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长乐殿内。
鎏金兽首香炉吐着安神香,却压不住谢见微心头的烦躁。
她努力将心思放在案头的奏折上,那是柳三娘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臣奉命探查碎玉谷,谷中之人皆已擒获。经查,当日被苏挽星所杀道人乃易容,实为幽泉替身。在其藏身洞xue中,搜出书信若干,涉及右相陈世安与戎狄左贤王往来……似有人故意留存在此。”
谢见微的指尖在‘陈世安’三个字上重重划过,朱砂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证据。
她等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有了能扳倒右相的铁证。
可心头却没有半分喜悦。
幽泉未死——这魔头还藏在暗处,像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出来咬一口。
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密报中那句‘书信似有人故意留存’。
故意留存?
是幽泉设下的圈套,还是另有其人?右相树大根深,真要动手,朝堂必是一场血雨腥风。届时政局动荡,戎狄若趁机南下……
谢见微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
“萧惊澜。”
“臣在。”萧惊澜从殿外快步走进,躬身行礼。
“苏挽星如何了?”
“回太后,太医日夜施救,命是暂时保住了。”萧惊澜顿了顿,“只是……仍未苏醒。孙太医说,她中毒太深,又一心求死,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谢见微沉默。
天意?
她不信天意,只信人谋。可如今,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苏挽星是条重要的线索,若她死了,幽泉的下落、长生教的阴谋,恐怕更难查清。
更重要的是……陆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一想到陆青此刻还与她赌气,宁可被囚也不肯低头,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是为了谁才这般劳心劳力?怕陆青再涉险,怕失去她,才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可陆青呢?非但不领情,还教卿卿那些歪理!
越想越恼。
奏折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谢见微猛地将朱笔掷在案上,墨汁溅出几点至她手腕。
“娘娘息怒。”苏嬷嬷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帕子。
谢见微没有接。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衣裙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她到底要本宫怎样?”谢见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本宫为她费尽心思,她倒好,在卿卿面前说本宫的不是……她可曾想过本宫的难处?”
苏嬷嬷垂首,不敢接话。
太后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此刻正被关在清梧殿里。
谢见微停下脚步,望向殿外。暮色四合,宫灯亮起。
清梧殿的方向,隐在层层殿宇之后,看不见,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着她的心神。
“备轿。”谢见微忽然道。
“娘娘?”苏嬷嬷一怔,“天色已晚,你这是要去……”
“清梧殿。”
谢见微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终究是她输了。
——
入夜。
轿辇停在清梧殿外时,谢见微没有让人通报,挥手屏退了宫人和守卫。
她独自踏上台阶,推开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内,陆青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烛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狠狠刺进谢见微眼里。
她在长乐殿心烦意乱、坐立不安,陆青却在这里悠闲看书。
怒火腾地窜起。
谢见微快步上前,衣摆带起一阵风,烛火猛地摇晃。
“陆青!”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陆青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出谢见微怒气冲冲的脸。
“太后娘娘。”陆青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么晚了,何事?”
这态度再度激怒了谢见微。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贴上陆青的脸:“本宫问你,你都跟卿卿说了什么?”
陆青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不早就在檐上听到了吗?”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弄,“何必明知故问。”
谢见微僵住了。
陆青发现了?她早就知道自己在屋顶偷听?
瞬间,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冲上头顶,谢见微的脸唰地白了,又迅速涨红。她死死盯着陆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攥住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因为恼怒而发颤,“你故意说那些话给本宫听?故意教卿卿来质问本宫?”
陆青没有否认,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太后既然想知道臣的想法,臣便直说了。藏着掖着,反倒让太后猜疑。”
“你——”谢见微气得说不出话。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努力压制的隐怒,“如今朝事艰难,北境未平,幽泉假死脱身,右相虎视眈眈……你到底还要与本宫赌气到何时?”
她以为搬出朝政,陆青会懂她的难处。
可陆青只是静静看着她,眸中不多的情绪波动,都全是因为确定幽泉假死。
“赌气?”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太后以为,臣是在赌气?”
“难道不是吗?”谢见微反问,“本宫关你,是气你不顾安危,不是真要囚你一辈子。你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不再擅自涉险,本宫立刻放你出去!可你呢?非但不认,还教卿卿那些话……你不是赌气是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太后。”许久,她终于开口,“臣该解释的,早就解释过了。救苏挽月,是怜她无辜受害,念她昔日相助之情,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义。太后若非要认为这其中有什么私情,臣无话可说。”
这番话,说得平静坦然,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敷衍。
是的,敷衍。
谢见微听出来了。陆青甚至连辩解都懒得认真。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就用这种态度对本宫?本宫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陆青没有回答,甚至移开了目光,顺手拿了本书在手里,也不知看没看,但那态度明显,仿佛书都比眼前的太后重要。
这赤裸裸的漠视,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见微脸上。
她猛地伸手,一把夺过陆青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书页散开,在青石地面上铺开凌乱的一片。
陆青终于有了反应。
她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又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恼怒情绪。
“太后若无事,臣要休息了。”陆青站起身,语气冷淡,“请回吧。”
“你赶本宫走?”谢见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陆青,你是不是忘了,本宫是太后。这整个皇宫都是本宫的,本宫想去哪就去哪,想留就留!”
陆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讥诮的笑。
“是,臣忘了。”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冰冷,“那太后请自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内室走。
“你站住!”
谢见微厉喝,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见微的手很凉,陆青的手腕却很热,烫得谢见微心头一慌,却抓得更紧。
“陆青,我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们好好说话,行吗?别这样……别这样对我。”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挺直,像一株修竹,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后想听臣说什么?”她问,声音平静无波,“说臣知错了?说臣以后再也不会违逆太后?说臣愿意永远留在宫里,做太后养的一只金丝雀?”
谢见微张了张嘴,她艰难地说:“本宫没有这个意思,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希望你能在本宫身边。除了这个,本宫都可以答应你”
陆青没等她说完,转过身问:“那太后能否现在就允臣一件事?”
谢见微心头一松,以为陆青终于要妥协了。
“你说。”
“让臣见见林素衣。”陆青直视着她的眼睛,“苏挽月伤势未稳,臣想问问她现在的情况。她姐姐已遭不测,若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臣实在放心不下。”
苏挽月。
又是苏挽月。
谢见微刚刚压下的火又烧了起来,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到了这个时候,你心里想的还是她?”谢见微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微微发抖,“陆青,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太好说话?是不是觉得,本宫永远都不会真的对你动怒?”
陆青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仿佛就是故意借此惹她生气,轻易便证明了她的话像个笑话。什么都可以答应?看,第一件事便翻脸了。
沉默像一种默认的挑衅,彻底点燃了谢见微的怒火。
“本宫告诉你,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见苏挽月,不准再管她的事。”
这话说得霸道,甚至蛮不讲理。
陆青听完,忍不住反唇相讥:“太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朋友,不能易地而处吗?”
这话先是让太后一怔,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可笑的事,唇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神更加冰冷疏离。
“陆青。”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我欲与你共享江山,你到如今,却还是不明白何谓权力。”她目光越过陆青,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阐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能说话的人就越少,能信的人就更少。而君王……”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陆青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是不需要朋友的。”
那不是气话,而是她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认知。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哦?”她轻轻挑眉,语气里掩不住的尖锐,“不需要朋友,那……只需要奴才吗?”
谢见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陆青看着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么我呢,太后娘娘?”她重复道,“我也要做你的奴才吗?”
谢见微瞳孔骤缩,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竟吐露出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陆青。”她哑声道,试图挽回,“你何必如此曲解本宫的意思?你与他们不同,你是……”她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说服陆青,“你是要与我共享江山的人。”
“共享江山。”
陆青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陈年的笑话。
“太后娘娘。”她抬起眼,直直看向谢见微有些闪躲的眼睛,“这‘共享江山’的饼,你给臣画过不止一次了。从前臣不愿深究,可事到如今,臣想问问——”
她向前踏了一步,逼得谢见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陆青清晰的声音敲打在谢见微的耳膜上:
“如何共享?”
她的语气陡然转厉,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是做太后你的面首吗?像历史上那些被帝王藏在深宫,见不得光的宠臣一样,靠着你的宠爱施舍过活,任人背后议论唾骂?还是做你手中的一个傀儡,表面风光无限,实则一言一行都要看你的脸色,合你的心意?”
谢见微面对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想要反驳,可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本宫没有这个意思。”她只能勉强道,“陆青,我当初让你认卿卿,是你不愿的。”
她试图将问题抛回去,提起她们之间最深的结,仿佛只要证明,她也曾让陆青有过选择,如今的局面就不全是她的责任。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压抑已久的情绪闸门。
“哈……哈哈哈……”
陆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从未有过的失控与狂放。她笑得眼眶发红,身体微微颤抖,在这寂静的深宫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凄凉。
谢见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笑惊住了,怔怔地看着她,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笑声渐歇,陆青猛地止住,眼中燃烧着失控的火焰,厉声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太后!你当日,真的是在问我的意见吗?”
她盯着谢见微骤然收缩的瞳孔,如同暴风骤雨:“你比谁都清楚,我不会因为一己私情,就让卿卿的身世公之于众,掀起朝堂动荡。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也不忍心,让这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江山再起波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许久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你不就是死死抓住了我这个心理吗?你早就料定了我会怎么选,你所谓的‘征求我的意见’,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一场逼着我亲自说出‘不’字,好让你不用背负内疚的虚伪把戏!”
“若我当初真的昏了头,说要认卿卿,要公开她的身世呢?”陆青逼视着她,“太后娘娘,你真的会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承担可能动摇国本的风险吗?”
“你会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谢见微耳边。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知道答案。
不会。
陆青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讥诮的平静。
“何必自欺欺人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诛心,“太后娘娘,在你的心里,从来都是江山高于一切,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五年前,你可以为了报仇,为了权位舍弃我。五年后,若再面临类似的选择,你自然也会如此。”
“这登高一呼,无人敢不从的无上权力……有谁不喜欢呢?有谁,真的舍得放下?”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肝俱颤,那笑容里的绝望像一把钝刀,凌迟着她的心。她猛地摇头,声音哽咽,“你还是不曾放下过去……可我发誓,我不会再负你,绝不会。这一次,不一样!”
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陆青的手,却被陆青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不一样?”陆青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哪里不一样?是因为如今太后权柄在握,江山稳固,再无迫在眉睫的危机了吗?”
她轻轻摇头,语气近乎残忍地冷静:“若是有一天,需要在臣与江山之间再做选择……太后,你会如何选,不言自明。坦诚些吧,这并不可耻,这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宿命般的考量。只是,别再拿‘共享江山,永不辜负’这样的话来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
“你……”谢见微无言以对。
陆青这番话彻底剥去了她所有伪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权衡与自私。被看穿的难堪,还有内心深处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她只能用更加炽烈的怒火掩盖心虚。
太后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形,“陆青,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本宫?本宫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妥协,低声下气至此,你还要本宫怎样?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出口,将多日来的焦虑、朝政的压力、以及对陆青倔强不屈的恼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本宫是太后!每日殚精竭虑,要平衡朝堂,要防备权臣,要安抚边关。右相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证据就在眼前,动辄便是朝局动荡。本宫心力交瘁,这些,你看不到吗?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本宫一些?”
陆青静静地听着她的控诉,仿佛在看无理可讲便开始撒泼翻旧账的人。
诚然,谢见微说的是实话。作为一个君王,她确实不易。
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可以任意掌控他人、罔顾他人意愿的理由。
“臣理解你身为君王的艰难,也佩服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可是——”她直视着谢见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理解过我吗?”
谢见微愣住了。
“我不想在宫里做一个玩物。”陆青继续道,语气坦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明明可以做单纯的君臣,不再将私情掺杂到公事之中。太后予我官职,授我权责,我自然为你分忧,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太后为何不愿?”
“陆青……陆青,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太后指着陆青,手指微微颤抖,“当日你离去前对本宫的所有温存,所有承诺,说什么需要时间放下,说什么可以重新开始……全都是为了哄骗本宫,为了能让本宫放你离京。你从未想过要早日回来与本宫团聚,你恨不得永远留在外面,永远脱离本宫的掌控!对也不对?!”
她嘶声质问,将最后那层遮羞布也彻底撕开。
陆青看着她近乎癫狂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是又如何?”
她坦然承认,语气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这世上,哪个正常人能毫无芥蒂地放下那样被骗的过去?”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不想与你彻底撕破脸,不想让彼此太难堪罢了。”她顿了一下,看着谢见微,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太后,这世间没有那么好的事。无上的权力,你想要,纯粹的真情,你也想要。人,不能这么贪心。”
“贪心?”谢见微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属于太后的威严和强势再次回到她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本宫为什么要做选择?”她扬起下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殿内,“本宫历尽千辛万苦,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今日站在这里,痛苦地做选择!”
她向前一步,气势逼人,凤眸中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这万里江山,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凭仗。真情……”她盯着陆青,眼神复杂难明,最后转变为决然的强势,“你既予了我,便是我的。你陆青,你这辈子都是我的。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会不会怨我,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这辈子,我绝不会放你走,你想都别想!”
彻底的撕破脸,彻底的摊牌。
没有温情,没有妥协,只剩下最原始的占有欲和权力碾压。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莫名地让谢见微心头一紧。
“是,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后。”陆青笑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手握生杀大权,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大可将我关在这清梧殿里,一天,一月,一年……直到我死。”
谢见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陆青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对了,这次与五年前不同。我的尸体,还在。”
她微微歪头,做出一个思索的表情,眼神却冰冷彻骨:“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然后,你就可以日日来对着我的棺材,看着我这副再也不会反抗的模样,暗自垂泪,继续表演你的深情,怀念你求而不得的‘真情’……”
“你……住口!”
谢见微厉声打断,气得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竟被气得几欲吐血。她死死咬着牙,才将那口腥气压了下去。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陆青一般,惊骇地看着她。
不能这样下去。
再硬碰硬,只会将陆青推得更远,甚至……真的逼出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缓和脸上僵硬的表情,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
“陆青……”她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本宫知道,之前是本宫做得不对,本宫太过心急,没有顾及你的感受。可本宫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这宫里,本宫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自由,除了离开。我们可以慢慢来,重新开始,像以前在南州那样……”
她试图放软姿态,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然而,陆青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弄毫不掩饰。
“太后娘娘,就不必再玩这‘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把戏了。”她打断了谢见微的话,神色讥诮,“人再傻,也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连着栽两次。”
谢见微脸色一僵,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
她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继续试图解释,甚至带上了几分示弱:
“陆青,你信本宫一次。卿卿还那么小,她日日念着你……难道你忍心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这些吗?我们各退一步,本宫不再关着你,你可以在这宫中自由行走,可以随时去见卿卿……我们就像寻常人家一样,慢慢相处,可好?”
她甚至搬出了女儿,希望能触动陆青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然而,陆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甚至连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都没有收敛。
她只是,彻底地闭上了嘴。
不再反驳,不再争辩,甚至不再看她。
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拒绝。
谢见微所有的话,都像是打在了空处,那种全力一击却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最后一丝耐心和理智也终于耗尽。
“好!好!陆青!你好的很!”
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挫败而颤抖。猛地一甩袖,带倒了桌上的一盏宫灯。
‘哐当’一声,灯盏落地,烛火瞬间熄灭了一盏,殿内光线暗了一分。
谢见微再不看她,转身,疾步走向殿门,背影僵硬。
“砰——!”
厚重的殿门被她狠狠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那巨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直到四周重归死寂,陆青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慢慢转过身,望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大门。
脸上,竟然缓缓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容。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淋漓,和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明。
从她回到这上京城,她们之间便横亘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君臣之别。这道鸿沟让她处处顾忌,小心翼翼地周旋,努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可越是退让,对方越是进逼。
谢见微就像她所了解的那样,得寸进尺、善于试探底线。
当年的温柔陷阱如此,如今的步步紧逼亦是如此。
她早该看透的,这位太后娘娘,从未真正放弃过彻底掌控她的念头。那些温情、许诺、妥协的姿态,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驯服,试图一点点磨掉她的棱角,让她最终心甘情愿地戴上枷锁,成为这深宫中最悲哀的囚徒。
她不能再妥协了。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不是尊重,而是更肆无忌惮的掌控。
这种畸形的、建立在权力不对等之上的关系,必须被打破,被重新定义。
今夜这场撕破所有伪装的激烈争吵,就像一场外科手术,虽然疼痛,虽然鲜血淋漓,却也将那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胸中浊气一朝散尽,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畅快。
这较量,她也并非全无胜算。
第97章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谢见微几乎是踉跄着走出几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拒绝了宫人上前搀扶的示意,独自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月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两侧宫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寂寥。
长乐殿的灯火通明,谢见微踏入殿内,挥退了所有侍从。
“都下去吧。”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嬷嬷欲言又止,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最终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带着宫人们悄然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偌大的宫殿,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谢见微没有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棂,任由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
凉意让她滚烫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可方才在清梧殿中的一幕幕,却像烙铁般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陆青字字诛心的话,讥诮冰冷的神情,彻底闭上嘴拒绝沟通的姿态……还有最后,当她摔门而出时,余光瞥见陆青脸上那一闪而过、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她心凉。
她缓缓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袖口精致的绣纹。那是金线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尊荣。
可此刻,这凤凰的重量,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我……逼得太狠了吗?”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几分脆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不由想起陆青在南州时的模样,那时的陆青,眼中是有光的。温和、包容,偶尔也会因她的脾气而气恼,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狠心失控的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两人再遇,执掌权柄开始?
还是从她一次次强势,干涉陆青的决定开始?
谢见微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不,不是她的错。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陆青,为了她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是陆青不懂她的苦心,是陆青一次又一次地挑战她的底线,是陆青……心里装了太多不相干的旁人。
想到旁人,她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个苏挽月,凭什么?
她等了陆青五年,念了她五年,为她殚精竭虑、铺平道路,可陆青却能为一个相识不过数月的女子,豁出性命?
嫉妒像毒蛇,啃噬着她的理智。
可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是更深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今日她妥协了,放任陆青去见苏挽月,去关心、照顾那个女子……那明日呢?后日呢?陆青的心会不会离她越来越远?
会不会有一天,陆青真的为了旁人,再次弃她而去?
她绝不允许。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凤眸中闪过凌厉的寒光,她是太后,是大雍王朝的统治者,习惯了所有人都按照她的意志行事。
是,陆青是特别的,可再特别,也不能脱离她的掌控。
这一次,她必须让陆青明白——谁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然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陆青最后那番话,又鬼使神差地回响在耳边。
“太后娘娘到时,还可以找个能工巧匠,打造一副精致华丽的冰棺,将我放进去,保存得好好的,日日对着垂泪,表演你所谓的深情……”
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那眼神中冰冷的绝望。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意识到,陆青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陈述一种可能。
一种如果她继续这样强硬下去,极有可能出现的未来。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再次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陆青骨子里的倔强,她比谁都清楚,她有自己的坚持。若是真的触及了她的底线,将她强行留在宫中,陆青恐怕真的会不惜与她彻底决裂,甚至……玉石俱焚。
她不怕陆青恨她,怨她,甚至与她争吵。可她怕陆青真的心死,怕陆青用那种平静到漠然的眼神看着她,怕陆青宁可选择最极端的方式,也不愿再与她有半分瓜葛。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谢见微不敢想下去了。
心脏一阵抽痛,疼得她微微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夜风更冷了。
她在窗边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殿内的烛火也燃去了小半。
内心的天平,在极致的占有欲和失去的恐惧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她不是看不明白陆青的试探,陆青在用自己逼她,逼她放手,试图脱离她的掌控。
可明知如此,她却不敢赌。
最终,还是恐惧渐渐占了上风。
她还是不敢想,若是再刺失去陆青会如何?
这份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何时变得如此浓烈。或许是因为,曾经真的以为陆青为她挡剑而死,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两人感情最纯粹的时候。她念了五年,想了五年,也内疚了五年,让这感情慢慢刻进骨子里,再难剜除。
也或许,是因为陆青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陪伴着她,给予她久违的温暖。让她可以继续撑下去,走过荆棘之路,爬过尸山血海,成了如今高高在上的太后。
可不管如何,这些都是她如今身处高位,却再不可得之物。
哪怕这份感情如今已布满裂痕,哪怕陆青不会再如曾经那般对她。
但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只要人在……
谢见微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挣扎和痛苦,逐渐被疲惫的妥协所取代。
她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的贪心。
她总忍不住相信,或许两人还有可能,总不至于真的走到相看两厌。
“来人。”
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殿门轻轻打开,苏嬷嬷悄步走进:“太后娘娘。”
“去叫萧惊澜来。”谢见微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是。”
苏嬷嬷退下后,谢见微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
案头那封来自北境的密报还摊开着,朝局动荡,内忧外患。她本就已经心力交瘁,也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应对与陆青之间这场两败俱伤的战争。
适当的妥协,已是她眼前唯一的选择。
长乐殿内,已是子夜时分。
萧惊澜匆匆赶来时,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
她单膝跪地,恭敬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不知娘娘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声音有些沙哑。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见微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明日,你带林素衣进宫一趟吧。”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问:“太后为何要见素衣?”
“不。”谢见微摇头,目光终于聚焦,落在萧惊澜脸上,“让她去见见陆青。”
萧惊澜更加困惑了,不由暗自嘀咕:让陆青见我娘子做什么?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难得带着苦意地失笑。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的解释,“苏挽月伤势未愈,陆青……一直放心不下。让她见见林素衣,问问情况,也好安了她的心。”
提到苏挽月,萧惊澜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太后娘娘这是……妥协了?
她小心地抬眼看向谢见微。烛光下,这位向来强势的太后娘娘,此刻面色苍白,那双凤眸中,不再有往日的凌厉锋芒,反而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无奈。
萧惊澜心头微震。
她跟随谢见微多年,见过她杀伐决断,见过她运筹帷幄,见过她在朝堂上谈笑间要人性命,却极少见到她这般……近乎示弱的模样。
看来,与陆青的这场对峙,太后娘娘并未占到上风,反而将自己弄得心力交瘁。
“臣,遵旨。”萧惊澜躬身领命,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带她进宫。”
“是。”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谢见微一人独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上,却再难看进去。
——
城西小院。
苏挽月从昏睡中再次醒来时,全身的疼痛依旧,但比昨日缓和了些许。
她艰难地偏过头,看见林素衣正趴在床边小憩,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林素衣立刻醒了过来。
“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感觉如何?还疼得厉害吗?”
苏挽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好些了……林姐姐,你又守了一夜?”
林素衣笑了笑,起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喝了几口:“我没事,倒是你,要多休息。”
苏挽月顺从地喝完水,重新躺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陆青……还是没有消息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期盼和担忧。
林素衣动作一顿,转身将碗放回桌上,掩饰脸上的复杂神色。
“应该……是被宫中事务耽搁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北境之行,涉及的事情十分复杂,这几日应当还未处理完。”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或许是想到姐姐,苏挽月沉默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她如此黯然神伤,林素衣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劝。
过了一会,苏挽月忽然开口,“林姐姐,你莫要瞒着我了。”
林素衣讶然,一时没反应她所言何意,是陆青还是她姐姐?不敢贸然开口。
“陆青与太后娘娘的事……我也有所耳闻,起初也不信。陆青对亡妻情深义重,更不是那般攀附权贵、曲意逢迎之人。”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她会与太后纠缠不清,只会是一个原因——”
林素衣心头一跳。
“太后娘娘,便是她心心念念的亡妻。”
苏挽月一字一句,说出了这个她自己推断出,却早已在心中反复确认过的真相。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否认,可面对苏挽月那双澄澈求证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苏挽月看着她默认的神情,忍不住惨笑一声。
“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她抬起手,颤抖地抚上自己缠满纱布的身体,“人不人,鬼不鬼的,若不是陆青相救,早已死了。可如今却成了她与太后之间的芥蒂,让她陷入这般境地……我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话语之间,是毫不掩饰的求死之意。
林素衣心头一紧,连忙握住她的手:“挽月,你莫要说傻话。陆青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是因为你无辜受害。你怎能这般轻贱自己的性命?”
“可我成了她的拖累……”苏挽月哽咽道,“若非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被囚在宫中……林姐姐,若我活着反而害了她,我宁可死了。”
见她如此说,林素衣急声道:“你错了,挽月。陆青与太后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并非因你而起。”
看着苏挽月茫然含泪的眼睛,林素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说出部分真相。或许,让苏挽月知道陆青的过去,反而能让她明白——陆青救她,不只是出于道义,更是因为陆青自己也曾经历过被舍弃的痛苦。
“陆青她……”林素衣斟酌着词句,“五年前,曾与太后有过一段情,那时的太后正好落难,我们便是在那时认识的”
苏挽月怔住了,认真地听着,连哭泣都忘了。
林素衣简略地讲述了一下两人的过往,看着苏挽月震惊的表情,苦笑道:“陆姐姐一直以为她娘子死了,心心念念了五年。直到如今太后娘娘掌权,她们才重逢,可是破镜难圆。”林素衣叹了口气,“五年时光,身份悬殊,加上当年的欺骗……她们之间的裂痕,早已深不可测。你的出现,或许是个导火索,但绝非根本原因。”
她顿了顿,有意无意地补充道:“太后娘娘强势惯了,而陆姐姐……看似温和,实则外柔内刚,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早晚的事。”
如今的苏挽月需要活着的念想,林素衣这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一个意思:既然太后与陆青之间裂痕已深,破镜难圆,那么陆青的未来,未必没有其他可能。
苏挽月何其聪明,自然听出了这层言外之意。
她先是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林姐姐,你看我如今这般模样……如此残破之躯,怎敢……怎敢妄想其他?”
“挽月,你听我说。”林素衣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的伤,并非无药可医!”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她。
“我师父药王,不日便会抵达上京。”林素衣安慰她,“师父医术通神,定能帮你恢复原本的模样。虽不敢说完全如初,但定然不会让你如今日这般……不敢见人。”
苏挽月眼中闪过微弱的光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真的……可能吗?”
“可能!”林素衣斩钉截铁,看着苏挽月动摇的神色,继续劝道:“你不是觉得拖累了陆青吗?那便好好活着,好好治疗,等伤好了,恢复了,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没有辜负她的相救之恩!”
这番话,总算让苏挽月求死的念头渐渐退去。
是啊,若她就这么死了,陆青的相救岂不是白费?
若她能好起来,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陆青,知道她安好,也够了。
“林姐姐,我……我真的还能好吗?”苏挽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期盼。
“能,一定能。”林素衣用力点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所以,你要乖乖喝药,好好养伤,配合治疗。等师父来了,咱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苏挽月看着她诚挚的眼睛,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一滴泪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林素衣松了口气,连忙端起旁边温着的药碗:“来,先把今天的药喝了。喝了药,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苏挽月顺从地喝下那碗苦药,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林素衣细心地为她擦去嘴角的药渍,扶她躺好,掖好被角。
“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苏挽月闭上眼睛,许久,忽然轻声说:“林姐姐,谢谢你。”
林素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被子,像哄孩子般。
等到苏挽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确认她真的睡着了,林素衣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走到门外,对守在外面的璇光低声嘱咐:“辛苦你了,好生守着。若她醒了问起,就说我回家取些药材,很快回来。”
璇光点头:“林大夫放心。”
林素衣这才披上外袍,出了院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推开院门时,揉着发酸的肩膀,抬眼,却看到屋子里居然难得亮起了灯光。
那个呆子竟然知道回家了?
林素衣心中微动,脚步一转,走向寝室。
推开虚掩的门,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坐在灯下,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大统领,”林素衣倚在门边,揶揄道,“今日怎么知道回家了?”
萧惊澜闻声抬头,看到她,眼中瞬间亮了起来。
“素衣。”她握住林素衣微凉的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想念,“我一直在等你。”
林素衣任由她握着,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暖意,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些许。她故意板起脸:“等我?我看萧大统领是宫中事忙,好不容易得空,才想起家里还有个娘子吧?”
“不是的。”萧惊澜连忙摇头,神色认真,“近日宫中确实事多,我实在走不开。但我一直惦记着你,处理完事情立刻就回来了,谁知你也不在家。”
见她这般紧张解释,林素衣心头那点独守空闺的怨气也散了。
她反握住萧惊澜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好了,进屋说。陆姐姐……怎么样了?”
提到陆青,萧惊澜的神色又凝重了几分。她拉着林素衣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才低声道:“陆青被太后娘娘关在清梧殿,等同软禁。”
林素衣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什么?”她睁大眼睛,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怒意,“太后她……她怎么可以这样?陆姐姐做错了什么?她救了人,立了功,凭什么要被关起来?”
“你小声些。”萧惊澜连忙按住她的手。
林素衣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太后娘娘不是一直对陆姐姐……很是看重吗?”
“看重是真,可……”萧惊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她们之间的事,我也说不清楚。太后娘娘似乎是气陆青不顾安危去救苏姑娘,又好像……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林素衣担忧的神色,低声安慰道:“不过你放心,太后娘娘心中有数,定不会真的对陆青如何的,衣食起居都是最好的。”
“这还不够吗?”林素衣苦笑,“陆姐姐虽然看上去性格温和,但骨子里也是十分倔强的,此番太后娘娘这般对她,怕是……真的触及她的底线了。”
萧惊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她其实不太能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在她看来,既然彼此有意,为何不能好好说开,非要这般互相折磨?
但她抓住了林素衣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以后不准叫陆姐姐。”萧惊澜忽然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林素衣一愣,随即失笑:“你这呆子,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我与陆姐姐相识多年,叫她一声姐姐怎么了?”
“那也不行。”萧惊澜固执地摇头,耳朵尖微微发红,“你只能叫我姐姐。”
“你……”林素衣被她这幼稚的醋意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萧惊澜,你今年几岁了?”
萧惊澜握住她作乱的手指,认真道:“我是说真的。太后娘娘与陆青之间……关系特殊,你与她太过亲近,难免惹祸上身,于你于她都不好。”
这倒是实话。
林素衣叹了口气,不再与她争辩这个。
她抽回手,捧着茶杯,忽然问道:“喂,萧惊澜,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要是我……我是说如果,”林素衣斟酌着词句,“要是我被逼无奈,不得不与旁人成婚,你会怎么办?”
萧惊澜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杀了她。”
那语气里的森冷杀意,让林素衣心头一跳。
“我是说被逼无奈。”她气恼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你就不能带点脑子吗?比如……比如被人胁迫,为了救人?”
萧惊澜抿紧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显然很不喜欢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道:“那也不行。若真发生了,我定会将那人千刀万剐。你……只能嫁给我。”
林素衣不死心,继续追问:“那若我因此觉得无法面对你,想要离开你呢?”
萧惊澜彻底愣住了,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她的思维范畴。她张嘴想说‘我不会让你离开’,可看着林素衣认真的眼神,又觉得这个回答太过霸道,林素衣应该不会喜欢。
她苦恼地皱着眉,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
许久,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那我就把命赔给你。”
林素衣真是被她气笑了。
“你真是个呆子。”她气的伸手捏了一把萧惊澜紧绷的脸,“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是问你,若我真的要走,你会不会像太后娘娘对陆姐陆青那样,把我关起来,强迫我留下?”
萧惊澜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不会关你。但我会一直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直到你愿意原谅我,愿意重新接受我为止。”
“素衣,别问这种不吉利的问题了,我不喜欢。我们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要在一起,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旁人。”
林素衣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头一软,那些故意刁难的问题再也问不出口了。
她轻轻靠进萧惊澜怀里,低声呢喃:“我只是……有些担心陆青。太后娘娘那般强势,陆青又那般倔强,她们这样下去闹僵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话未说完,萧惊澜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温柔而绵长,带着安抚的意味,将她未出口的担忧尽数吞没。
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伸手环住了萧惊澜的脖颈,回应着这个吻。
烛火轻轻摇曳,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许久,萧惊澜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林素衣的,呼吸有些急促。
“别说别人了。”萧惊澜哑声道,手指轻轻抚过林素衣泛红的脸颊,“素衣,这几日我好想你,好想能天天见到你……”
林素衣瘫软在她怀里,浑身发软,心跳如鼓。
她还想说些什么,萧惊澜却再次低头,用吻封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这一次的吻,不再温柔,而是带着灼热的侵略性,像是要将她生吞了。
“萧惊澜……”林素衣喘息着,试图推开她,“我还没沐浴……身上都是药味……”
“待会儿我们一起洗。”萧惊澜含糊地应着,将她打横抱起。
“不要脸!”
林素衣羞恼地捶她的肩膀,将发烫的脸埋进萧惊澜怀中,很快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帷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直到翌日醒来,萧惊澜才将太后让她跟着入宫见陆青的事情告诉林素衣。
林素衣迷迷糊糊地醒来,气得要打她:“你混蛋,如此重要的事情不早说,还如此不知节制,折腾的我”
“对不起,我好几日不见你了忍不住。”
萧惊澜满脸心虚,赶紧拿过衣裳帮林素衣穿上,任由她打了几下解气。
生怕林素衣不解气,还真心诚意的拉过她的手,心疼地看了看,十分卑微地说:“素衣,别生气了,我皮糙肉厚的,别把你手打疼了。”
本为调情的话却被说得如此郑重,真是让林素衣又气又好笑,火气早就没了。
两人起身,洗漱完,一同进了宫。
第98章
萧惊澜带着林素衣进了宫,出于规矩还是先去见了太后。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一袭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她面色如常,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几分疲惫。
听到通传,她抬了抬眼,目光在萧惊澜和林素衣身上掠过。
“臣/民女参见太后娘娘。”两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萧惊澜站起身,下意识侧身将林素衣护在身后半个身位。这个小动作被谢见微尽收眼底,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似是觉得有趣,又似是感慨。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细细打量。
林素衣她不算陌生,当年在南州时便见过几面,温婉娴静,医术高明。如今做了萧惊澜的妻子,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但那股沉静的气质仍在。
“林姑娘近来可好?”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
林素衣垂眸恭敬道:“回太后娘娘,民女一切都好,谢娘娘关心。”
“听说你一直在照料那位苏姑娘。”谢见微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辛苦你了。”
“医者本分,不敢言辛苦。”林素衣回答得滴水不漏。
谢见微点了点头,指尖在凤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抬眼看向萧惊澜,语气平淡:“惊澜,你先出去吧。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林姑娘说说。”
萧惊澜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立刻执行命令,而是迟疑地唤了一声:“太后……”
那声音里带着恳求与不安。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与了然。
“怕什么?”她挑眉看着萧惊澜,难得的戏谑,“本宫还能吃了你娘子不成?”
萧惊澜被她说得满面尴尬,却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她不是不信太后,只是……陆青被囚在前,她实在担心素衣也会触怒太后。
林素衣见状,轻轻拉了拉萧惊澜的衣袖,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出去吧,我没事的。”
萧惊澜看着她沉静的眼眸,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躬身行礼:“臣……遵旨。”
她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长乐殿内,此刻只剩下了谢见微和林素衣两人。
谢见微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步下台阶,走到林素衣面前。她的步伐很慢,裙摆曳地,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凤眸直视着林素衣,缓缓打量。
林素衣任她打量,垂手而立,不卑不亢,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那目光里带着审视、探究,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殿内的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安神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
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
她的话问得突兀,让林素衣猝不及防。
“林姑娘,你与惊澜成婚这些时日,可觉得幸福?”
林素衣一怔,没想到太后会突然问这个。
她不由抬眼看向谢太后,太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思考片刻,林素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回太后娘娘,民女……很幸福。”
说完她顿了顿,又补充了场面话:“谢太后娘娘赐婚,成全了民女的姻缘。”
谢见微闻言,忽然长叹一声,许久没说话。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林素衣,望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
“幸福便好。”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林素衣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本宫……也算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林素衣心头微动,她看着太后,不由想起了陆青。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林素衣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太后娘娘,民女斗胆一问,您准备关陆青到何时?”
谢见微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接话,亦没有发怒。
林素衣不由大了胆子:“娘娘认为,只要将人拘着,便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这话已经有些犯上了。
谢见微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素衣脸上,凤眸里闪过一丝凌厉,那是属于太后的威严,是久居上位者的气势。林素衣只觉得心头发紧,却还是强撑着迎着她的目光。
好在,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谢见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眼中的凌厉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疲惫。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
“林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林素衣心头一跳,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她垂下眼睫,避开太后的目光,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两人的过去?
踌躇片刻,林素衣咬了咬唇,低声回答:“民女……什么都不知。”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恳切:“民女只是觉得,陆青的性子倔强,太后娘娘这般强逼,于她于您都无益。况且,娘娘强逼臣子……实在不好听。”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小心翼翼,却还是点明了利害关系——
太后囚禁朝臣,传出去终究是失德之举。
谢见微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等太后再次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林素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那就继续保持着这份聪明。”
林素衣心头一凛。
“见了陆青,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谢见微缓缓道:“至于那位花魁姑娘……”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只需告知陆青,她一切都好便可。多余的话,不必说。”
林素衣垂下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她为陆青不忿,却又无可奈何。面前的人是太后,是这大雍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她的意志,无人能够违抗。
“民女……明白了。”她最终低声应道。
谢见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萧统领还在外面等你。”
“是,民女告退。”林素衣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林素衣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靠在廊柱上,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方才殿中那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果然是身处高位的威势,林素衣暗自苦笑。
那种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感觉,实在让人窒息。
“素衣!”萧惊澜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她快步走到林素衣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太后说什么了?没有为难你吧?”
林素衣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太后只是……问了些家常话。”
她不想让萧惊澜担心,便没有将太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告诉她。
萧惊澜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仍是不信,却也没有多问。她握住林素衣的手,感觉她手心冰凉,不由得心疼:“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没事。”林素衣抽回手,转移了话题,“带我去看看陆青吧。”
萧惊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清梧殿的方向走去。
宫道漫长,林素衣默默走着,心中思绪翻涌。如今这两个人,一个被囚在深宫,一个坐拥江山却满脸疲惫,明明彼此在意,却偏偏走到了这般田地。
清梧殿到了。
殿外守着四名禁军,见到萧惊澜,连忙行礼:“萧统领。”
“开门。”萧惊澜沉声道。
禁军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殿门。
林素衣踏进殿内,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陆青。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简单束起,侧脸清瘦,下巴尖了不少。她看得很专注,仿佛全然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林素衣心头一酸。
这才几日不见,陆青竟消瘦了这么多。
“陆青……”她轻声唤道。
陆青闻声抬头,看到林素衣,眼中倒是没有闪过明显的惊讶,而是放下书卷起身,
“素衣?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素衣强忍着哽咽,“陆姐姐,你……你瘦了好多。”
陆青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我没事。只是这几日没什么胃口。”
她给林素衣倒了杯茶,依旧温和有礼,可林素衣却能感觉到,陆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素衣。”陆青将茶杯推到林素衣面前,关切地问:“挽月,她怎么样了?”
林素衣道:“你放心,苏姑娘她……已经好多了。”
陆青松了口气:“她能想开便好。”
林素衣点头,斟酌着词句,“她刚开始,确实有求死之心,觉得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活着也是拖累。但我劝了她,告诉她你的苦心,告诉她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她安慰道,“如今她很配合治疗,按时喝药,等我师傅来了定能治好她的。”
“那就好,这样我也放心了。
陆青忍不住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笑容很淡,却仿佛春风化雨,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两人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些许,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林素衣看着陆青,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陆姐姐。”她声音压得更低,“你与太后……”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抬手,示意她噤声。
林素衣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陆青的意思——隔墙有耳。
陆青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声音平静无波:“素衣,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照顾好挽月,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其他的……我自己会处理。”
林素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知道,陆青已经下定了决心。
“陆姐姐。”林素衣最终只能低声说,“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若是垮了,苏姑娘怎么办?”
陆青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林素衣起身:“陆姐姐,我得走了。苏姑娘那边还需要人照料。”
陆青点点头,也站起身:“麻烦你了,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你也是。”
林素衣眼眶又是一热,用力点头,转身走出了清梧殿。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她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拿起书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青石地面上。
林素衣的到来,带来了一丝慰藉,却也勾起了更多纷乱的思绪。
太后肯让林素衣来见她,陆青并不意外。
昨日那般激烈的争吵过后,以太后的性格,必然会做出让步,这是她惯用的手段。
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尔虞我诈,让谢见微习惯了这种试探、进退。她总是能精准地把握分寸,一步步看透对方,拿捏住对方的软肋,然后……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套手段,她用得很娴熟。
陆青闭上眼,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之前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还是抵不过本能的厌倦。
难道她们以后,便只能这样互相试探吗?太后在她的底线边缘不断试探,她则在每一次试探中拼命抵抗,用伤痕累累的代价,才能争取到一点点自己想要的尊重?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曾经的凌云壮志,想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的宏愿,此刻也变得稀薄起来,只剩下满满的无力感。
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回到了上京,回到了皇宫,回到了谢见微的掌控之中。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又走到了死局——一个不愿放手,一个不愿妥协的死局。
事到如今,太后依旧不愿放她离去。
陆青不禁问自己:那么,还支撑她继续活在这个世界的,是什么?
曾经是因为濒死之际遇到了谢见微,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让她心生妄想,想要一个家。后来得知一切都是欺骗,是师傅的照料和教导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再后来,是女儿——那个软软糯糯,会叫她‘陆卿’,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帝。
可是如今……
陆青忽然觉得,一切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女儿会被谢见微照顾得很好。她是大雍的女帝,会接受最好的教育,会拥有无上的权力和尊荣。谢见微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母亲,但她一定会倾尽所有,给女儿最好的一切。
而她呢?
她一直都觉得,不管怎样,人总要活着。只要活着,才有希望,才有可能改变。
可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猛地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庞,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才终于转身,走回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那本她之前看的书,是一本讲水利工事的典籍。
她重新坐下,拿起书卷,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
可是那些字迹在她眼中跳跃、模糊,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谢见微愤怒的脸,偏执的眼神,最后摔门而去的背影。
还有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字字诛心,却也字字真心。
她们之间,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陆青忽然觉得眼眶发酸,猛地将书卷盖在脸上,整个人伏在案上。肩膀轻轻抖动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静,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许久,一滴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滑落,滴在书页上。
她伏在案上,以书遮面,不知过了多久,一夜未眠,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梦里,光影交错,像是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走在充满消毒水汽味的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是明亮的实验室,冰冷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显微镜下的细胞结构清晰分明。耳边似乎有教授在讲解什么,声音忽远忽近。
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绿,四季轮回。
这一次,是在医院的病房,白得刺眼的墙壁,单调的仪器滴答声。
她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呼吸微弱。
病床边,她爸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头发花白了大半。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唤着:“青青……青青……”
陆青想说话,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想伸手擦掉妈妈脸上的泪。
可身体像被禁锢住了一般,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也动弹不得。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然后,她听见母亲在梦里喃喃:“青青,饿不饿?妈妈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汤……
“妈……妈……”陆青在梦中拼命挣扎,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妈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可那声音却怎么也传不到父母的耳中。
无尽的绝望将她吞噬,像沉入深不见底的海,四周一片漆黑,冰冷刺骨。
“妈妈——”——
“陆卿……陆卿……”
谁在叫她?
那声音很轻,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像一缕微光,穿透了梦里的黑暗。
她的女儿……
小女帝的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陆青猛地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额上冷汗涔涔。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朦胧中,她看见一张小小的脸正趴在桌前,凑得很近,紧张地望着她。
小家伙伸出小手,轻轻地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温柔。
“陆卿,”小女帝小声问,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哭了……你是想家了吗?”
陆青一时失语。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这是她的女儿,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骨血至亲。可她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身份鸿沟。
小家伙见她不说话,更加担心了。
“陆卿不哭。”她努力学着大人安慰人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你想妈妈了吗?妈妈是谁呀?我求母后带她来见你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陆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鼻子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再次决堤般落下。
小女帝更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用手去擦陆青脸上的泪,可越擦越多。小家伙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陆卿……你别难过了好不好?朕、我这就去求母后放你出去……你别哭了好不好……”
看着女儿慌乱无措,快要急哭的模样,陆青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女儿,喉头哽咽,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陛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可以抱抱你吗?”
话音刚落,小女帝立刻张开小小的手臂,主动扑进了她怀里,用力抱住她,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模像样地安慰道,“陆卿不哭,朕抱着你呢。”
温暖的,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她,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和馨香。
陆青用力地回抱住女儿,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小家伙鹅黄色的衣襟。
这个拥抱,她等了太久太久。
从知道卿卿是她女儿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场景,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自己的孩子,可以听她叫一声妈妈,可以在她委屈时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可这一切,都只能是奢望。
她是陆卿,是臣子。
而怀里的这个孩子,是女帝,是君。
“陆卿。”小女帝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软软地在她耳边说,“你别难过了……我会求母后放你出去的。”
陆青闭上眼,将女儿抱得更紧。
仿佛抱着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牵挂——
殿门外,廊柱的阴影处。
谢见微静静地站在那里,已经不知站了多久,看着殿内相拥的两人。
那画面本该是温馨的,可谢见微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青哭了。
她极少见陆青落泪。记忆中唯一一次,便是当自己向她坦白一切真相时,陆青第一次那样失控地质问她,眼中满是破碎的痛楚。
可如今陆青的泪,似乎比那时还要绝望。
那不仅仅是愤怒和伤心,而是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希望的死寂。
谢见微无端地感到一阵心慌,不忍再看,她猛地转身,衣裙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疾步离开,背影决绝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回了长乐殿。
谢见微独自坐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清梧殿中的那一幕,陆青抱着卿卿无声落泪的模样,那双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娘娘,”苏嬷嬷端着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问,“您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谢见微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去叫萧惊澜来。”
苏嬷嬷一愣:“现在?”
“现在。”语气不容置疑。
苏嬷嬷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萧惊澜匆匆赶来,显然是刚从宫中巡视的岗位上被叫来。
“臣参见太后娘娘。”萧惊澜单膝跪地。
“平身吧。”谢见微抬了抬手。
萧惊澜站起身,垂手恭立,等待吩咐。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谢见微似乎在斟酌措辞,许久,才缓缓开口:“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吧。”
萧惊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后娘娘是说……”
“撤了。”谢见微重复道,“只要陆青不离开皇宫,想去哪里,都由她。”
“臣明白了。”萧惊澜躬身道,“臣这就去吩咐。”
“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闭上眼睛,靠进椅背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惊澜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心中五味杂陈,她还是退让了。
一退再退。
接下来几日,清梧殿外的禁卫果然撤去了。
院门不再有人把守,只有两名宫女依旧在廊下侍立,但姿态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像看守犯人般警惕。
可陆青依旧日日待在清梧殿里,几乎不出门,仿佛对重获的自由毫无兴趣。
她依旧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会儿,然后回殿用早膳。
御膳房送来的菜肴依旧精致,她每顿依旧只动几筷。
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案后看书。可萧惊澜暗中观察过几次,发现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书页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她只是在发呆。
若说她不想活了,可她一日三餐都在吃,虽吃得极少,但终究是在进食。她也会按时就寝,虽然睡得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
可若说她想活,她整个人又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
不说话,不走动,不与人交流。
只有在小女帝来的时候,清梧殿里才会传出些许动静,陆青会强打起精神陪小女帝说话,给她讲课,甚至偶尔露出极淡的笑容。
可小女帝一走,她便又恢复了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这种状态,让暗中观察的萧惊澜都感到心惊。
她将所见如实禀报给了太后。
谢见微听着,手中的朱笔不知不觉在奏折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她……还是不肯出来走动?”谢见微问,声音有些发紧。
“是。”萧惊澜低声道,“陆大人几乎不出殿门。臣观察了几日,她除了在院中站一会儿,其余时间都在殿内。看书,发呆……就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萧惊澜退下后,谢见微独自坐在殿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想去见陆青。
这个念头这几日在她心中反复翻涌,几乎成为一种执念。
可每当她下定决心,准备前往清梧殿时,那日争吵的画面便会浮现在眼前,陆青那些坦诚的话就像刀子,一句句扎在她心上。
如今撕破了脸,她们之间还能说什么?
她怕见到陆青,陆青再说出更多剜心之言。
可她又放不下。
这种矛盾的心理日夜折磨着她,让她这几日几乎夜不能寐——
这日午后,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去了中书房。
小女帝正在练字,见她进来,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扭过头去不理她,像个气鼓鼓的小河豚。
谢见微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温和。
她在女儿身边坐下,柔声问:“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小女帝不吭声,小手握着毛笔,用力在纸上划拉,墨迹晕开一大团。
“卿卿。”谢见微耐着性子哄她,“还在生母后的气?”
小家伙这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带着哭腔说:“母后,你放了陆卿吧……不然她就要死了……”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咯噔。
“卿卿!”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失态,“你胡说什么!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女帝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眼泪立刻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说,话语天真,却带着孩童特有的、直击真相的残忍:“我今天去看陆卿……她、她就像朕从前养的小猫一样……病恹恹的,没有精神,也不爱动……朕的小猫……没几天就死了……”
她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想陆卿死……母后,你放她出去吧……求求你了……”
谢见微听着女儿这番稚气却诛心的话,只觉得手脚冰凉。
病恹恹的……
没有精神……
像快要死了的小猫……
这些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与萧惊澜禀报的死气沉沉、行尸走肉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幅让她心惊胆战的画面。
陆青……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不。
不可能。
陆青那样坚韧的人,怎么会……可女儿的话,萧惊澜的禀报,还有她自己那日亲眼所见的,陆青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让谢见微心中的不安像野草般疯长。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轻声安抚:“卿卿不哭,陆青不会死的……母后保证。”
“真的吗?”小女帝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满是期盼地问。
“真的。”谢见微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母后不会让她有事的。”
好不容易哄睡了女儿,谢见微独自坐在中书房里,只觉得心乱如麻——
是夜,月明星稀。
谢见微没有从正门进入清梧殿,而是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后的窗边。
她没有推窗,只是侧身隐在窗棂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缝隙,往殿内看去。
烛火摇曳。
陆青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眼神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见微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
陆青确实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眼下的青影在烛光下格外明显。
曾经温润如玉的容颜,如今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谢见微的心揪紧了。
她看着陆青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才终于翻动一页书。可翻过后,目光又再次涣散,仿佛那书页上的字迹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
谢见微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青终于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似乎想关窗。
谢见微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开,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吱呀——”
窗户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紧接着,殿内的烛火熄灭了。
谢见微依旧站在窗外,久久没有离去。她仰头望向夜空,一弯冷月悬在天际。
陆青……能睡得着吗?
第99章
陆青自然睡不着。
不但睡不着,她还觉得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拉扯着她——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仿佛经脉深处激烈交缠,撕扯,像是要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扯成两半。
近日,每当心绪不稳,情绪激烈翻涌时,这种感觉便越发清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不言不语,吃得极少,倒不是真的想死。
她只是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太过激动。
可那场梦,梦里父母的泪眼,醒来时女儿近在咫尺的小脸,终究是击碎了她强撑的平静。她耗尽了所有力气,才没在卿卿面前露出马脚。
此刻一人躺下,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越陷越深。
她原本是有些信心的,她以为太后终究会不忍,会放她走。
可这些日子下来,那点信心被一点点磨蚀殆尽,她甚至忍不住生出一种恶意的、近乎自毁的念头:太后既然能狠心囚禁她,那若是真见到她死了,会是什么反应?
这念头一冒出来,竟让她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随即她便苦笑起来。
自己真是前世那些狗血剧情看多了,居然生出这种荒谬的想法——难不成还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太后?想着自己丢了命,太后却要守着这万里江山孤独终老?
越想,气息便越乱。
胸口那股拉扯的力量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喉头一甜,猛地侧身,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呕了出来,染湿了枕边的素帕。
陆青在黑暗中惊愕地看着帕子上深色的湿痕,指尖微微发颤。
她真的要死了吗?
然后她想起师父,为了救她,耗尽百年修为,一股巨大的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师父拼上一切换回她的命,难道她就要这样窝囊地、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深宫里?
不,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体内诡异冲撞的气息,这会不会是因为……师父当初强行渡入内力救她时,留下的后遗症?那股磅礴的外力,并未完全与她的身体融合?
陆青闭上眼。她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一时心灰意冷,就要辜负师父的牺牲,让师父的心血白费?
理智在呐喊:不能死,不能这样自私。
可情感却像沉重的沼泽,拖着她不断下坠。对现实的无力,对未来的失望,对这段扭曲关系的疲惫……所有这些,都让她觉得:死了,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她越是挣扎,体内那两股力量就撕扯得越凶。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的手拧着,疼得她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她咬着牙,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这样,在黑暗与剧痛中,独自忍着,等待着这阵撕裂般的折磨慢慢平复——
长乐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谢见微自然也睡不着,批阅奏折的朱笔提起又放下,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清梧殿里陆青死气沉沉的模样,女儿带着哭腔说的那句“像快要死了的小猫”,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盘旋,搅得她心神难安。
她索性丢开笔,唤人取来了北境最新的边报。
是姑母谢元帅的密奏。
展开细读,字里行间透着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锐气。姑母在奏报中详细分析了北境局势:大雍国力已渐复苏,新练的精兵渐成气候,将士们不再畏戎狄如虎。戎狄虽在义和后依旧蠢蠢欲动,小股骚扰不断,但已难成大患。她会继续率军对戎狄残余战力进行清剿,彻底绝其后患。
看到这里,谢见微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
北境稳了,她最大的外患便去了一半。
朝堂之上,那把悬了许久的刀,也该落下了。
右相陈世安。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带着冰冷的杀意。他与幽泉勾结、私通戎狄,罪不可赦,如今边关稳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这朝堂安逸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忘了,她谢见微从来不是没了牙的老虎。
她重新提起笔,斟酌词句,给姑母回信。
信中,她先是对北境将士的辛劳予以嘉勉,随后笔锋一转,提出要事:请姑母在妥善安排北境防务后,率部分精锐回京。理由,她写的是“商议迁都之事”。
谢见微清楚,迁都之事一旦提上日程,触及的将是江南氏族的根本利益。以右相为首的江南派系,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届时,暗流必将涌成惊涛。
而武力,是平息一切风浪最根本的保障。
信纸封缄,交由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出。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色已蒙蒙亮。谢见微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着眉心。朝堂大事她尚能运筹帷幄,可一想到清梧殿里那个人,她便觉得无力。
她不敢去见陆青。
怕见到她更加消瘦苍白的脸,怕听到她更多剜心刺骨的话,怕自己强撑的冷静会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可她又忍不住去想,想得心口发疼。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僵持中缓慢流逝。
清梧殿外的禁卫撤了,陆青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依旧将自己困在那方寸之间。她吃得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帐顶,实则是因为她体内那股诡异的气息越发危险。
她情绪稍有不稳,便会面临锥心蚀骨的痛。
太后命人时刻关注着陆青的状况。每一次回报,都让她的心往下沉一分。
陆青的身体,每况愈下。
她形容憔悴,偶尔咳嗽,帕子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陆青的情况传到谢见微耳中,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扎得她寝食难安。
放她走?
这个念头无数次冒出来,又被她狠狠压下去。
可留着她,难道就这样看着她一日日消瘦下去?一步步走向……那个字,宛若禁忌,让她不敢去想。
谢见微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左右都是绝望。
又是一个深夜,她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殿内寂静得可怕。那种心悸不安的感觉再次袭来,强烈得让她坐立难安。
鬼使神差地,她又一次起身,独自走向清梧殿。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之前许多次一样,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离开,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她的心猛地揪紧。
忽然,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太后娘娘既然来了,还不敢现身吗?”
谢见微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沉默在夜色中弥漫。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推开了虚掩的殿门。
月光从她身后流泻进去,照亮了榻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陆青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她。
谢见微喉间发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质问:
“陆青……你能不能别这样折磨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哑,“折磨本宫?”
陆青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不正是太后娘娘您自己选的吗?”
“本宫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谢见微情绪骤然激动,上前一步,“本宫不是要你死!”
“留?”陆青重复着这个字,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太后,这句话本宫已听过太多遍了。我的答案,也从未变过——不自由,毋宁死。”
“留在本宫身边就这么难?”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宁可死,也不愿留下?”
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们之间,言语早已不在同一处,说再多也只是徒增伤害。她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沉默以对。
谢见微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死寂的沉默里轰然倒塌。
“陆青,你还想要本宫退让到什么地步?你明知道本宫在乎你……所以才仗着这份在乎如此拿捏本宫。满朝文武,谁敢这样对本宫?只有你……陆青,只有你!”
“你以为折磨自己本宫就会让步?本宫告诉你,绝不会!”
“你若再不进食,本宫就让太医院日日夜夜守着你,他们治不好你,便每人杖责三十。你若死了……本宫便让他们全部为你陪葬。”
她盯着陆青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陆青,你不是最重情义,最不忍牵连无辜吗?那他们的命,现在也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能为了苏挽月不顾一切,是不是也会为了他们……好好吃饭,好好活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青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剧烈的情绪冲击之下,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暴动,气血翻涌。她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失控:
“谢见微咳你再说一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连名带姓,毫无尊卑地直呼太后名讳。
谢见微被她眼中冰冷刺骨的压迫感震得怔在原地,她没敢再重复那残忍的话,只是喃喃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控诉:
“是你逼本宫的……陆青,是你在逼本宫。”
“本宫已经退让了,禁卫撤了,在这宫中,你可去任何地方,这还不够吗?放你走……本宫做不到。”她望着陆青,眼中满是偏执:“当初是你给了本宫这样的感情,就该一如既往地对本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逼本宫,冷着本宫,用死来威胁本宫!”
“陆青,本宫就是这样的人——坏、自私、占有欲强、见不得在意的人对旁人好。这辈子本宫改不了,陆青,你必须明白,也必须接受。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这番话,耗尽了谢见微所有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念想。
陆青看着她,心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喉头腥甜上涌。她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溅在雪白的中衣和被褥上,触目惊心。
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陆青——!”
清梧殿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跪了一地。
诊脉,施针,灌药……一番忙乱之后,为首的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诊断结果与陆青猜测并无二致:心脉旧疾因情绪剧烈起伏而发作,虽有一股强大的外力护住心脉核心,但这股力量与陆大人本身气血尚未完全融合,相互冲撞。眼下需绝对静心调养,以温药为辅,让那股力量缓缓化入体内,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谢见微站在榻边,看着陆青毫无血色的脸,听着太医千篇一律的说辞。
此后,陆青便真的一病不起。
她不再有任何伪装,拒绝饮药,拒不进食。终日昏昏沉沉,即便偶尔清醒,也只是闭着眼,对任何话语都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谢见微从最初的愤怒威胁,到后来的低声下气,甚至抛下所有尊严哀求。
她守在榻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声音哽咽:“陆青,你吃药好不好?只要你肯吃药,好起来……本宫就放你走。本宫说话算话,本宫真的放你走……”
榻上的人,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谢见微,看了很久,久到谢见微以为她终于心软了。却听见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轻说:“不,我不走了。”
她甚至还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谢见微,我成全你。”
谢见微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不……不是这样……”她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本宫要你活着,陆青,本宫要你活着!”
毫无办法的太后,只得把小女帝也带到了榻前。
小女帝看到陆青的样子,吓得小脸发白,扑到床边:“陆卿……陆卿你怎么了?你别吓朕……朕不许你死!”
陆青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女儿哭花的小脸上。她极其缓慢地抬起手,颤抖着,轻轻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
“陛下……”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若我死了,不要难过。”
小女帝拼命摇头,哭得更凶。
陆青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说出的话却让谢见微肝肠寸断:
“我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你要记住我的话……做个勤政爱民、知人善任的……明君。”
“够了——!”谢见微厉声打断,再也听不下去。
她一把将女儿抱开,交给乳母带下去,转身回到榻前时,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她跪坐在脚踏上,伏在床边,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陆青……你别这样,求求你,吃点东西吧,喝点药吧……你要本宫怎么做?你说,只要你说,本宫都答应……别离开本宫,求你了……”
无论她如何哀求,如何许诺,榻上的人始终无动于衷。曾经盛满柔和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灰败的沉寂,静静地望着帐顶,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解脱。
谢见微终于绝望了。
她想起了林素衣,林素衣被紧急召入宫中。
看到陆青的模样时,饶是她早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仔细诊脉,指尖下的脉象紊乱微弱,两股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脉处更是岌岌可危。她沉默了很久,才在谢见微焦急的催促下,低声开口:
“太后娘娘,陆青此症,根源在于郁结于心,气血逆乱。体内那股外力虽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却与本身精气神格格不入,需得放宽心绪,让那积蓄之力缓缓吸收。切忌……再受任何刺激。”
一直不语的太后,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若再受刺激……会如何?”
林素衣脸色一白,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艰难地吐字:“气血耗尽,则……回天乏术。”
回天乏术。
死路一条。
谢见微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陆青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死……”她喃喃道,“她是在用死逼本宫……她宁可死,也不要再留在本宫身边……”
林素衣垂首跪在一旁,不敢接话。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良久,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哑声问道:“林素衣……若让她离开,可有生机?”
林素衣立刻抬起头,小心地含蓄应答:“若换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或许心结能稍解。我师父药王不日将抵达上京,他老人家医术通神,定可设法疏导陆青体内浊气。陆青如今心脉已近枯竭,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垮了她。
许久,久到林素衣以为太后宁死也不放陆青时,才听见一个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喉间艰难地挤出:
“……好。”
“带她走吧。”
林素衣惊诧片刻,赶紧跪地谢恩:“太后娘娘放心,民女必竭尽全力。”
谢见微没再说话,只是挥手让人去准备了。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谢见微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陆青被小心翼翼地挪上准备好的软轿,看着软轿被抬出清梧殿,抬向宫门外的马车。
自始至终,陆青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安神的暖炉,林素衣亲自在一旁照料。陆青被安稳地安置在车厢里,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的那一刻——
谢见微独自立在巍峨的宫门前,望着那辆青色马车缓缓启动,越行越远。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玉雕,方才在殿中强撑的最后一点威仪和镇定,随着马车的远去而彻底冰消瓦解。
周身如坠冰窟。
眼前巍峨的宫门,肃立的禁军,空旷的御道,变得模糊而扭曲。
仿佛一场荒诞不经,无法醒来的噩梦。
“太后娘娘……”苏嬷嬷担忧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风大了,回宫吧。”
谢见微恍若未闻。
“她走了。”她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飘忽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苏嬷嬷眼眶一红,上前半步,搀扶她,低声劝慰:“娘娘,陆大人是去治病了,有林大夫在,定会好起来的。等陆大人身子好了,兴许……”
谢见微转过头,努力扯出一抹苦笑,“本宫输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苏嬷嬷哽住,无言以对。
谢见微仿佛也不再需要她的回答。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转身,走向那深不见底的宫闱。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抽去筋骨般的僵硬和孤绝。
她没有回长乐殿,而是不由自主地,又走向了清梧殿的方向。
殿门依旧虚掩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推门进去,书案上,笔墨纸砚还保持着陆青最后一次使用时的样子,镇纸压着一页只写了半行的宣纸,字迹虚浮无力。床榻上,锦被凌乱,隐约还能看到一点未曾清理干净的暗褐色血迹,像一朵干涸而狰狞的血花。
谢见微走到书案边,手指颤抖着,抚过那冰凉的砚台,那支陆青用惯的狼毫笔。
笔尖早已干涸硬化。
她拿起那页纸,上面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后面的字,似乎因为力竭戛然而止,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
她喃喃地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艰难汲出的苦水。
“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若只如初见……”
她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两种截然不同的爱,如同冰与火,在宫墙内猛烈碰撞,最终将那份最初的美好燃烧殆尽,只余下满地灰烬和两颗破碎淋漓的心。
现在,陆青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她:什么都不要了,乃至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她还有什么能让陆青留恋?甚至,她连威胁的筹码都没有了。
她已然……毫无办法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谢见微早已麻木的神经。不是尖锐的痛,而是那种弥漫性的、无孔不入的绝望,从心脏最深处渗出,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呜……”谢见微闷哼一声,猝然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喉头腥甜上涌,她甚至来不及侧身,一口鲜血便噗地喷溅出来。
暗红的血,迅速在宣纸上泅开,模糊了‘初心’二字。
“娘娘!”一直守在殿外忧心不已的苏嬷嬷听到动静,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此情景,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谢见微,“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准……传!”谢见微喘着粗气,用尽力气抓住苏嬷嬷的手臂,唇边血迹未干,可那双凤眸里却燃烧着一种骇人的、近乎偏执的倔强,“本宫……没事。”
“娘娘,您都吐血了。”苏嬷嬷老泪纵横,“您这是何苦啊!陆大人她……”
“别再提她!”谢见微厉声打断,努力地站直了身体。
胸口依然剧痛,可她硬是挺直了背脊,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粗暴,仿佛擦去的不是血,而是某种脆弱的痕迹。
她不能倒。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骤然空寂,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寝殿——凌乱的床榻,干涸的血迹,未写完的诗句,冰冷的笔墨……每一处,都扎在她鲜血淋漓的心上。
不能再看,不能再见。
谢见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汹涌的痛苦都被强行掩埋。
“传本宫旨意。”她的声音沙哑,清晰冷硬,“清梧殿……即日起封殿,无本宫懿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苏嬷嬷震惊,躬身道:“是!”
谢见微不再多言,决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她一步步,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象征权力中心的——长乐殿。
沿途宫人内侍纷纷跪伏,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窥视太后苍白如鬼的脸色,和唇边隐约的血迹,更无人敢揣测方才清梧殿的动静和那辆悄然驶离宫闱的马车。
她是垂帘听政、手握至高权柄的大雍太后,身后是巍峨宫阙,脚下是万里河山。
她为这段私情,耗尽了心力,耗尽了手段,也几乎……耗尽了尊严。
够了。
已经……够了。
长乐殿内,谢见微在宫人的侍奉下,洗净了手脸,换上了干净隆重的太后朝服,重新描画了眉梢眼角的憔悴,用厚厚的脂粉掩盖了唇色的惨白。
然后,她端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凤座之上。
面前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展开。朱笔在握,笔尖饱满的朱砂红得刺眼。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了陆青,她还有这万里江山,还有这富贵荣华,还有这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
这些,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陆青吗?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笑,从她喉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荒凉和自嘲,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旋即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她提起朱笔,蘸饱了墨,手腕稳定,落在奏折上,批下第一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殿外,天色将晚,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似乎要下雨了。
第100章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颠簸前行,在一个时辰后抵达了陆青住的小院。
听到消息,璇玑四姝等人早就在门口等着,满脸担忧。
车停下,林素衣先跳下车,回头小心地告诉璇玑四姝:“陆青还晕着,先扶她回去休息,我立刻去熬药,先为她护住心脉。”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陆青,几人合力将她安置回房。
听到动静的苏挽月,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这些日子在林素衣的精心调理下,她的伤势虽未好转,但至少不再恶化。
她往院子里走去,正好看到璇玑四姝将陆青安置回房,立刻跟了过去。
当苏挽月看清床上的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那是陆青。
可又不像她记忆中的陆青。
记忆中那个温和清隽的陆青,此刻像一株被霜打蔫的兰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就那么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陆……陆青?”苏挽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想凑近细细看看床上的人,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进来的林素衣看到,急忙去扶苏挽月:“你别乱动,伤还没好。”
“陆青,她……她怎么了?”苏挽月死死盯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素衣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只能摇摇头,低声道:“先让她躺下休息会吧,她这一路都在咳血,不能再折腾了。”
苏挽月虽然心中心疼难当,可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拖累,于是强撑着说:“林姐姐,我没事,你快给陆青治伤吧,我就在旁边看着。”
知道这时候也劝不住苏挽月,林素衣只得叹了口气,任由她站在一旁。
将陆青安置妥当,林素衣熟练地为她把脉,眉心越蹙越紧。脉象紊乱微弱,心脉处那点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那股天机老祖留下的内力,此刻非但不能滋养心脉,反而因为陆青心神溃散而在体内横冲直撞,像一把双刃剑,既护着她最后一口气,又在不断撕裂她的经脉。
如今她也已经无计可施,只得先以温药吊着陆青的命,等她师父过来。
陆青还昏迷着,林素衣喂药很是艰难,许久才将一小碗药喂进去,又探了探她脉息,渐渐归于平缓,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这才起身将药碗放到一旁,担忧地看向苏挽月:“挽月,你不宜久站,还是回去休息吧,待陆青醒来,我再叫你过来看她。”
苏挽月眼眶发红地摇摇头:“林姐姐,我想看看她。”
她说着,缓缓走近床边,林素衣赶紧伸手扶住她。苏挽月艰难地凑近榻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碰陆青的脸,又不敢。
她的手停在半空,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被褥上。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哽咽着,“若不是为了救我,她不会与太后冲突,不会弄成这样……”
“别说傻话。”林素衣安抚道,“她们之间……早有积怨,你只是导火索。”
话虽如此,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陆青,再看看眼前自责痛哭的苏挽月,林素衣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两个人,一个身伤,一个心伤,哪个都不是轻易能治好的。
而她,快要撑不住了。
夜色渐深。
陆青在昏睡中挣扎,她觉得自己仿佛沉在深海里,四周是冰冷的海水和无边无际的黑暗。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从未停止,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是雨吗?
还是……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一片模糊。渐渐聚焦后,她看到两张脸凑在眼前——一张泪痕斑驳,眼中满是担忧。另一张疲惫憔悴,眼底布满血丝。
挽月。
陆青怔住了。
这是梦吧?她不是还在清梧殿吗?太后不是宁可看着她死也不肯放她走吗?
“陆青?你醒了?”林素衣的声音带着惊喜,又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
苏挽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陆青眨了眨眼,神智渐渐清明。
她转动眼珠,打量四周,终于确认这是自己的寝室。
不是做梦,她真的……出来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很淡,很轻,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看得林素衣心头发冷。陆青脸上明显不是重获自由的喜悦,而像一种死水般的茫然。仿佛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终于结束,胜利者站在废墟上,却发现除了满目疮痍,什么也没有得到。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痛苦和绝望,最终换来了这所谓的自由。
可然后呢?她不知道。
所有的精气神,似乎已经在无尽的拉扯和消耗中,一点点熄灭了。
“陆青,你怎么样了?”苏挽月终于止住哭泣,急切地问,“还疼吗?哪里不舒服?林姐姐,你快给她看看……”
陆青转过头,看着苏挽月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担忧,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沙哑:“挽月,我没事。”
苏挽月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拼命摇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陆青打断她,语气难得地坚决,“是我自己的选择。救你,我不后悔。”她顿了顿,艰难道:“至于其他的……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听在屋里几人耳中,只觉得一阵心酸。
林素衣生怕陆青再牵动心绪,于是赶紧岔开了话题,以陆青要静养为由劝苏挽月回去休息。苏挽月虽然不舍,但终究还是乖乖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林素衣不放心地叮嘱:“陆青,你现在切忌心绪起伏,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平心静气地修养,护住心脉,等我师傅过来。”
陆青努力笑了笑,开口:“素衣,我没事,辛苦你了,回去歇歇吧。”
林素衣点了点头,虽然出了房间,却压根没有歇息的功夫,还要连轴转为两人配药、熬药,忙得脚不沾地。
——
接下来的几天,她简直快要累垮了。
苏挽月的伤势需要每日换药,那过程痛苦不堪。林素衣要一边安抚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处理那些黏连着皮肉的伤口。
每次换完药,苏挽月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虚脱得几乎昏厥。
而陆青的情况更棘手。
她心脉处的内力依旧不稳,稍有情绪波动便会引发剧痛。林素衣不敢让她受任何刺激,说话都小心翼翼,可即便如此,陆青的状况还是一天天恶化。
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脉象越来越微弱。
林素衣夜不能寐,守在这两个病人之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重的担子压垮了。
萧惊澜每日都会抽空过来,看到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得不行。
可她除了默默陪着,什么也做不了。
“素衣,你去歇会儿,我来守着。”这晚,萧惊澜又一次劝道。
林素衣摇摇头,眼睛盯着药炉里翻滚的药汁,声音疲惫:“我没事。陆青今晚又咳血了,我得盯着这药。”
“你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垮的。”萧惊澜握住她的手,心疼地说,“太后既然放她出来了,定是希望她好起来。你这样熬着,若是累倒了,谁给她们治病?”
林素衣垂下眼,无力道:“我知道……可我没办法。陆青那脉象……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还有苏姑娘,每次换药都痛得死去活来,我看着都难受……”
萧惊澜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叹了口气:“等药王前辈来了就好了。她老人家医术通神,定有办法的。”
林素衣叹气:“师傅,你什么时候到啊,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仿佛是听到了徒弟的呼唤,三日后,药王终于到了。
那是个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实际年龄却已过花甲。她一身素白衣裙,面容清癯,行走间步履轻盈,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林素衣看到师父的瞬间,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扑进药王怀里,第一次流露出脆弱。
“师傅……您可来了……”
药王轻轻拍着徒儿的背,目光扫过屋里两个病人,眉头微蹙:“莫哭,莫哭,为师这不是来了吗?慢慢说,怎么回事?”
林素衣眸中含泪,断断续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药王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她先走到苏挽月榻边,仔细查看了她的伤势,又搭脉细诊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又去看了陆青,当她的手指搭上陆青的腕脉时,脸色骤变。
许久,药王收回手,长长叹了口气。
“她们两个……”她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哪个也不让人省心啊。”
她先看向苏挽月,语气温和了些:“苏姑娘,你的伤虽重,但好在未伤及根本。若要恢复原本模样,需得重新换皮。”
苏挽月眼睛一亮:“药王前辈,我真的还能恢复?”
药王点头:“能。只是过程痛苦无比,你要忍受剜肉之痛,且恢复期漫长,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才能见成效。”
“我不怕疼!”苏挽月急切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只要能恢复,什么疼我都能忍。就算……就算剥皮抽筋,我也愿意!”
她顿了顿,看向旁边榻上的陆青,声音颤抖:“药王前辈,陆青她……她怎么样了?您快救救她……”
“陆阁主的情况……要麻烦得多。”
药王的目光转向陆青,神色凝重:“陆阁主,你本就有心脉旧疾,上次重伤,你师父用毕生修为护住你心脉,留下一股内力在你体内。这股力量原本可保你性命无虞,甚至若能完全吸收,对你大有裨益。”
“可惜,你身体本就未完全恢复,这股力量未能与你自身气血相融。如今又经历这番剧烈刺激,心神溃散,心脉不稳,导致这股内力在你体内横冲直撞。”
药王顿了顿,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它现在是一把双刃剑——既是你心脉最后一层保护,也可能在你不受控时,转为要你命的刀。”
林素衣急切地问:“那怎么办?师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药王沉默良久。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药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
许久,药王才缓缓开口:“办法……倒是有。只是未免过于……泯灭人性。”
“什么办法?”苏挽月和林素衣同时问道。
药王的目光落在陆青脸上,眼神复杂:“人之七情六欲,是为根本。心绪悸动不平,气血逆乱难调,根源皆在一个‘情’字。喜怒哀乐忧思恐,七情过激皆可伤身。陆阁主如今这般,便是情伤至深,心神溃散所致。”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能断了这‘情’字,心中无悲无喜,无爱无恨,一切烦恼自然烟消云散。心绪平稳,气血自和,那股内力也会慢慢平息,与身体相融。”
“师傅,莫非是……”林素衣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断情丹?”
药王沉重地点了点头。
“断情丹?”苏挽月茫然地看着她们,“那是……什么东西?”
林素衣的声音有些发颤,艰难地解释:“是一种……珍惜的丹药。以千年雪莲为引,辅以冰山雪水、忘忧草、绝情花等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可使人……断情绝爱,逐渐变得感情淡漠,不再为情所困,为爱所伤。”
苏挽月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断情……绝爱?”她喃喃重复,猛地摇头,“不行,绝对不行,陆青不能变成那样!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转向药王,声音里满是哀求,“药王前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您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药王沉默地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人面面相觑,许久,也未有人再能说出什么——
夜深了。
林素衣将药王安置在客房后,回到陆青的房间。
苏挽月还守在榻边,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见林素衣进来,苏挽月抬起头看她:“林姐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师傅既然那么说,便是没有别的办法……”林素衣艰难地说,“陆青现在的情况,心脉已近枯竭,再受任何刺激都可能……可能就……”
她说不下去了。
苏挽月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可那是断情丹啊……吃了就再也……再也没有感情了。陆青那么好的人,她不该变成那样……”
“我知道。”林素衣的声音也哽咽了,“可是挽月,你看到陆青现在的样子了吗?她活着,却比死了还痛苦,情字对她来说,已经是穿肠毒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安静躺着的陆青,眼神复杂,“也许……忘了,反倒是一种解脱。”
苏挽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陆青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即便在昏睡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充满了痛苦。
这样的陆青,确实让人心疼。
可是……
“如果她自己知道要失去爱人的能力……”苏挽月轻声说,“她会愿意吗?”
林素衣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这个残忍的选择,终究还是要当事人自己选。
翌日,陆青难得地清醒了较长时间。
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靠坐在榻上,喝下半碗粥。
林素衣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告诉她。
“陆青。”她坐在榻边,声音轻柔却沉重,“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陆青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黯淡无光,静静地看着她。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将药王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生怕刺激到陆青。
说完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林素衣说的不是关乎她生死和未来的大事,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服了断情丹,就能活?”
林素衣点头,又急忙补充:“但你会……会渐渐失去所有情感。爱恨都会变得淡漠,最终……可能再也感受不到那些了。”
陆青沉默了一会。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院中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花瓣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多美的景色。
可她看着,心里却毫无欢喜。
感受不到……也好。
这些日子,她太累了。爱得太累,恨得太累,挣扎得太累,连活着都觉得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还有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两败俱伤的争吵……如果都能忘了,如果能再也不为情所困,如果能从此心静如水——
未尝不是一种救赎。
“我吃。”陆青转过头,看向林素衣,眸中已是一片坚定。
林素衣愣住了:“陆青,你……你想清楚了?这不是小事,服了药就再也……”
“我想清楚了。”陆青打断她,甚至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与其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彻底解脱。”
那不是痛苦的决定,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出口的释然。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心中五味杂陈。她想劝,想拦,可想到陆青这些日子的模样,那些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也许……这样真的更好。
至少,还能活着。
药王被请来时,听完陆青的决定,看着榻上那个清瘦平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你确定?”药王问。
陆青点头:“确定。”
见她如此,药王郑重地说:“断情丹分三次服用,每隔十日一次。每服一颗,情感便会淡去一分,三颗服完,便会彻底断绝所有情爱。”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颗丹药。
丹药呈淡青色,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陆青看着那三颗丹药,眼神平静无波。她伸出手,手指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却稳稳地接过了药王递来的第一颗丹药,没有任何犹豫。
她将丹药放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丹药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那感觉很奇怪——不痛,不苦,反而像一股清泉,洗涤着心中那些积郁太久的灼热与疼痛。
房间里,林素衣看着陆青平静的侧脸,满目不忍。
苏挽月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药王收起剩下的两颗丹药,将玉瓶轻轻放在陆青枕边。
陆青闭上眼睛,也许……这样真的很好。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为谁心痛,再也不会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再也不会在爱恨之间撕扯挣扎。
她自由了。
真正的自由。
——
断情丹服下后,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陆青不再咳血,脉象虽依旧虚弱,却不再有那股濒临溃散的紊乱。
她每日按时喝药、进食,虽依旧吃得不多,但好在规律。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倚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株桃树,目光沉静,无甚波澜。
看着她渐渐好转,林素衣与苏挽月起初是松了口气的。
可渐渐地,两人心中却生出了另一种古怪的不安。
“林姐姐。”这日,趁着陆青小憩,苏挽月拉着林素衣到廊下,压低声音,眉眼间尽是困惑,“你有没有觉得……陆青她,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素衣正在捣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屋内榻上安静的身影,点了点头,眉心微蹙:“是有些奇怪。她待我们,依旧温和有礼,与我们说话,也与往常无异。”她放下药杵,声音更低,“可就是……太‘如常’了。仿佛那断情丹,只拿走了她身上的痛楚和激烈的情绪,其余的,一概未动。”
“药王前辈不是说,服了此丹,会逐渐淡忘情爱吗?”苏挽月忧心忡忡,“可我看陆青,她记得所有事,提起北境,提起查案,甚至提起……”她咬了咬唇,没说出那个称呼,“记忆都清晰得很,只是……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断情丹,究竟起了作用没有?
林素衣终究不放心,寻了个机会,去客房请教药王。
药王听完她的描述,并不意外,只缓缓拨弄着手中的药草,道:“断情丹,并非抹去记忆,亦非让人变成无知无觉的木石。它所断的,是‘情’本身——是于服用者内心影响最深之人,也是那令人心绪起伏、气血逆乱的根源。”
她抬眼看向林素衣,目光透彻:“你说她待你们如常,这便对了。你们是她的朋友,这份情谊本身并不会引起她激烈的痛苦与挣扎,自然不会因丹药而改变对待你们的方式。丹药所针对的,是那个曾令她爱之深、痛之切,让她心神俱伤、几乎殒命之人。唯有再见到那人,或触及与那人相关的深刻联结,药效如何,方能真正显现。”
林素衣心头一凛:“师傅的意思是,唯有让她再见太后,才知这药是否真的……”
“是。”药王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情根若断,再见便应如见陌路人,心中不起半点涟漪。反之……”她未尽之言,带着沉甸甸的意味。
林素衣脸色微白。
再见太后?莫说她们不敢,便是敢,如今陆青这身子,又如何经得起半分刺激?
她连忙摇头:“不,不能见。至少现在绝不能。”
药王不再多言,只道:“那便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待三丹服尽,根基稳固些,再看吧。”
此后,林素衣与苏挽月更是小心翼翼,绝口不提宫中之事,只悉心照料陆青养病。
十日一到,第二颗断情丹服下。又过十日,第三颗也安然入腹。
三丹服尽那日,正值春末。
院中桃树花期已过,长出嫩绿的新叶。
陆青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虽然依旧清瘦,但脸上有了些许血色,眼眸也恢复了清润,只是那润泽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已能自行起身,在院中缓慢走动,甚至能拿起书卷,安静地看上一两个时辰。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陆青坐在廊下翻书,苏挽月在一旁陪着做针线,林素衣则在整理新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草木气息,宁静祥和。
苏挽月飞针走线的手指缓了缓,她与林素衣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没忍住,状似随意地轻声开口:“陆青,如今你身子见好了,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陆青从书页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似乎想了想,才道:“挽月你的伤,需跟随药王前辈去药王谷长期调理,我既答应照看你,自然会陪你同去。待你伤势稳定,我再回天机阁也不迟。”
她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思虑周全。
林素衣接口,试探着将话题引向更深处:“那……朝廷那边呢?你之前毕竟是探花,大理寺少卿,此番北境查案也算有功,太后娘娘她……”她小心地观察着陆青的神色,“会不会另有安排?”
听到‘太后娘娘’四字,陆青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她甚至轻轻翻过一页,才用那种分析案情般的平静口吻回答道:“我此番与太后闹得如此僵,她那般心高气傲、掌控欲极强之人,岂会再容我立于朝堂碍她的眼?想必是厌极了我,眼不见为净罢。大理寺少卿之位,定是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结论:“如此也好。无官一身轻,陪着挽月去药王谷治好病,便回天机阁整理卷宗,教导后辈,皆是自在之事。”
林素衣与苏挽月再次对视,这一次,两人眼中已不仅仅是困惑,更添了几分惊疑不定。
往事记得如此清楚,分析得如此冷静理智,连太后可能有的反应都预料得分明。可那语气里,没有怨,没有恨,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遗憾或叹息都无。
这断情丹……断得如此精准吗?
只拿走了爱恨痴缠,却留下了冰冷的记忆与逻辑?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一名宫人打扮的内侍手持黄绫卷轴,在两名侍卫陪同下躬身而入。
“陆青接旨——”
廊下三人皆是一怔。
林素衣与苏挽月下意识看向陆青,却见她只是微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淡淡好奇。
她在林素衣的搀扶下起身,从容跪地。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在院落中清晰响起:“……前大理寺少卿陆青,奉旨北上,勘破骆驼城掳人案,擒拿妖道胡刀,探查逆党有功……着即恢复大理寺少卿之职,赏银帛若干。念其身体染恙,准其安心休养,待康复后再行履职。钦此。”
旨意念完,院中一片寂静。
陆青垂眸跪着,似乎消化了片刻这完全出乎她预料的旨意。长长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看不清眼中情绪。然后,她缓缓抬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绫,声音平稳无波:“臣陆青,领旨谢恩。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像接下一道普通的任命文书。
内侍宣旨完毕,留下赏赐,便告辞离去。
院门重新合上,林素衣与苏挽月几乎同时围到陆青身边,忧心忡忡。
“陆青,这……”林素衣看着她手中明黄的卷轴,欲言又止。
苏挽月更是急道:“太后娘娘这是何意?她怎么会……你方才还说她定然厌了你,不会再让你做官了。现在这……你该怎么办?”
陆青缓缓站起身,拿着圣旨,目光落在上面工整的字迹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赞叹的冷静剖析道:“不愧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看来,比起个人喜恶,太后更看重‘是否有用’。”陆青转向两位满脸担忧的女子,语气淡然,“能做回大理寺少卿,也不错。至少有权查案,能为百姓做些实在事,也不枉师父多年教导。”
林素衣与苏挽月彻底呆住了,如同见了鬼般,怔怔地望着她。
断情丹……原来是这般模样?
这哪里只是断了情爱?这分明是将一颗曾经炽热鲜活的心,变成了最精密也最冰冷的理智之石。记得所有过往,分析得失利弊,却唯独……没了感受。
这对吗?
这真的对吗?
林素衣与苏挽月对视一眼,也不知这是福是祸。
——
长乐殿。
自下了旨后,谢见微便有些心神不宁。
一月未见,她以为自己可以学着放下,彻底断了与陆青的来往,专心朝政。
她不止一遍地告诉自己,既然陆青厌她至此,何必继续勉强,让两人最终走到仇人那一步。她们还有女儿,还有这万里江山,既然已经退了一步,未尝不能再退一步,便如陆青曾经说的,只做纯粹的君臣,共同为女儿守护着江山。
起码,她们还有共同的目标,她还能见到陆青。
虽然心中的不甘每每会在深夜冒出来,令她锥心蚀骨地痛,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是她却不得不接受现实,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哪怕贵为太后,面对一个死也不怕的人,还能做什么呢?
她只能一步退,步步退,接受陆青曾经的提议。
可是如今,她甚至惶恐,如今的陆青是否还愿意留在朝堂?
她反复回想自己那道旨意,可有任何令陆青不满的歧义。恢复陆青的官职,是权衡再三的结果。朝局将乱,右相一党尚待清理,陆青之才,正是所需。更重要的是……将她放在有职司的位置上,总比让她消失在江湖民间要好。
她甚至忍不住有一丝奢望。
陆青见到旨意,会明白她的让步,态度能否有细微的松动?
“宣旨的人回来了吗?”
谢见微放下茶盏,问得貌似随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撚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苏嬷嬷连忙道:“回娘娘,刚回来,正在殿外候着。”
“传。”
内侍躬身入内,恭敬跪地回禀:“启禀太后娘娘,旨意已宣,赏赐已送至陆大人院中。陆大人领旨谢恩,但是……并无他言。”
谢见微端坐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分:“并无他言?她……接了旨意,是何神情?可说了什么?一字一句,细细禀来。”
内侍头垂得更低:“陆大人神情平静,接了圣旨,叩首谢恩,言道‘臣陆青,领旨谢恩。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除此之外,确无他言。”
“平静?”谢见微咀嚼着这两个字,凤眸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只是平静?没有……没有诧异?没有不满?没有……”
没有恨,也没有怨,甚至连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
这不可能。
以陆青的性子,以她们之间那般惨烈的收场,陆青怎会如此平静地接受?她应该抗拒,应该冷笑,至少……也该有几分讥诮与愤怒才对。
“你确定看清了?她当时身边还有何人?可有人代她说话?”
谢见微追问,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奴才看得真切,当时林大夫和那位苏姑娘都在,但陆大人是自己接的旨,谢的恩。林大夫和苏姑娘……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未多言。”内侍如实回答。
谢见微沉默了许久,挥挥手让内侍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她却再也静不下来。
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华丽的裙裾曳过光洁的金砖,无声无息。
陆青就这么接受了?如此轻易,如此……顺从?
这不像她,一点也不像。
难道……是那场大病,磨去了她的棱角?
还是说,她真的心灰意冷到了极致,连反抗的意愿都没了?
又或者……她另有打算?
此时的太后娘娘尚且不知,陆青已服下忘情丹。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