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春去夏至,初夏的风悄然拂过上京城的小院。
陆青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虽依旧清瘦,但那双眸子里的神采,正一点点地恢复。
苏挽月的伤势,在药王精心调理下,也有了起色。
这日午后,药王为苏挽月诊完脉,沉吟良久,将林素衣唤至廊下。
“素衣,苏姑娘的伤势,若要彻底恢复人身,非换皮不可。”药王的声音压低,带着医者特有的慈悲,“为师调制的伤药,虽能促进愈合,但若论及换皮后皮肉相融的效用,恐怕……还是不及幽泉手中秘药。”
林素衣心头一紧:“师傅,您的意思是?”
“幽泉那秘药,应是长生教多年钻研所得,对这类强行接合的皮肉有奇效。”药王眉头微蹙,“为师所配之药,稳妥有余,但愈合过程漫长,且强行换皮风险极大——新皮与旧肉若不能完美相融,恐会再度溃烂,甚至危及性命。”
她顿了顿,看向屋内安静躺着的苏挽月:“为师与苏姑娘谈过,她愿冒险一试。但作为医者,我们需为她寻一条最稳妥的路。”
林素衣明白了:“师傅是想……先找到幽泉,取得秘药?”
药王点头:“若有那秘药为辅,换皮成功的把握能增至八成以上。如今陆阁主身子渐好,苏姑娘伤势也稳定,不妨暂缓换皮之事。当务之急,是设法寻到幽泉下落,拿到那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见师傅这般说,林素衣也不忍看苏挽月刚刚好转,便要再忍受如此痛苦。
于是师徒商议了一番,决定去告知苏挽月。
林素衣去找苏挽月,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苏挽月正趴在床边,单手托腮,眉眼直直地看向院外石桌前看书的陆青,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情意。
痴情种,遇不到对的人,当真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
她不由长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苏挽月赶紧收回了视线,见是林素衣,柔声喊道:“林姐姐。”
林素衣应了一声,小心地组织着语言,将她与师傅的谈话娓娓道来,随即柔声劝道:“挽月,我知道你急着想恢复正常,可如此实在冒险你如今刚刚恢复了一些,我实在不忍,再眼睁睁看着你如此痛苦。”
苏挽月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林姐姐,挽月明白。只要能恢复,多等些时日也无妨,只是那幽泉狡猾如狐,要寻他……”
“此事需从长计议。”药王温声道,“你先好生养着,我们再从长计议。”
“好,我听你和药王前辈的。”苏挽月点了点头,神色不由望向窗外,小声道:“林姐姐,你说陆青会嫌弃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看出她眸中自卑,林素衣这才豁然惊醒,为何苏挽月在陆青重病时日日前去查看,可等陆青一日日好起来,她反而越发躲得远了,原来是怕被嫌弃。
林素衣顿时又心疼又无奈,柔声劝道:“你胡思乱想什么,如今你伤势渐好,陆青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挽月咬了咬唇,“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你过去跟她说说话就知道了。”
然后林素衣直接拉着苏挽月走向院中,笑着直接问陆青,可会嫌弃挽月这般模样,苏挽月没想到一向温婉的林素衣会直接问,不由垂下头,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没说完,陆青接口道:“这有什么,很可爱。我原本还想说,若是换皮实在危险,只要没有后遗症,这般也无妨,何必再受一遍剜肉之痛。”
两人都惊了,显然没想到陆青竟会如此说话。
可苏挽月怔了一会,还是坚定道:“你莫要诓骗我,我是一定要恢复原本模样的,绝不可能这般模样过一辈子。”
见她如此坚决,陆青自然也理解,只得与林素衣又劝了她一番,且等等,待找到幽泉,拿到秘药,也可少受些罪,成功几率更大些。
如此一番,苏挽月倒是想开了许多,不再故意避人,也愿意到院中走走。
日子就这样悄然过去了半月,院中那株桃树已绿成荫,雀鸣初起。
陆青的气色已与常人无异,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日,天色未明,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青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镜中之人,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沉静从容,已与从前无二。
“真的要去吗?”林素衣站在门边,眼中仍有担忧。
陆青转过身,微微一笑:“圣旨已下,自然要去。况且,”她理了理衣袖,“总待在院里,也不是办法。”
苏挽月也走来,轻声道:“陆青,万事小心。”
“放心。”陆青点头,“我自有分寸。”
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陆青登上车,帘幕落下,隔绝了院中诸人关切的目光。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陆青闭目养神,心中无波无澜。
重回大理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份差事,一个去处。至于那些过往,那些纠葛,似乎都已隔了一层薄雾,看得见,却再也触不到心底。
大理寺门前,石狮肃立。
陆青下车时,早有吏员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引路:“陆大人,寺卿大人已在正堂等候。”
踏入正堂,大理寺卿沈巍果然已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满笑容:“陆少卿,可算把你盼来了!”
“见过沈大人。”
沈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着陆青,语气夸张:“哎呀,瞧这清减的,定是在北境查案吃了不少苦头。勇闯虎xue,擒拿妖道,陆少卿此番功绩,可是传遍朝野了!”
陆青拱手行礼,神色平静:“大人过誉,下官分内之事。”
“诶,不必过谦。”沈巍热情地拉着她入座,让人斟了茶,“你不在这些时日,咱们大理寺可是少了一根顶梁柱啊,那些积压的案子,旁人处理起来总不如你利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恭维:“陆少卿此番回来,办公处本官早就命人重新打扫布置过了,一应用具都是新的。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陆青道谢:“大人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沈巍连连摆手,又感慨道,“说来也是,自陆少卿之前严查了几桩纨绔子弟的案子后,上京城里那些膏粱子弟可是安分了不少。如今街市上,百姓都说咱们大理寺是真的为民做主了。”
陆青放下茶盏,淡淡道:“法之所在,理应如此。”
“是,是!”沈巍见她反应平淡,忙转了话题,“那……陆少卿今日可是要开始理事了?”
“嗯。”陆青起身,“下官先去办公处看看。”
“好,好!孙主事他们都在呢,陆少卿有什么吩咐,尽管差遣她们!”
中院东侧的小院,依旧干净整洁。
陆青走进厢房时,孙茗、赵诚并四名书吏、八名差役已候在屋内。
见她进来,齐齐躬身:“参见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孙茗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大人身子可大好了?这些日子,大伙儿都惦记着您呢。”
赵诚也接口道:“是啊,大人不在,咱们处理起那些陈年旧案,总觉得不得劲。”
陆青看了他们一眼,唇角微扬:“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她顿了顿,“这些时日,可有新积压的案子?”
孙茗忙道:“有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纠纷。倒是大人之前让整理的那些旧案卷宗,属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有几桩似乎有些新线索。”
“哦?”陆青抬眼,“拿来我看看。”
“是!”孙茗应声,转身去取卷宗。
赵诚在一旁笑道:“大人您不知道,自您查了那几桩纨绔案后,咱们大理寺的威望可是水涨船高。如今百姓有冤屈,都敢往咱们这儿递状子。”
陆青听着,神色依旧平静。
她接过孙茗递来的卷宗,翻开,“这些卷宗我先看看,你们各自忙去吧。”
“是。”众人应声,悄步退下。
厢房里安静下来,陆青垂眸,专注地看着卷宗上的内容。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却又截然不同——
长乐殿。
谢见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头的躁动。
“太后娘娘。”苏嬷嬷轻步上前,换上一盏新茶,“歇会儿吧。”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她望着殿外,许久,才低声问:“陆青……今日去大理寺了?”
苏嬷嬷应道:“是,一早便去了。听萧统领说,陆大人气色尚可,行动也无碍。”
谢见微指尖微微收紧,陆青肯去大理寺,至少说明……她愿意留在朝堂,愿意接受这份官职。这让她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茫然与无措。
她不敢召见她。
怕再见时,陆青眼中仍是那日的冰冷与绝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再次溃不成军。更怕……自己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尚未痊愈的心疾。
那日陆青呕血昏迷的模样,像梦魇般烙印在她心底,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痛。
她只能通过萧惊澜,通过苏嬷嬷,通过一切可能的渠道,默默关注着她的动向。知道她一日三餐吃了什么,知道她何时就寝,知道她今日在院中走了几圈。
像个怯懦的窥视者,躲在权力的高墙之后,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人的日常。
“太后娘娘。”苏嬷嬷见她神色恍惚,轻声劝道,“陆大人既已无恙,又肯回大理寺任职,便是好事。您……也别太过忧心了。”
谢见微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苦涩至极:“嬷嬷,你说……她心里,可还有半分在意?”
苏嬷嬷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这话,她答不上来。
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垂下眼帘,盯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终究还是没敢召见陆青——
三日后。
萧惊澜匆匆踏入长乐殿,单膝跪地:“太后娘娘,暗牢来报,苏挽星醒了。”
谢见微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
她缓缓放下笔,抬眼:“醒了?”
“是。太医说,命是保住了,但武功尽废,身子也亏空得厉害。”萧惊澜禀道,“她醒来后,一直闭口不言,问什么也不答。”
谢见微沉默片刻,站起身:“待本宫去看看。”
暗牢深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
苏挽星被锁在特制的铁椅上,手脚皆套着精钢镣铐。她长发散乱,面色灰败,那双曾经燃烧着恨火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看到谢见微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又归于死寂。
谢见微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许久,才缓缓开口:“苏挽星,你可有话要说?”
苏挽星闭上眼,不予理会。
“关于长生教余孽,右相通敌的证据——”谢见微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迫,“你若肯说,本宫或可酌情处置。”
苏挽星依旧沉默,仿佛聋了一般。
谢见微并不着急,她踱了两步,状似随意地提起:“你妹妹苏挽月,如今正在上京城中,陆青的宅院里养伤。”
苏挽星猛地睁开眼。
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瞬间迸射出惊怒与恐慌:“你……你们把她怎么了?”
“放心,陆青请了药王为她诊治,伤势已稳定。”谢见微淡淡一笑,俯身,凑近苏挽星,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挽星,你恨本宫,恨楚氏皇族,这都不要紧。但你妹妹的性命,如今全系在你一念之间。”
苏挽星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镣铐哗啦作响,死死瞪着谢见微。
良久,她哑声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我……要见陆青。”
谢见微直起身,凤眸微眯:“为何?”
“有些话……我只对她说。”苏挽星别开脸,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见了她,我自会说出你们想要的。”
谢见微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好,本宫允你。”
她转身,对萧惊澜道:“去大理寺传旨,召陆青入宫。”——
大理寺厢房内,陆青正对着一卷宗凝神思索。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书吏恭敬禀报:“陆大人,宫中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陆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恢复平静。
她合上卷宗,起身理了理官袍:“知道了。”
走出厢房时,孙茗等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陆青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随传旨内侍出了大理寺。
马车驶向皇城,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太后召她入宫为了何事?她一时还真猜不出,只是本能地认为,应当是为了公事。不然两人闹到这般地步,太后还决定用她为官,若是再继续纠结儿女私情,未免也太不理智了些,实在不是坐在太后之位上的人该有的作为。
至于再见太后……陆青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倒是一片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公事约见。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车,随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座巍峨的长乐殿。
殿门开启,她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明亮,凤座之上,谢见微一袭朝服,正襟危坐。见到陆青进来,她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指尖微微收紧。
陆青走到殿中,依礼躬身:“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声音平稳,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谢见微望着下方那人垂首行礼的模样,心头蓦地一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起来吧。”
“谢太后。”陆青直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前方三尺之地,并不直视凤座。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见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尽量公事公办:“陆青,召你入宫,是为苏挽星之事。她已苏醒,特意提出要见你,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之证。”
陆青颔首:“臣明白,此案关乎国本,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尽力。”陆青回答得滴水不漏,“只是臣有一议。”
“说。”
“苏挽星乃重要人犯,长期关押宫中暗牢,于审讯、看守皆不便。”陆青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臣请旨,将苏挽星移交大理寺狱,由臣亲自审讯。”
谢见微一怔,她本以为陆青会抵触,至少……会有情绪波动。可眼前之人,思路清晰,提议合理,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往。
这认知让太后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她抿了抿唇,道:“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其人狡猾,移交大理寺,恐生变故。”
“太后放心。”陆青语气依旧平稳,“大理寺狱有专门关押重犯的牢房,看守严密。且臣会加派人手,日夜轮值,绝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脱或自戕。”
谢见微沉默地看着她。
陆青也安静地等待,神色从容,不急不躁。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准奏,稍后便让萧惊澜将人犯移交大理寺。”
“谢太后。”陆青躬身,“若无事,臣先行告退,去准备接收人犯事宜。”
“等等。”谢见微脱口而出。
陆青顿住脚步,抬眸看她,眼神中带着询问。
谢见微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道:“你……身子可好了?”
“劳太后挂心,已无碍。”陆青回答得客气。
“那便好。”谢见微勉强扯了扯嘴角,“北境之事,你处理得不错。右相那边……本宫已有安排,你不必过于忧心,先养好身子要紧。”
“臣遵旨。”陆青再次躬身,“太后若无事吩咐,臣告退。”
谢见微望着她恭敬却疏远的姿态,胸口那股烦闷愈发强烈。
她挥了挥手,声音有些疲惫:“去吧。”
“臣告退。”
陆青转身,步伐平稳地退出殿外。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谢见微僵坐在凤座上,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许久没有动弹。
“娘娘?”苏嬷嬷小心地唤了一声。
谢见微回过神,猛地站起身,在殿中急促地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安:“嬷嬷,你看到了吗?她怎会……怎会如此平静?”
苏嬷嬷也是眉头紧锁:“是啊,老奴也觉着奇怪。陆大人方才确实……太过从容了些,仿佛真的只是来禀报公事,未曾与娘娘有过任何嫌隙。”
“不对……”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她的性子,即便肯为公事入宫,也不该是这般……这般毫无波澜。她看本宫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寻常的上官,连一丝情绪都没有。”
她越说越觉得心慌:“嬷嬷,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真的不在意了?真的心如死灰了?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苏嬷嬷低声安慰:“娘娘,许是陆大人经历此番大病,心境有所改变。又或者……她只是不愿在宫中表露情绪。”
谢见微怔怔地站着,脑中反复回放着陆青方才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那样平静,那样从容,那样……陌生。
一股寒意,从心口而起,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对……”她喃喃自语,眼神时而锐利时而困惑,“一定有哪里不对。”
苏嬷嬷看着她这般失神的模样,心中不免担忧,这事怕是还没完。
这对冤家,往后这路,可该怎么走?
第102章
大理寺狱,陆青走进最里间的牢房。
铁栅栏后,苏挽星听到脚步声,缓缓抬头。她面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比上次多了几分活人气,显然是听到妹妹尚存人世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生机。
“我妹妹……真的安好?”苏挽星的声音嘶哑干涩。
陆青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道铁栏与她平视:“素衣与药王前辈倾力救治,挽月伤势已稳,如今在我院中将养,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
苏挽星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多谢。”
“不必谢我。”陆青语气平静,“挽月于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救她是应当的,我也不忍见她无辜受难。”
苏挽星苦笑:“阿月……没有看错人。”她顿了顿,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太后肯让你来见我,想必是有条件。说吧?”
陆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命人隔着铁栏推了过去:“这是碎玉谷一役的详细记录,你且看看。”
苏挽星迟疑地接过,就着昏暗的火光翻阅。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静,可看到某一页时,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纸页,指节泛白。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发颤,“我亲手杀的……我亲眼看着他断气……”
“你杀的只是替身。”陆青看着她,平静道,“柳将军率人仔细搜查碎玉谷,在幽泉真正的藏身密室里发现了易容用具,以及与你所杀之人身形相仿的三具尸体。”
苏挽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幽泉老贼,当真……没死?”
“幽泉生性多疑,狡兔三窟。”陆青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继续道,“据擒获的长生教余孽供述,幽泉早在你们接头前便已撤离碎玉谷,留下的不过是诱饵。你复仇心切,正中他下怀。”
“哐当!”
苏挽星一拳砸在铁栏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我忍辱负重五年,到头来连仇人的面都没见到,杀了个替身还沾沾自喜……”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在牢狱中回荡:“哈哈哈……苏挽星啊苏挽星,你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货!被那老贼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大仇得报……”
陆青静静等她发泄完,才开口:“你现在是求死,还是想真正杀了幽泉?”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陆青,眼中恨火熊熊燃烧:“你什么意思?”
“你若求死,我不会拦你。”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无波,“大理寺狱的判决很快会下来,刺杀陛下未遂,通敌叛国,数罪并罚:凌迟,或腰斩。”
苏挽星脸色白了白,却咬紧牙关不语。
“但你若想报仇。”陆青顿了顿,“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挽星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神色不解:“此话怎讲?”
“幽泉未死,必然还会有所动作。长生教根基未除,右相通敌的证据虽已掌握,但幽泉作为关键人证若能生擒,对彻底扳倒右相一党至关重要。”陆青缓缓道,“你对长生教内部运作,幽泉行事风格了如指掌,是追捕他的最佳人选。”
苏挽星怔住了,半晌才扯出一个讽刺的笑:“你要放我出去抓幽泉?陆青,你莫不是疯了?我是刺杀皇帝的钦犯,太后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怎会同意?”
“我会说服太后。”陆青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若戴罪立功,生擒幽泉,便是将功折罪。届时陛下遇刺一案可酌情轻判,你妹妹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提到苏挽月,苏挽星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警惕:“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右相祸国,自当铲除,而你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陆青直视她的眼睛,坦然道:“而且挽月至今不知你被擒,你希望她亲眼看着姐姐被押赴刑场,再受一次打击吗?”
苏挽星浑身一震,别过脸去,许久才哑声道:“我……我对不起她。若不是我,她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既知对不起,便该弥补。”陆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戴罪立功,找到幽泉,帮你妹妹拿到换皮所需秘药,这才是真诚的弥补。”
苏挽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好,我答应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陆青,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妹妹,求你好好待她。她性子单纯,如今又……又这般模样,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在我院中将养,自会得到妥善照料。”陆青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答应此事,便需暂时瞒着她。她伤势未愈,不宜再受刺激。”
苏挽星用力点头,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我明白……多谢。”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身后传来苏挽星压抑的声音:
“陆青,你变了。”
陆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苏挽星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从前的你,有一腔热忱,可现在的你……冷静得让人害怕。”她顿了顿,“是因为太后吗?”
陆青沉默片刻,只道:“三日之内,会有消息。”
说罢,她迈步离开,脚步声在幽深的牢狱长廊中渐行渐远——
傍晚时分,陆青回到小院。
夕阳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桃树新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廊下,见陆青回来,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陆青,你回来了。”
陆青快步上前扶住她:“坐着就好,不必起身。”
林素衣闻声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捧着捣了一半的药草:“今日大理寺公务可还顺利?宫里召见没为难你吧?”
“一切顺利。”陆青扶着苏挽月重新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石凳上坐了,“太后只是询问了幽泉一案,并未刻意为难。
闻言,苏挽月不由想到了姐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却强忍着没有多问。
陆青将她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她看向林素衣,使了个眼色:“素衣,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会意,对苏挽月柔声道:“挽月,你先回房歇息,晚膳时我来唤你。”
苏挽月乖巧点头,转身回了房。
待她离开,陆青才压低声音道:“苏挽星醒了。”
林素衣一惊:“太后肯让你见她?”
“她提出要见我,才肯吐露幽泉及右相通敌的证据。”陆青顿了顿,“我已与她谈妥,让她戴罪立功,协助追捕幽泉。”
林素衣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后能同意?”
“我会尽力说服,但我担心的是挽月。”陆青眉头微蹙,“她姐姐涉案太深,若继续留在上京,难免会牵扯到她。况且……”她看向苏挽月房间的方向,声音更轻,“她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心静养。若知道她姐姐还活着,且牵扯进这般复杂的朝堂争斗,定会日夜悬心,不利于伤势恢复。”
林素衣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让她随我师傅去药王谷?”
“正是。”陆青神色凝重,“药王谷远离尘嚣,环境清幽,最适合养伤。且药王前辈医术通神,有她亲自调理,挽月恢复的希望更大。”
林素衣也认同,于是点头:“我明白。晚膳时,我会与师傅配合,好好劝她。”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为了苏挽月着想,一致认为这般是最好的结果。
晚膳时分,院中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小菜。
药王、林素衣、陆青、苏挽月围坐一桌,席间气氛起初还算轻松。药王说起药王谷的景致,谷中四季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还有一汪温泉,对疗伤有奇效。
苏挽月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向往:“世上竟有这般仙境?”
“自然。”药王慈爱地看着她,“你若愿去,也能陪陪我。每日泡温泉,敷老身特制的药膏,配合调理,养好身体。只待寻到秘药,便可进行换皮之术,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定能恢复如初。”
苏挽月眼睛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上京离药王谷千里之遥,我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林素衣趁机接口:“挽月,正因为路途遥远,才更该早日启程。你伤势虽稳,但若想彻底恢复,需长期系统调理。上京城喧嚣繁杂,不利于静养。”
苏挽月咬着嘴唇,下意识看向陆青。
陆青放下筷子,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温和:“挽月,素衣和药王前辈说得对。你的伤拖不得,越早治疗,恢复的希望越大。”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上京这边,你无需挂心,有你姐姐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待你伤愈归来,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苏挽月的担忧,又未透露苏挽星已被擒的实情。
苏挽月低下头,许久才轻声道:“我……我明白大家都是为了我好。”她抬起头,眼圈微红,却努力露出笑容:“药王前辈,林姐姐,陆青……谢谢你们。我愿意去药王谷。”
林素衣和陆青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好孩子。”药王欣慰地颔首:“谷中清静,正适合你养伤。”
苏挽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我只是……舍不得大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药王谷又不是与世隔绝,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可以去看你。待你完全康复,随时可以回来。”
陆青也温声道:“你安心治伤,我们都在上京等你回来。”
这话给了苏挽月莫大的安慰。
她抹去眼泪,破涕为笑:“嗯!那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疗,早日回来见你们。”
一顿饭在温馨又略带感伤的氛围中结束。
药王定下三日后启程,林素衣开始着手准备行装。
夜深人静时,陆青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疏星,心中思绪翻涌。
苏挽月离开上京,至少能暂时避开朝堂风波。
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以及如何让太后同意她的提议。
翌日一早,陆青去了大理寺,开始起草奏折。
她写得极认真,先是将幽泉在逃的危害列出,然后分析他的诡诈,追捕他耗费人力物力却极难有成效,又将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的利弊得失,详尽陈述。
写罢,她仔细誊抄一遍,用火漆封好,命人急送入宫。
她自然明白,太后定然不会轻易同意的。
可她觉得还是应该争取一下——
长乐殿内,谢见微接到奏折时,正在批阅关于漕运改革的章程。
她展开奏本,起初神色尚算平静。可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蹙起,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奏折写得极好,逻辑严密,论据充分,提出的方案也切实可行。利用苏挽星追捕幽泉,确是最有效率的选择,苏挽星对长生教了如指掌,又与幽泉有血海深仇,由她出手,事半功倍。
这些道理,谢见微都懂。
可是……苏挽月。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谢见微心里。
她放下奏折,靠在凤座中,闭上了眼,心中还是不由起了疑心。这些日子,陆青和那个女子朝夕相处,再加上同受痛苦煎熬,未尝不会生出感同身受之感。
陆青提出这个方案,真的只是为了朝廷大局吗?
还是……为了那个苏挽月?
如今陆青回到朝堂,平静地处理公务,又提出了这样一个合情合理的方案,可这一切实在太平静了,平静的让她难以置信。
太后强压心头猜疑,拿起奏折又仔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沉稳,行文冷静客观,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行文确实是陆青的风格,可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从前的陆青,即便是公务文书,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她的情绪,会生气,会愤怒,依会慷慨陈词。可这份奏折,冷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涟漪。
谢见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由再次想起那日陆青入宫时的模样——恭敬,疏离,平静得让人心慌。
那双眼睛看着自己时,再无半分从前的复杂情愫。
甚至连恨意,怨怼,愤怒,一丝一毫都寻不到。
难道……她真的放下了?
这个念头本该让谢见微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若陆青真的心如死灰,那她提出这个方案,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公事。
可若她还有半分在意,那此举是否另有深意?
是否想借机救苏挽星的命,以安抚苏挽月?
谢见微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她既希望陆青已彻底放下,这样两人至少能以君臣身份平和相处,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害怕,陆青眼中再也没有她。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
一直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你觉得……”谢见微斟酌着词句,“陆青此番提议,当真只为公事?”
苏嬷嬷迟疑片刻,小心道:“以陆大人的性子,既肯写此奏,定是深思熟虑过的。至于有无私心……”她顿了顿,“老奴不敢妄断。”
谢见微沉默良久,指尖摩挲着奏折的边缘,终于下定决心。
“传旨。”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明日,召大理寺少卿陆青入宫议事。”
“是。”苏嬷嬷躬身应下,迟疑道,“娘娘……是否打算答应陆大人的提议?”
谢见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许久才轻声道:“明日见了她,再做决断。”
她总隐隐觉得不对,需要亲眼确认,陆青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更需要知道,那份平静之下,是否真的已波澜不惊——
翌日巳时,陆青准时踏入长乐殿。
她依旧是一身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茍。
行礼,起身,垂手而立,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无可挑剔。
谢见微端坐凤座,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气色确实好了许多,唇上有了血色,只是那双眸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陆卿的奏本,本宫看过了。”谢见微开口,声音平稳,“提议大胆,却也并非不可行。”
陆青躬身:“谢太后肯予考量。”
“但本宫有几个疑问。”谢见微微微前倾身体,凤眸紧盯着她,“苏挽星乃刺杀陛下的钦犯,武功虽废,其人心性狡诈。放她出狱追捕幽泉,若她趁机逃脱,或与幽泉勾结,该当如何?”
陆青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臣已在奏折中陈明,可派精锐暗中监视,设下多重制约。其一,可令其服下定期发作的毒药,需按时领取解药;其二,其妹苏挽月的去向,可暂不告知,作为牵制。其三,监视人手需每日传回密报,若有异动,立即收网。”
谢见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你考虑得倒是周全,但苏挽星恨本宫入骨,即便为了妹妹性命暂时妥协,又岂会真心为朝廷效力?”
“她不需要真心,只需要恨幽泉。”陆青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五年的折磨,换皮的折磨,这些恨意足以驱动她竭尽全力找到幽泉。至于事后如何处置,待幽泉落网,主动权仍在朝廷手中。”
这番话说得冷酷而现实,谢见微不禁微微一怔。
从前的陆青,即便分析案情,也会留有三分温情。可如今……她压下心头异样,继续问道:“苏挽月如今在你宅中将养,你提出此议,可有私心是为她考虑?”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试探的尖锐。
陆青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稳:“臣确有此虑。苏挽月伤势未愈,若其姐被判极刑,她难免再受打击。但此非主要缘由。”她顿了顿,“臣之所以敢提此议,是因为苏挽星确为追捕幽泉的最佳人选。此为公事,私情不过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谢见微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陆卿如今,倒是坦诚。”
陆青垂眸:“在其位,谋其政。臣既领大理寺少卿之职,自当以朝廷大局为重,但法外容情,两全其美未尝不好。”
好一个‘两全其美’,真是坦诚的让她无言以对。
谢见微盯着她,试图从那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裂痕,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陆青就那样站着,恭敬守礼,像一个完美的臣子。
殿内陷入沉默。
许久,谢见微才缓缓开口:“本宫准了。”
陆青躬身:“谢太后。”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谢见微声音微沉,“苏挽星若有任何异动,唯你是问。”
“臣遵旨。”
谢见微挥了挥手,忽然觉得疲惫至极:“去吧。具体细节,你自行掌控便可,不必再报。”
“是,臣告退。”
陆青行礼,转身退出。步伐平稳,背影挺直,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谢见微望着她消失在殿门外,忽然伸手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阵心悸。
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
苏嬷嬷小心上前:“娘娘?”
“苏嬷嬷。”谢见微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本宫还是觉得不对,陆青肯定有问题,像……像是换了个人?”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到之前太后疑心,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低声重复着之前的说辞:“陆大人许是……经历太多,心境变了,娘娘也想开些吧。”
“怎会变成这样……”谢见微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骤然锐利,“不对,立刻让人去查查,林素衣和药王到底用了什么药,才将陆青救过来的。”
苏嬷嬷心头一跳:“娘娘怀疑……”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闭上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不安,“本宫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陆青不该是这样的。”
陆青怎能对她如此反应?
不该的,陆青绝不该是这般反应的。
第103章
暮色四合,小院里的灯笼亮起。
晚膳摆在院中石桌上,药王亲自下厨炖了一盅药膳鸡汤,林素衣炒了几样清淡小菜。四人围坐,气氛难得的轻松温馨。
“挽月,尝尝这个。”林素衣夹了一筷子清炒笋尖放到苏挽月碗里,“师傅特地加了黄芪,补气血的。”
苏挽月抿嘴一笑:“谢谢林姐姐。”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的陆青。
陆青正低头喝汤,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她今日从宫中回来后话便不多,但神色如常,偶尔接一两句话,嘴角还带着淡淡笑意。
可苏挽月就是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心慌。
药王看在眼里,盛了碗汤递给陆青:“陆阁主今日气色不错,脉象也稳了许多,再调理半月,便可尝试练些温和的内功心法,有助于融合体内那股力量。”
陆青接过汤碗:“多谢前辈费心。”
药王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今日一切可还顺利?心绪是否平静?”
桌上顿时静了一瞬。
林素衣握筷的手微微收紧,苏挽月更是屏住了呼吸。
陆青放下汤匙,神色平静:“顺利。太后是明理之人,并未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委婉,林素衣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明理之人?那位太后娘娘对陆青的执念,她亲眼见过,那样强势偏执的一个人,真的会“明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陆青已拿起筷子继续用餐,显然不愿多谈。
一顿饭,在看似轻松实则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结束。
药王年岁大了,用完膳便回房歇息。陆青与两人说了几句话,也起身去了书房,只剩下林素衣和苏挽月。
苏挽月轻声唤道:“林姐姐,你说陆青她……今日进宫,真的没事吗?”
林素衣也不免担忧,但还是安慰她:“陆青不是说一切顺利吗?应当无事。”
“可我就是担心。太后那般强势,前些日子还……还那般对陆青,如今怎会如此轻易让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书房,眼中忧色更浓,“而且,陆青服了那药……面对太后时真的能如常应对吗?太后那样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端倪?”
林素衣沉思片刻,道:“陆青既然说无事,我们便该信她。至于太后……”她叹了口气,“若真察觉什么,也不意外。只是如今朝局微妙,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太后即便心中有疑,也应当会以大局为重。”
“可我就是怕。”苏挽月道,“若太后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会……会怎样?她对陆青那般执着,若知道陆青从此再不会对她有情,岂能善罢甘休?”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
林素衣也怔住了,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
师傅说过,断情丹断的是最深的羁绊。
太后对陆青而言,正是扎得最深、也最痛的刺。如今刺拔了,痛感消失了,可留下的空洞,旁观者看着都心惊,何况是那位当事人?
“这样吧。”林素衣沉吟道,“等惊澜回来,我仔细问问她宫中情形。”
苏挽月点点头,目光望向书房窗户上那抹剪影。
“我不放心,还是……想去看看陆青。”
林素衣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去吧,别待太久,你也要多休息。”
“嗯。”
苏挽月慢慢走向书房,在门口停顿片刻,才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陆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苏挽月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明亮,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案宗,见她进来,抬起眼,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挽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她的态度自然得让苏挽月一时语塞。
陆青看起来与平时无异,神色平静,仿佛进宫面见太后真的只是寻常公务。
苏挽月走到书案旁,吞吞吐吐道:“我睡不着,便想来……看看你。”
陆青放下手中卷宗,看着她:“有话想同我说?”
苏挽月咬了下唇,犹豫半晌才轻声道:“你今日进宫……一切都还顺利吗?”
她问得含蓄,眼神却泄露了所有担忧。陆青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挽月,在我面前,不必如此吞吞吐吐。你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被如此点破,苏挽月索性直接问:“我是担心太后……她有没有为难你?你们……见面时可有不适之处?”
“你放心,太后没有为难我。”陆青接过了她的话,语气坦然,“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权衡利弊是第一要务。如今朝局动荡,右相之事迫在眉睫,她需要能用之人。与我继续纠缠,于她、于朝堂都无益处。太后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可苏挽月听着,心中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太后肯权衡利弊,是因为一切还在她的掌控之中——可若她知道陆青服了断情丹,那份她执着了五年的感情,在陆青这里早已烟消云散,她真的能坦然接受吗?
苏挽月担忧道:“若是太后知道你服了断情丹,怕是……”
“此事我会处理好。”陆青看着苏挽月担忧的眼,放柔了声音:“挽月,如今你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三日后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好好治疗。其他的,交给我,你不必忧心。”
这话说得温和,却又隐隐划清了界限。
苏挽月听出来了。
陆青不愿与她多谈与太后的私事,不愿让她卷入两人复杂的情感纠葛。这份体贴背后,也意味着陆青将两人的关系放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苏挽月心中酸涩,却也知道陆青说得对。
自己如今这般模样,又能帮上什么忙?不过是徒添牵挂罢了。
她勉强笑了笑:“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那你……也早些休息,别熬太晚。”
“好。”陆青点头,“你也回去歇着吧。”
苏挽月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重归寂静。
陆青没有立刻拿起案宗。她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白日太后的神情在脑中浮现——那双凤眸里的质疑、探究,还有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
她准了奏请,却问得那般尖锐,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苏挽星的处置,苏挽月的去向,甚至……她陆青是否有私心。
太后明明不愿,却还是准了。
为什么?
陆青闭上眼,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理智告诉她,太后这是在退让,用妥协换取两人之间相对平和的君臣关系,不再如从前那般剑拔弩张。这对朝局,对她们各自,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断情丹的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太后迟早会知道。
到那时……
陆青睁开眼,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涌起一阵罕见的烦乱。
虽然服了断情丹,她对过往情爱已无感,可记忆还在,理智还在。她比谁都清楚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偏执、强势、占有欲极强,且极易在感情之事上意气用事。之前因为苏挽月,太后便屡屡失控,做出囚禁、威胁之事。
如今若知道她服了断情丹,等于彻底斩断两人所有过往……
太后会如何?
震怒?疯狂?还是……更极端的报复?
陆青不敢想。
她不怕太后针对自己,可药王前辈、素衣、挽月……她们都是无辜的。尤其是药王前辈,救她性命,她不能恩将仇报。
得想个办法。
找个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太后接受这个事实。
可怎么开口?
直接说“我服了断情丹,从此对你再无任何私情”?以太后那高傲的性子,怕是当场就要发作。
委婉些?可这种事,再委婉也改变不了事实。
陆青头疼地揉了揉太阳xue。
烛火燃去了小半,夜更深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该睡了。
她吹熄烛火,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月色如水,桃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摇晃。
明日再说吧。
总会想到办法的——
同一轮明月,照在巍峨的宫墙上。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奏折上的字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怎么也看不进去。
陆青今日冷静无波的神情,一遍遍在脑中回放。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候在殿角的苏嬷嬷连忙上前:“老奴在。”
“派去查探的人,回来了吗?”
苏嬷嬷看了眼殿外夜色:“回娘娘,还未到子时,许是快了。”
谢见微放下笔,她等不及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理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名黑衣暗卫悄步而入,单膝跪地:“参见太后娘娘。”
“说。”谢见微直起身,凤眸紧盯着他。
暗卫垂首禀报:“属下探得,陆大人病重期间,曾分三次服下断情丹。据药王弟子透露,此丹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爱恨情仇皆会逐渐淡去,最终……心境止水,再不为情所困。”
“断情丹……”
话音落下,谢见微僵在凤座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断情丹?”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断绝……情爱?”
暗卫不敢抬头,继续道:“是。”
“砰!”
谢见微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翻,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奏折。
她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们怎么敢……怎么敢!”
苏嬷嬷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娘娘息怒。”
“息怒?”谢见微转头看她,眼中血丝密布,那眼神疯狂得骇人,“她们给陆青喂那种东西……她们竟敢!”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声音嘶哑破碎,“陆青她……她知不知道?是不是她们趁她昏迷……”
“太后娘娘!”苏嬷嬷急忙扶住她,“您先冷静,莫要气坏了身子。”
谢见微却仿佛听不见,声音颤抖:“苏嬷嬷,你说……陆青定然不是自愿的对不对?定是她病重昏迷时,药王自作主张给她服下的……她不知情,她一定不知情!”
苏嬷嬷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连连点头:“是,是,陆大人定然不知情……”
“对……她不知情。”谢见微喃喃自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重复,“她那般重情重义之人,怎会自愿服那种东西?”她忽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去!立刻传药王和林素衣入宫,本宫要亲口问她们。”
“娘娘,此刻已是深夜……”苏嬷嬷试图劝阻。
“去!”谢见微厉声打断,“现在就去!”
苏嬷嬷不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拟旨。
谢见微跌坐回凤座,手撑在额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断情丹。
所以陆青今日那般平静,所以她看自己的眼神再无波澜……不是想通了。
是服了那……断绝情爱的药。
“不会的……”她低声嘶语,像濒死的困兽,“陆青不会放下……她不会……”
可理智却在疯狂叫嚣:她服了断情丹,她都忘了,两人什么也不剩了。
两种念头在脑中激烈撕扯,谢见微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猛地抬手,将案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笔墨、茶盏摔了一地,狼藉一片。
宫人们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苏嬷嬷扑通跪下:“娘娘,您保重凤体啊!”
谢见微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理智在极致的发泄过后,终于渐渐归于平静。许久,她缓缓抬头,眼中是一片死寂。
苏嬷嬷见她不说话,只得无奈领命:“太后,老奴这就让人去传旨。”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
苏嬷嬷回头,只见太后坐在一片狼藉中,眼神吓人。
“先……先不要传。”谢见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脆弱,“让本宫……再想想。”
她怕见到陆青,怕亲耳听到她说是,怕那双眼睛里真的再也寻不到半分情意。她宁可自欺欺人,宁可相信陆青不知情,宁可相信这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娘娘,您这是何苦……”
谢见微闭上眼,挥手制止,让宫人都出去了。
这一夜,长乐殿的灯火亮到天明。
谢见微坐在凤座上,批了一夜的奏折。
朱笔起落,字迹凌厉,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一笔一划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三个字——断情丹。
断情绝爱——
翌日,天色阴沉。
谢见微一夜未眠,眼底青黑明显,上了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掩。她端坐在凤座上,手中拿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传陆青入宫吗?
问了又如何?
若陆青亲口承认是自愿服药,她该怎么办?若陆青说“是,我自愿断绝情爱,从此心中再无过往情意”,她又该如何自处?
谢见微不敢想。
她放下奏折,起身在殿中踱步。
华丽的裙裾曳过光洁大理石,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苏嬷嬷。”
“老奴在。”
“更衣。”谢见微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得异常,“本宫要出宫。”
苏嬷嬷一愣:“娘娘要去何处?”
“去陆青的宅院。”谢见微转身,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绝,“本宫要见林素衣。”
有些话,她不敢问陆青,却可以问旁人。
林素衣定然知道内情。
苏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连忙吩咐宫人准备。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出宫门,穿过熙攘的街市,停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外。
谢见微一身寻常富贵人家夫人的打扮,戴着帷帽,在苏嬷嬷搀扶下下了车。
院门虚掩着。
苏嬷嬷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
林素衣一身素衣站在门内,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太……”
“林姑娘。”谢见微打断她,声音透过帷帽传来,“屋内说话。”
林素衣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请、请进。”
谢见微踏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一株桃树绿意盎然,石桌上还摆着未收的茶具。一切都透着寻常人家的宁静温馨。
可谢见微看着,只觉得刺眼。这里没有皇宫的巍峨肃穆,没有君臣之别的森严壁垒,有的只是陆青与旁人朝夕相对的平淡日常。
而她,被隔绝在外。
“娘娘先请入内。”林素衣引她进入陆青书房,声音有些发紧,“民女去泡茶……”
“不必。”谢见微抬手止住她,“本宫今日来,只想问几句话。”
林素衣垂手而立:“娘娘请问。”
谢见微沉默片刻,帷帽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陆青服的断情丹,是怎么回事?”
林素衣心头巨震,脸色瞬间苍白。
她知道了。
太后竟然知道了。
“民女……”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不是你师父让陆青服下的?”谢见微继续问,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汹涌,却让林素衣脊背发寒。
“是。”林素衣咬牙承认,“但那是为了救陆青性命。她当时心脉濒绝,若非服下断情丹平息气血逆乱,恐怕早已……”
“本宫问的是,”谢见微缓缓抬起头,帷帽轻纱后,那双凤眸直直盯着她,“陆青是否知情?是否自愿?”
林素衣再次僵住。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说知情?说自愿?太后定然震怒。
说不知情?那是撒谎,且对陆青不公。
见她沉默,谢见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林素衣面前,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告诉本宫实话。陆青她……是不是自愿的?”
林素衣垂下眼,不敢看她。许久,才低声道:“陆青当时清醒,我与师父将利弊说得清楚,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话音落下,院中死一般的寂静。
谢见微站在原地,帷帽轻纱微微晃动,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自愿的。
陆青自愿服下断情丹,自愿断绝情爱,自愿……放下她,放下两人所有。
“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嘶哑,“绝不可能……她不会的……”
“娘娘,”林素衣眼中含泪,“陆青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急,她……”
“你们这是欺君之罪!”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震怒,“谁准你们给她用这种药?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看本宫如看陌路人?”
林素衣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民女不敢欺君,用药之事,皆因情势所迫。若娘娘要怪罪,民女愿一力承担,但求娘娘明鉴,师傅与民女,只是想救陆青的命!”
“救她的命?”谢见微笑了,笑得凄厉,“你们救了她的人,却杀了她的心!你们问过本宫吗?问过本宫同不同意吗?”
林素衣跪在地上,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太后娘娘。”
谢见微猛地转头。
苏挽月缓缓走到屋内,在林素衣身旁停下,却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
“民女苏挽月,参见太后。”
谢见微盯着她,盯着这个让陆青不惜一切也要救的女子,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破体而出。可苏挽月却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娘娘要怪罪,便怪罪民女吧。”苏挽月轻声道,“若不是为了救我,陆青不会与您冲突,不会心力交瘁旧疾复发,更不会走到需要服药保命的地步。”
谢见微瞳孔骤缩,眸中怒火翻涌。
苏挽月继续说着:“这些日子,民女亲眼看着陆青如何强撑病体,如何在生死边缘挣扎,她服那药时,民女就在旁边。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选择活着,哪怕是以断情为代价。”
“娘娘。”苏挽月向前一步,迎着太后的怒气,却毫不退缩,“您说林姐姐和药王前辈欺君,说她们不该替陆青做选择。可民女想问娘娘——若换作是您,您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陆青在痛苦中死去,还是用尽一切办法留住她的性命?”
谢见微并未说话,只是冷冷的打量着她,似在沉思。
苏挽月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陆青是人,不是物件,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哪怕那活法在您看来是残缺的。娘娘口口声声说在意她,可您真正在意的是她的心,还是她必须属于您这个事实?”
这话太过尖锐,太过直接。
谢见微顿时被气的脸色煞白,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死死盯着苏挽月,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可那杀意之下,是更深的慌乱和……被说中心事的难堪。
“你放肆!”谢见微声音嘶哑,“凭你也配质问本宫?”
“民女不敢质问。”苏挽月低下头,声音却依旧坚定,“民女只是想说,陆青走到今日,非一人之过。若娘娘真为她好,便该尊重她的选择,而不是一味强求。”
院中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桃树的沙沙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谢见微站在那里,愤怒、痛苦、不甘、被戳破真相的狼狈……种种情绪在她胸中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想怒吼,想下令将这个女人拖下去,想用最残忍的方式发泄心中的痛苦。
可她不能,也不敢。她无法面对陆青的愤怒。
甚至现在,她连直面陆青的勇气都没有。仅仅是想想亲口听到陆青说,她是自愿服下断情丹,忘却两人的过往,她便难受得仿佛被剜心一般。
许久,谢见微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你们退下,本宫在此等陆青回来。”
林素衣担忧地抬头:“太后娘娘……”
“退下!”谢见微厉声道,凤眸中寒光凛冽,“不要让本宫说第三遍。”
林素衣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站起身,扶住苏挽月,两人缓缓退出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谢见微一人独坐在案前,身影僵硬,就这般默默等着。
等陆青回来。
等一个她害怕听到,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答案。
第104章
天色初明,晨光熹微。
陆青是被人声惊醒的。她睡得很浅,姿势别扭,整夜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浑身筋骨无处不泛着酸疼。
意识回笼,最先感受到的是颈后尖锐的僵痛,接着肩膀、腰背、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不适。
她缓缓睁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清晰,床幔映入眼帘。
陆青转动僵硬的脖颈,抬眼看向床榻。
锦被之下,太后侧身蜷卧,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着她白皙的后颈,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睡着的她褪去了白日所有的凌厉锋芒,那张绝色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可这丝毫不影响她昨日的恶劣行径。
可陆青看着这张脸,涌起荒谬又无奈的烦闷。
她当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去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权势滔天,脾气极坏,偏执起来简直不可理喻。
高兴时能将人捧上天,稍不顺意便能将人踩进泥里。昨夜那一出接一出闹剧,从逼她批奏折到让她睡地板,桩桩件件,哪里像一个执掌江山的太后该有的行径?
分明就是个纠缠不休的偏执怨妇,不,比怨妇更麻烦。
陆青闭上眼,心底那点因睡眠不足而滋生的烦躁,混合着对过往自己‘眼瞎’行为的鄙夷,慢慢发酵。
她甚至开始认真回忆,五年前在南州,自己究竟是被什么蒙了心——是谢见微那时刻意流露的柔弱无助?还是自己初到这个世界茫然?
最终,定格在她脑子里的画面,还是两人香艳缱绻的画面。
她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色令智昏。
虽然当初她没看清谢见微的容貌,但本能的欲让她内心深处没有抗拒。乃至于后来,看到谢见微戴面纱,都自动脑补出了电视上看的白衣仙子,清逸出尘。
直到后来,隐隐察觉到不对,却已经傻乎乎地跳进了步步为营的陷阱,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一路走到今天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就在陆青暗自腹诽,自我检讨时,内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苏嬷嬷端着铜盆和巾帕悄步走了进来。
她原是估摸着时辰来伺候太后起身梳洗,谁知一抬眼,竟看见陆青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脚踏上,不由吓得心头一跳。
“陆、陆大人?”苏嬷嬷连忙放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担忧,“您……您怎么睡在这儿?这地上凉,您这身子才刚好些,如何受得住?”
陆青闻声,撑着酸麻的手臂艰难坐起身。她朝苏嬷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看一眼榻上仍在安睡的太后,低声道:“无妨,苏嬷嬷不必担心。”
苏嬷嬷看看她无奈的神色,又瞥一眼榻上的太后,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定是太后昨夜又使性子,罚陆大人睡地板了。
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声音放得更柔:“陆大人,时辰尚早,太后娘娘还未醒。不如……老奴先引您去偏殿小憩片刻?那里有软榻,总比这地上强些。待娘娘醒了,老奴再来唤您?”
陆青活动了一下僵硬发麻的肩膀脖颈,传来清晰的骨骼轻响,她确实浑身难受,偏殿的软榻也极具诱惑力。
但……她抬眼再次看向榻上安睡的身影,眸光沉静。
躲去偏殿,看似解了此刻尴尬不适,可又能改变什么?
太后醒来若见不到她,只怕又有新由头发作。
更何况,有些话迟早要说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趁现在。
“多谢苏嬷嬷好意。”陆青对苏嬷嬷露出浅淡却温和的笑容,婉拒提议,“不必了,我就在此处等太后醒来便好。”
说着,她扶着脚踏边缘借力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让双腿血液不畅,站起时一阵明显麻痛袭来,她身形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苏嬷嬷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陆青轻轻摆手阻止。
陆青站稳后开始慢慢活动手脚,她先轻轻转动脖颈,然后是肩膀、手臂、腰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显滞涩感,显然昨夜睡得极差。
苏嬷嬷站在一旁,看着她沉默活动身体,暗自叹气,知道再劝也无用,便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心里不由为这两人之间理不清的乱麻揪着。
陆青活动片刻,感觉身上酸麻僵痛缓解些许,这才停下动作。
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凤榻。床幔低垂,里面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但陆青知道,谢见微醒了。
以谢见微的警觉浅眠,这么大动静,她不可能还在沉睡。此刻不过是在装睡,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又或许……是在等她先开口,看她如何反应。
陆青心中那股荒谬感更浓了。
昨晚的诚意已经够了,她不想再配合这场无声的角力了。
于是,陆青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床幔后的轮廓,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打破了内殿寂静:
“太后娘娘,若醒了,便起来吧。”
话音落下,内殿有一瞬间死寂。
榻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紧接着,床幔被一只纤白的手猛地掀开!
谢见微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际,她身上只穿着素白丝质寝衣,领口微敞,乌发如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逼人。此刻,那双凤眸尽管比之昨夜似乎散去了些癫狂,多了些冰冷余烬,但其中怒意依旧清晰可见。
她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陆青:“陆青,你还有话要说?”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太后娘娘昨夜恼怒,臣能理解。娘娘若觉得,让臣批阅文书、睡冰凉地板,或是……做些别的什么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为君分忧,暂且受着。”
“然,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每日皆有公务处理。北境防务疏漏需补,苏挽星一案后续需安排,大理寺积压卷宗需审理……桩桩件件皆关乎朝廷法度,拖延不得。”陆青目光变得郑重,看着谢见微微微眯起的凤眸,继续道:“臣不可能,亦无余力,一直陪着娘娘玩这种……把戏。”
“放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陆青,你敢如此置喙本宫?”
奈何陆青丝毫不为她所动,继续陈述事实,“臣是否放肆,娘娘心中自有论断。臣今日之言并非冒犯,而是陈述现状,寻求一个解决之道。”
她目光直视谢见微燃烧着怒火的眼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娘娘如今对臣,无非两种态度。一则,看臣不顺眼,觉得臣碍眼,那便请娘娘下旨,罢免臣的官职,将臣贬谪出京甚至流放边陲,皆可。”
“眼不见为净,娘娘自可舒心。”
谢见微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陆青仿佛没看到她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疾不徐说:“二则,娘娘若觉得臣尚有可用之处,还需臣在这大理寺少卿位置上,为朝廷、为江山社稷尽一份心力。那么……”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近乎劝诫的意味:“就请太后拿出些明君之风,以国事为重,收敛些无谓脾气。维持基本体面,也不至于让彼此太难堪。”
“若娘娘既不肯放臣走,又不愿收敛脾气,依旧如昨夜、如今晨这般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用些近乎……幼稚的手段来为难臣、折腾彼此,”陆青直起身摇头,脸上的无奈淡然变成了近乎直白的坦诚:“那臣只能说,这般互相找不痛快,实在无甚意趣,臣无心奉陪。”
“陆青——!”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绝美的脸因极致愤怒而涨红。
她死死瞪着陆青,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可一时间除了喊她名字,竟找不出更有力的话反驳。陆青说的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吗?她难道不清楚身为太后该以国事为重吗?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她看到陆青那副平静无波,仿佛她们之间一切过往,都已烟消云散的模样,就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烧上来。烧得她理智全无,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你……”
谢见微指着陆青,手指颤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往日那些雷霆震怒,生杀予夺的威势,此刻在对方面前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悉数弹回反噬自身。
她知道那些威胁的话,对如今的陆青已经无用。
罢官?流放?陆青甚至自己提了出来,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她还能说什么?
“混账!”
最终所有愤怒、难堪、无力化作一声尖锐怒斥。
谢见微猛地抬脚,狠狠将身上盖着的锦被踹到床下,锦被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娘娘息怒!”
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扑上前,一边手忙脚乱去捡地上锦被,一边急切劝慰:“太后娘娘,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凤体!陆大人她……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她不是那个意思……”
谢见微根本听不进去苏嬷嬷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青身上,胸口因急促呼吸而不断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静静看着她失态的模样,明白这不过是色厉内荏。
所有愤怒、威胁、折腾,不过是因为放不下却又无能为力。像一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猛兽,明明拥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却又无计可施。
知道了对方底线,陆青反而彻底平静了。
她不再等待太后回应,也不再试图刺激或安抚。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然后朝着榻上仍在盛怒中的谢见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太后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谢见微是何反应,转身径直朝着内殿门口走去。
“你站住!”谢见微在她身后厉喝。
陆青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伸手拉开内殿珠帘,身影转眼便消失在帘后。
珠帘晃动发出清脆碰撞声,渐渐归于平静。
内殿里只剩下喘着粗气的谢见微和抱着锦被,和一脸忧色的苏嬷嬷。
“她……她竟敢……”
谢见微指着陆青离开的方向,声音因极致愤怒而颤抖:“她就这么走了?她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太后?苏嬷嬷,你看她,你看她那副样子!她分明就是仗着……仗着本宫……拿她没办法,有恃无恐!”
苏嬷嬷抱着锦被走到榻边,看着太后气得发红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将锦被轻轻放在榻边低声道:“娘娘,您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
“本宫不喝!”
谢见微挥手,胸口堵得厉害,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灼烧着她五脏六腑。
“本宫绝不会轻饶了她!她以为服了那劳什子断情丹,就能在本宫面前如此嚣张?本宫有的是法子治她!本宫……”
“娘娘,老奴说句逾越的话。”苏嬷嬷声音很慢,带着岁月沉淀下的通透,“娘娘,您不觉得……如今的陆大人,虽说话行事也……直接了些,可比起前些日子在清梧殿时,反倒……鲜活了许多吗?”
谢见微气恼的话戛然而止。
见她如此,苏嬷嬷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老奴还记得,当年在南州时候,陆女君那时虽也恭敬守礼,可偶尔被您气急了也会顶撞两句,气得您哭笑不得……那时虽局势艰难,可老奴瞧着,您二人反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她怔怔地看着苏嬷嬷。
苏嬷嬷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谢见微脸上,语重心长的劝道:“娘娘,陆大人如今这般虽少了些从前温柔情意,可这份鲜活劲儿不正是她本来的模样吗?难不成……娘娘还想看到她在清梧殿时,那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吗?”
清梧殿。
形销骨立。
心如死灰。
这几个字像一把冰冷锥子,猝不及防刺进谢见微心脏。
她脸上愤怒迅速褪去,血色也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怎么会忘?
那些日子陆青躺在清梧殿榻上,一日日消瘦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望着帐顶,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咳血,她拒绝进食,她用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方式,一点点走向死亡边缘。
那时陆青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绝望,冰冷的质问:
“你为我考虑过吗?”
陆青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穿透时光的疲惫与痛楚。
她一直是在怪她的。
怪她的欺骗,怪她的强势,怪她的不顾一切将她囚禁在身边。
所以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反抗,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
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剧烈心慌,瞬间淹没了方才所有愤怒和不甘,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突然抽痛起来的胸口。
“苏嬷嬷……”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迷茫,“本宫……本宫真的错了吗?是不是……真的太贪心了?”
她想要江山稳固,想要权力在握,也想要陆青全心全意的爱和陪伴。她以为凭借自己手段和权势可以兼得,可到头来,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苏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对错。她只是上前一步,轻轻为谢见微捋了捋颊边散乱发丝,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个迷途的孩子。
“娘娘,过去的事孰是孰非,老奴不敢妄断。”她的声音慈和,“可老奴知道,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不易。陆大人如今还在,还能站在您面前与您说话,哪怕说的话不那么中听……这已是上天垂怜。”
她顿了顿,看着谢见微渐渐泛起水光的眼眸,轻声劝道:“娘娘,珍惜眼前人吧。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容易碎,不如……试着松一松手?”
珍惜眼前人。
松一松手。
谢见微怔怔坐在榻上,反复咀嚼苏嬷嬷的话。胸口剧痛和心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阳光又明亮了几分,在光洁大理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伺候本宫更衣吧。”终于,谢见微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疲惫。
“是。”苏嬷嬷连忙应声,唤来候在外面宫人。
一番梳洗更衣,谢见微换上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案头上还堆放着昨夜陆青批阅整理好的那些关于北境防务的卷宗。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字迹工整清隽,条理清晰。陆青不仅补全了她所指出的后勤补给漏洞,还提出了几条因地制宜、细化布防的补充建议。
一如既往认真细致,考虑周全。
谢见微目光落在那些熟悉字迹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个人,哪怕在跟她赌气,在处理正事时依然一丝不茍,尽心竭力。
她忽然觉得累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翻涌不休的愤怒、不甘、偏执、占有欲……在经历了昨夜荒唐对峙和今晨尖锐摊牌后,仿佛都随着陆青离开的背影被抽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茫然和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就这样吧。
她还能怎么样呢?
杀了吗?舍不得。关起来吗?已经试过了,结果是险些失去她。
继续纠缠折磨吗?除了让两人都筋疲力尽、面目可憎,还有什么意义?
陆青说得对,她们之间要么彻底了断,要么……就维持一种表面上的、互相都能接受的平衡。
至少人还在身边。
至少还能看到她鲜活地站在朝堂上,为这个她们共同在乎的江山出力。
至少……她们还有卿卿。
谢见微缓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最终,所有挣扎仿佛都化作了一声无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空气里。
就这样吧。
只要人还在,就好。
——
另一边,陆青离开长乐殿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
她先回了城西小院。
晨光中,小院安宁依旧,桃树绿叶葱茏,空气里弥漫淡淡草药清香。
但她刚踏进院门,就看到了廊下坐立不安的两个人。
苏挽月和林素衣正对坐在石桌旁,桌上放着早膳,却似乎都没怎么动。
苏挽月满眼忧色,林素衣虽然端着茶盏,可眉心微蹙,显然也有些神思不属。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陆青完好无损出现在门口,苏挽月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担忧:
“陆青!你回来了!你……你没事吧?太后她……”
林素衣也放下茶盏,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陆青:“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夜在宫中……可还顺利?”
“我没事。”陆青走上前,对两人露出安抚笑容,“不过是在宫中处理了些公务,睡得晚了些,无妨。”
苏挽月显然不信,目光落在陆青略显疲惫的眉眼,欲言又止。
林素衣则更细心些,她注意到陆青官袍下摆有些不易察觉褶皱,这绝不是在宫中处理公务该有的样子。但她没有点破,只是温声道:“回来就好。早膳还温着,先用些吧?你今日还要去大理寺。”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饿,稍后再用。我先去换身衣服。”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林素衣:“素衣,稍后你来我房里一趟,我有事与你商议。”
林素衣点头:“好。”
陆青回房,迅速换了一身干净官袍,重新束好发。
凉水拍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倦意。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将昨夜今晨种种纷扰暂时压入心底。
不多时,林素衣轻轻叩门进来。
“陆青,找我何事?”林素衣掩上门,走到桌边。
陆青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下来,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素衣,我想问问,你或药王前辈那里,可有……一种药?”
林素衣疑惑:“什么药?”
“一种可以定期发作,需按时服用解药方能缓解或压制,用以控制人的药。”
陆青说得直接,目光坦然看着林素衣,“最好是药性相对温和,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损伤,但又能形成有效制约的。”
林素衣脸色微微一变:“控制人?陆青,你要这种药做什么?”
陆青知道她本性善良,心存顾虑,平静解释道:“是为了苏挽星。太后虽已准她戴罪立功,追捕幽泉,但此人狡诈,且对朝廷、对陛下恨意深重,不可不防。”
“我需要一种手段,确保她不会中途反水,这是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制约方式。”
她看着林素衣眼中闪过的犹豫,继续道:“我知你医者仁心,不愿用药物害人。但此事关乎追捕幽泉、扳倒右相大局,也关乎挽月能否顺利拿到换皮秘药。若无制约,太后绝不会放心放苏挽星离开,此事便成不了。”
林素衣沉默片刻,她明白陆青说的有道理。
苏挽星武功虽废但心性难测,若无可靠手段制约,放她出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素衣。”陆青见她犹豫,并未再继续勉强,“你若实在为难,便罢了。此事我传信天机阁,总能有替代之策,你去陪挽月用早膳吧,我该去大理寺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林素衣忽然叫住她。
陆青回头。
“师傅曾炼制过一种‘牵机引’,此药……不会致命,但发作时痛苦非常。且若无解药,痛楚会一次甚过一次,直至……心力耗尽。”
林素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青瓷瓶,递给陆青,声音有些发涩:“此药与我救人的本心相悖,我本不该……但你说得对,此事关乎大局,也关乎挽月。这药你拿去吧,只是……务必谨慎使用,莫要……累及无辜。”
陆青接过瓷瓶,郑重道:“素衣,谢谢你。我向你保证,此药只用于制约苏挽星,绝不会用在无辜之人身上。”
林素衣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两人自有默契,没再多说,陆青将瓷瓶小心收好,便离开小院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狱。
阴暗潮湿牢房里,苏挽星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听到牢门开启声响和熟悉脚步声,她才缓缓睁眼。
陆青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狱卒退下。
“太后准了。”陆青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苏挽星眼中掠过一丝明显惊诧,似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坐直身体,盯着陆青:“条件?”
“服下此药。”陆青取出林素衣给的青瓷瓶,放在两人之间地上,“此药名曰‘牵机引’,每隔十五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脉如绞,痛不欲生。”
“我会定期给你解药压制药性,待你擒获幽泉交回朝廷,便给你彻底解毒。”
苏挽星目光落在那小小瓷瓶上,眼神变幻,显然在权衡利弊。但她并没有犹豫太久,便伸手拿过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褐色药丸倒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仰头,直接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带起一股奇异温热感。
“如何联络?”苏挽星咽下药丸,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冷静。
“天机阁有特殊密文传递渠道,稍后我会让人教你。你离开后,每三日需用密文传递一次行踪和探查进展,若有幽泉线索,立即上报。”
“天机阁也会在暗中给予你必要协助。”
陆青交代道,“但你记住,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监视之下,莫要耍什么花样。”
苏挽星扯了扯嘴角,露出近乎嘲讽的笑:“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幽泉那个老贼。”她顿了顿,露出恳切之色:“陆青,我妹妹……求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陆青点头,“挽月在药王谷会很安全,你只需专心完成你的任务。”
苏挽星深深看了陆青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到牢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苏挽星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陆青,谢谢。”
陆青脚步未停,径直走了出去。
中午时分,大理寺少卿办公厢房内。
陆青坐在书案后,强打精神翻阅着一份新案卷。
然而,一夜未曾安眠的疲惫,加上清晨与太后那一番耗费心神对峙,此刻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眼前字迹开始模糊晃动,她握着笔的手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一次点头之后,她没能再抬起眼皮。额头轻轻磕在摊开卷宗上,她就这么坐着,陷入了短暂昏睡。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时间,也许更短。
她被人轻声唤醒。
“陆大人,陆大人?”
陆青猛然惊醒,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迷茫。
她按了按刺痛太阳xue,看向站在案前的一名陌生内侍。
“你是何人?”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沙哑,“何事?”
“陆大人,太后娘娘命奴才给您送午膳来了。”内侍恭敬行礼,然后将一个精致多层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陆青愣住了。
太后给她送午膳?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日头确已近午时。
可……这实在不像是盛怒之下谢见微会做的事。
“有劳。”陆青压下心头疑惑,点了点头。
陆青看着那个食盒,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打开了盖子。食盒内菜肴精致,荤素搭配,都是清淡可口菜式,还配了一小盅冒着热气的滋补汤品。
显然是用心准备。
而在食盒最上层,碗筷旁边,还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素白纸条。
陆青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
简洁克制,可这字里行间传递出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太后在示好。
陆青看着这行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这样。
愤怒时恨不得将一切撕碎,冷静下来又比谁都快。反复无常,却又总能精准踩在最现实最有利那条线上。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放在一旁,然后微微提高声音,平静道:
“臣,谢太后娘娘关心。”
——
长乐殿。
方才送膳内侍悄步回来复命。
“启禀太后娘娘,食盒已送到陆大人案前。陆大人收下了。”
谢见微正在批阅另一份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内侍迟疑了一下,继续道:“陆大人……还说了一句话。”
谢见微抬起头,凤眸看向他:“说什么?”
“陆大人说:‘臣,谢太后娘娘关心。’”内侍如实回禀。
谢见微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些。
只有这一句吗?
礼节周全,平淡的一句谢恩。
太后看着笔尖饱满朱砂,那红色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释然。
也好。
就这样吧。
她沉默片刻,将那份莫名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太后的威仪与平静。
“下去吧。”她挥了挥手。
内侍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放下朱笔,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明亮日光。
良久,她再次开口,吩咐侍立在一旁的苏嬷嬷:“苏嬷嬷,传旨。”
“娘娘请吩咐。”
“恢复大理寺少卿陆青帝师之职。命其……择日入宫,为陛下授课。”
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恭敬应道:“是,老奴即刻去办。”
谢见微重新拿起朱笔,蘸了蘸墨,目光落在奏折上,仿佛刚才那道旨意,只是处理了无数政务中微不足道一件。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指尖,依旧有些微微发白。
日光偏移,将她影子拉长,映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
窗外,夏意渐浓,一片生机勃勃。
第105章
马车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陆青坐在谢见微对面,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琉璃灯盏投下的昏黄光线,悄然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谢见微始终闭目靠着厢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着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陆青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太后这般将她带回宫,绝非一时兴起。以她对谢见微的了解,这位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的太后娘娘,此刻心中恐怕正是羞恼、不甘、还有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之气交织最盛的时候。
带她回宫,无非是想扳回一城,用她最熟悉的权势和方式,来折腾自己,出这口恶气。
想通了这一点,陆青反倒略微安下心来。出气便出气吧,若能借此将此事做个了断,让太后消了这执念,日后真能如她所说,只做君臣,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陆青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若太后不只是想折腾,而是真要……落实那提议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绪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羞赧,也非抗拒,更像是一种基于过往记忆的理性预判。
她们之间,若真论起来,连孩子都有了,做这些事也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今夜两人刚刚还在剑拔弩张,若是就此便上了床,实在有些过于诡异了。
陆青轻轻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暂时抛开,然而,下一瞬,一种细微的燥热感,却自小腹处悄然升起,仿佛过电一般,很快便归于平静。
可陆青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感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来源。不是情绪波动引起的气血翻涌,也不是心脉旧疾的征兆。这感觉更……更原始,更贴近身体本能。
药王前辈说过断情丹可断绝情爱,令人心境止水,却从未提过它对身体本能的欲望有何影响。莫非,情爱可断,但属于身体本能的渴求,却并未随之消失?
甚至可能因为情感上的压抑和空缺,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底罕见地生出了些窘迫。
她暗自吸了口气,强行将那点细微的燥热压下去,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窗外掠过的、模糊的宫墙黑影上。
不能乱。
无论如何,此刻主动权看似在太后手中,但她绝不能自乱阵脚。
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稳稳停在了长乐殿前。
车门打开,初夏微凉的夜风灌入,稍稍吹散了车厢内凝滞的气氛。谢见微睁开眼,眸光在陆青脸上冷淡地扫过,未发一语,径直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殿内走去。
那背影挺直,裙裾曳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太后的威仪,也带着一股显而易见、不愿多看她一眼的愠怒。
陆青默默下车,快步跟上。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
苏嬷嬷打量着太后,压下心中万千疑虑,上前道:“太后娘娘,夜色已深,可要安排沐浴就寝?”
谢见微脚步未停,走到殿中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才霍然转身,苏嬷嬷的话更是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安排沐浴就寝?
她带陆青回来,原本确存了赌气的念头,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占有,打破陆青那令人恼火的平静。
可此刻真的回了长乐殿,面对着苏嬷嬷含蓄的询问,那点冲动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懊恼。
真要如此吗?
在陆青已然忘却情爱、心如止水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强求?那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强占臣子的昏君有何区别?
她谢见微,何时竟沦落至此?
不,绝不是这样。
她带陆青回来,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无法忍受陆青那轻飘飘的放下。她要的是让陆青明白,即便没了情爱,她们之间也绝非她能轻易划清界限的!
绝不是为了那等事……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冲撞,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猛地挥袖,像是要挥开脑中那些令人烦躁的念头,对苏嬷嬷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退下。”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垂手静立一旁的陆青,欲言又止。太后此刻的状态,分明是钻了牛角尖,而陆大人……她那平静无波的模样,反倒更让人心悬。
这两人撞在一起,今夜怕是难以安宁。
可太后已发话,她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娘娘……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说完,她低着头,悄步退出了大殿,并细心地将厚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偌大的长乐殿,此刻便只剩下她们二人。
烛火静静燃烧,衬得殿内更加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陆青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既然打定主意要顺着太后的意,让她把这口气出了,那便以不变应万变。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上。这平静刺痛了她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忽然动了。
几步走到一旁存放文书的紫檀木架前,看似随意地抽出了几卷厚重的卷宗,然后转身,手臂一扬——
“啪!”
“啪!”
几卷文书被毫不客气地扔到了陆青脚边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晚,把这些批完。”谢见微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你之前写的关于北境三镇防务改良的条陈,谢元帅试用后,回报说确有效果,边境袭扰减少了不少。”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凤眸睨着陆青,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陆卿果然才华过人,即便病中,也能提出如此切中要害的良策。”
陆青俯身,将脚边的卷宗一一拾起,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心中却已了然:果然,开始找茬了。
“不过效果虽有,隐患犹存!”谢见微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厉,“你只调整了布防,压缩戎狄骑兵的活动空间,却忽略了边境守军的粮草补给,新布防线对后勤辎重队伍的压力,这些都是极大的隐患。”
她越说语速越快,仿佛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宣泄口:“谢元帅不日即将班师回朝,北境防务必须在她离开前彻底夯实,任何疏漏都不容有。你既提出此策,便该思虑周全。今晚,你就给本宫好好想想,把这些漏洞都给补上!”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脾气坏的女人,果然还是老一套。心里不痛快了,便要借着公事的名义来拿捏人,折腾人。从前是吃醋让她带病画防御图,如今是恼羞成怒让她通宵补策。
手段都没点新鲜的。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丝毫不显。陆青抱着卷宗,恭敬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觉地抱着文书走到了离书案和太后都稍远一些的窗边小几旁,拂衣坐下。那里光线尚可,又不会离太后太近以免进一步刺激她,正好。
展开卷宗,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陆青垂眸,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边防文书上。有点事情做也好,总比两人干站着,大眼瞪小眼,一个满心愤懑无处发泄,一个平静以对却更激怒对方要来得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陆青偶尔翻动纸页、提笔书写的细微声响。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子时已过。
陆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放下笔,将批阅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文书合上,整齐地摞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只见谢见微依旧坐在书案后,手里也拿着一卷奏折,可显然心思早已不知飘向何处,那奏折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
暖黄的烛光映着她姿容绝世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她只是固执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玉雕,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莫近的气场。
陆青心中那点因被无故迁怒而产生的不快,悄悄散去了一些。
何必呢。
她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处,停下,轻声开口:“太后娘娘,已近丑时了。公务虽要紧,但凤体安康更是社稷之福。不若先安置吧?这些事务,明日再继续处理也来得及。”
谢见微像是被惊醒般,睫毛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陆青脸上。
“陆卿这就困了?”她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奏折往案上一丢,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向陆青,凤眸里跳动着幽暗的火光:“你可知道,本宫每日要批阅多少奏章?要权衡多少利弊?要应对多少明枪暗箭?哪一日不是熬到深夜,甚至通宵达旦?为国事操劳至此,本宫可曾有过半句怨言?”
她停在陆青面前,距离近得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交织的怒意,“怎么,如今只是让你熬这一夜,补全你策略中的疏漏,你便受不住了?便觉得本宫是在……折腾你?”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指控。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全然无波。
不过是又在故伎重施。
又在含沙射影,又在阴阳怪气。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耐心,“类似的招数,您从前便用过的。臣记得,那还是在回上京的路上,您因为一些……误会,便让臣连夜画北境边防图。”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进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您明知那些公事皆非一日之功,明知那样做除了让彼此更疲惫之外,并无他用。如今,何必又重蹈覆辙?”
“你——!”谢见微的脸瞬间涨红,像是心底最隐秘的小心思被骤然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不仅仅是此刻的意图被戳穿,更是连带着从前那些因为吃醋,因为不安而做出的幼稚举动,都被陆青如此平静地点破。
难堪,羞恼,瞬间淹没了她。
“陆青!你大胆!”她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尖利,“你敢如此揣测本宫?敢如此……如此置喙本宫行事!”
陆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她本是想顺着她,让她出气。可看她这般不依不饶的模样,若再继续下去,只怕这一夜真要无尽地耗下去,于两人都无益。
于是,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极小的一步,迎视着太后眼中翻腾的怒火,语气是罕见的直接:“太后心中有怨,有气,有不甘,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太后,您总该学着接受现实。而非像现在这般,用这些……孩子气的方式,反反复复,没完没了地折腾自己,也为难旁人。”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不敬地将那句更直白的话说了出来:“这般姿态,实在有失太后风范,近乎……泼妇之态了。”
“泼妇之态?!”
谢见微像是被这四个字狠狠扇了一耳光,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陆青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贵为太后,执掌天下权柄,何曾被人如此直白、如此难堪地形容过?
陆青却像是没看到她眼中骇人的风暴,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那神情不像恐惧,倒像是在面对一个无理取闹、怎么也哄不好的恋人,最终化作了全然的不耐。
“太后娘娘,”陆青的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研究一道难题,“您今夜将臣带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总不是真的只想让臣批一夜文书,或者……就这样与臣大眼瞪小眼,僵持到天亮吧?”
她向前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让人气恼的坦诚:“您到底想怎么样?不妨直说。”
直说?她想怎么样?
她想让时光倒流,想让那颗该死的断情丹从未存在过,想让陆青用从前那种含着情意的眼神再看她一眼,哪怕是带着恨意也好。
可她说不出口,这些念头每一样都让她显得可笑,可怜,可悲!
在陆青已然忘情,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些深藏的渴望都成了扎向她自己的刀。
“好……好!”谢见微连连点头,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容,“你想让本宫直说是吗?你想知道本宫意欲何为是吗?”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疾步走向内殿的方向,只丢下一句僵硬的话:
“本宫累了。就寝——你,伺候本宫就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内殿,只留给陆青一个决绝的背影。
陆青怔在了原地。
伺候……就寝?
她看着内殿门口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太后的身影隐没其后,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为了让她不好过,太后来真的?
正犹疑间,内殿已传来太后压抑着怒意、却莫名带着一丝颤音的命令:“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本宫三催四请吗?”
陆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迈步,掀开珠帘,走进了内殿。
谢见微已然站在了那张宽大华丽的凤榻前,背对着她,双臂微微张开,是一个等待服侍的姿势。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这份强撑的从容姿态。
陆青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太后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淡淡弥散开来,陆青顿了片刻,才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太后外袍第一根系带。
她垂着眼,专注于手中的动作,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谨的任务。系带解开,厚重的外袍缓缓褪下,露出里面同样精美的中衣。一件,又一件,层层繁复的宫装逐渐剥离,被仔细地搭在一旁的檀木衣架上。
随着衣物减少,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
当陆青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最里层那件柔软丝滑的里衣系带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她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太后那始终绷紧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丝质里衣,陆青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瞬间升高的温度,以及那骤然变得急促,却又被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压下去的呼吸。
陆青抬起眼。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太后一小片白皙的后颈。此刻,那原本如玉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可太后依然倔强地挺直背脊,维持着张臂的姿势,微微起伏的肩线和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在紧张。
不,不仅仅是紧张。
那是一种混合了羞耻、抗拒、又或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陆青靠近而引动的生理反应的煎熬。
陆青的心,也跟着轻轻一沉。
真的要……继续吗?
这算什么?
陆青脑中鬼使神差的闪过一个词——‘做恨’,她们此刻的行为,倒真有几分可悲的吻合。
想到这个诡异的字,再联想到眼下这荒诞的局面,陆青不由发出了一声苦笑。可这笑声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一记最尖锐的嘲讽!
她在笑!
她在笑什么?
笑自己明明身体已经可耻地起了反应,却还要强撑着太后的威严让她宽衣?笑自己到了这一步,还在做着无谓的纠缠?笑自己……如此不知廉耻,在对方已然无情的情况下,还像个渴求慰藉的怨妇一般,不肯放手?
难堪如同冰水混合着烈焰,瞬间席卷了谢见微的四肢百骸!那被她强行压制的身体热意,此刻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陆青的指尖即将解开那最后一根系带的刹那——
“……够了。”
谢见微怒声道,猛地向旁边撤开一步,猝然转身,拉开了与陆青的距离。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拂动了陆青额前的碎发。
陆青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丝绸柔滑微凉的触感,以及……方才那瞬间,对方肌肤滚烫的战栗。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
太后已转过身,正面对着她。里衣的系带因为她突兀的动作而松散了些,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其下大片雪白的肌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
她的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可那眸光却冰冷如刃,混杂着剧烈的羞愤、怒意,还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
她紧紧盯着陆青,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像是在积蓄着力量,又像是在努力平复着几乎失控的情绪。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刻意压得平稳,带着属于太后的、高高在上的睥睨和讥诮。
“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非你不可?是不是以为,本宫带你来此,真是为了那等……不知所谓之事?”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衣衫不整,尽管眼角泛红,但那通身的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试图用威压掩盖所有狼狈:“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嗯?”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断情丹剥离了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让她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她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眼中竭力掩饰的痛苦,能听到她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哽咽,更能感受到她这番疾言厉色之下的狼狈。
她在试图找回场子。
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自尊。
果然,谢见微见她不语,话语愈发尖锐起来:“本宫告诉你,本宫气恼,不过是因为本宫养了这么久的……‘宠物’,脱离了掌控,甚至还敢反过来,对本宫指手画脚,大放厥词!”
‘宠物’二字,她咬得极重,像是要将陆青彻底物化,贬低到尘埃里,以此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
“你以为你算什么?”太后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过陆青全身,“你陆青,在本宫眼里,不过是一个还算趁手、有些才干的臣子罢了。本宫今夜让你来,让你批阅文书,让你伺候宽衣,都只是提醒你,记住你的本分!不要以为,服了颗断情丹,你就能真的翻出本宫的手掌心!”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地盯着陆青,像是要将这些字句狠狠钉入对方心里,撕开陆青平静的伪装。
殿内一片死寂。
陆青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连一丝被羞辱的难堪都没有。
她只是等太后说完,气息稍平,然后,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开口问道:
“太后娘娘教训的是,臣谨记。那么……”她抬起眼,仿佛刚才那番尖锐的羞辱从未入耳,“请问太后娘娘,此刻还需臣‘伺候’吗?若无需,今夜臣在何处歇息?明日卯时,臣还需前往大理寺处理公务。”
她的语气平和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具体事务的务实。言外之意清晰无比:您的火发完了吗?训斥完了吗?如果结束了,能不能安排一下睡觉的地方?我明天还要上班,很忙。
谢见微所有的激烈言辞,所有强撑的气势,所有试图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在陆青这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务实询问的反应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像是一记蓄满了全身力气的重拳,狠狠地砸在了一团厚重无比、无处着力的棉花上。反馈回来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她怔怔地看着陆青,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徒劳地燃烧着,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焚烧的东西。最终,那火焰化为灰烬,只留下一片无力的狼狈。
太后娘娘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倏然转身,不再看陆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她径自走向凤榻,动作有些僵硬地上了榻,一把拉过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背对着陆青的方向侧身躺下。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直到躺定,她才从锦被里,闷闷地、带着残余的冷硬,丢出一句:
“今晚,你睡地上。”
睡地上?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惩罚……未免也太孩子气了……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幅久远却清晰的画面——
那还是在南州的竹苑,那时她刚开始跟着当初的娘子学写字,因为总是写不好,耐心耗尽,烦躁之下顶撞了几句,被她用戒尺打了手心。晚上她气不过,趁着人信期身体乏力,好一番折腾。
事后,被犹在气头上的娘,一脚从榻上踹了下去……此刻的话,竟与当年那一脚,有着异曲同工般的相似和可笑。
可一切又早已物是人非。
陆青平静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叮咚一声,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陆青怔怔地站在榻边,望着锦被下那蜷缩的、显得有几分孤单的背影,心中某一处,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便已沉寂下去,再无痕迹。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心底反倒松了口气。
睡地上……也好。
总比真的发生什么,让这混乱的一夜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要好。
于是,她不再多言,很干脆地走到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靠着踏板扶手处,和衣趴着准备对付一夜。
内殿的烛火没有被吹熄,柔和的光芒照亮一隅。
陆青闭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确实有些疲惫了,明早还有公务。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陆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沉入梦乡。
一直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的锦被,却忽然动了一下。
谢见微极轻、极缓地坐起身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地上,那个和衣而卧,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人身上。烛光勾勒出陆青安静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似乎很沉。
谢见微看了很久,很久。
眸中的冰冷、愤怒、讥诮,早已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无尽的迷茫。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陆青身边,蹲下身来。
夜凉如水,大理石地面透着寒意。
她就这么蹲着,静静地凝视着陆青的睡颜,许久,一声极低极轻的呢喃,从她唇边溢出,又沉得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陆青,陆青……”
谢见微的指尖微微颤动,想要去触碰陆青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猛地蜷缩回来。
她死死的盯着陆青,又默然了许久。
夜风从未完全关拢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她看着陆青身上单薄的官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榻边,将自己榻上的另一床备用锦被抱起,重新走回来,动作极其轻柔地,展开,盖在了陆青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才转身回到榻上,重新躺下,将自己裹进被子。
内殿重归寂静。
可是,没过多久。
刚刚躺下,闭上眼的谢见微,却又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光闪烁不定。
凭什么?
凭什么她在这里辗转难眠,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冷得发疼,而陆青却可以盖着她给的被子,睡得这般安稳平静?
心有不甘的太后,忽然再次坐起,掀被下榻,几步走到陆青身边,带着一股狠劲,一把将刚刚盖在陆青身上的锦被拽了回来。
丝绸锦被摩擦过地面的声音,陆青似乎被惊动,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醒来。
谢见微抱着被子,站在黑暗中,看着地上重新变得一无所有的陆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怨念的话:
“……陆青,你活该。”
不知是在说陆青此刻受冻活该,还是在说她服药忘情活该,亦或是……这一切,都是她陆青活该承受的。
说完,她抱着被子,头也不回地回到榻上,将自己紧紧裹住,猛地翻身朝里,再也不动了。
只留下地上,微微蹙了下眉,却终究没有醒来的陆青,也不知是真的困极,还是不愿睁眼。
长夜漫漫,烛泪悄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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