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又在含沙射影,又在阴阳怪气。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耐心,“类似的招数,您从前便用过的。臣记得,那还是在回上京的路上,您因为一些……误会,便让臣连夜画北境边防图。”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进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您明知那些公事皆非一日之功,明知那样做除了让彼此更疲惫之外,并无他用。如今,何必又重蹈覆辙?”
“你——!”谢见微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被骤然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不仅仅是此刻的意图被戳穿,更是连带着从前那些因为吃醋,因为不安而做出的幼稚举动,都被陆青如此平静地点破。
难堪,羞恼,瞬间淹没了她。
“陆青!你大胆!”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尖利,“你敢如此揣测本宫?敢如此……如此置喙本宫行事!”
陆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本是想顺着她,让她出气。可看她这般不依不饶的模样,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这一夜真要无尽地耗下去,于两人都无益。
于是,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迎视着太后眼中翻腾的怒火,语气是罕见的直接:“太后心中有怨,有气,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后,您总该学着接受现实。而非像现在这般,用这些……孩子气的方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也为难旁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敬地将那句更直白的话说了出来:“这般姿态,实在有失太后风范,近乎……泼妇之态了。”
“泼妇之态?!”
谢见微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扇了一耳光,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陆青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贵为太后,执掌天下权柄,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难堪地形容过?
陆青却像是没看到她眼中骇人的风暴,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不像恐惧,倒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怎么也哄不好的恋人,最终化作了全然的不耐。
“太后娘娘,”陆青的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研究一道难题,“您今夜将臣带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总不是真的只想让臣批一夜文书,或者……就这样与臣大眼瞪小眼,僵持到天亮吧?”
她向前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让人气恼的坦诚:“您到底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直说?她想怎么样?
她想让时光倒流,想让那颗该死的断情丹从未存在过,想让陆青用从前那种含着情意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带着恨意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这些念头每一样都让她显得可笑,可怜,可悲!
在陆青已然忘情,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些深藏的渴望都成了扎向她自己的刀。
“好……好!”谢见微连连点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容,“你想让本宫直说是吗?你想知道本宫意欲何为是吗?”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疾步走向内殿的方向,只丢下一句僵硬的话:
“本宫累了。就寝——你,伺候本宫就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内殿,只留给陆青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青怔在了原地。
伺候……就寝?
她看着内殿门口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太后的身影隐没其后,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为了让她不好过,太后来真的?
正犹疑间,内殿已传来太后压抑着怒意、却莫名带着一丝颤音的命令:“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吗?”
陆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步,掀开珠帘,走进了内殿。
谢见微已然站在了那张宽大华丽的凤榻前,背对着她,双臂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服侍的姿势。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这份强撑的从容姿态。
陆青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太后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淡淡弥散开来,陆青顿了片刻,才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太后外袍第一根系带。
她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谨的任务。系带解开,厚重的外袍缓缓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精美的中衣。一件,又一件,层层繁复的宫装逐渐剥离,被仔细地搭在一旁的檀木衣架上。
随着衣物减少,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
当陆青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丝滑的里衣系带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太后那始终绷紧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丝质里衣,陆青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瞬间升高的温度,以及那骤然变得急促,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压下去的呼吸。
陆青抬起眼。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太后一小片白皙的后颈。此刻,那原本如玉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可太后依然倔强地挺直背脊,维持着张臂的姿势,微微起伏的肩线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在紧张。
不,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抗拒、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陆青靠近而引动的生理反应的煎熬。
陆青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沉。
真的要……继续吗?
这算什么?
陆青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一个词——‘做恨’,她们此刻的行为,倒真有几分可悲的吻合。
想到这个诡异的字,再联想到眼下这荒诞的局面,陆青不由发出了一声苦笑。可这笑声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一记最尖锐的嘲讽!
她在笑!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明明身体已经可耻地起了反应,却还要强撑着太后的威严让她宽衣?笑自己到了这一步,还在做着无谓的纠缠?笑自己……如此不知廉耻,在对方已然无情的情况下,还像个渴求慰藉的怨妇一般,不肯放手?
难堪如同冰水混合着烈焰,瞬间席卷了谢见微的四肢百骸!那被她强行压制的身体热意,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陆青的指尖即将解开那最后一根系带的刹那——
“……够了。”
谢见微怒声道,猛地向旁边撤开一步,猝然转身,拉开了与陆青的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了陆青额前的碎发。
陆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丝绸柔滑微凉的触感,以及……方才那瞬间,对方肌肤滚烫的战栗。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
太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里衣的系带因为她突兀的动作而松散了些,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可那眸光却冰冷如刃,混杂着剧烈的羞愤、怒意,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
她紧紧盯着陆青,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像是在积蓄着力量,又像是在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刻意压得平稳,带着属于太后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和讥诮。
“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非你不可?是不是以为,本宫带你来此,真是为了那等……不知所谓之事?”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衣衫不整,尽管眼角泛红,但那通身的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试图用威压掩盖所有狼狈:“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嗯?”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断情丹剥离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让她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竭力掩饰的痛苦,能听到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哽咽,更能感受到她这番疾言厉色之下的狼狈。
她在试图找回场子。
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果然,谢见微见她不语,话语愈发尖锐起来:“本宫告诉你,本宫气恼,不过是因为本宫养了这么久的……‘宠物’,脱离了掌控,甚至还敢反过来,对本宫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宠物’二字,她咬得极重,像是要将陆青彻底物化,贬低到尘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你以为你算什么?”太后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陆青全身,“你陆青,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一个还算趁手、有些才干的臣子罢了。本宫今夜让你来,让你批阅文书,让你伺候宽衣,都只是提醒你,记住你的本分!不要以为,服了颗断情丹,你就能真的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地盯着陆青,像是要将这些字句狠狠钉入对方心里,撕开陆青平静的伪装。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
她只是等太后说完,气息稍平,然后,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开口问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谨记。那么……”她抬起眼,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羞辱从未入耳,“请问太后娘娘,此刻还需臣‘伺候’吗?若无需,今夜臣在何处歇息?明日卯时,臣还需前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具体事务的务实。言外之意清晰无比:您的火发完了吗?训斥完了吗?如果结束了,能不能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我明天还要上班,很忙。
谢见微所有的激烈言辞,所有强撑的气势,所有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在陆青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务实询问的反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一记蓄满了全身力气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一团厚重无比、无处着力的棉花上。反馈回来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她怔怔地看着陆青,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徒劳地燃烧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焚烧的东西。最终,那火焰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片无力的狼狈。
太后娘娘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她径自走向凤榻,动作有些僵硬地上了榻,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背对着陆青的方向侧身躺下。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直到躺定,她才从锦被里,闷闷地、带着残余的冷硬,丢出一句:
“今晚,你睡地上。”
睡地上?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惩罚……未免也太孩子气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幅久远却清晰的画面——
那还是在南州的竹苑,那时她刚开始跟着当初的娘子学写字,因为总是写不好,耐心耗尽,烦躁之下顶撞了几句,被她用戒尺打了手心。晚上她气不过,趁着人信期身体乏力,好一番折腾。
事后,被犹在气头上的娘,一脚从榻上踹了下去……此刻的话,竟与当年那一脚,有着异曲同工般的相似和可笑。
可一切又早已物是人非。
陆青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叮咚一声,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陆青怔怔地站在榻边,望着锦被下那蜷缩的、显得有几分孤单的背影,心中某一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寂下去,再无痕迹。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睡地上……也好。
总比真的发生什么,让这混乱的一夜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好。
于是,她不再多言,很干脆地走到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踏板扶手处,和衣趴着准备对付一夜。
内殿的烛火没有被吹熄,柔和的光芒照亮一隅。
陆青闭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明早还有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
一直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锦被,却忽然动了一下。
谢见微极轻、极缓地坐起身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和衣而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人身上。烛光勾勒出陆青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似乎很沉。
谢见微看了很久,很久。
眸中的冰冷、愤怒、讥诮,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尽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陆青身边,蹲下身来。
夜凉如水,大理石地面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蹲着,静静地凝视着陆青的睡颜,许久,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又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陆青,陆青……”
谢见微的指尖微微颤动,想要去触碰陆青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猛地蜷缩回来。
她死死的盯着陆青,又默然了许久。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陆青身上单薄的官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榻边,将自己榻上的另一床备用锦被抱起,重新走回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陆青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才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
内殿重归寂静。
可是,没过多久。
刚刚躺下,闭上眼的谢见微,却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辗转难眠,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而陆青却可以盖着她给的被子,睡得这般安稳平静?
心有不甘的太后,忽然再次坐起,掀被下榻,几步走到陆青身边,带着一股狠劲,一把将刚刚盖在陆青身上的锦被拽了回来。
丝绸锦被摩擦过地面的声音,陆青似乎被惊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谢见微抱着被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陆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怨念的话:
“……陆青,你活该。”
不知是在说陆青此刻受冻活该,还是在说她服药忘情活该,亦或是……这一切,都是她陆青活该承受的。
说完,她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回到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猛地翻身朝里,再也不动了。
只留下地上,微微蹙了下眉,却终究没有醒来的陆青,也不知是真的困极,还是不愿睁眼。
长夜漫漫,烛泪悄凝。
第107章
午后的大理寺,空气里浮动着卷宗与墨汁混合的气味。
陆青坐在书案后,正专注于手中一份关于京郊田产纠纷的案卷,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陆青手中的笔顿了顿,抬眸看向房门。
“陆大人。”门外响起恭敬的通传声,“宫中有旨意到。”
陆青立刻放下笔,整理仪容,起身相迎。
门被推开,一名宫人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面色肃然。
“大理寺少卿陆青接旨——”
陆青被免了跪拜之礼,只是拱手,垂首静听。
宫人展开帛书,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念道:“大理寺少卿陆青,才学出众,品行端方,前因身体之故暂卸帝师之职。今既已康复,当复其职,教导陛下”
这旨意来得有些突然,陆青听着有片刻怔愣。
自从清梧殿那一场大病后,太后便撤了她的帝师职务,这些日子以来,她虽仍能出入宫廷,却再未正式为小女帝授过课。
此刻想到女儿,陆青一向平静的心理,难得起了激动之情。
她也很想女儿,很想见见她,之前不过是强忍着罢了。
如今,总算可以顺理成章的去见见了。
旨意宣读完,陆青接过将帛书仔细卷好,置于案上。
她看向那名传旨的宫人,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有劳跑这一趟。”
“陆大人客气了,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宫人躬身道,顿了顿,又补充,“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让奴才问问陆大人,何时方便入宫授课?”
陆青几乎没有犹豫,“今日下值后,我便入宫。”
内侍点头:“奴才明白了,这就回宫向太后娘娘复命。”
“有劳。”
送走宫人,书房重新恢复安静。
——
长乐殿。
谢见微在等宫人回话。
方才传旨的宫人已去了近一个时辰,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她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威仪,可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有些紧。
陆青会是什么反应?
会欣喜的接下旨意,还是会觉得这是她又一种控制的手段,心生抵触?
不多时,殿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启禀太后娘娘。”内侍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奴才传旨回来了。”
“进。”谢见微放下朱笔,抬眸看向门口。
内侍躬身入内,行礼后回禀:“启禀太厚,旨意已传至大理寺,陆大人说,今日下值后便入宫。”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谢见微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内侍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失神的望向窗外。
陆青至少……还在意女儿。
只要还在意,她们之间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断不了。
谢见微闭了闭眼,将心头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压下。
也好,从卿卿那里开始,总好过直接面对她时,又是相顾无言的僵局。
——
陆青踏着宫道上的落日余晖,来到了中书房外。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争执声,中间夹杂着小女帝清脆的嗓音,以及一个无奈的老迈声音。
陆青脚步微顿,唇边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熟悉的场景……
她示意引路的宫人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到了虚掩的门外。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小女帝谢明卿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身明黄小龙袍,那张精致的小脸此刻皱巴巴地拧着,写满了不耐烦。
而她对面,年逾花甲的太傅陈大人,正颤抖地指着案上的书卷,痛心疾首:
“陛下,老臣方才所讲,乃治国之要义。陛下怎可神游天外,全然未听进去?如此态度,如何能承继大统,治理天下啊!”
小女帝撇了撇嘴,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太傅,您都说第八遍了。朕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陈太傅气得胡子直翘,“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尽心教导,陛下却……”
“太傅。”小女帝干脆打断他,小手托着下巴,晃了晃脑袋,一副小大人模样,说的话却能把人气个倒仰,“不是朕说你,你一介腐儒,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教朕,那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祖坟冒青烟了,懂吗?”
门外,陆青听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抬手掩唇。
这小家伙,跟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倒是把大人的架势学了个十足十。
陈太傅显然被气的不轻,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荒谬。老臣、老臣……陛下此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呀?”小女帝眨眨眼,一脸无谓,“太傅,您是不是又要说朕孺子不可教,莫要蹬鼻子上脸哦。朕念你年纪大了,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般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小心朕……朕让你告老还乡!”
她本想说‘拉出去打板子’,话到嘴边想起母后和陆卿都说过不可轻言,硬生生改成了‘告老还乡’,但那威胁的小眼神却是明明白白。
陈太傅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小女帝“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陆青见势不妙,生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连忙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臣陆青,参见陛下,见过陈太傅。”
清越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书房内几乎凝固的气氛。
屋内两人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陆青逆着光长身玉立。
小女帝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甚至忘了礼仪,直接从宽大的椅子上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小鸟,三两步并作两步奔到陆青身边。
“陆卿,陆卿你来了!”她仰着小脸,紧张地上下打量她,“你身体好了吗?朕、朕这些天一直很想你!母后说你病了,要静养,不让朕去打扰你……”
连珠炮似的问题,透着真切的关心。
陆青心头一软,温声道:“多谢陛下挂怀,臣已无碍了。”
小女帝仔细盯着她的脸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见陆青气色确实比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好了太多,眼神也清亮有神,这才稍稍放下心,但小嘴还是微微噘着:“真的吗?你可不能骗朕。”
“不骗。”陆青笑了笑。
小女帝笑的十分开心,“那就好!”
这时,旁边终于缓过气来的陈太傅颤巍巍地开口,语气复杂:“陆、陆大人……”
陆青站起身,朝陈太傅拱手一礼:“陈太傅,陛下毕竟年幼,您别往心里去。”
陈太傅看着陆青,又看看小女帝,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老臣年迈,精力不济,今日……今日就先到此吧。”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祖宗,只怕也就眼前这位陆大人能治得住。
小女帝一听太傅要走,迫不及待道:“陈太傅既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明日若还是不适,也不必勉强入宫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您明天最好也别来了。
陈太傅嘴角抽了抽,终究没再说什么,向陆青点了点头,又朝小女帝草草行了一礼,脚步蹒跚地离开了中书房,背影看上去颇有几分萧索。
待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原形毕露,一把拉住陆青的手,将她拉到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拖了个小绣墩,紧挨着她坐下,仰着脸眼巴巴地问:
“陆卿,是母后准许你进宫了吗?你以后……还能给朕上课吗?”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陆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陛下,臣以后可以继续为您授课了。”
小女帝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太好了!陆卿,朕不要古板的太傅,朕只要你教。他讲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朕都快睡着了!”
陆青失笑:“陈太傅学识渊博,乃当世大儒,陛下不可如此评价。不过……”她语气放缓,“往后臣会尽量多抽时间,为陛下讲解功课。”
“嗯嗯!”小女帝用力点头,开心的晃着脑袋,笑容灿烂。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卿……你、你还生母后的气吗?”
陆青怔住了,没想到小女帝会突然问这个。
看来,宫中发生的事,孩子或许懵懂,却并非毫无感知。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陛下,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没有再追问,只是一味的帮她母后说好话:“陆卿,母后……母后她有时候是有点凶,但人很好的。”
陆青柔声道:“臣知道。陛下放心。”
小女帝这才重新展开笑颜,兴致勃勃地开始跟陆青说起这些日子宫里的趣事,比如她养的那只白鹦鹉学会说‘陛下万福’了,御花园池子里的锦鲤又胖了,她偷偷尝试骑小马却差点摔下来被嬷嬷发现……
陆青含笑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书房内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小女帝说到兴起,比划着那匹小马有多高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小女帝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从小绣墩上站起来,“母后。”
陆青也随即起身,垂首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谢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淡淡问道:“今日功课可完成了?”
小女帝小声道:“回母后,太傅……太傅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了。陆卿来了,儿臣正……正请教陆卿问题。”
“请教问题?”谢见微挑眉,看看女儿那副心虚的小模样,心中了然。她倒也没戳穿,只道:“既如此,便好好向陆卿请教。”
小女帝吐了吐舌头:“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陆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谢见微状似随意地走到书案旁,手指拂过案上冰凉的镇纸,开口道:“帝师之职关系陛下学业,至关重要,往后还需陆卿多多费心。”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费心。”陆青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见微嗯了一声,书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小女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母后,又看看陆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不多时,苏嬷嬷已经十分有眼色的将宫人挥退。
中书房顿时只剩下三人,小女帝睁大眼睛好奇看着两人。
陆青不愿在女儿面前与太后起争执,于是主动道:“若无事,臣告退了。”
见她急不可待的要走,太后神色一暗,叫住她:“等等,本宫有话要跟你说。”
陆青顿住,抬眼看她的,等着下面的话。
谢见微看向陆青,神色中竟带着些扭捏,语气有些生硬,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陆青,前些时日……本宫将你留在清梧殿,是本宫……欠考虑了。”
她说完,甚为心虚,没有再继续看陆青。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承认欠妥,却绝口不提囚禁,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含糊其辞的表示自己知道错了,却也仅此而已。
陆青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看着太后侧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忽然很想看看,这位骄傲到骨子里的太后,究竟能认错到何种程度。
于是,陆青开口,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
“太后娘娘此言,是在向臣认错吗?”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女帝也不由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陆青,又偷偷瞄向母后。
谢见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陆青,一时没有接话。
陆青微微偏头,目光直直望进谢见微眼底,语气平静:“难道太后娘娘,连一句真心实意的认错,都不敢说吗?”她顿了顿,语速放缓,带了几分讥诮,“也是,毕竟臣当初只是差点丢了性命,而太后娘娘您,可是被伤了骄傲与自尊啊。”
“你——”太后被她这番挖苦之言气的面红而赤。
陆青却没有理会太后的震怒,目光依旧认真地凝视着谢见微,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然。
“太后娘娘,你欠臣一个道歉。”
谢见微的怒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滚烫的余烬,灼得她心口发疼。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
那些骄傲,那些身为太后的威仪,那些不甘和别扭,在陆青这句平静的‘你欠我一个道歉’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
她曾差点失去她。
比起失去,一句道歉,又算得了什么?
谢见微攥紧了袖中的手,不再避开陆青的目光,极其别扭地挤出一句话:
“……本宫……错了。以后……不会再那般了。”
“太后这话。”陆青缓缓开口,“已经对臣说过不止一次了。”
谢见微身体一僵。
是,她之前承诺过不再逼陆青,可清梧殿的事就在眼前。
她的承诺,在陆青那里,早已没了信誉。
一股无力感颓丧涌上心头,她甚至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来解释。
就在谢见微心灰意冷时,却听到陆青下一句说道:“不过,臣愿意再信一次。”
谢见微蓦然抬眸,震惊地望向陆青:“你……”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请太后,莫要再让臣失望。”
说完,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呆呆听着的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时辰不早,您该用晚膳歇息了。臣改日再入宫为您授课。”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好。陆卿你也要好好吃饭。”
陆青笑了笑,再次向太后行礼:“若太后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她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等等。”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青停下脚步,回首。
谢见微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镇定,“时辰已晚,不如……留在宫中用晚膳?”
这个邀请,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想要弥补什么的意味。
陆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谢太后娘娘美意。只是明日,药王前辈与苏姑娘便要离京,臣需回府中,一同用一顿践行饭。”
谢见微眼中掠过明显的失望,但听到苏挽月要走,心情又微妙地好转了一些。
“既如此,本宫便不强留了。”谢见微顿了顿,对门外吩咐道,“苏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御膳房备一桌菜,稍后送到陆大人府上。就当是……本宫给药王前辈和苏姑娘践行了。”
陆青有些意外,抬眼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却已移开目光,摆弄着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语气平淡:“药王救治你有功,苏姑娘……也曾助你良多。一顿践行饭,皇家还供得起。”
“臣,代药王前辈与苏姑娘,谢太后娘娘恩典。”陆青没有推辞,再次行礼。
这一次,她转身离开,再未停留。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门外暮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母后?”小女帝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谢见微回过神,低头看向女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陆青说,愿意再相信她一次。
这就够了。
——
城西小院,今夜灯火格外明亮。
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其中大半是御膳房精心烹制后快马送来的,食盒打开时还冒着腾腾热气,色香味俱佳,将小院平日里简单的饭菜衬得如同盛宴。
药王看着满桌佳肴,笑道:“太后娘娘倒是客气。老夫离京,还能得此殊荣。”
林素衣在一旁夸道:“师父救人无数,吃顿御膳应当的。”
苏挽月也坐在桌旁,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的新衣裙,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离愁。
她频频望向门口,直到青色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三人的目光才同时亮起。
“陆青!”苏挽月第一个站起来。
“回来了?”林素衣也迎上前。
陆青走进院子,道:“久等了。宫里有些事,耽搁了。”
“无妨,菜还热着。”林素衣扫过她略显疲惫的脸,“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陆青摇头,看向众人道:“好热,菜快凉了,大家快吃吧。”
几人便吃便聊,言语间满是不舍之意。
吃到兴时,陆青起身倒了一杯酒,起身道:“药王前辈,明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晚辈敬你一杯。愿前辈一路顺风,挽月拜托您多照顾了。”
药王哈哈一笑:“陆阁主,你也多保重。朝堂风波恶,凡事多思量。”
苏挽月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青,眼中水光潋滟,努力绽开一个笑容:“陆青,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好好的,你……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
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般喝了一口茶。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很久很久。
她的脸或许能治好,但有些东西,治好了脸,也未必能找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散。
各自回房前,苏挽月在廊下叫住了陆青。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似是披上了一层银纱,多了些朦胧之感。
“陆青。”苏挽月轻声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陆青温声道:“挽月,药王谷清静安然,适合休养,也适合……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挽月喃喃重复,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苦涩,“我明白的,陆青,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就此分别,各自回房。
——
翌日清晨,天色大亮。
城门口,药王和苏挽月站在马车旁,林素衣和陆青一同相送。
“师傅,路上小心。到了谷中,记得给我来信。”林素衣拉着药王的手,眼圈微红。
“丫头,放心吧,照顾好自己。”药王拍了拍林素衣的手。
苏挽月走近一步,看向陆青,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青,林姐姐,就送到这里吧。”
陆青点头:“一路保重。”
苏挽月看着陆青,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沉静。她忽然轻声问:“陆青,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陆青微微一怔。
林素衣也看向她。
片刻的沉默后,陆青笑了笑,笑容温和坦然:“好。”
她上前一步。
苏挽月从马车上下来,站到陆青面前。
她微微仰头,看着陆青沉静清隽的眉眼,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住了陆青的腰身,将脸颊虚虚地贴在她的肩头。
一个很轻的拥抱,一触即分。
但苏挽月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迅速红了。
她退开一步,强忍着泪水,声音轻颤:“陆青,你一定要……要好好的。”
陆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苏挽月用力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了一滴,但她很快抬手擦去,绽开一个含泪却释然的笑容:“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学着放下你的。”
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
陆青与那位太后之间,纠缠太深,恩怨情仇早已盘根错节,不是外人能轻易介入的。而陆青对她,自始至终,只有朋友之谊,相助之义。
她不愿再让自己成为陆青的负担,也不愿再沉溺于一段无望的痴恋。
陆青眼中闪过片刻的意外,随即,是欣慰和释然。
她看着苏挽月,笑了笑:“好。”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的种种情愫,仿佛都随风淡去。
苏挽月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陆青和林素衣,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林素衣轻轻叹了口气,挽住陆青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陆青嗯了一声,刚要转身,却瞥见不远处城墙拐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个人。
黑衣,帷帽,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杀气。
是苏挽星。
她等到马车彻底消失不见,才现身走来,停在陆青面前几步远。
“我妹妹走了。”苏挽星的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有些沙哑。
“走了。”陆青点头,“药王谷很安全,她会得到最好的医治和照顾,你可安心行事。幽泉狡诈,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可用密文联系天机阁。”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狠厉的笑:“陆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幽泉那个老贼的。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她说完,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城墙阴影之中。
陆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
“我们也回去吧。”林素衣轻声道。
两人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
陆青与苏挽月在城门口拥抱告别的画面,很快便被隐在暗处的皇家暗卫,一字不差地回禀到了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用午膳,闻言,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抱了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谢见微夹起一片清蒸鲈鱼,放入口中,却觉得味同嚼蜡。
她知道,陆青与苏挽月之间并无私情。苏挽月此去药王谷,归期未定,这于她而言,本该是值得松一口气的好消息。
可是……那股酸涩的怒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烧得她心口发闷,
谢见微猛地放下玉箸,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钻牛角尖,又在为这些无谓的细节醋意翻腾。
这很可笑,也很失态。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苏挽月已走,陆青也答应再信她一次,她不该再被这种情绪左右。
然而,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也或许是情绪起伏太大,到了傍晚时分,谢见微忽然感到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的酸涨感。
她愣了愣,算算日子,才恍然发觉——信期将至。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她便觉得疲惫不堪,早早吩咐宫人备水沐浴,随后歇下。
浴池中水汽氤氲,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稍稍缓解了不适。
谢见微靠在池边,闭上眼,试图放空思绪。
但不知怎的,一些缠绵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空虚的悸动。
她猛地睁开眼,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腾,还是被脑中画面所染。
太后匆匆起身,披上寝衣,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寝殿凤榻上。
躺下,拉紧锦被,命令自己入睡。
可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躁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梦境便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雾气更浓,烛光摇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胧而暧昧。
她浸泡在温热的水中,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肩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和命令,穿透水汽:
“宣陆青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青色身影逆光走入。看不真切面容,只能感觉到那熟悉的身形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亮沉静的眼眸。
“太后娘娘。”梦里陆青的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池边,停下。
“下来。”谢见微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水珠沿着手指滑落,没入荡漾的水面。
陆青站在池边,没有动。
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这目光让梦里的谢见微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兴奋。她不喜欢陆青这副平静的样子,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陆青,”她声音压低,带着诱惑,也带着挑衅,“你不是说,愿为本宫解忧吗?”
水中的她,寝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热气蒸腾下,肌肤泛着诱人的粉红。
陆青的眸光似乎暗了暗。
终于,她动了。
没有脱去外袍,就那么直接跨入了温热的池水中。
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发梢。
她一步步走近,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撞击在谢见微身上。
然后,陆青伸出手,没有如往常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近,抵在了光滑微凉的池壁上。
“太、后、娘、娘。”陆青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一字一顿,“臣定会让你满意的。”
“你……”太后张口欲言,却发现声音干涩。
陆青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锢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同时低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唇舌交缠间,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不知是谁的唇被咬破了。
“唔……嗯……”谢见微被迫承受着这个近乎暴虐的吻,氧气被掠夺,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陆青的脖颈。
水中,衣衫早已成为累赘。
不知是谁的手扯开了湿透的布料,肌肤毫无阻隔地紧紧相贴。
“陆……陆青……慢、慢点……”
谢见微猛地扬起脖子,无意识地祈求,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可陆青置若罔闻,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池壁上,温热的池水不断晃动,哗哗作响,灵魂仿佛都在颤抖。
“嗬——!”
谢见微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寝殿内一片昏暗寂静,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她怔怔地坐在凤榻之上,锦被滑落至腰际,身上丝质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方才梦中的余韵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带来一阵阵空虚。
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她竟然……又做了这样的梦。
谢见微抬手捂住脸,羞耻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是太后,执掌江山,怎可……怎可屡屡做如此荒唐失态,淫~靡不堪的梦境?
这成何体统!
她试图用理智和骄傲来压制身体深处那份蠢蠢欲动的渴望,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信期将至,气血紊乱导致的绮念。
可是……身体深处,那阵空虚的悸动,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难耐。
谢见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微凉的锦缎。
凭什么她要如此煎熬?
是陆青自己说的,她是君,陆青是臣。君要臣侍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既然陆青当初能提为她解忧,如今她为何不能要?
反正……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有了最亲密的关系,连孩子都有了。再发生什么,也不过是……顺理成章。
何必如此扭捏,如此自己折磨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瞬间缠绕了她的全部心神,将那些所谓的庄重、体统、规矩冲击得七零八落。
最终,本能的渴望,彻底占据了上风。
谢见微缓缓松开紧攥的锦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想要,那便要。
她倒要看看,到了榻上,陆青是否还能保持那副万事不过心的平静模样!
明日……便召陆青侍寝。
第108章
天色微明。
晨光透过窗纱,在内殿的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灰。
陆青醒了。
她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软的身躯。
谢见微还沉沉睡着,整个人蜷在她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温热而均匀的呼吸喷洒在她身上,带着微微的痒。她睡得极沉,乌发散了满枕,有几缕黏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睡颜柔和了几分,褪去了白日所有凌厉锋芒。
陆青没有动。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极轻、极缓地,将手臂从谢见微身下慢慢抽出来。
睡梦中,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但并未醒来。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等她呼吸重新平稳,才继续将手臂抽出。
她掀开锦被,捡起散落的外袍,无声地披上,系好衣带。又将凌乱的中衣整理妥帖,长发随手束起,一切都做得静而快。
做完这些,她侧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仍在沉睡的人。
谢见微蜷在被中,仿佛睡得很沉,浑然不觉枕边人已起身。
陆青收回目光,转身,无声地向殿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门扉的前一刻——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几分初醒的鼻音,却依然凌厉。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
她顿住脚步,转过身。
谢见微不知何时已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寝衣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乌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
她正盯着陆青,凤眸中睡意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燃起了薄薄的怒意。
“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哑,却字字清晰。
陆青站在原地,沉默了瞬息,终于还是走了回去。
她在榻边停下,垂手而立,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恭敬。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蹭地窜了起来。
又是这副样子。
恭敬、疏离、挑不出任何错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
方才睡梦中那片刻温存,仿佛从未存在过。
“你——”谢见微气结,恨不能撕破她脸上那层冷静的面具,让她眼里只装得下自己,再也摆不出这副令人恼火的平静。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陆青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陆青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拽得向前踉跄了一步。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跌入了柔软的锦被中,而谢见微已翻身跨坐在她腰腹之上。
乌发如瀑垂落,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冷香。
陆青僵住了。
她看着身上的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俯视着她,凤眸中跳动着幽暗的火焰,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美得不似凡人。
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太后,你这是……”
“不准动。”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宫让你动,你才能动。”
陆青抿紧了唇,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显出明显的困惑与无奈。
而谢见微,显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她开始动作。
纤白的手指轻轻挑起陆青的衣带,没有解开,只是若有若无地撚弄着,指腹偶尔擦过衣料下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她俯下身。
发丝垂落,如流水般拂过陆青的颈侧,锁骨。
她吻得很轻,似有若无。
唇瓣贴着下颌线缓缓游移,在耳垂处流连,气息温热而湿润。
陆青的呼吸开始不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谢见微的身体,那柔软而滚烫的曲线隔着薄薄寝衣贴着她,腰肢在她腹上轻轻扭动,寻找着更亲密的贴合。
馥郁的信香悄然逸出,甜腻中带着致命的诱惑,缠绕、侵蚀着陆青的理智。
“太后……”陆青的声音已经哑了,“你……”
“本宫怎么了?”谢见微抬起脸,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凤眸中满是得逞的媚意,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她故意放缓了动作,用指尖沿着陆青的眉骨描画,缓缓滑过鼻梁,最后停留在唇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慵懒而讽刺:“断情丹,看来只能断情,不能断欲啊。”她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在陆青胸口,“陆卿看上去,也不像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
陆青眸色暗了下来。
她看着谢见微那张得意的脸,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因为陆青吃了断情丹,让她难受了,她就必须要还回来。用这种方式,让陆青也难堪,也失控。只要她心里不舒服,她就永远不会停止折腾人。
换句话说,她不好过,也绝不会让别人好过。
这样的人,从来只会得寸进尺,不会适可而止。
陆青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忍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臣确实……断不了欲,更做不到坐怀不乱。”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信香骤然爆发。
那是乾元独有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没有压抑,没有克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流。
谢见微甚至来不及惊呼。
那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吞噬、压制。
坤泽的本能让她的身体顿时软成一滩水,方才还撑着的那点威仪、骄傲、矜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整个人瘫软在陆青身上,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
“你……”谢见微瞪着眼,声音发颤,“陆青,你大胆!”
陆青没有回答。
她抬手,动作利落地抓住谢见微的双腕,将它们并拢。
然后,另一只手捞起榻边散落的衣带,三两下打了个结。
“你——!”谢见微又惊又怒,“你敢绑本宫!”
陆青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撑着床榻,一个翻身,将人稳稳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瞬间颠倒。
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后,此刻只能仰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双手被缚举过头顶,乌发散乱,衣襟大开,狼狈又艳靡。
陆青俯视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此刻暗沉如墨,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原始野性。
没有温柔,没有缱绻,没有半分从前的怜惜。
只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
谢见微的心跳几乎停了一瞬。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陆青也有这样的一面。
那个总是温和守礼的人,那个让她恨得牙痒却又放不下的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看待捕的猎物。
“陆青……”她的声音终于带了颤,“你、你放开本宫……”
陆青没有理会。
她低下头。
吻落在谢见微的颈侧,不轻不重,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偏头,想要躲避。
但陆青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回来,迫使她迎向自己。
然后,她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昨晚那种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而是真正的掠夺般的深吻。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不留丝毫余地。
谢见微的呼吸被彻底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她想挣扎,可双手被缚,身体在信香压制下连扭动都显得徒劳。
“唔……陆青……你、你慢……”
她断断续续地试图开口,可每一个字都被陆青吞入口中。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动作回应一切。
吻从唇角滑下,沿着下颌线,到纤细的脖颈,到精致的锁骨。
指尖灵巧地挑开本就松散的衣襟,探入其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快速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陆青……你、你不能这样对本宫……”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与谢见微对视。
陆青看着她,忽然轻声开口:“太后娘娘,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谢见微一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骂她放肆,想骂她大胆,想骂她怎敢如此不敬。
可那些话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青没有等她回答。
她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更长,更深。
信香彻底交融,甜腻与清冽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在肌肤间流淌,在血脉里奔涌。
谢见微终于放弃了挣扎。
或者说,她早已无力挣扎。
双手被缚举过头顶的姿势让她完全敞开了自己,毫无防备。
陆青不再温柔。
她的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近乎惩罚的力道。
太后忍不住轻吟出声,又死死咬住唇瓣,不肯让那声音泄露更多。
可陆青不许。
“唔……不……”谢见微摇头,“陆青……不行了……”
陆青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冷酷继续着她的动作。
信香的压制愈发浓烈,谢见微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颠簸起伏。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浪潮将她一次次抛起,又一次次吞没。
“陆青……”
她开始求饶。
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的太后判若两人。
“慢一点……求你……”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身下的人。
谢见微的眼泪已经浸湿了鬓发,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那双凤眸此刻盈满了水雾,眸光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困难。
她狼狈极了。
可陆青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后,继续了动作。
谢见微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陆青。
她不问,不停,不温柔。
只是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
谢见微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像要炸开,呼吸已经完全紊乱,每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它被陆青完全掌控,如同琴师拨弄琴弦,奏出她从未听过的、羞耻又欢愉的乐章。
“呜……陆青……陆青……”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求饶还是在呼唤,只知道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
可那个人丝毫不为所动。
“陆青……你混蛋……”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骂了出来,“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杀了你……”
陆青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待有力气治臣的罪时,再说这话也不迟。”
谢见微气得想咬她。
可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某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被抛到了极高空。
四周的一切都在急速下坠,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不知要飞往何处。
脑中像有无数的烟花炸开,灿烂夺目,又转瞬即逝,然后——
太后娘娘,竟直接晕了过去。
陆青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撑在谢见微上方,急促地喘息着,神智在那瞬间猛然清醒。
谢见微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下眼睑上,脸颊上泪痕交错,绯红尚未褪尽。唇微微张着,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陆青的心跳停了一瞬。
“太后?”她哑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没有回应。
“太后娘娘?”她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谢见微的脸颊。
依然没有回应。
陆青这下彻底慌了。
她连忙伸手去探谢见微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平稳。
她又握住谢见微的手腕探脉,脉象有些快,但尚算平稳。
陆青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理智慢慢回笼,低头看着自己造成的这一片狼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心虚同时涌上心头。
她方才……都做了什么?
陆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飞快地给自己穿好。然后扯过一旁的锦被,将榻上那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只露出一张犹带泪痕的睡颜。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榻边,看着谢见微安睡的侧脸,沉默片刻。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殿门。
“苏嬷嬷。”她压低声音唤道。
候在殿外的苏嬷嬷闻声立刻赶来,见陆青神色有异,心头一紧。
“陆大人?出了何事?”
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太后她……有些不适。”她艰难地措辞,“你进来看看。”
苏嬷嬷脸色骤变,连忙推门而入。
当她看清榻上的情形时,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嬷嬷,也愣在了原地。
太后乌发散乱,锦被裹身,露出的肩颈处隐约可见点点红痕。
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红,睡得极沉。
而陆青站在一旁,衣冠倒是整齐,耳根却红透了。
苏嬷嬷看看太后,又看看陆青,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暗暗叹了口气,定是太后又把人惹急了。
“老奴来伺候太后。”苏嬷嬷说着,快步走到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在谢见微鼻下轻轻晃了晃。
一股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
谢见微的眉心动了动,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被陆青绑着手,被陆青压在身下,被陆青一次次推上巅峰,最后竟然——
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又红又烫。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低头看了一眼,更是羞愤欲死,连忙拉紧被角将自己裹紧,然后猛地转头,狠狠瞪向站在一旁的陆青。
“陆青——!”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然凌厉,“你、你竟敢如此对待本宫!”
陆青垂着眼,没有反驳。
谢见微更气:“本宫要治你的罪!本宫要……”
“太后娘娘。”陆青抬起头,平静地打断她,“太后无事,臣便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本宫让你走了吗?”谢见微厉声道。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走到殿门边,伸手拉开,修长的背影转眼便消失在门后。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谢见微指着门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敢……她竟敢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谢见微越想越气,掀开被子就要下榻去追。
苏嬷嬷连忙伸手拦住她:“我的太后娘娘,您可消停些吧。”
“苏嬷嬷,你让开!”谢见微气道,“本宫今日非要……”
“非要什么?”苏嬷嬷苦口婆心,“非要追到陆大人府上,再被她绑一回?”
谢见微的话戛然而止。
她愣在那里,脸腾地红透了。
“苏嬷嬷。”她羞恼地瞪着苏嬷嬷,“你、你胡说什么!”
苏嬷嬷叹了口气,扶着太后重新靠回榻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娘娘,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您心里想什么,老奴还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您与陆大人在床上赌气,能落着什么好?”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了。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被陆青压在身下,双手被缚举过头顶,毫无反抗之力。
陆青沉默地、近乎冷酷地掌控着她的身体,那种感觉……太过强烈。
强烈到她此刻想起来,身体深处还会微微战栗,泛起一阵酥麻。
她居然真的,就那么晕过去了。
谢见微将脸埋进被子里,不愿再看苏嬷嬷。
太丢人了。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竟然在床上被陆青弄得晕了过去。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
苏嬷嬷看着太后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轻拍了拍被子,温声道:“娘娘,老奴说句逾矩的话。”
谢见微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您与陆大人,这般闹也闹了,折腾也折腾了。可您看看,到头来,不还是您自己难受?”
谢见微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服了那药,情是断了。可她还在朝堂,还在您身边,还在意陛下,也愿意与您亲近。”
“娘娘,这已是万幸。”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许久,她才从被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
“苏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本宫只是……不想看她那副无欲无情的模样。本宫一看到她那样,心里就跟针扎似的,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本宫就是受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本宫……真的太难受了。”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会好的。日子还长,慢慢来,习惯了就好。”
谢见微没有说话,她不想习惯。
——
陆青出了宫门,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径直去了大理寺。
“陆大人。”值夜的衙役连忙迎上来,“您这么早就来了?”
“嗯。”陆青点头,“公务积压,早些来处理。”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厢房,在书案后坐下。
案上的卷宗依然堆叠如山,一页页字迹工整,条理分明。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没有纠缠不清的情愫,没有理不清对错的恩怨。
陆青轻轻舒了口气,提笔蘸墨,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工作。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放下笔,抬眸吩咐门外候着的书吏:
“去请孙主事和赵主事过来。”
“是。”
不多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齐齐过来。
两人进得门来,齐齐拱手行礼:
“见过陆大人。”
“不必多礼。”陆青抬手示意,“坐下说话。”
两人在书案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陆青从案头取出早已备好的几份卷宗,推至案边。
“这些案子,你们看看。”
孙茗接过最上面一份,展开细看。赵诚也凑过来,两人一同翻阅。
卷宗内的案情并不复杂,贪污受贿、滥用职权、纵亲行凶……每一桩都有名有姓,涉案之人无一例外,皆是右相陈世安一派的关系。
孙茗的眉头渐渐皱起。
她抬眼看向陆青,欲言又止。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孙茗与赵诚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孙茗先开口:
“陆大人,这些案子……下官斗胆问一句,您此番是要动真格的了?”
陆青点头:“是。”
孙茗沉默了一瞬,将卷宗放回案上,斟酌着词句:“大人,下官并非畏难。只是……您也清楚,这些案子牵涉的人,背后是谁。”
她没有点明,但意思已十分清楚。
赵诚在一旁接口,语气同样谨慎:“陆大人,上次您被罢官,便是因为查办了那几桩与右相有关的案子。此番您刚复职,根基未稳,若再如此锋芒毕露,恐怕……”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看着面前这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猜到了她们的担忧。
她与孙茗、赵诚共事不算太久,但这两位主事做事踏实,从不推诿,她看在眼里。此刻她们的担忧,不是推脱,而是真心为她着想。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陆青开口,声音平和,“但此一时彼一时。”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们只需依律行事即可。拿人,审问,秉公办理。外界任何压力、任何说情,一概不必理会。出了事,我担着。”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分量却重如千钧。
“下官明白了。”孙茗郑重点头,“陆大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赵诚也起身道:“下官亦是。”
陆青微微颔首:“去吧。”
两人起身,各取了一份卷宗,退出厢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厢房内重归寂静。
陆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头的卷宗上。
她知道,从这些案卷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一场风波便已注定。
右相不会坐视不管,朝堂这台大戏,终于要拉开真正的帷幕了。
——
临近下值时,大理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擂鼓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将所有的冤屈都砸进这鼓声里。
“陆大人,有人击鼓鸣冤,知名要见您!”
陆青放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她穿过回廊,踏出大理寺正门,便见台阶下跪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穿着体面的青碧色衣裙,发髻挽得整齐,一看便知是出自殷实人家。此刻她伏跪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肩头剧烈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
见陆青身着官服走出,她膝行两步,扑通一声叩下头去。
“大人,求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她的声音沙哑,几乎破音。
陆青上前,声音温和沉稳,“起来说话吧,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
那人却不肯起,只是跪着哭诉道:“陆大人,奴婢叫翠云,我家夫人名唤陈阿妹,曾经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被冤杀了人,现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夫人托人递了话出来,让奴婢一定要来求大人。夫人说,这世上能救她的,只有大人您了!”
陈阿妹。
陆青眉心微蹙,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数月前的状元庙案件,牵扯到了这位富商遗孀,她确实见过这位陈夫人一面。
只能说印象极为深刻。
如今,她怎么会牵扯进命案?
“案子何时何地发生?死者何人?”陆青问。
“夫人只托人带话求大人洗冤,别的奴婢实在不知。”翠云仰着脸,眼泪簌簌而落,不停的磕头:“大人,求您救救夫人,夫人是个好人,她绝不会杀人的。一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
她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哀求。
陆青沉默片刻。
这丫鬟来得突然,指向明确,指名要见她,却又对案件细节一无所知。
这说明,陈阿妹背后必定有人指点前来找她,会是谁呢?
陆青垂眸,看着脚下哭得几乎脱力的翠云,缓缓开口:
“你随我进来说。”
她转身,朝大理寺内走去。
翠云愣了一瞬,随即赶忙起身,踉跄着跟了上去。
第109章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陆青怔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侍寝?
这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让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想过太后会有所行动,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就在刚才,她还在心中安慰自己,太后或许真的想通了,愿意维持一种更为平和的相处方式。
陆青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谢见微正紧紧盯着她,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压抑的欲念,倔强的坚持,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份艳丽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凄楚。
见陆青只是沉默,却不回应,谢见微心中那点本就脆弱的耐心终于耗尽。
难道陆青服了断情丹后,心中真的一点旧情也无,如今就连肌肤之亲,也要她逼迫不成?
顿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烧得她理智快要崩断。
谢见微当即沉下脸:“陆青,你这是什么态度?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愿为本宫分忧。如今又拿乔什么?存心看本宫的笑话不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受伤。
说完,她向前逼近。
一步,两步。
陆青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书案抵住了她的腰背,退无可退。
她抬眸,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
谢见微的眼眶已经泛红,水光在眼中盈盈打着转,将落未落。那双总是盛满骄傲和威仪的凤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雾气,脆弱得让人心惊。
陆青心底忽地掠过一丝涩然。
那情绪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却让她无端困惑。断情丹不是已经抚平了所有激烈的情感吗?为何看到这样的谢见微,她还是会觉得……不适?
她不愿直视那双含泪的眼,不由垂眸,避开了视线。
“臣不敢。”她的声音干涩,“只是……太后娘娘,如今情况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谢见微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陆青,你告诉本宫,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
陆青沉默。
是啊,有什么不同?她们还是她们,身份未变,关系未变。变的只是她服了药,心中不再有爱。可这恰恰却是最根本的不同,没有爱意的亲密,算什么?
她说不出口。
谢见微却将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当成了彻底的拒绝。
心口的刺痛被瞬间放大,化作尖锐的绞痛。
“好,好得很。”她笑了起来,笑容凄艳,“陆青,你果然……没有心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陆青的手腕。
陆青一惊,想要抽回,却被抓得更紧。
然后,在陆青惊愕的目光中,谢见微抓着她的手,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陆青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滚烫的温度,以及……剧烈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沉重,像是要撞碎胸腔。
“感受到了吗?”谢见微仰着脸看她,泪水终于在这一刻顺着脸颊滑下,滴在陆青的手背上,灼热得烫人,“陆青,你没有感觉了,可本宫这里却好疼,你知道吗?”
“五年了……我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还有了卿卿。难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就真的……再无一丝情分了吗?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陆青怔然望着她。
烛光下,谢见微泪流满面,那张绝美的脸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唇微微颤抖,像是冷,又像是痛。
陆青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但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触感。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掌心,仿佛要将她的理智也一同点燃。
然后,她尴尬地察觉到了——
自己的身体,竟在这触碰之下,莫名燥热起来。
一股燥热从腹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熟悉的悸动在血液中苏醒,像是沉睡的野性被唤醒,身体的本能在叫嚣,在渴望更亲密的接触。
更要命的是,一缕信香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逸出。
信香的味道由淡转浓,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
谢见微也觉察到了,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含泪的凤眸中,凄楚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怒。
“你……”她的声音颤抖,不知是气还是悲,“陆青,你把我当什么?”
信香在逸出,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平静,寻不到半分往日的柔情与爱意。
这意味着,陆青对她仍有欲,却唯独没有情。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可身体却在陆青信香的勾缠下,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她自己的信香也随之溢出,馥郁的,带着花香的甜腻气息,与陆青的信香在空气中交织、融合,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这是最原始的本能,是乾元与坤泽之间无法抗拒的吸引。
不过瞬息之间,情潮汹涌而起。
两人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谢见微在信香的牵引下浑身发软,腿脚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陆青本能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纤细的腰肢在她臂弯中,柔软得不盈一握。隔着衣料,能感受到那肌肤的温热与细腻。
“太后娘娘……”陆青低唤了一声,声音已经染上了喑哑。
谢见微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这一刻,她看清了,陆青素来平静的眸中,已染上了情欲的暗色。那双眼不再清冷无波,而是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原始的渴望。
可是,也仅此而已。
陆青的眼底,再也寻不见半分往日的爱意。没有温柔,没有缱绻,只有赤裸裸的欲。谢见微心下又是悲又是愤。悲的是她们之间竟走到了这一步,只剩下身体的本能。愤的是陆青如此对她,而她却依旧被引得情潮汹涌,狼狈不堪。
一股不甘猛地涌上心头,谢见微忽然发狠般伸手,搂住了陆青的脖颈,将她的头拉低,然后凑上前,对着她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是咬,不是吻。
带着愤恨与发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她用力咬住陆青的下唇,牙齿深深陷入柔软的唇肉中。
“唔——!”
陆青闷哼一声,疼痛让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猛地掐住了谢见微的腰。
唇齿间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唔,松开……”陆青含糊道。
谢见微却咬得更重,像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个吻中。她怨陆青的冷静,怨她的无情,恨她明明身体有反应,心里却没有她。
直到陆青在她腰间重重一捏。
“啊……”谢见微吃痛,身子一软,这才松了口。
两人的唇分开时,陆青的下唇已经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她舔了舔伤口,尝到铁锈般的腥。
而谢见微的唇上也沾了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陆青的。鲜红衬得她唇色更艳,配上泪眼朦胧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此刻,两人已气息交融,信香纠缠,再难分开。
谢见微瘫在陆青怀里,浑身无力,只能靠她的手臂支撑。
而陆青亦心惊于自己身体如此诚实的反应,即便感情已淡,即便心中无爱,这副身体却依旧迷恋着谢见微。
理智在崩塌,防线在溃散。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不再犹豫,一把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啊!”谢见微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她的脖颈。
陆青抱着她,转身,径直走向内殿。
珠帘被撞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暧昧又缠绵。
内殿的凤榻近在眼前。
陆青将谢见微放在榻上,动作不算温柔。
锦被柔软,谢见微陷在其中,乌发散开,铺了满枕。她仰着脸看陆青,眼中还有未干的泪,眸光却已迷离。
陆青俯身压下。
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陆青……”谢见微轻声唤她,声音软了下来。
陆青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几分本能的野性。
谢见微起初还推拒,双手抵在她胸前,轻喘着想要说什么。可当陆青的舌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时,那点推拒便化作了欲拒还迎。
她闭上眼,伸手环住了陆青的腰。
至少此刻,陆青是她的。
循着过往的记忆,陆青知道如何能让谢见微欢愉满足。
她的唇沿着下颌滑下,吻过纤细的脖颈,在锁骨处流连,手指灵活地解开衣带,探入衣襟
“嗯……”谢见微仰起脖子,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吟。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了准备,在陆青的触碰下迅速升温,变得敏感而渴望。
陆青的吻继续向下,谢见微起初沉溺其中,身体的本能让她迎合。
可渐渐的,她感到了不对劲。
陆青太急了,太凶了。
不像从前那般温柔缱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
“陆青……你、你轻点……”她推拒着,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可陆青只是从背后拥住她,吻落在她的后颈,那里是坤泽最敏感的地方。
“啊——!”谢见微惊叫一声,身体剧烈颤抖。
信香在那一刻爆发到极致,甜腻的花香弥漫整个内殿。
陆青的信香也随之暴涨,与她的彻底融合。
两股气息纠缠不休,将两人一同拖入情欲的深渊。
谢见微的指尖深深陷入锦被中,她咬着唇,心底那点委屈,却越来越清晰。从前,只要她稍蹙眉,陆青就会心疼,会放慢动作,会温柔地吻去她的泪水。
可如今,陆青却并不顾忌她的反应。
她气恼极了,忍无可忍,抬脚向后踹了陆青一下。
“唔!”陆青闷哼一声,动作顿了顿。
神智在那一瞬间稍稍清醒。
陆青喘息着,看着身下的人。谢见微侧着脸,泪水浸湿了鬓发,贴在脸颊上。她的唇被自己咬得红肿,眼中满是委屈和恼怒。
陆青的心,微微一动。
她何尝不知谢见微的心思?
从前因有情,她处处体贴,生怕伤了她半分。
可如今服了断情丹,她反而看清了,谢见微实则喜爱这般汹涌的感觉。只是她性子骄矜,不肯承认,总要摆出被迫的姿态。
可她也看得出,谢见微这次是真的有些恼了。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欲念,动作终于放缓了些许。
“疼?”她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不答,只是瞪她,眼中水光潋滟。
陆青叹了口气,动作变得温柔了些,她吻去谢见微脸上的泪水,唇沿着脸颊下滑,重新吻住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终于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温柔,缱绻,带着安抚的意味。
谢见微的怒气,在这一吻中渐渐消散。她伸手搂住陆青的脖颈,回应这个吻,任由情潮再次将两人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云停雨歇。
两人汗湿相偎,躺在凌乱的锦被中,听着彼此的心跳,喘息渐渐平稳。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光线昏暗,将内殿笼罩在一片暧昧的暖黄中。
安静了片刻,谢见微忽然动了。
她撑起身子,扳过陆青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凤眸在情事过后更显妩媚,眼尾泛红,眸光却执拗得惊人。
“陆青。”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语气却蛮横,“你说——你心里有我。”
陆青望着她,一时无言。
谢见微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情潮红晕,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黑发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样的她,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只剩下些许不讲理的嗔怒。
陆青心中泛起一时无奈。
“臣心里有你。”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情事过后的喑哑。
谢见微不满地蹙眉:“继续说。”
陆青顿了顿:“太后,臣心里有你。”
“不对!”谢见微气恼地瞪着她,再度强人所难,“叫我娘子、微微。说‘你心里有我,心里只有我’!”
陆青僵住了。
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在服了断情丹之后,在明知自己心中已无爱意的情况下,让她说这种违心的话。
见她沉默,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被更深的执拗取代。
她伸手捏住陆青的下巴,逼迫她看着自己:“说!”
陆青无奈,只得妥协,艰难地开口,“微微,我心里有你,心里只有你。”
说得干涩,毫无感情,满是尴尬。
谢见微当然听出来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说得不真心……我不信。”
陆青苦笑:“那你要我如何?”
“我要你真心实意地说。”谢见微哽咽道,“像从前那样,看着我的眼睛,真心真意地说你心里有我!”
两人如斗气的孩童般僵持着。
一个强求,一个沉默。
内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许久,谢见微的泪水终于滚落。
她松开捏着陆青下巴的手,颓然地倒回她怀里,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陆青,你没有真心……你如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敷衍。”
陆青默然,暗自苦笑。
她能说什么呢?服了断情丹,哪还有真心可予?
可是看着谢见微泪流满面的模样,陆青的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爱,不是情,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或许,是共情吧,共情曾经被情字折磨的自己。
陆青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谢见微的脸颊,用指腹拭去她的泪水。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谢见微怔了怔,随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咸涩而苦涩。
吻渐渐加深。
陆青翻身,再次将谢见微压在身下,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哭了。”
谢见微的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伸手抱住陆青,将脸埋在她颈间,呜咽出声:“陆青……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能这么狠,我要怎么办……”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亲着她。
闭着眼,不想看到谢见微的泪眼,那让她本能的不舒服。不想看,便用更细致的触碰,将两人重新卷入情潮之中。
谢见微在她身下融化,化作一池春水。
她的哭泣渐渐变成了难耐的呻吟,她的推拒变成了迎合。
情潮再次汹涌而来,将两人淹没。
这一次,陆青耐心而细致的讨好,不让谢见微感到半分不适。
待云收雨歇,谢见微已经累极。
她软软地趴在陆青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泪水已经干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眼尾泛红,看起来倒是对了几分楚楚可怜。
陆青搂着她,轻轻抚着她的背。
内殿里一片静谧,只有两人渐渐平息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门声。
苏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太后娘娘,陆大人……可要备浴?”
陆青低头看向怀中的谢见微,谢见微抬眸瞪了她一眼,里面倒没有多少恼怒,只剩下嗔怪和些许羞涩。
“陆青,你伺候本宫沐浴。”她哑着嗓子说,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陆青无奈,却也只能应下:“是。”
她起身,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谢见微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搂紧她的脖颈。
“你轻点……”她小声抗议。
陆青却不理会,抱着她径直走向浴间。
苏嬷嬷早已遣散了宫人,浴间里热气氤氲,浴桶中已备好了温水,水面上还飘着花瓣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陆青将谢见微轻轻放入浴桶中。
温水瞬间包裹了身体,舒适得让谢见微轻叹一声。
她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陆青挽起袖子,动作细致而轻柔,从脖颈到肩背,一寸寸擦拭。
谢见微闭着眼,任由陆青伺候。
两人都没有说话,浴间里只有水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气氛难得地平和。
洗完之后,陆青用干净的布巾将谢见微裹住,抱回内殿,放在榻上。
她为她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寝衣,又为她梳顺长发。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谢见微一直看着她,眸光复杂。
待一切收拾妥当,陆青为她盖好锦被,然后直起身。
“太后娘娘早些歇息,臣告退了。”她垂眸说。
谢见微却立刻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陆青……”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别走。”
陆青顿住。
“留下来……陪我。”谢见微仰脸看她,烛光下,那双凤眸中水光潋滟,“陆青,我想你抱着我睡,好吗?”
她的语气里,褪去了所有的强势,只剩下女子的哀怨。
陆青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
她脱下外袍,掀开锦被,在谢见微身边躺下。
谢见微立刻靠了过来,趴在她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像只猫儿般蜷缩着。
陆青伸手搂住她,掌心贴在她背上,能感受到她平稳的心跳。
烛火渐渐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内殿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见微实在累极,在陆青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颈间。
陆青却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眠。
怀中的身体柔软而温热,散发着熟悉的气息。她们曾经无数次这样相拥而眠,那时,她的心中满是爱意,每一次相拥都让她觉得幸福。
可如今……虽不再难受,心口却弥漫着淡淡的涩然。
这断情丹,似乎断的并不彻底,尤其是身体对怀中人的本能眷恋。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就这样吧。
至少太后好歹退了一步,两人还能保持体面的相处,已经十分难得了。
睡意渐渐袭来。
帐中只剩下两人渐渐同步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轻柔起伏。
殿外,月色正好。
第110章
大理寺内,陆青将翠云引入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掩上,翠云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雀儿,不知该往何处落。
陆青没有催促,轻声道:“别急,慢慢讲。”
翠云扑通一声,她再次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陆大人,奴婢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我家夫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杀人呢……”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一滴滴砸在青石砖缝里。
陆青没有立刻扶她起来。
她任由翠云将那股惊惧与无助宣泄出来,直到对方的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才俯身,将人从地上扶起。
“你若一直哭,耽误的是救你家夫人的时辰。”陆青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失力度,“现在,把你知道的,从头到尾,一字一句,说给我听。”
翠云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是……是。奴婢知道的也不全,那天不是奴婢当值,是青杏姐姐伺候夫人起居。”
“那天早晨,青杏照常去寝房唤夫人起身。推开门,就、就见……”
她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像是那画面也透过旁人的转述,烙进了她脑海里。
“就见两位女君赤身死在夫人床上,浑身是伤,血都把褥子浸透了。青杏当时吓得尖叫起来,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夫人呢?”陆青问。
“夫人披着中衣站在榻边,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翠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青杏说,夫人像是吓傻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只会摇头,反反复复说‘不是我、不是我’……等奴婢们听到动静赶过去,夫人还是那个样子,青杏已经吓得只会哭。”
她抬起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陆大人,夫人若真是凶手,怎会那般害怕的模样?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判断,沉思片刻,才缓缓问道:
“那两位死者,是何身份?”
翠云的神色僵了一瞬,嘴唇开合几次,声音含糊得像蚊子哼哼:
“是、是夫人养在府里的……女君。”
陆青放下茶杯。
“说清楚些。”
翠云的脸腾地红透了,她不敢抬头看陆青,只能颤声解释:“一位叫沈莹,一位叫白鹭……都是夫人身边得宠的女君。夫人守寡后,府里难免冷清些,夫人便招了几位……几位女君入府,以解孤寂。”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孙茗:“京兆府近日接手的那桩命案,城东陈府,死者是府上两名女君。你可有耳闻?”
孙茗谨慎道:“略有耳闻,说是府尹亲自过问此案。”
“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京兆府衙门坐落于上京东南,与大理寺隔了三条长街。
陆青带了一名随行的书吏,穿过熙攘的街市,京兆府朱红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威严庄重。
陆青踏上台阶,向门口值守的衙役递上名帖。
“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周府尹。”
衙役接过名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入内,脚步匆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便从二门快步迎出。
京兆府尹周延,看上去年约四旬,笑容满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大人。”他侧身让路,“快请,快请内堂用茶。”
陆青拱手还礼:“周大人客气。下官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商。”
“哦?”周延笑容不改,“陆大人请讲。”
陆青随他步入内堂,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热茶,周延亲自端起茶盏,递给陆青,殷勤备至:
“陆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下官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陆青接过茶盏,寒暄完,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今日是为陈府命案而来。”
周延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陈府命案?”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陆大人说的是……城东陈阿妹那桩案子?”
“正是。”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而无奈:“陆大人,并非下官推诿。只是此案在京兆府辖下,按大雍律,未移交大理寺前,京兆府有权独立审理。大人若要调卷,需得太后或刑部批文方可。这规矩,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他说得滴水不漏。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陆青看着他。
周延也看着她,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
“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周大人了。”陆青收回目光,起身,平静道:“告辞。”
周延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出仪门,送出大门,送到台阶下。
“陆大人慢走,下官公务在身,不便远送。”
陆青没有回头。
她步下台阶,随行的书吏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去很远,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京兆府尹这般推脱,这案子……”
陆青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日头。
然后,她开口:“入宫。”
——
皇城巍峨,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陆青站在宫门外,手中握着那份求见的折子,心底却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踌躇。
——太后今早那怒气未消的模样,她记得分明。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来追,被苏嬷嬷死死拦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的方向骂她‘眼里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陆青垂下眼睫,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太后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见,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可是……
她睁开眼,望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
陈阿妹的案子透着古怪,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同族关系,京兆府尹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还有案发当日官府‘恰巧’的迅速到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早有安排。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这便不只是一桩命案,而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她必须抢在对方落子之前,将这局棋打乱。
好在,太后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执掌朝堂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度过?
她会以大局为重的。
只是一番借机刁难,怕是免不了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外,苏嬷嬷远远看见陆青的身影沿着宫道走来,脚步微微一顿。
“陆大人?”她迎上前,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入宫了?”
陆青拱手一礼:“苏嬷嬷,我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陆大人,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正在歇息。老奴斗胆,求您……可莫要再刺激娘娘了。”
陆青一怔。
“太后身子不适?”她问,“可传太医了?”
苏嬷嬷摇头:“娘娘不让传。只说歇一歇便好。”她看着陆青,欲言又止,“今早娘娘一直没起身,午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她没有说下去。
陆青沉默。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何不适。
那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被缚的双手,散落的乌发,她伏在她身上,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遍遍索取,直到她承受不住,在她身下晕过去。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进去看看。”她说。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
白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
陆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太后正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素白里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乌发散落,铺了大半枕面,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宫人在榻边,端着青瓷药盏,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喝药。
太后微微蹙着眉,似是嫌那药苦,每一口都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睫。
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少了平日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倦意。
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那倦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然涌上的薄怒。
“陆青。”她咬着这两个字,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你还敢来。”
宫人吓得手一抖,陆青忙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药盏:“我来吧。”
见她解围,宫人感激一礼,慌忙起身推到一旁。
陆青凑近榻旁,看向太后,垂眸:“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看着她,没说话。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恼怒、羞愤,还有几分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她堂堂太后,执掌江山,在床上被弄晕过去,那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了。
真是胆大包天,可她偏偏无计可施,只能自己默默咽下这苦果。
她恨恨地瞪着陆青,那目光简直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
她只是沉默地坐在榻边,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盏中深褐色的药汁,待温度适宜,才将药盏递到太后唇边。
“太后,喝药。”
太后没接。
她盯着陆青,一字一顿:“本宫问你,今早为何说走就走?”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抬眼,将药盏又往前递了递:“太后,药要凉了。”
“本宫问你话!”
太后一掌拍开她的手,药盏脱手,深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人吓得扑通跪地,大气不敢出。
内殿里一片死寂。
太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是臣的不是。”陆青开口,声音低而轻,“今早走得急,未向太后辞行。”
如此轻易地认错,让太后的怒气像是被人戳了个洞,嗤嗤地往外泄,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消散。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认错也是如此敷衍。”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俯身,将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盏碎片一片片拾起。
看着她垂首收拾残局的模样,谢见微忽然觉得自己这脾气发得有些没意思。
“……别捡了。”她开口,声音别扭,“让宫人来。”
陆青却没有停手,继续将最后一片碎瓷拾起,放在一旁。见她如此逆来顺受,太后更气了,胸口剧烈起伏,却牵动了体内某处酸软,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她。
“当心。”
她的手隔着薄薄的里衫贴在她腰侧,掌心温热,却让太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股熟悉的燥热,又从小腹深处隐隐升起。
太后咬住下唇,用力推开她的手。
“本宫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僵硬,“你……退下。”
陆青没有立刻松开,等谢见微适应后,才缓缓收回手,正色道:
“太后,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禀报。”
太后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回头,语气依旧冷淡:“说。”
陆青便将陈阿妹一案的前因后果,从翠云击鼓鸣冤到京兆府尹周延推诿,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完全是在处理公务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落在太后身上。
太后始终侧着脸,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直到陆青说完那句“臣怀疑此案背后另有隐情,恳请太后准臣将此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太后终于转过头来。
她盯着陆青,凤眸中不再只是薄怒,而是审慎的考量。
“你说,那个周蕙与右相府上的管家是族亲?”
“正是。”陆青道,“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据臣查证,乃是同曾祖的族亲。”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撚着被角,眸光微沉。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青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跪坐在榻边,等她决断。
片刻后,太后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已没了方才的尖锐,只剩下属于当权者的冷静与锐利。
“陈阿妹此案,明面上是桩情杀命案。”太后缓缓开口,“可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关系……这一层套一层,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臣亦作此想。”陆青道,“况且,案发不过一个时辰,京兆府的人便已到场,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太后微微颔首。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陆青,你怀疑此案是右相授意的?”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斟酌着措辞。
“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她顿了顿,“眼下太后正要清算右相一党,偏在此时,一桩与右相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命案便冒了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
太后替她补完:“你想说,这是在投石问路?”
陆青抬眸,看向太后:“臣以为,此案究竟是投石问路,还是引蛇出洞,关键在于如何审理。”
太后看着她。
四目相对。
片刻,太后似笑非笑:“所以,你亲自来向本宫讨这审案之权。”
陆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是。臣请旨,将陈阿妹一案移交大理寺审理。”
她顿了顿,又道:“臣必会审个水落石出。”
内殿里安静下来。
只有安神香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
太后神色渐渐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一字一顿:“既如此,本宫准了。正好借此案敲山震虎,看看陈世安那个老狐狸作何反应。”
陆青躬身道:“臣明白,定不让太后失望。”
看着陆青恭敬的模样,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陆青。”
“臣在。”
“你今早不告而别,”太后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本宫很生气。”
陆青的动作微微一顿。
片刻,她直起身,抬眸看向太后。
“是臣的不是。”她重复道,“臣日后……不会再如此。”
太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口气,也没那么堵了。
“罢了。”她别过脸,“本宫不与你计较。”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道:“谢太后,臣告退。”
她直起身,正要迈步,太后却忽然开口:“等等。”
陆青停住。
太后朝一旁伺候的宫人道:“青竹,去把架上那个紫檀锦盒取来。”
叫青竹的宫人,随即恭声应是,转身往内室去了。
片刻后,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锦盒回来,双手交于陆青。
陆青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她不由抬眸看向太后,眼中带着询问。
太后微微扬了扬下巴,“陆卿打开看看,本宫赏给你的,可要细细研读。”
陆青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掀开了盒盖。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锦盒里静静躺着一本薄册,内容露骨,俨然正是——春宫图。
陆青手指僵在盒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那红从耳尖蔓延至耳廓,又悄悄爬上脸颊边缘,被她死死绷着的表情生生压住。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那笑意带着几分讥诮,几分咬牙切齿,还有几分终于扳回一城的畅快。
“陆卿若想为君分忧……”她顿了顿,语气凉凉的,一字一顿,“还需勤加练习。”
话音落下,内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跪在一旁的宫人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陆青捧着那只锦盒,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看着太后那双盛着得逞笑意的凤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当真是……哭笑不得。
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兜兜转转,就是为了在这里等着她。
嫌她昨夜的伺候不够好。
不,不是嫌不够好——是嫌她太凶、太急、太不知节制,把人弄晕过去,完了还拍拍衣裳一走了之。
所以今日便用这种方式,明晃晃地羞辱回来。
陆青低头看着锦盒里那本薄册,又抬眼看向榻上那个明明浑身酸软,还要强撑着摆出居高临下姿态的女人。
她当然不可能自取其辱地顺着这话往下接。
于是陆青垂下眼睫,神色平静地将锦盒盖上,甚为恭敬道:
“太后教训的是。臣一定……好好研读。”
太后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看着陆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将这羞辱照单全收、不怒不恼、甚至还能恭恭敬敬道一声“太后教训的是”——
那股刚升起的畅快顿时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恼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找回场子,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无词可驳。
人家都说了‘好好研读’,她还能怎样?
太后气得狠了,又牵动了某处酸软,疼得她眉心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看见了。
她捧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
太后却别过脸,硬邦邦地丢下一句:“……退下吧。”
陆青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泛红的眼尾,终究没敢戳穿太后维持的体面。
“臣告退。”
她捧着那只烫手的锦盒,转身,向殿门走去。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