢见微抬手捂住脸,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太后,执掌江山,怎可……怎可屡屡做如此荒唐失态,淫~靡不堪的梦境?
这成何体统!
她试图用理智和骄傲来压制身体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信期将至,气血紊乱导致的绮念。
可是……身体深处,那阵空虚的悸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难耐。
谢见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微凉的锦缎。
凭什么她要如此煎熬?
是陆青自己说的,她是君,陆青是臣。君要臣侍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既然陆青当初能提为她解忧,如今她为何不能要?
反正……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连孩子都有了。再发生什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
何必如此扭捏,如此自己折磨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瞬间缠绕了她的全部心神,将那些所谓的庄重、体统、规矩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终,本能的渴望,彻底占据了上风。
谢见微缓缓松开紧攥的锦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想要,那便要。
她倒要看看,到了榻上,陆青是否还能保持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平静模样!
明日……便召陆青侍寝。
第112章
天色渐暗,暮色如薄纱笼上皇城。
陆青捧着那只烫手的紫檀锦盒,沿着漫长宫道向宫门走去,步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耳根残留的薄红尚未褪尽。
宫门在望。
暮色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拴马桩旁,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在等人。
竟是萧惊澜。
陆青脚步微顿。
萧统领怎会独自牵马候在此处?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随即主动迎上两步。
“陆青。”萧惊澜开口,带着几分罕见的斟酌。
“萧统领。”陆青颔首回礼。
暮风拂过,吹动马鬃,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片刻,萧惊澜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正好顺路,不妨同行?”
陆青心下暗忖,这位萧统领素来冷面寡言,除了公务往来,从未主动攀谈。今日这般……倒像是有所求。
莫非是为了素衣?
她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好,那便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并骑出了宫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萧惊澜一路沉默,陆青也不催促。
行过两条街,萧惊澜才忽然开口。
“陆大人。”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几分斟酌,“我……有一事请教。”
果然。
陆青侧目看她:“萧统领请讲。”
萧惊澜张了张嘴,那素来镇定从容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无措。握缰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眉心拧成小小的疙瘩。
这模样,哪还有半分禁军统领的杀伐决断?
陆青心下了然,却不点破,静静等着。
又过了片刻,萧惊澜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素衣的生日快到了。你说,我该送她些什么能让她开心?”
陆青闻言一怔,垂下眼帘认真思索。
林素衣的性子,温婉内敛,不争不抢。平日里不是翻看医书,便是摆弄那些草药,从不曾炫耀或索要什么。
这样的人,当真不看重物欲。可该送什么……陆青一时也想不出具体物件。
她沉默片刻,反问道:“萧统领可知她平日喜欢什么?”
萧惊澜神色更苦:“除了看医书,就摆弄药草。旁的,也没见她特别在意。”
陆青思忖良久,缓缓道:“不必拘泥于送何物件。”
萧惊澜侧耳倾听。
“不管什么样的姑娘,应当都喜欢爱人为自己花心思、陪在身边。”陆青声音平缓,“萧统领若能有闲暇陪她一日,四处走走,买些小玩意儿,不拘贵贱。林姑娘大约便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萧惊澜长久地沉默,脸上透着真切的愧疚。许久,她低声道:“素衣来上京后,我确实没多少时间陪她。”
陆青安慰道:“萧统领守卫皇城,公务繁忙,林姑娘定能理解的。”
萧惊澜勒住马,转向陆青,认真道:“多谢陆大人指点。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便告个假,好好陪她一日。”
陆青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继续并骑前行,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
行至巷口时,暮色已沉。
巷口处,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院门边。
林素衣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长发松松绾着,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罩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草。昏黄的光晕笼在她周身,衬得那张温婉的脸愈发出尘。
她显然在等人。
听到马蹄声,林素衣抬眼望来。
见陆青与萧惊澜并肩而至,她微微一怔,弯起唇角:“今日怎么一道回来了?”
萧惊澜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快了三分,几步便走到林素衣身侧。
陆青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上前。
“路上遇着萧统领,便同行了。”她语气平静。
林素衣看看萧惊澜,又看看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没有追问,只温声道:“既是一道回来的,便留下用晚膳吧。我今日煨了山药排骨汤,还炒了两样时蔬。”
闻言,萧惊澜脸上瞬间浮上几分不情愿,随即又被强行压下去。她倒不是不想留陆青吃饭,只是更想和自家娘子单独说说话。
看着萧惊澜脸上明显抗拒,却又不敢作声的模样,陆青几乎要失笑。她轻咳一声,及时开口:“家里已经备好饭,我便不去了,两位快进去吧。”
林素衣目光在萧惊澜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陆青身上,没有戳穿,只是温婉一笑:“那好,过几天带璇玑四姝来家里吃饭。”
陆青颔首,牵马往自己小院走去。
行出数步,身后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林素衣的声音带着几分薄嗔:“你是不是傻?方才那脸耷拉给谁看?”
萧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难得的委屈:“娘子,我们好久没一道用晚膳了。我想单独与你一起说说话……”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当她抬眼望见陆青时,整个人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挣扎起来。
“陆大人!陆大人!”
她踉跄着扑向廊下,险些将架着她的狱卒带倒。
“陆大人,我可算把您盼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决堤而下。
陆青抬手,示意狱卒退开。
陈阿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仰着脸涕泗横流:“大人,我冤枉啊,沈莹和白鹭真不是我杀的!”
她喊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抖动。“大人,求您救救我……我女儿才三个月,她还那么小,她不能没有娘亲啊……”
陆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狼狈至极的女人。
三日前,她还是城东首屈一指的富商,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此刻却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囚衣散发,形同丧家之犬。
“起来。”陆青开口,声音平静,“随本官进来。”
审讯室设在牢狱深处,陈阿妹被押入房中,坐在特制的木椅上。她四处张望,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陆青在书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抬眸看向陈阿妹,“从头说。”
“那天……”陈阿妹的声音还在发抖,“那天下着小雨,我们三人在正房用晚膳,吃了约莫半个时辰。”
“用膳时可有异样?”
“没有。”陈阿妹摇头,“和往常一样。沈莹话多些,白鹭话少些,说的都是家常。当时还商量给我女儿过百日宴的事……还问我请哪些宾客……”
陆青没有催促。
陈阿妹抬手抹了把脸,继续道:“用完晚膳,我问沈莹她们要不要再喝盏茶。白鹭说今日累了,想早些歇息。我便让侍女备水沐浴,我们一同沐浴完便回了卧房,青杏端来一碗汤药,说是安神助眠的。我前几日喝过几次,都还好。”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带这些疑惑道:“但那夜……那夜喝完之后,我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我隐约记得自己上了榻,沈莹和白鹭一左一右睡在我身侧……”
她拼命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我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我转头一看,是沈莹压在我手臂上。她浑身都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看着我。白鹭躺在另一边,也是满身的伤,褥子都被血浸透了……”
她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
“我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你睡梦中毫无察觉?身边有人厮打、呼救,你一概不知?”
陈阿妹拼命摇头,解释道:“陆大人,我平日睡觉真不这样,可那夜就跟死过去似的,连梦都没做一个。”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望着陆青。
“大人,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陆青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她只是继续问道:“你府中如今还有哪些人?”
陈阿妹愣了一下,掰着指头数起来。
“我的赘妻周蕙,她不住内院,在城东另有宅子,每月只回来几次对账。琴师柳轻语,在东跨院住着,戏班子那几位春莺、小彩、小玉,她们都住在西跨院,还有……”
她絮絮叨叨,越数越多。
陆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还有?”
陈阿妹继续掰手指。“还有前年入府的齐女君,她身子不好,长年服药,我单独给她辟了个小院静养。去年苏州来的林女君,原本唱昆曲的,嗓子坏了便留在府里教习,他养了两只画眉,每日清晨便聒噪得很。还有苏女君,喜欢弹琵琶……”
她掰着指头,一口气数出十几个名字。
陆青听得头都大了,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这位陈夫人,当真是玩得花,养在府中的乾元女君、琴师、戏子,林林总总,竟凑出一台大戏。
她按下那股荒谬感,只能在这纷乱的信息里抽丝剥茧。
“这些人中,”陆青打断她,目光锐利,“可有与沈莹、白鹭结怨的?”
陈阿妹连连摇头,摆手道:“没有没有,她们相处得都很好。沈莹爱热闹,常请春莺她们来正院唱曲。白鹭话少,但也从不与人争执。她们俩都是好性子,从没跟谁红过脸。”
“那可有对你心生不满的?”
陈阿妹愣了一下,仔细想了片刻。
“没有吧。”她皱着眉,语气倒是认真,“我对她们都挺好的,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她们要什么我也尽量满足。柳女君想换张好琴,我托人从扬州带回来一张,齐女君身子不好,我请的大夫是城里最好的,林女君的画眉死了,我还赔了他一对新的……”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末了还补充道:“大人,她们可都是自愿跟我的!我陈阿妹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干强人所难的事。您可以去问问她们,哪一个不是自己愿意留下的?我又不傻,强扭的瓜不甜,我花那么多银子养一群怨妇做什么?”
陆青看着她这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没有接话。
陈阿妹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眼圈又开始泛红。
“况且……”她垂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些年我也腻了,那些莺莺燕燕的,早没意思了。我本想着,等这事了了,给她们每人一笔银子打发走,往后就、就好好跟韩琅过日子……”
她说着说着,嚎啕大哭起来:“谁知道还没等我说出口,就出了这种事……我的命好苦啊陆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女儿还等着我回家呢……”
陆青静没有打断,直到那哭声渐歇,她才缓缓开口,“韩琅又是什么人?”
陈阿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方才还涕泗横流的脸上,竟难得浮起几分羞赧。
“韩女君……是我新聘的账房先生。”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十四岁,写得一手好字,是正经读过书的人。”
“三个月前,我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她说着,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回到了那一日,“那些土匪凶得很,我带的几个家丁被打得满地找牙。我本以为那日要折在那儿了……是韩女君挺身而出护着我。她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硬是挡在我前面,替我挨了好几下,差点被打死……”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陈阿妹抬起头,十分认真道:“她与那些人不一样,陆大人。她不图我的钱,也不奉承我,更不会变着法子讨我欢心。我请她入府做账房,每月给她一百两,她还推说太多了,只肯收五两。”
她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我不想委屈她,我本想与周蕙和离,再正经跟韩琅成婚……”
陆青目光一凝,沉声问:“你与周蕙提过和离之事?”
陈阿妹点头,“三个月前,我跟周蕙说的。”
“她如何回应?”
陈阿妹想了想,皱着眉回忆,“周蕙性子淡,我们平日也无话,我说了此事,她也没什么反应。就点了点头,说‘你高兴便好’。我说和离后她还继续帮我打理府上的生意,每年给她分红,她也只说好。”
陆青没有答话,望着陈阿妹那张困惑的脸,心下已转过数个念头。这个陈阿妹,明显是被人算计了,可到现在却连一个怀疑的人都说不明白。
那些庞大的财富能安稳握在手里这么多年,怕是多亏了那位赘妻周蕙。
她正想着,陈阿妹又开口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沈莹和白鹭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怎么可能杀她们?您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我女儿才三个月大,她不能没有娘亲……
陆青抬手打断她的哭诉:“你将当夜所有细节,从头至尾,再复述一遍。”
陈阿妹愣了愣,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
旁边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
待三遍讲完,陆青看着那三份无甚差异的口供,沉默片刻。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她说的全是真话。
要么,她已将这番假话练习了千百遍,早已滚瓜烂熟。
陆青抬眸,看向陈阿妹,依此人的心机,怕是还做不了如此精密的计划,这份口供问题应该不大,目前口供中提到的两人。
赘妻周蕙和那个叫韩琅的,应当仔细询问一番。
“来人。”陆青道。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
“将陈阿妹押入牢房,好生看管。”
陈阿妹被架起来,踉跄着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前,她忽然回过头。
“陆大人。”她的声音沙哑,“我女儿……她还好吗?”
陆青说:“你的婢女翠云说,周蕙在照料孩子,你不必太担心……”
陈阿妹这才放心了一些,没有再说话,任由狱卒将她押入牢狱。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她起身,朝门外吩咐道:“备车,去京兆府的殓房验尸。”
第113章
京兆府的殓房,阴冷昏暗,常年不见日光。
陆青带着随从步入,一股混杂着石灰、血腥和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随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掩了掩鼻,却见陆青面色如常,步履从容,仿佛早已习惯这气味。
殓房内有兵士把守,一名中年仵作正俯身在木台边整理工具。听到脚步声,他连忙直起身,快步迎上前来。
“京兆府仵作刘厚,参见陆大人。”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显然已提前得了吩咐。
陆青微微颔首:“不必多礼。那两具尸身现在何在?”
“就在里面,大人请随我来。”刘厚侧身引路,来到殓房深处。
两具尸身并排躺在宽大的木台上,被素白的布单覆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刘厚上前,恭敬道:“大人,这便是沈莹与白鹭的尸身。下官已验过,按例写了验尸格目,大人可要先看看?”
陆青点头。
刘厚从一旁的木架上取过两份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
陆青接过,就着昏暗的光线翻开。
沈莹的尸格上写着:体表伤痕二十余处,多为鞭笞所致,深浅不一,分布在后背、腰臀、四肢。内腑未见明显损伤,死因推断为失血过多及服用催情药物过量引发的惊悸。
白鹭的尸格则更为触目:体表伤痕三十七处,鞭笞痕迹更深更重,且有数处钝器击打伤,集中在头部、胸腹。死因推断为未名。
陆青合上尸格,抬眸看向刘厚。
“刘仵作,依你之见,此案是何情形?”
刘厚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道:“回大人,依下官愚见,两位死者身上都有大量伤痕,明显是遭受过鞭笞。而陈夫人身上却无半点伤痕,醒来时还压在死者身上,这……这很难解释成他人所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死者体内和案发地都查到了催情药物。此药性烈,服用后能令人情欲高涨,神智昏聩,甚至产生幻觉。若陈夫人事先给她们服下此药,再……再加以鞭打,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失血而不自知,确实可能致死。”
陆青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她走到木台前,伸手掀开盖在沈莹身上的白布。
尸身已经完全僵硬,皮肤呈现出失血后的苍白,那些鞭笞的痕迹在惨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陆青的目光缓缓扫过,从肩背到腰臀,再从四肢到颈项。
“可曾勘验过口鼻?”她问。
刘厚连忙道:“回大人,验过了,未见异常。”
陆青点点头,俯下身,走到尸身旁,掀开白布查看。只见两具尸身并排躺着,身上的伤痕却截然不同。
沈莹的伤虽多,却集中在背部、腰臀这些不致命的部位,深浅不一,看起来更像是……寻欢所为。而白鹭的伤则要严重得多,头部、胸腹处更是有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严重的甚至可能致命。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取过一旁备用的手套戴上,开始仔细查验。
从沈莹开始。
她先验看双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皮肉残留。这说明她死前没有与人搏斗过,甚至没有挣扎的痕迹。
陆青继续查验,从头部到颈项,从躯干到四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沈莹的瞳孔放大,眼底有细微的出血点,这是药物过量导致血管破裂的迹象。她的口唇干燥,舌苔发白,这也是服用烈性药物后的典型反应。
可让陆青困惑的是另一点。
沈莹身上的鞭痕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致命的。最深的一道也不过是皮开肉绽,远远达不到伤及内脏的程度,她应该是因为过量服用药物而死。
可白鹭的尸身明显却要僵硬得多,这是死后时间更长的缘故?不对,两人同时遇害,死时应该相差无几。那只能说明,白鹭死前经历了更激烈的挣扎,肌肉更紧张,死后僵直也更强。
她翻开白鹭的眼皮。
瞳孔同样涣散,却没有沈莹那样明显的放大,眼底也没有出血点。头部却有明显的击打伤,一处在额角,一处在后脑。这样的伤,足以让人当场昏迷甚至死亡。
陆青直起身,沉默地站在两具尸身旁。
刘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确实有发现,沈莹和白鹭的死,看似相似,实则截然不同。
沈莹是被灌了过量的催情散,神志不清中被人鞭打,却因药物刺激而过度兴奋,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就那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
而白鹭,才是真正被虐杀的。她应当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昏迷后再被鞭打,最后被折磨而死。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若陈阿妹真的是凶手,她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将一个慢慢地折磨致死,另一个却直接下狠手?
除非,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沉吟片刻,没有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她只是摘下染血的手套,平静道:“将两具尸身妥善保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本官过几日再来细验。”
刘厚连忙应下。
陆青走出殓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盛,刺得她微微眯起眼。孙茗跟在身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
马车早已备好。
陆青上了车,对车夫道:“去城东陈府。”
陈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陆青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门房已得了消息,连忙迎上前来。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二门快步走出,在阶前站定。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身形高挑,穿着深青色衣裙,发髻挽得一丝不茍。她的面容称不上美艳,却自有一股沉稳端方的气度,眉眼间透着常年打理生意的精明干练。
她走到陆青面前,躬身行礼。
“草民周蕙,见过陆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陆青打量着她。
这便是那位入赘的赘妻,陈阿妹口中“性子淡、话少、不得喜欢”的周蕙。可此刻看来,她的言行举止却得体得很,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没有半分不得体的地方。
“不必多礼。”陆青道,“本官前来,是为陈阿妹一案,有几处需当面查问。”
周蕙微微颔首:“大人请。”
她侧身引路,带着陆青穿过重重院落。一路行来,府中下人们见着周蕙,皆垂首行礼,恭敬非常,显然这位赘妻在府中威望不低。
穿过三进院落,周蕙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这便是正院。”她道,“出事那夜,夫人便宿在此处。”
陆青抬眼望去。
小楼雕梁画栋,很是精致,只是此刻门窗紧闭,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寂寥。
“本官想进去看看。”陆青道。
周蕙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吩咐下人打开门锁。
“大人请。”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青进去。
寝房内布置得极为奢华,紫檀木的拔步床,蜀锦的帷幔,多宝阁上摆满了各色珍玩。只是此刻,榻上的被褥、床单都已换过,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那夜的惨烈。
陆青在屋内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事后换过的?”她问。
周蕙点头:“是。京兆府的人来勘验过后,说可以收拾,我便命人将那些染血的被褥、衣物都清理了。毕竟是夏天,放久了气味难闻,也容易招来病疫。”
她说得合情合理,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心虚。
陆青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窗外是府中的后花园,假山池沼,花木扶疏,景致倒是不错。
她又走到多宝阁前,随手拿起一件瓷器端详,又放下。
周蕙始终站在一旁,不催促,也不多话。
陆青的目光最后落在临窗的紫檀书案上。
书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只小巧的铜香炉。香炉的盖子半掩着,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显然已被倒过。
陆青的目光在那香炉上停留了一瞬。
周蕙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若不是陆青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香炉……”陆青开口,语气随意,“案发当夜,屋里可曾燃香?”
周蕙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平静道:“回大人,夫人有焚香助眠的习惯,当夜应该也燃了。”
“这香灰可曾保留?”
“这……”周蕙顿了顿,“京兆府的人勘验过后,并未提起香炉之事。我以为无甚要紧,便命人倒掉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蕙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再看不出半分心虚。
片刻,陆青收回目光,伸手将那香炉拿起。
“这香炉,本官需带回大理寺细查。”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蕙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大人请便。”她道。
陆青将香炉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蕙。
“还有一事,本官需见见府中那些……女君们。”
周蕙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大人请随我来。”
陈府的花厅里,陆青端坐在主位上,面前依次走过十几位各色女子。
有弹琴的琴师,有唱曲的戏子,有教习的艺人,还有几个身份不明、只说是“夫人养着解闷”的年轻女君。
陆青一一询问,语气平和,态度沉稳。
从这些人的话中,她渐渐拼凑出另一番景象。
“沈莹和白鹭?”一个叫春莺的戏子撇了撇嘴,“大人您可别听夫人瞎说,她们俩好什么呀,背地里都快打起来了。”
“就是。”另一个叫小彩的戏子接口道,“为着小姐生母是谁这事,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回了。沈莹仗着夫人多宠她几分,总说小姐铁定是她的种。白鹭嘴上不说,可那眼神,啧……”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一个叫柳轻语的琴师说得更直白:“有一回我夜里起来走动,听到沈莹在后花园跟人说话。她说,总有一天要弄死白鹭,这样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亲,往后陈府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女君都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我当时听着就瘆得慌。”柳轻语道,“可转念一想,沈莹那人爱说大话,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也没当真。谁知道……谁知道她还真死了。”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青的目光扫过众人,将这些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有惶恐的,有唏嘘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这陈府里的人际关系,远比陈阿妹描述的复杂得多。
陆青问完了话,起身离开。
走出花厅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蕙还站在阶前,目送着她离开。那张沉稳端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陆青隐约觉得,那香炉有问题。
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
陆青离开陈府后,没有回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林素衣的住处。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进来,有些惊讶。
“陆青?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陆青从袖中取出那只铜香炉,放到石桌上。
“素衣,帮我看看这个。”
林素衣放下手中的药筛,拿起香炉端详片刻,又打开盖子,撚出一些残留的灰烬,凑到鼻端细细嗅闻。
起初,她的神色还算正常,可随着那灰烬的气味入鼻,她的脸色渐渐变了。先是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竟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青,眼中满是古怪。
“陆青,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太后娘娘她……又给你用这般虎狼之药?”
陆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什么,连忙摆手:“不是太后,是一桩案子里涉及的。”
林素衣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可那古怪的神色却没完全褪去。
“这药……”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香里的主料,是一种叫‘合欢散’的催情药。此药不算稀罕,可这里面还掺了另一种东西——”
她看向陆青,声音放得更低。
“是一种能致人幻觉的药,名唤‘迷心香’。此药极为稀有,能让人产生幻觉,神智昏聩,甚至陷入癫狂。若用量过大,可致人猝死。”
陆青的眉心微微蹙起。
“这‘迷心香’,很稀罕?”
“稀罕得很。”林素衣道,“便是我药王谷,也没有此药的配方。据说,这药出自万毒谷,只是万毒谷早在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这药的配方,应该也已绝迹江湖。”
万毒谷。
陆青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当初谢见微对她用那药时的情形。那药也是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幻梦,在梦中与之缠绵。与这迷心香,何其相似。
这药既然出自万毒谷,早已绝迹江湖,那太后手中为何会有如此相似的幻情散?
她不由看向林素衣,又问了一句:“素衣,你可知,这世间可还有其他人会炼制迷心香?”
林素衣摇头:“万毒谷覆灭时,据说谷中典籍配方尽数被毁,便是侥幸留存下来的,也极少极少。至少我从未听闻过。”
陆青沉思片刻,对林素衣道:“素衣,多谢了。这药的事,暂时不要外传。”
林素衣点头,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陆青,这案子……很麻烦吗?”
陆青说了句无事,接着问道:“素衣,你方才说,那迷心香能让人产生幻觉,陷入癫狂。若是长期使用,会怎样?”
林素衣想了想,道:“轻则神智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重则……彻底疯癫,沉迷于幻象,甚至产生暴力行为。”
陆青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她与林素衣又说了几句,才道别,推门而出。
暮色已经降临,陆青站在巷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已有了计较。
那香炉里的迷心香,必然与案子有关。
而要找这迷心香的来源,她需要先弄清楚另一件事——
太后手中的幻情散,究竟从何而来。
于是陆青只得再次入宫。
暮色四合,皇城的轮廓在天边余晖中显得愈发巍峨。陆青站在宫门外,等待宫人通报,心中却罕见地生出几分踌躇。
她要问的事,实在太过尴尬。
幻情散,那药是太后当初偷偷对她用过的,她若直接开口询问,无异于当面戳穿太后那些不甚磊落的手段。以谢见微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又要生出事端。
可陈阿妹一案中的迷心香,与太后的幻情散太过相似。若这两者同出一源,那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只是右相,还有更深的水。
她必须问清楚。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内,水汽氤氲。
谢见微独自浸在温热的池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上,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半分惬意,只有紧蹙的眉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又来了。
那股熟悉的燥热从小腹深处升起,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冲刷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她咬住下唇,手指紧紧攥住池壁的边缘,指节泛白。
不对劲。
以前信期来时,她也能忍,也能熬,从未像现在这般……难耐。
可自从与陆青亲密之后,身体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那股渴求越发强烈,越发难以压制。光是想着那人的名字,她便能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谢见微闭上眼,呼吸急促了几分。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池边传来,带着担忧,“您还好吗?”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苏嬷嬷看着太后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这两人也真是的,昨夜闹成那样,今早又一走了之,留太后一个人在这儿受罪。
她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劝道:“娘娘,要不……老奴去请陆大人来?”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瞪向苏嬷嬷。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请她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冷淡,“本宫还用不着她。”
苏嬷嬷叹了口气,没有戳穿太后的嘴硬。
正要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禀声。
“启禀太后娘娘,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见微愣住了。
苏嬷嬷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浮起抑制不住的笑意。
“太后娘娘,您听听,您听听。”她快步走到池边,声音里满是欢喜,“陆大人和您真是心有灵犀啊!这不,您正难受着呢,她就来了。”
谢见微的耳根偷偷红了。
心里那股烦躁,竟奇异地散去了大半。
陆青……竟然主动来了?
苏嬷嬷看着太后那副明明心里高兴,却偏要强撑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娘娘,您快起来吧,老奴这就去请陆大人进来。”
谢见微咬了咬唇,终究没有说“不”。
她撑着池壁站起身,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伺候本宫更衣。”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却还强撑着太后的威仪,“让陆青……过来吧。”
苏嬷嬷笑着应了。
——
陆青被苏嬷嬷引进长乐殿时,心中还在琢磨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苏嬷嬷走在她身侧,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她侧头看了陆青一眼,压低声音道:“陆大人,今日太后娘娘高兴,您也轻松些。”
陆青一怔。
太后高兴?
她下意识地回想今日发生的事,她一大早不告而别,太后气得发怒,怎么这会儿就高兴了?
她压下心头疑惑,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穿过外殿,苏嬷嬷在一道珠帘前停下。
“陆大人,太后娘娘在内殿等你。”她掀开珠帘,侧身让路,“请。”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白烟袅袅,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中。
太后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散落,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几缕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妩媚。
她斜倚在引枕上,一手撑着腮,凤眸半阖,仿佛正在小憩。可那微微起伏的胸口,那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她并未真正睡着。
身旁伺候的宫人见陆青进来,立刻鱼贯而出,动作轻快得仿佛早有准备。
珠帘落下,内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阵仗,她太熟悉了。
太后这副模样,分明就是……又想了。
她站在门边,看着榻上那个斜倚着、明明蠢蠢欲动却还要强撑威仪的女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昨夜那场荒唐的梦还历历在目,此刻真人就在眼前,她只觉得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又硬生生被她压下去。
不行。
正事要紧。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迈步上前。
她走到榻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睁开眼,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媚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看着陆青,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
陆青顿了顿,还是依言上前,在榻边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她能闻到太后身上沐浴后的香气,混合着那股若有若无的信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谢见微看着她,等着她下一步动作。
按照她的设想,陆青应该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温存一番,然后再……
可陆青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她开口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臣今日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谢见微的眉心微微蹙起。
不情之请?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耐着性子问:“何事?”
陆青垂下眼睫,斟酌着词句。
“臣想请问太后娘娘,”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您当初对臣用过的幻情散,能否拿出来……”
话音未落,谢见微愣住了。
她盯着陆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幻情散?
她要幻情散?
在这个时候,在她浑身难受、等着她主动亲近的时候,她要的是那种药?
那岂不是说,陆青要跟她亲热,还需要用药来助兴?
一股羞愤猛地冲上头顶。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这回不是因为情潮,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堪。
“陆青你大胆——!”
她猛地坐直身子,抬脚就朝陆青的小腿踹了过去,那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羞恼,将陆青踹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跟本宫亲热,还要用药?”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本宫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陆青被踹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来问幻情散,是为了查案,是为了弄清那迷心香的来历。她从未想过,太后会往那方面想。
可太后那番话,却让她心里也窜起一股火,真的是蛮不讲理,完全不能好好说话。
她稳住身形,抬眸看向谢见微。
“太后娘娘这话,臣听不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臣只是问一句幻情散,怎么就成羞辱太后了?”
“你——”谢见微气结。
陆青继续道:“况且,那药太后娘娘又不是没用过,臣还不能提一句吗?”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见微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指着陆青,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竟敢拿这事来堵本宫!”
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压不住的火气。
“臣只是实话实说。太后娘娘能用那药,臣如今问一句,便成了羞辱。敢问太后,这世上可有这般道理?”
“你放肆——”
“太后娘娘若觉得臣冒犯了,大可治臣的罪。”陆青打断她,颇为无奈,“若不是为了查案,臣今日也不会来自取其辱。”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谢见微在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
“陆青,本宫让你站住!”
谢见微急了,也顾不上什么威仪不威仪,掀开被子就下了榻。可这一下动作太猛,牵动了体内那股燥热,她腿一软,险些跌倒,连忙扶住榻边才勉强站稳。
“陆青——!”
陆青终于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见太后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乌发散乱,眼眶泛红,那模样狼狈极了。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继续往外走。
谢见微见她停下,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你方才说……查案?”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咬了咬唇,又问了一遍:“什么查案?你说清楚。”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陈阿妹一案,太后可还记得?”
谢见微一怔,点了点头。
陆青继续道:“臣今日去陈府查案,发现了香炉里燃过一种药,名唤‘迷心香’,能致人幻觉,神智昏聩。此药极为稀有,据说出自早已覆灭的万毒谷。”
她抬眸看向谢见微,目光灼灼。
“臣想起,太后当初对臣用的幻情散,功效与此极为相似。所以臣斗胆来问一句,太后的幻情散,究竟从何而来?”
谢见微愣住了,脸上的愤怒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你……你是为了这个?”
陆青点头。
谢见微沉默了。
方才那股冲天的羞愤,此刻像被戳破的皮囊,一点点瘪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尴尬和懊恼。
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跟本宫亲热还要用药”,什么“本宫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陆青从头到尾只是在查案,她却自己跳进那等不堪的念头里,还踹了她一脚。
谢见微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这回却是因为窘迫。
第114章
苏嬷嬷一直候在殿外,隐约听见里头起了争执,又骤然安静,正悬着心,便听见太后唤她。
“苏嬷嬷,你进来。”
她连忙推门而入,垂首快步行至内殿,却见陆青面无表情,太后则衣衫微乱,眼神飘忽,那模样竟有些……心虚?
苏嬷嬷心头一跳,面上却显露,只恭声应道:“老奴在。”
谢见微咬了咬唇,抬眸看了陆青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十分别扭。
“苏嬷嬷,你……”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你跟陆青说说,那幻情散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嬷嬷一怔,看向陆青,见她神色冷淡,心下便知方才定是又起了误会。这二位祖宗,好好说着话也能吵起来,真真是……
她心中暗叹,却上前一步,怅然解释道:
“陆大人,您问的那幻情散,说来话长。老奴年轻时,曾拜入万毒谷门下,随师傅学过几年医理毒术。后来我归家两年,再回谷中时,万毒谷却已被仇家一把火付之一炬,谷中典籍配方尽数被毁。我苦苦寻了对年,也未找到下毒手的仇人,也未寻到生还的谷中同门。”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苏嬷嬷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苏嬷嬷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奴资质愚钝,师父的本事,也只学了皮毛。 至于那幻情散,是老奴亲手调制给太后娘娘用的。”
说到此处,陆青也不由想起了被下了幻情散那夜,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至于太后娘娘当初为何用那香……”苏嬷嬷斟酌着词句,“娘娘也是对你,实在思念难耐,才让老奴点了那香。”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娘娘对您的心意,老奴这些年都看在眼里。她虽有做得不妥之处,可那颗心,是真的。”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了片刻。
陆青沉默着,脸上的神色却微微松动了几分。
谢见微低着头,耳根泛红,也不知是心虚的还是气恼。
苏嬷嬷见状,识趣地躬身一礼:“老奴知道的都说了,若陆大人没有别的问题,老奴先退下了。”
陆青一时哪里想得出什么问题,脑子乱糟糟的。
苏嬷嬷见状,退出内殿,轻轻掩上门。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谢见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半晌,才闷声开口:
“陆青,刚才是本宫冲动了。”
呵呵,反复无常的女人。
这话陆青听得太多了,压根没往心里去,也没有说话。
谢见微抬起眼,飞快地睨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模样,活像个做错事又不想认的孩子。
“本宫以为你是……是存心羞辱,才动了手。”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陆青,本宫不该踹你的。”
陆青依旧沉默。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陆青的衣袖。
那动作极轻,带着几分小心的试探。
陆青垂眸,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袖的手,纤细白皙,行为却实在可恶。
“太后不必如此。”陆青的声音有些疲惫,“臣问清楚了,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
谢见微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有些大,陆青被她拽得身形一晃,她回过头,对上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陆青,是本宫错了。”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手。
谢见微见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她顺势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陆青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
“陆青,你别走。”她的声音闷闷的。
陆青没有动。
谢见微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心里便有些发慌。她抬起头,看向陆青,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陆青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谢见微咬了咬唇,忽然踮起脚,在她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一触即分。
陆青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推开她。
谢见微见状,胆子便大了些。
她又凑上去,这次吻得久了一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依旧没有动,谢见微的心跳加快了。
她将脸埋进陆青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陆青,本宫难受……”
说着,她的身体轻轻扭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却又极尽缠绵,柔软的身躯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陆青,若有若无地蹭动,像一条缠人的蛇。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太后。”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见微却不应,只是将脸埋得更深,身体贴得更紧。她的手指攀上陆青的肩背,轻轻抚摸着,那动作带着刻意的挑逗。
“陆青……”她在她耳边低唤,声音又软又媚,“别生气了,好不好?”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谢见微感觉到了。
她唇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手臂环得更紧,身体扭动得更厉害。那股属于坤泽的信香,若有若无地逸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上陆青。
“陆青……”她继续唤着,声音极柔,“本宫想你了……”
陆青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太后想要什么。
那些气恼的念头,在太后温软的身躯和诱人的信香面前,一点点溃散。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太后的腰。
谢见微轻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陆青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地搂住陆青的脖颈,眼中闪过惊喜,“陆青,你不生本宫的气了?”
话没说完,便被陆青扔在了榻上,柔软的锦被接住了她,可那力道还是让她微微一懵。
她撑起身子,正要说话,却对上一双暗沉如墨的眼睛。
陆青俯身压下。
下一瞬,一股磅礴的信香猛地爆发,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太过浓烈,瞬间将她整个人吞噬、压制、揉碎。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乾元气息钻进她鼻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撩起最原始的渴望。谢见微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颊绯红,凤眸里盛满了水光。
“陆青……”她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已经软得不成调子。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唔……”谢见微发出破碎的呜咽,心底本能有些后怕。
陆青明显还在生气,上次还把她弄晕了,这次会不会又借机会折腾她,她身子上次还有些不适,实在经不起折腾了,谢见微心里胡乱想着。有心警告陆青两句,适可而止,却完全没有机会开口说话。
好在,陆青终于放开了她的唇。
可还没有等她喘过气来,陆青的吻已经落在她的下颌,她的颈侧,她的锁骨。
每一个吻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在那寸肌肤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陆青……你慢些……”
陆青没有理会,含住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噬咬。
显然将太后赐的那本春宫册学的很好,很快,谢见微就在她的攻势下彻底沉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手指深深陷入陆青的肩背。
“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尖叫出声。
她本能想要更多,又承受不住更多,那种矛盾的感觉将她撕裂,又将她揉碎。
“不行……陆青……我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急促地喘息着,那模样狼狈极了,也诱人极了。
陆青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陆青……陆青……”她哭着唤着,“本宫再也不这样了……快停下……”
陆青的动作终于停了。
谢见微已经彻底崩溃了,她浑身汗湿,瘫软在凌乱的锦被中,睫毛湿透了。
她的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开。
陆青看了她片刻,神色认真:“道歉。”
“本宫不会再踹你了。”太后咬唇,恨恨道。
一看就没什么诚意,陆青没有接受,认真道:“说,我错了。”
谢见微咬唇,似乎有些不愿,见陆青似乎想要继续。她立刻慌了,赶忙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陆青这才停下了动作,她撑在谢见微上方,微微喘息着,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直直地盯着身下的人。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幽深,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
谢见微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明明她地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可此刻被这样定定地看着,她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此时的陆青,不知为何透着些许她看不透的危险。
谢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避开那道目光,声音有些发虚:“你……你还想干什么?”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缓慢地,从她身上退开。
谢见微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陆青伸手拿过一旁散落的衣物,是一根青色的丝质衣带。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要做什么?
下一瞬,陆青握住她的双手腕,将它们并拢。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陆青,你做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挣扎着想抽回手。
可她的身体早已被折腾得软成一滩水,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陆青没有理会她的挣扎,只是沉默地用那根衣带在她腕间缠绕。
一圈,两圈,三圈。
动作不紧不慢,熟练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见微低头看去,只见那衣带在陆青手中灵巧地穿梭,最后打了个奇怪的结,那结的样子她从没见过,绳结交错缠绕,让人无从下手去解。
“这是什么结?”谢见微脱口而出。
“天机阁的‘无解扣’。”陆青平静开口,“除非外部剪断衣带,否则自己绝解不开。”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想干什么?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的目光落在谢见微还在乱踢的双腿上,那双白皙纤长的腿,此刻正毫无章法地踢蹬着,却因为身体的酸软而绵软无力,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撒泼。
陆青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温热的掌心贴上肌肤的瞬间,谢见微浑身一颤。
“陆青!你——你敢!”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将她的双腿并拢,然后用另一根衣带,将两只脚踝缠在了一起。
依然是无解扣。
这下,谢见微彻底动弹不得了。
她被仰面固定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双腿被绑在一起,整个人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只能任由上方那人俯视。
谢见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羞愤、恼怒、恐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兴奋,在她胸腔里翻涌冲撞,烧得她脸颊绯红。
她狠狠瞪着陆青,那目光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
“好啊,陆青。”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还是强撑着那副太后的威仪,“你胆子大了啊,本宫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青看着她。
透过她泛红的眼眶,微微颤抖的嘴唇,自然也能看透谢见微的心思。
从服下断情丹的那一刻起,谢见微就一直在作。借着愤怒发作,借着醋意翻腾,借着一切能借的由头,一次次地试探她、刺激她、激怒她。
无非是——
不甘心。
不甘心她就这么忘了,不甘心她们之间只剩她一个人记得,不甘心自己的心还在疼,陆青的心却已经没了感觉。所以她要不断激怒陆青。哪怕是恨,是怒,只要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波澜,她就能告诉自己:她对自己还有感觉。
陆青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可如今她着实有些烦了。
服下断情丹后,那些曾经会让她痛不欲生的情绪,纵然可以被掩埋。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无休止地陪着谢见微玩这种把戏。
她的人,是活的。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陆青垂眸,看着榻上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却还在强撑威仪的女人。
当朝太后,执掌天下权柄的女人。高高在上,生杀予夺。
从来没有人能违逆她。
若让她低下高傲的头颅,唯一方法,或许也只有让她也尝尝颜面尽失的滋味。
一个极其黑暗的念头,在陆青脑海中闪过。
那念头太过大胆,太大逆不道,让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可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甚至带着些隐秘兴奋。凭什么每次都是她都要被拿捏?退让?以大局为重?就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吗?
她也是有不甘的,只是被她的理智狠狠压制了,可是这人就非要逼她。
陆青缓缓站起身,往床榻后退了一步,神色莫测。
谢见微一愣,还在挑衅:“怎么?现在知道怕了?还不快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转身,朝内殿的门走去。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她的声音拔高,“你去哪儿?你给本宫回来,陆青。”
陆青没有回头。
她掀开珠帘,走出内殿。
外殿里,苏嬷嬷正守在门边。见陆青出来,她连忙迎上前,目光落在陆青脸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陆大人,您这是……”苏嬷嬷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陆青看着她,平静道:“苏嬷嬷,可有戒尺?”
苏嬷嬷愣住了。
戒尺?
她下意识地看向内殿的方向,那珠帘之后,隐约传来太后的声音,似乎在骂着什么。
“陆大人,您要戒尺做什么?”苏嬷嬷的声音更惶恐了。
陆青没有解释,只是又问了一遍:“有吗?”
苏嬷嬷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双手递给陆青。
“这是陛下小时候用的……娘娘说留着,日后兴许还用得上。”
陆青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把紫檀木戒尺,约莫两指宽,一尺来长,打磨得光滑温润。
陆青看着这把戒尺,唇角微微弯起。
那个不讲理的女人,当初可是打过她手心的。
她伸手拿过那方戒尺,冲着苏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内殿。
苏嬷嬷更惶恐了,这两个祖宗今日是要干什么?
而谢见微正趴在榻上,侧着头往珠帘的方向看。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头,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又落在她手上所拿的物事。
“你拿的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青没有回答,走到榻边,紫檀木戒尺静静地拿在她手里。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戒尺上,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怎么?”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还想打本宫手心不成?”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内殿里格外清晰。
谢见微整个人僵住了。
她趴在榻上,维持着侧身回头的姿势,脸上那抹讥诮的笑容凝固在那里,眼睫却因为那一下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手心。
是……
是那个地方。
那个她从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的地方。
谢见微的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三息,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陆青——!!!”
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整个人剧烈挣扎起来,被绑缚的手腕和脚踝带动锦被一阵窸窣作响。
“你、你敢打本宫那里!你疯了吗陆青?”
“你放开本宫,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要——”
“啪。”
又是一下。
谢见微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趴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着。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陆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太后娘娘方才说,知道自己错了。错就要挨罚,天经地义。”
谢见微咬着唇,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臀部那个地方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那痛感不算剧烈,却偏偏让她浑身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更可怕的是,那痛感之下,似乎还藏着什么别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羞耻,让她惊恐,让她不敢深想。
她只能死死咬着唇,用愤怒和威胁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陆青,你敢!”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却比方才弱了几分,“本宫是太后!你竟敢如此羞辱本宫,本宫一定要你——”
“啪。”
谢见微的话被打断了。
她趴在榻上,将脸埋进锦被里,不再说话。
可那剧烈起伏的肩背,那从指缝间漏出的急促喘息,都泄露了她此刻的混乱。
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今日先打十下。希望太后娘娘,记住今天的教训。”
“你敢!”谢见微猛地抬起头,回头狠狠瞪着她,“陆青,你给本宫等着——”
陆青没有理会。
她的手起落有致,一下接着一下,节奏平稳而均匀。
“啪。”
“啪。”
“啪。”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不轻不重,却偏偏让谢见微浑身发颤。
起初,她还能用愤怒来掩饰,可打着打着,那愤怒的声音渐渐变了调。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一声闷哼从齿缝间挤出,又被她死死咬住,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那地方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可刺痛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一股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不。
不可能。
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在这种被羞辱的情况下……
“啪。”
谢见微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一声呜咽从喉间溢出,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声音里带着痛,带着屈辱,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愉。那感觉让她羞耻,让她惊恐,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啪。”
又是一下,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陆青……你混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本宫……本宫再也不这样了……你停下……求你,快停下……”
陆青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身下那个彻底崩溃的人。
谢见微将脸埋在被子里,肩背剧烈起伏,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被褥间传来。那模样狼狈极了,可怜极了,可陆青知道,这求饶,未必是真的。
这女人太会演戏,太会以退为进,太会利用她的心软来达成目的。
谢见微艰难的转过头,眸子被泪水模糊,她看不清陆青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人的存在,那人的气息,那人居高临下的目光。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青没有说话,毫不犹豫的打了最后一下。
“唔——”
谢见微整个人软了下来,趴在榻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将脸埋进锦被里,那感觉让她羞耻欲死,可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她能感觉到,身下湿了。
不是泪水。
谢见微闭上眼,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苏嬷嬷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太后娘娘?您还好吗?可要老奴进来……”
谢见微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恐。
不能进来。
绝对不能让人看到她这副模样,被绑着双手,绑着双脚,衣衫凌乱地趴在榻上,被打了那里,还、还……
“不准进来——!”
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破了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愤。
“谁都不准进来!”
殿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嬷嬷担忧的声音再度传来:“娘娘,您真的没事吗?老奴……”
“本宫没事!”谢见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退下!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长乐殿。”
殿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苏嬷嬷低低的应声:“……是,老奴遵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内殿里重归寂静。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大口喘着气。
陆青依旧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榻边,俯视着身下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十下打完了。
她垂下眼,看着那根紫檀木戒尺,沉默片刻,然后俯下身,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谢见微腕间的无解结。那根青色的衣带从她腕间滑落,在锦被上散开。
谢见微的手腕上,已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陆青又解开了她脚踝上的衣带,谢见微的双腿终于恢复了自由。
陆青直起身,将两根本已散落的衣带捡起,平静地叠好,放在一旁。
她转过身,正准备说些什么。
然而——
下一瞬,谢见微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陆青腰侧。
那力道不算大,却足以让毫无防备的陆青踉跄着后退,脚下被散落的锦被一绊,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着地,震得她闷哼一声。
她撑起身子,第一反应,便是抬眸看向榻上。
谢见微踹完那一脚,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而牵动了被打的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趴回榻上,吃痛的微微颤抖。
可她依然强撑着抬起头,狠狠瞪着地上的陆青,眼尾泛红,可那目光却凶得很,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还要龇牙咧嘴的母兽。
“陆青——!”她咬牙切齿,“你给我记着,本宫绝不会轻饶了你。”
陆青坐在地上,她抬起手,按了按被撞疼的腰侧,又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官袍散乱,发丝微乱,坐在地上。
然后,她抬手扶额,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荒谬。
果然。
她就知道。
她早该知道的。
谢见微是什么人?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上太后之位的人,是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就算吃了一次亏也要十倍百倍讨回来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因为挨了十下戒尺就真的服软认错?
那求饶,那眼泪,那软绵绵的我错了——
全是装的。
她陆青,居然又信了。
陆青不由自嘲一笑,神色无比复杂的看上榻上的人。
谢见微还在瞪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愤怒、羞耻、不甘交织在一起。
“你看什么看!”谢见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强撑着,“还不快滚,本宫不想再看到你。”
陆青没有立刻起身。
她就那么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榻上的太后。
那目光太沉静了,沉静得让谢见微心里发慌。
“你、你还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本宫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如此……”
话没说完,陆青从地上站了起来。
谢见微警惕地盯着她,整个人往榻里挪了挪,牵动了被打的地方,疼得她眉心一蹙,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似乎也并非全无作用。
她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
谢见微浑身一僵,“你……你又想干什么?”
陆青只是伸出手,将滑落的锦被拉起来,盖在谢见微身上。
谢见微愣住了,看着陆青,一时竟忘了反应。
陆青盖好被子,站起身,垂眸看着她。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臣告退。”
说完,她转身,朝内殿门口走去。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走到珠帘前,掀开帘子。
她的背影顿了顿。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榻上一眼。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谢见微耳中,“下次再如此不分黑白的迁怒于人,臣还会如此的。”
珠帘落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内殿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呆呆地坐在榻上,望着那道珠帘,猛地发出一声失态的怒吼。
“陆青,你混蛋——!”
第115章
陆青走后,长乐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趴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还红着,死死盯着那道珠帘,仿佛要将那摇曳的珠子盯出个窟窿来。
“混蛋……陆青你个混蛋……”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羞愤难当。
那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谢见微试图起身,才微微一动。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再不敢动。
疼。
是真的疼。
那混蛋……是真打啊!
谢见微将脸埋进锦被里。堂堂太后,执掌天下权柄,如今却被自己的臣子按在榻上打了那个地方,整整十下。
十下!
她想杀人。
真的想杀人。
正这时,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老奴可以进来吗?”
谢见微沉默一瞬。
随即苏嬷嬷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更加担忧:“娘娘,老奴实在放心不下……就让老奴进来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依旧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那个地方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忍受。
她需要人给她上药,可是这副模样,让她怎么见人?
“太后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又响起,“您就让老奴进来吧,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多过嘴?”
谢见微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闭上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
苏嬷嬷快步走入内殿,绕过屏风,来到榻边。
当她看清榻上那人的模样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太后趴在榻上,乌发散乱,衣衫不整,那双凤眸里盛满了羞愤。微微蜷缩的身体,刻意避开的触碰,还有那隐约可见的、衣料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苏嬷嬷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后娘娘,您这是……陆大人她打您了?”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别过脸去,闷声道:“……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这显然是默认了。
苏嬷嬷:“……”
看着太后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方才陆青离开时平静的神色,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陆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那可是太后啊!
她怎么敢……
可转念一想,太后这些日子做的事,也确实过分了些。陆大人大病初愈,身子刚好些,太后就变着法子折腾人家,换了谁也得憋一肚子火。
苏嬷嬷叹了口气,走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让老奴看看伤得重不重。”
“不用。”谢见微牵动伤处,疼得眉心一蹙,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你……你去拿药来,本宫自己上。”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娘娘,您自己怎么上?”她放柔声音,“就让老奴看看吧。”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等了片刻,见她没有拒绝,便小心翼翼伸出手,掀开那层薄薄衣料,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雪白肌肤上,赫然印着数道红痕,整整齐齐,在白皙底色上格外触目惊心。
“这……”苏嬷嬷声音发颤,“陆大人她……她怎么下得去手?”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她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她吃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心里早没本宫了。”
苏嬷嬷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一旁备着的药膏,指尖蘸了些,轻轻涂抹在那红肿伤痕上。
“嘶——”谢见微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绷紧。
苏嬷嬷连忙放轻动作,一边涂药,一边低声道:“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陆大人今日这般……也是您逼得太紧了。”
谢见微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脾气好,不跟您计较。可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您这般折腾啊。您踹她,她忍着;您骂她,她受着;您变着法子折腾她,她也认了。可您也得想想,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谢见微沉默了。
苏嬷嬷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专心涂药。
清凉药膏抹在红肿处,渐渐缓解了那股灼痛。
谢见微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才闷闷开口:
“苏嬷嬷,你说……她心里是真的一点也没有本宫了吗?”
苏嬷嬷是真不想接话——那断情丹都吃了,就算之前有,现在也没了。
可这话万万说不得,唉,她忽然有告老还乡的冲动。
这两个祖宗得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吆。
抹好药,歇息片刻,太后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番颜面尽失的模样,强撑着起身。苏嬷嬷要去扶,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一人从榻上挪到一旁坐着,声音闷闷的:“苏嬷嬷,让她们进来……把被褥换了。”
苏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内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准备新被褥。
宫人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快,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榻上一眼。
换下的被褥被迅速收走,新褥铺好,又鱼贯退下。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嬷嬷回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被褥换好了。您可要沐浴?”
谢见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她现在浑身黏腻,难受得很。
苏嬷嬷便吩咐人备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池中注满温热的水,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草药香。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起身。
太后的动作僵硬极了,每走一步,眉心便蹙一下,显然那地方还在疼。
好不容易进了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谢见微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嬷嬷退到池边,轻声道:“娘娘,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就唤老奴。”
谢见微点了点头。
苏嬷嬷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水池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温热水流冲刷着身体。
可一闭上眼——
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被绑着手腕、绑着脚踝,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陆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戒尺。
“啪。”
清脆响声在耳边回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软。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不。
不可能。
她怎么能在被那样羞辱、那样对待之后——
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那个地方传来的感觉,已经从纯粹的疼痛,变成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苏嬷嬷!”声音有些发颤,“苏嬷嬷,你快进来。”
苏嬷嬷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池边。
“娘娘,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快帮本宫看看,是不是本宫体内的缠情障又反噬了?要不然……本宫怎会如此?”
苏嬷嬷一怔,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上太后的腕脉。
指尖下,脉象平稳有力,并无紊乱之象。
苏嬷嬷眉头微微皱起,又细细诊了片刻,才松开手。
“娘娘,您脉象平稳,并无异常。”她看着太后泛红的脸颊,“您可是哪里不适?”
谢见微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她被陆青打了之后,不但不恨,反而意犹未尽?
说她堂堂太后,竟然在被那样羞辱之后,身体还起了反应?
她说不出口。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她轻咳一声,放柔声音:“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坤泽生了孩子之后,随着年岁增长,需求旺盛些也是常事。您不必太过介怀。”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苏嬷嬷!”声音尖锐起来,“你胡说什么!本宫才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苏嬷嬷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需求旺盛了。尤其是在与陆青亲密之后,那感觉越发强烈,越发难以压制。她以为只是信期将至,可现在看来,分明是……
谢见微眼眸低垂,不愿再看苏嬷嬷。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声道:“娘娘,您也不必如此。陆大人是您中意的乾元,您想她、念她、想要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谢见微从水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她……可她心里没有本宫。”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她吃了那药,心里早没本宫了。本宫想要她,她敷衍;本宫想让她说句好听的,她也不肯。她就……她就只会气本宫……”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苏嬷嬷叹了口气,拿起一旁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
“娘娘,陆大人心里有没有您,老奴不知道。可老奴知道,她若真的一点不在意您,早就一走了之了。可她还在,还愿意陪着您,还愿意跟您……亲近。这不就够了吗?”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您别老想着逼她说那些情啊爱的话。她吃了那药,说不出来,您逼她也白搭。不如……换个法子?”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
“什么法子?”
苏嬷嬷笑了笑,低声道:“娘娘,您想啊。陆大人虽然吃了断情丹,可她对您,还是有本能的喜欢吧?不然您今日那一脚踹过去,她不也……没真的走吗?”
谢见微的脸又红了。
确实。
陆青虽然气得不行,可最后还是回来,还是……打了她。
谢见微不愿再想下去,恨恨道:“好一个陆青,她必定是故意想用这法子折辱本宫,好让本宫恼了,以后不再传召她。本宫绝不会让她如愿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下次她再来,本宫直接点了她xue道,看她还能怎样放肆。”
苏嬷嬷顿时沉默了。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本意是劝太后收着些性子。可如今看着太后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哪里还能听进她的劝?不由心里暗暗叹气。
这二位祖宗,怕是这辈子都要这样折腾下去了。
“娘娘,您先沐浴吧。”她轻声道,“水要凉了。”
谢见微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纷乱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下次。
下次陆青再来,她一定要——
一定要怎么样呢?
谢见微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绝不会让陆青好过。
绝不会。
——
另一边,陆青离宫之后,独自走在长街上。
轻风拂过,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属于太后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自认并不是如此变态的人。
对太后,她已是一退再退。不想起冲突,不想再争吵,不想让两人之间关系变得更糟。她只想维持该有的体面,一起守着女儿,平平静静过下去。
可那个女人,就是不肯放过她。
非得逼她。
非得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非得把她逼到墙角,非得让她露出情绪,露出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断情丹抹去的本能。
陆青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
她又想起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羞耻,有不甘。可那愤怒之下,分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委屈、惶恐,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期待她有所反应。
期待她能打破那层冷静的面具。
期待她不再是那个万事不过心的无情之人。
陆青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她怎能不明白,太后不是在故意跟她较劲,太后是在跟她心里的那枚断情丹作对,是在跟她服药之后那副让太后心慌意乱的平静作对。
可她能怎么办?
药已经吃了,情已经没了,她还能怎么办?
陆青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太后被绑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想起她明明羞愤欲死,却还要强撑着放狠话的模样;甚至最后踹过来那一脚时,眼中闪过的气恼和挑衅。
那样的谢见微,竟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青自己都愣住了。她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爱?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女人,可爱?
陆青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那个女人,惯会得寸进尺。你退一步,她就进两步。你忍着,她就变本加厉。
她反正都从鬼门关爬回来好几回了,太后也不可能真把她怎么样。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委曲求全?
就像今夜,让她也尝尝颜面尽失的滋味。
让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由着她胡来。
陆青想到这里,仿佛终于完成了内心的自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走进书房,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等着她梳理。
她坐下来,开始翻阅。
验尸结果,沈莹和白鹭死法不一。
沈莹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而白鹭,才像真正被虐杀的。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要么,凶手不是同一个人;要么,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指尖在案卷上轻轻叩击。
还有那香炉里的香灰,应出自万毒谷中。可这个线索基本中断了,太后手中的幻情散,是苏嬷嬷用万毒谷遗留下来的配方调制的。
那么,陈府这香炉里的迷心香,又是从何而来?
周蕙。
陆青脑中闪过那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高挑身形,深青衣裙,沉稳端方的气度。她在陈府问话时,周蕙始终陪在一旁,礼数周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当陆青拿起那香炉时,周蕙的呼吸,分明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极短极短。
但陆青捕捉到了。
那香炉,一定有问题。
周蕙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些女君们的供词。她们说沈莹和白鹭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为了小姐生母的身份明争暗斗。沈莹还说过,总有一天要弄死白鹭,这样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亲,往后陈府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若此言为真,那么沈莹便有杀白鹭的动机。可最后死的,却是她们两人。
陆青皱眉沉思,努力想将这些信息串联到一起,却因缺少足够证据,信息过于散乱,而无法完成逻辑闭环,甚至一时无法确认侦查方向。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
韩琅。
那个陈阿妹口中的“真爱”,那个让她愿意遣散满院女君、与周蕙和离的女人。
陈阿妹说她救过自己,说她不图钱不图势,说她纯粹得让人心疼。
陆青还没见过这个人。
她翻开案卷,找到关于韩琅的记录。籍贯:上京人氏。年龄:二十四。身份:城南一户读书人家的独女,半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卖字画度日。后病倒在街头,被救后带入陈府养病,便就此留在了陈府做账房。
陆青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
听起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越是完美,越让人生疑。
陈阿妹活了三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人,如此死心塌地?
除非,这个韩琅真的与众不同。
又或者,这背后另有隐情。
陆青合上案卷,起身准备去休息。
明日去见见这个韩琅。
——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陆青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头卷宗已经梳理完毕,明日要提的人、要问的话、要查的方向,都已清楚。
她起身,吹熄烛火,走回卧房。
和衣躺下,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长乐殿。
太后被绑在榻上,咬牙切齿地骂她。
“陆青,你这个混蛋!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青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娘娘,您骂够了没有?”
“没有!”太后挣扎着,手腕上的衣带却纹丝不动,“本宫要骂你一辈子,本宫要让你知道,得罪本宫是什么下场!”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俯下身,轻轻抚上太后的脸颊。
那温热的触感,让太后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陆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渐渐染上水雾,看着那颤抖的嘴唇渐渐软下来,看着那具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
然后,太后哭了,泪水滴在陆青手背上,烫得惊人。
“陆青……你别这样对我……我不喜欢……”
陆青凑过去,笑了笑,有着与她平日不同的放肆。
“太后娘娘,做人要诚实。真的不喜欢吗?”
太后咬着唇,不说话。
陆青俯下身,将她揽入怀中。
太后在她怀里颤抖着,一遍遍地说:“陆青我错了……我再也不作了……我跟你好好养女儿……你别再这样对我了……”
陆青终于听到了一句自己想听的话,十分高兴。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青怔怔躺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萦绕。
太后哭泣的模样,求饶的模样,说“我跟你好好养女儿”时那双泛红的眼睛。
陆青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抬手按住心口,不知为何,她觉得那里难得地放松。
原来那个女人,也有吃瘪的时候。原来她不是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陆青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带着一种难得的释然。
她之前,确实太压抑了。
对谢见微那人,早该如此。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这一次,睡意很快袭来。
——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陆青起身,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推门而出。
没有去大理寺。
她吩咐车夫,直接去城南柳叶巷。
马车穿过清晨街市,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陆青下车,打量眼前院落。青砖灰瓦,院墙斑驳,木门虚掩。与陈府的朱门高墙、金玉锦绣相比,这里寒酸得简直不像话。
她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布衣荆钗,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书卷气。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裙,见到陆青的官袍,微微一怔。
陆青道:“我乃大理寺少卿陆青,今日来,是有些话要问你。”
那女子愣了一瞬,随即侧身让路,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
“大人请进。草民韩琅,恭候多日了。”
陆青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墙根种着一架蔷薇,花开正盛,粉白花朵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而不远处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晒着一些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些药材,品类还挺多。
陆青随口道:“韩女君,那晒的都是什么?你还懂医术?”
韩琅接口道:“草民不懂医术,只是一些养生用的温补药材。我身体不太好,经常自己做些药膳。”
陆青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
韩琅引陆青在院中石凳落座,自己垂手立在一旁。
陆青打量着她。
衣着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可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却不像寻常小户人家出来的。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目光坦然,任由陆青打量。
“韩女君,坐吧。”陆青道。
韩琅微微欠身,在她对面石凳上坐下。
陆青开门见山:“韩女君可知,陈夫人因命案系狱?”
韩琅点头,声音低而稳:“草民知道。夫人入狱次日,草民便想递状子为夫人鸣冤。可周女君说,此时不宜操之过急,让草民不要轻举妄动。”她顿了顿,抬眸看向陆青,眼中是坦然的恳切,“大人今日来访,可是夫人的案子有转机了?”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韩女君与陈夫人相识多久了?”
韩琅沉默片刻,轻声道:“三个月左右。”
她顿了顿,似乎怕陆青误会,又补了一句:“草民对夫人,并无非分之想。夫人和周女君都是草民的恩人,草民只愿她们恩爱平安。”
陆青目光微微一动。
“周蕙也是你恩人?”
韩琅点头。
她缓缓道来,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渲染:
“草民本是城南一户读书人家的独女。半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卖字画度日。今年草民病倒在街头,是周女君路过,见草民可怜,将草民带回了陈府。夫人出钱帮草民请大夫、抓药,又给了草民二十两银子安家。”
她顿了顿,垂眸道:“周女君施恩不望报,可草民记得。陈府需要账房,草民便去应征,只想为两位恩人尽些微薄之力。”
陆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韩琅说完,抬起眼,看着陆青。那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闪烁。
陆青问:“陈夫人说,你曾经救过她。”
韩琅点了点头,似乎在斟酌词句:“夫人去城南收租,路上遇上一伙土匪。草民当时也没有多想,见夫人遇险,便冲了上去。草民也没做什么,只是挡在夫人前面,替她挨了几下打。夫人和周女君都帮草民良多,草民做这些,是应该的。”
“后来呢?”陆青继续问。
韩琅垂下眼睫,沉默片刻。
“后来……夫人非要草民入府。”声音有些艰难,“她说要遣散府中所有女君,要跟周女君和离,要正经跟草民成婚。可夫人是草民的恩人,周女君也是。草民只想安安分分做账房先生,草民次次都拒绝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草民本来想离开了,是周女君又把草民找回来的。”
陆青眉头微微一动。
“周蕙把你找回来的?”
韩琅点头,“周女君说,夫人只是一时糊涂,让草民不要往心里去。她还说……让草民安心留在府里,其他的事,她会处理。”
陆青沉默地打量着韩琅。
她能理解陈阿妹对这个人念念不忘,她身边这么多人,唯独这个韩琅,不图她任何东西,甚至连她主动送上门的讨好都要拒绝。
这样的人,陈阿妹这辈子,怕是头一回遇到。
只是周蕙的行为也太过奇怪,不但对此毫无反应,甚至还将韩琅留在府中。韩琅要走,她还将人追回妥善安排,未免也太过大方了。
陆青收回思绪,正色问道:“韩女君,案发那夜,你可曾察觉陈府有何异样?”
韩琅想了想,眉头微微蹙起。
片刻后,她忽然道:“有一事,草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韩琅犹豫片刻,低声道:“案发前三日,草民曾因对账入府,离开时经过后园,隐约见沈莹和夫人的丫鬟翠云拉拉扯扯,似乎发生了激烈争执。”
陆青目光一凝。
翠云?
那个击鼓鸣冤、哭着求她救陈阿妹的丫鬟?
“你可听清两人说什么?”
韩琅摇头:“草民离得远,又怕被发现,便匆匆离开了。只隐约看到翠云在哭,沈莹拉着她的手腕,言辞激动,似乎……有些威胁的意思在。”
陆青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
翠云和沈莹。
这两个人,又怎么会扯上关系?
翠云是陈阿妹身边的大丫鬟,沈莹是陈阿妹最宠爱的女君。若韩琅所言为真,那么这两人之间,应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或许就与那夜的命案有关。
陆青又问了几句,韩琅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神色坦然。
问完话,陆青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韩琅还站在院中,目送她离开,依然是坦然的平静。
陆青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去大理寺。”她对车夫道。
马车启动,辚辚驶向街市。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将今日所得信息在脑中一一梳理。
韩琅的话,条理清晰,神情坦然,看不出破绽。
但还需要将供词互相验证。
而验证的第一步,便是提审翠云。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
陆青下车,径直走入衙门。
“来人。”她吩咐道,“去陈府,将丫鬟翠云带来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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