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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百合耽美小说_公子欢

    第86章


    长乐殿内。


    陆青离去后,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陆青吻过的触感,既温柔又凶狠,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一夜未眠,是否要再用些安神汤?”


    谢见微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青离去前说的那些话。


    “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


    “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些话像是蜜糖,又像是毒药,让她既欢喜又不安。


    陆青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希望。


    可这希望背后,却是必须放她离开的代价。


    “嬷嬷。”谢见微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你觉得……陆青说的是真心话吗?”


    苏嬷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奴不敢妄断,但依老奴看,陆大人……对娘娘确有情意,那情意做不得假。”


    “可她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她还是要走。”


    “娘娘。”苏嬷嬷走到她身边,再次轻声劝道,“陆大人既然说了,需要时间去理清心绪。娘娘若将人强行留下,就算人在宫中,心却远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见微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嬷嬷说得对。


    可她就是不甘心。


    五年了,她好不容易等回了陆青,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温存,好不容易……陆青亲口承认对她还有情。


    可现在,这个人却要离开她。


    “本宫……”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咽,“本宫怕她一去不回。”


    苏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陆大人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她既说了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只是……娘娘需得给她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谢见微苦笑。


    她已经等了五年,还要等多久?——


    陆青回到小院时,径直走进了书房。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昨夜的种种。


    从她借着酒意吻上谢见微,到两人在浴池中的缠绵,再到她将太后压在书案上……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昨夜的她,确实失控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后悔。


    或许是因为谢见微的回应太过热烈,或许是因为那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能深处,其实并不抗拒与谢见微的亲密。


    更重要的是,她窥见了太后内心的不安,若不如此怕是根本无法离开,


    这种与高位者真情中夹杂着较量的复杂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却更为兴奋。


    陆青闭目沉思,隐隐觉得,这大概便是日后与太后相处的常态,她需要适应,更要试着掌握主动权,而非再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奏折上。


    那些都是关于陈宝荣一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宏福钱庄的账目往来,还有指向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她伸手拿起一份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可此时,她的心思却难以放在案子上。


    她不由停下,开始细细分析昨夜谢见微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其中隐藏的深意。


    太后执政多年,对左右两相不可能没有防备之心。可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是因为要维持朝堂稳定?而通敌卖国,这无疑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太后一定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陆青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太后一定会伺机动手,清算右相一党。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却仍是未知数。


    而她自己……能否借此机会离京,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昨夜谢见微的失控,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提醒,谢见微毕竟是太后,是执掌朝政多年的君王。


    这样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能做到如今的退让,已经极其难得。


    可若逼急了……


    陆青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夜太后怒极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别做官了,只需留在宫中做帝师教育女儿,这无异于变相的将她囚在深宫之中。若真到了那时候,或许她可以凭借天机阁的势力逃离,可那样一来,便是真的与太后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那不是她想要的。


    陆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自在。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能硬来。


    只能智取。


    既然谢见微对她还有情,既然昨夜两人的亲密让太后卸下了部分防备,那她何不……顺水推舟?


    陆青的唇角微微勾起。


    若真将太后当做普通女子来哄,应该是极好哄的。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时,她用第一个月的俸禄打了一支竹簪送给谢见微。那时谢见微脸上的惊喜和感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支简单的竹簪,就能让她欢喜许久,留到现在。


    那如今……她若是再用心一些呢?


    陆青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既要让谢见微心甘情愿放她离京,又要让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此恶化,甚至……或许还能借此机会,让谢见微对她再多几分信任,让查案进行的更加顺利些。


    这听起来很难。


    但陆青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


    私下里,她开始着手准备‘哄’太后的计划。


    陆青记得,谢见微最爱兰花和竹子。


    五年前,在竹苑时,谢见微常常坐在竹下看书、作画,一呆就是半天。


    还有兰花……她说过,兰花清雅高洁,与竹相映成趣,各有风骨。


    思忖过后,陆青拿出笔墨,铺开宣纸,开始细细构思。


    她回忆着前世曾经看到过的一些珠宝首饰设计,那些精巧的造型,别致的工艺,再结合如今大雍正风行的潮流,将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古代的传统工艺相结合。


    经过一番思量,陆青渐渐有了些许头绪。


    她试着将簪子设计成兰花缠枝状,用白玉雕琢,簪头则带着莹莹绿色,细细雕刻成兰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花蕊用细小的金线点缀。


    还有与之相称的耳坠、玉镯、璎珞……


    陆青在纸上细细勾勒,每一笔都极为用心。


    她甚至设计了一套与相配的衣服,月白色的锦缎,袖口和裙摆用丝线线绣出翠竹的图案,刚好与这套玉兰首饰相映,既清雅又不失华贵。


    画完设计图后,陆青亲自去拜访了上京城里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李师傅,你看这个设计,能否做出来?”


    陆青将图纸摊开在一家首饰铺的后堂,指着上面的细节问道。


    被称为李师傅的老匠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女君这设计真是精巧,这雕刻镶嵌的工艺……都是老朽从未见过的。”


    李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而且用料也需考究,这白玉需是上等的和田玉……”


    “用料不必担心。”陆青打断他,“银钱方面,李师傅只管开口。”


    李师傅的眼睛亮了亮:“有这句话,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李师傅估算道,“这每一件都需要精细打磨,快不得。”


    陆青皱了皱眉,问:“可否快些,七日能否完成?”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李师傅面前。


    见状,李师傅立刻笑呵呵的表示,那便先紧着女君的做,定能如约完成。


    “好,那就七日。”她将银子,放在桌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望师傅用心。”


    “一定,一定。”


    离开首饰铺后,陆青又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绣坊。


    定做了那套月白色的锦缎衣服,安排好这一切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陆青也并没有闲着。


    她在大理寺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同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些关于长生教余孽的消息。又让璇玑四姝暗中散播消息,说大理寺已经掌握了长生教余孽的重要线索,不日将有大动作。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上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右相陈世安的耳朵里。


    陈府,书房。


    陈世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个个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陆青这是要做什么?”陈世安的声音冰冷,“查陈宝荣还不够,现在又要查长生教余孽?她是不是觉得,本相真的怕了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相爷,陆青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表面上查的是长生教,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把火烧到本相身上。”陈世安接过话,冷笑道,“她以为,凭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扳倒本相?”


    “相爷,不可不防啊。”另一个幕僚道,“陆青背后有太后撑腰,保不准这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太后?”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太后再宠她,也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本相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是她一个小小探花能撼动的?”


    话虽如此,但陈世安的心中却隐隐不安。


    长生教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当年幽泉逃脱,在双月城建立万兽窟,确是他在背后提供资金支持。


    这些年来,万兽窟为他提供了无数特殊的‘货物’,用以拉拢朝中同僚,更是借此敛财无数,这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牵扯着太多人的利益。


    若是这张网真被陆青撕开一个口子……


    陈世安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本相要亲自上奏,弹劾陆青!”——


    翌日早朝。


    陈世安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品朝服,站在百官之首,脸色肃穆,不怒自威。


    珠帘之后,谢见微看到陈世安出现,心中微微一沉。


    她知道,右相这是要发难了。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时,陈世安出列了。


    “太后娘娘,臣有本奏。”


    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无波:“右相请讲。”


    陈世安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朗声道:“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陆青!”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这几日弹劾陆青的奏折不少,但由右相亲自出面弹劾,这还是第一次。


    “陆青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思秉公执法,反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肆意抓捕官眷,致使京城商贾人人自危,朝野动荡!”他语锋一转,陡然锐利,“更甚者,她借查案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近日更散布谣言,污蔑朝臣与前朝余孽勾结。此举绝非查案,而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若不严惩,恐致江山不稳!”


    话音落定,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投向珠帘。


    “右相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陆青自官列中走出,立于殿中,与陈世安正面相对。


    “陈相指控下官罗织罪名,”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害死人命,这些罪状,可是罗织?”


    陈世安脸色一青:“那是下人作恶,至多算个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陆青轻笑,“那宏福钱庄账目上,数十万两白银流向双月城,最终落入长生教余孽幽泉之手,这些银钱的源头,陈相可要下官当庭禀明?”


    “陆青!”陈世安勃然变色,“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陈相心中应有分数。”


    “放肆!”


    御史台队列中,一名王姓御史猛地冲出,指着陆青厉喝:“你区区六品少卿,安敢在朝堂之上,太后驾前如此逼迫当朝宰辅,眼中可还有纲常法度?”


    另一官员随即附和,语带讥刺:“正是!陆少卿这般攀咬重臣,谁知是不是倚仗了什么非常之宠,才有恃无恐!”


    此言一出,满殿吸气声隐隐。


    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珠帘之后。


    陈世安适时露出痛心疾首之色,向珠帘方向拱手:“太后娘娘明鉴!老臣一心为国,反遭构陷。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皆传陆少卿与宫中……关系匪浅,故才如此跋扈。老臣本不信此等无稽之谈,可观其今日行径,实难不令人心疑。此风若长,君臣之纲何存?太后清誉何存!”


    字字大胆,不仅攻讦陆青,更将太后拖入局中。


    殿内空气凝如寒冰。


    陆青抬眼望向珠帘,正欲开口——


    “够了。”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


    谢见微的声音缓缓落下,听不出喜怒,“王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本职,却无端窥视宫闱,妄测君心,已失体统。拖出去,廷杖二十,罚俸半年。”


    王御史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知罪!”


    谢见微话锋微转:“陈宝荣一案,证据确凿,着大理寺按律严审,尽快结案。”


    随即,她声调一沉:“至于其他,涉及朝廷大员,干系重大,不可仅凭片面之词妄断。相关线索账目,着陆青密封送呈枢密阁,由哀家亲审。在此之间,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喧嚣朝堂,互相攻讦。”


    最后一句,骤然转厉:“若再有借题发挥,损及国体与皇家声誉者,严惩不贷!”


    陈世安听懂了。


    太后既未当庭撕破脸,给了他回旋余地,又警告了流言,护住了陆青查案的底线。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逼,只能咬牙躬身:“臣……谨遵懿旨。”


    “退朝。”


    珠帘轻响,谢见微起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朝臣。


    陈世安经过陆青身边时,脚步微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陆少卿,好自为之。”


    陆青面色平静,今日这一闹,右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只有让右相感到威胁,他才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这样,才更能敦促太后做出决定,也更能让这出君臣反目的戏更加逼真——


    长乐殿。


    谢见微回到寝殿后,脸色一直很阴沉。


    苏嬷嬷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缓缓道,“陈世安今日当庭弹劾陆青,言辞激烈,甚至……提到了本宫与陆青的传言。”


    苏嬷嬷脸色一变:“右相他……他怎敢?”


    “他当然敢。”谢见微冷笑,“他是在告诉本宫,若本宫再纵容陆青,他便要将那些流言蜚语闹大,让本宫颜面扫地。”


    “那娘娘……”


    谢见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陆青,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青被右相一党围攻。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直接与右相翻脸,冒着朝堂动荡的风险彻查到底?


    还是先隐忍不发,假装舍弃陆青,让她罢官离京,以待伺机而动?


    谢见微犹豫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轻易放陆青走。


    一旦放她离开,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理智又提醒她,陆青不是可以圈养在后宫的玩物。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坚持,若强行将她留下,只会让她痛苦,让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如今朝局不稳,确实不适合与右相彻底翻脸。


    谢见微陷入了两难。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苏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陆大人命人送了东西进宫。”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方才宫门外的人送来的,说是陆大人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


    谢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雕刻着精美的兰竹图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嬷嬷上前,小心地打开匣子。只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首饰,玉兰缠枝簪、耳坠、玉镯、璎珞……每一件都精巧绝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首饰旁边,还有一套月白色的锦缎,辅以青竹刺绣,清雅又不失华贵。


    谢见微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青还记得。


    记得她最爱竹子与兰花,记得她曾经收到竹簪时的欢喜。


    “还有这个。”苏嬷嬷从匣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好像有张纸。”


    谢见微接过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她展开,上面是陆青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怔怔地看着,喃喃重复着眼前的这句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陆青在讨好她。


    用这样精致用心的礼物,用这样一句戳中她心扉的话,在讨好她。


    可这讨好的目的……却是为了离开她。


    “娘娘……”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您别伤心,陆大人她……她心里是有您的。”


    “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哽咽,“可是……她如此这般,都是为了让我放她走。”


    苏嬷嬷叹了口气,实在不自该如何再劝,只盼她家娘娘能自个想明白。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纸,看着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


    若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这一时的分离?


    若是陆青心里真的有她,就算走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


    若陆青心里没有她……就算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嬷嬷,本宫就赌这一次。”


    她看着手中的竹节簪,看着那句诗,一字一顿道:“若是她此番一去不回,本宫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抓回来。宁愿囚于深宫,也绝不与她相隔天涯。”


    苏嬷嬷心中一震,却也只能劝道:“娘娘多心了,必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谢见微将那张纸仔细收起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她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


    “愿为比翼鸟,奋翅起高飞。虽隔千里外,心随白云归。”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递给苏嬷嬷:


    “派人送去给陆青。”


    “是。”


    苏嬷嬷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谢见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酸楚难当。


    陆青不要负我——


    小院,书房。


    陆青收到太后派人送来的信,取出里面的宣纸,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的四句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太后这是答应了,愿意放她离京。


    陆青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赌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陆青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可以离京的兴奋,对前路的期待更也有对女儿的不舍,还有……些许本能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次利用了太后的愧疚。


    用精心准备的礼物,恰到好处的情诗,酒后放纵的温存,一步一步,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这很卑劣。


    可却只能如此。


    毕竟君威难测,若她不如此,太后或许真的敢将她囚于深宫。


    届时,两人唯有玉石俱焚。


    第87章


    上京城的春意渐浓,大理寺内却是一片肃杀。


    陆青坐在公堂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卷宗,目光沉静如水。


    堂下跪着的几个年轻男女,锦衣华服已沾了尘土,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这些都是她这几日‘请’来的客人,尽是纨绔权贵,高门子弟。


    “赵盛。”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可闻,“十月十三,西市‘醉仙楼’,你因店小二上菜慢了些,便命家丁砸了人家店面,可有此事?”


    跪着的公子哥,浑身一颤:“陆、陆大人,我那日饮多了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青翻开另一页卷宗,“那九月初八,你纵马过市,撞翻老妪菜摊,非但不赔,反倒命人殴打其孙,致老妪气急攻心身亡。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我……”赵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陆青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位粉衣女子:“周小姐,八月廿二,你在‘锦绣阁’看中一匹流光锦,店家言明为别的客人预留,你便命人掌掴店家,强夺锦缎而去。你认是不认?”


    那周小姐见了赵盛的下场,早已吓得不清,连连认错。


    陆青合上卷宗,站起身,缓步走下公堂,“若认错便能抵罪过,要律法何用?”


    她走到这些权贵子弟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有人躲闪,有人不服,更多人则是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陆青娓娓道来,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天杀的纨绔。”


    “陆大人真敢查!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查得好!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陆青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叹。


    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点火,点一把足以烧遍整个上京权贵圈的火。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


    陆青没有动刑具,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在堂上跪着。


    她让衙役搬来几套刑具,并不用,只让这些纨绔看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讲解每一种刑具的用法,会造成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远比肉体的疼痛更摧折人心。


    未到申时,便有人崩溃了。


    “我招!我都招!”


    有一便有二。”


    口供如雪片般汇集到陆青案头。


    她一一核验,条分缕析,第二日便做出了判决:


    ……


    经此一役,整个上京城再次震动了。


    早朝时,宣政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珠帘之后,谢见微端坐着,已然猜到,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果然,钟鼓声刚歇,便有人出列了。


    “太后娘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太后,严惩酷吏陆青,以正朝纲!”


    这一声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附议!陆青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已致人心惶惶。”


    “太后明鉴,陆青所为,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臣听闻,近日又有不少商贾因惧怕陆青,连夜举家离京。长此以往,京城商路断绝,民生何以为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谢见微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的右相陈世安,此刻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诸位爱卿。”谢见微终于开口,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陆卿查案,皆有实据,依律法而行。诸位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本宫自会明察。”


    “太后!”左副都御史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陆青如此酷烈手段,与暴吏何异?老臣,老臣今日拼死也要谏言,长此以往,必将祸乱朝纲——”


    他说着,竟踉跄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


    “不可!”


    “快拦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老御史。左副都御史挣扎着,嘶声哭喊:“太后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吏。若纵容此风,国将不国啊!”


    谢见微静静看着,隐忍未发。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然,待场面稍定,户部尚书周延年出列了。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今日脸色格外凝重。


    “太后,臣有本奏。”


    “讲。”


    “自陆青大肆抓捕商贾子弟以来,京城已有近百家商号闭门歇业,无数商贾举家离京。”周延年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市面货物短缺,米价涨三成,布价涨两成,盐铁等物皆有上浮。更甚者——”他顿了顿,抬起手中奏本:“税银收缴受阻,若长此以往,莫说百官俸禄,赈灾粮饷,便是边关军饷,恐也难以筹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税银短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谢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右相背后掌控南地士绅,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周延年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也出列了。


    “太后,臣亦有本奏。北境二十万大军冬衣粮草,原定月底前筹措完毕,然因商路不畅,至今只完成六成。若再拖延,边关将士将受冻挨饿,军心不稳,恐生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珠帘后,谢见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默默酝酿着情绪。


    她知道,这出戏该演到高潮了。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朝中弹劾你的奏本,堆积如山。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在何处。”陆青出列,朗声道,“臣所查之案,皆有实据,所判之刑,皆依律法。若依法办案是罪,那这大雍律法,岂非成了摆设?”


    “强词夺理!”一位御史厉声斥道,“陆青,你口口声声律法,可你如此酷烈手段,已致朝野动荡,民生凋敝。”


    陆青转向那位御史,朗声反驳:“王大人,民生凋敝,是因那些纨绔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所致,还是因我依法查办他们所致?若因犯法者是权贵子弟,便可网开一面,那百姓何辜?律法何存?”


    “你——”御史语塞。


    陈世安终于忍不住动了,缓步出列,咄咄逼人的看向陆青。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抓的人中,十有八九都与朝中官员有亲,你这是查案,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极毒。


    “陈相。”陆青笑了笑,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下官抓人,看的是罪证,不是身份。他们犯法,便该抓,这与他们是谁有何关系?莫非陈相觉得,朝中官员的亲属,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放肆!”陈世安脸色一沉。


    “放肆的是他们!”陆青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些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是那些以为律法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狂妄之徒!”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今日,我依法办案,诸位便群起而攻之。那来日,若有更大的罪行,谁还敢查?谁还敢管?这大雍的江山,难道要交给那些目无法纪的权贵子弟吗?”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珠帘后,谢见微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左相齐云徽,缓声道:“齐相,今日为何一言不发?众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齐云徽出列,徐徐道:“太后娘娘,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理。只是,右相毕竟有亲属涉案,借此参陆少卿未免有失公道。而陆少卿,年轻气盛,行事未免有些矫枉过正,须收敛些锋芒才好。”


    一番话,说的两不得罪,大有借此看戏的意思。


    于是,众臣视线再次移向珠帘后,明显再等太后裁决。


    僵持许久,太后长叹一声,终是开口道:“陆青,你行事确有失度之处,但念在你初入仕途,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行事须以宽仁为本,循序渐进,你可明白?”


    这明显是在递台阶。


    然而陆青却俨然一条道走到黑,道:“臣,不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这是两人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陆青真的如此决绝地说出这话时,太后内心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故做生气,厉声道:“大胆陆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陆青道:“臣皆按律法行事,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太后似乎被气的颤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臣之道。大理寺少卿陆青,刚愎自用,致朝野动荡,今革去其官职,即日逐出上京,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猜到太后会惩罚陆青,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革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等于彻底断了陆青的仕途。


    陆青仿佛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珠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神情太过逼真,以至于连谢见微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颤抖着,“臣……臣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啊……”


    谢见微强迫自己冷笑,“陆青,你口口声声一心为公,可你所作所为,已致商路断绝、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便是你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似是无法辩驳,哀声道:


    “臣……领旨。”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谢见微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来人。”她别开眼,不忍再看,“即刻将陆青逐出宫去。”


    “是!”


    侍卫上前,陆青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宣政殿。


    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太后圣明——”


    ——


    陆青回到小院时,已是黄昏。


    璇玑四姝上前相迎,陆青告知她们,不日将要离开上京,让她自行去收拾行囊。


    四人虽有些震惊,但并未多问,各自散去。


    陆青进了屋,也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不过是些许换洗衣物罢了。


    简单收拾好,陆青便去了书房。


    独坐,沉思,心虚杂乱,一时却又捉不住其中思绪。


    直到叩门声响起。


    “陆姐姐,你在吗?”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走过去开门,门外,林素背着药箱,眉间带着些许担忧。


    “素衣。”陆青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林素衣走进书房,看着陆青神色颇为复杂,很快化作淡淡的笑意:“我来看看你,朝堂上的事,我都听惊澜说了。”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含蓄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离开上京,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林素衣。她眼中有着了然的光芒,显然猜到了什么,却并未点破。


    “或许吧。”陆青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素衣也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陆姐姐,这些是我配的一些药,你带上,或许用得着。”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她接过,随口找着话说:“素衣,萧统领是个直性子,但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你们定能恩爱白头,我也放心了。”


    林素衣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陆姐姐……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再见。”


    陆青微笑,“承你吉言,你也多保重。”


    林素衣点了点头,笑道:“对了,惊澜那个傻子……听说你被免官,急匆匆就去太后那里求情了,我拦都拦不住。”


    陆青心头涌起几分暖意,这位萧统领……果然还是这么耿直。


    “替我谢谢她。”陆青轻声笑道。


    林素衣点点头,又于陆青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几乎就在同时,长乐殿内,萧惊澜正跪在殿中,脸色涨得通红。


    “太后,陆青她……”她的声音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查案是严厉了些,可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您不能……不能就这样罢她的官啊!”


    谢见微端坐着,面上神色冷淡,心中却满是欣慰。


    萧惊澜对陆青的这份情谊,是真挚的。


    “惊澜。”谢见微开口,听不出情绪,“陆青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引发朝野动荡,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些,都是事实。本宫若不处置她,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


    “可是——”萧惊澜还想争辩。


    “行了。”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退下吧。”


    萧惊澜张了张嘴,无奈道:“臣告退。”


    待萧惊澜的脚步声远去,谢见微立刻站起身。


    “苏嬷嬷。”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命人来替本宫更衣。”


    苏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露出笑容:“娘娘要穿陆大人送的那套?”


    “嗯。”谢见微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快些。”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锦缎衣裙,发间插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着兰花耳铛,颈间是同款的璎珞。


    她仔细描眉,点了口脂,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胭脂。


    镜中人眉目如画,妆容精致,比平日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太后,多了几分明媚,几分……属于女子的娇艳。


    谢见微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左转右转,终于满意地笑了。


    “苏嬷嬷。”她转身,“本宫出去一趟。若是卿儿过来,便说本宫累了,早早歇下了。”


    “是。”苏嬷嬷知她心思,含笑,“娘娘小心。”


    谢见微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深,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轻盈地翻出窗户,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


    又一次。


    穿上夜行衣,又一次去做那失礼的行径——夜探臣子。


    可她知道。


    这一次,陆青定在等她。


    ——


    小院里的石桌上,一壶酒,两盏青瓷杯。


    陆青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那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洒在院中,像在窥视谁的心事。


    她在等人。


    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青还是感觉到了,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没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矜持,“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对月饮酒,莫非……是在等什么人?”


    陆青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谢见微就这么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送的那身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间插着那支兰花缠枝白玉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月宫仙子。


    “是啊。”陆青笑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在等心上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作镇定,缓步走到石桌旁,在陆青对面坐下:“哦?你的心上人……是谁?”


    陆青为她斟了一杯酒,然后抬起眼,直直望着她。


    “眼前人。”她轻轻地说,“即心上人。”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


    明知这话里有算计,明知这温柔里有目的,可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乱了。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你……”她别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脸颊泛起的红晕,“竟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陆青轻笑:“娘娘不喜如此吗?”


    “谁喜欢!”谢见微嗔道,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陆青未反驳,只是故装无意道:“既如此,以后臣不,现在是草民了,便不如此惹娘娘不快了。”


    明知她在故意气她,谢见微还是心里一慌,生怕她当真了。


    当即改口道:“你送的衣衫首饰,本宫还是很喜欢的。”


    闻言,陆青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描摹,轻声说:“娘娘如此打扮,甚美。”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她故意离陆青近了些,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酒气,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你今夜……”她盯着陆青,眼神里有探究,有娇嗔,“怎么这般会说话?”


    陆青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大概是月色太好。”她望着谢见微,笑道:“人也太美,让人……忍不住想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谢见微挑眉,“陆青,你的心里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话问得直白,也尖锐。


    陆青沉默了片刻。


    “娘娘觉得呢?”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娘娘觉得,臣今夜的话,有几分真?”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陆青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看不透。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最终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陆青,再遇之后,我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那便喝酒吧。”陆青依旧是那般含糊,笑意盈盈:“毕竟酒后吐言。”


    此情此景,太后也歇了探究的心思,两人轻举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院中的气氛渐渐融洽。


    谢见微起初还端着太后的架子,可几杯暖酒下肚,便有些放飞自我。


    “北境苦寒。”她又给陆青斟了一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此去,要多备些厚衣裳。本宫让苏嬷嬷给你准备了一件狐裘,明日出城前,记得带上。”


    “谢娘娘。”陆青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擦过谢见微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让两人都怔了怔。


    “还有。”谢见微收回手,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雁回镇那边,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记住,暗访为主,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陆青点头:“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谢见微忽然有些恼,声音提高了些,“陆青,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说明白,什么都应承得好好的。可一转身,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从来不管别人担不担心!”


    这话里的怨气,藏也藏不住。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


    “我……会小心的。”


    “如何小心?”谢见微苦笑,“你要查的是通敌卖国的大案,牵扯的是右相那样的势力。陆青,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万无一失?”


    她猛地灌下一杯酒,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


    陆青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


    “别叫我娘娘!”谢见微推开她的手,眼中含雾,“陆青,这里没有太后,没有君臣。只有……只有两个曾经拜过堂,成过亲的人!”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陆青轻声唤道:“微微。”


    谢见微的心一颤。


    五年了。


    五年没有听过陆青这样唤她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我一直都记得。”陆青坐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我一直想这样叫你,微微。”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酒意渐浓,谢见微的理智也渐渐溃散。


    她不再端着太后的威仪,不再小心翼翼掩饰情绪。那些憋了太久的话,那些不敢示人的脆弱,此刻借着酒劲,一股脑涌了出来。


    “陆青……”她趴在石桌上,侧着脸看她,眼神迷离,“你好狠的心。”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太后伸手,抓住陆青的衣袖,紧紧攥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五年了,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好不容易……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你又要走……”她哭着说,“陆青,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怕什么?”陆青轻声问。


    “怕你一去不回。”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怕你……怕你忘了我……”


    “不会的。”陆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不会忘。”


    “你保证?”谢见微像个孩子一样执拗地问。


    “我保证。”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的保证……我能信吗?”她松开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陆青,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是陆青!”谢见微突然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意和醋意,“你……你不准再给别人!”


    她踉跄着走到陆青面前,俯身,双手撑在陆青的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些图样……”谢见微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准给别人画。那个什么花魁……苏挽月……你也不准给她画!听到没有?”


    陆青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她没想到谢见微会在这种时候吃苏挽月的醋。


    “听见没有?”谢见微见她没反应,急了,恼声道:“陆青,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给别人画簪子,不准你给别人写诗,不准你……不准你对别人好!”


    这醋意来得汹涌,也来得毫无道理。


    可恰恰证明她在乎,陆青一时心绪复杂。


    “好。”陆青轻声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只给娘娘一个人。”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突然泄了气,整个人软下来,跌进陆青怀里。


    “你叫我什么?”她把脸埋在陆青颈间,闷声问。


    “娘娘。”


    “不对……”谢见微摇头,发丝蹭得陆青脖颈发痒,“重新叫。”


    陆青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混合着酒香和泪水的咸涩。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子。”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再叫一次……”她哽咽着说。


    “娘子。”


    “再叫……”


    “娘子。”


    一声又一声,像是最温柔的咒语。


    谢见微终于笑了,笑着流泪,笑着凑上去,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带着酒意,带着泪水,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陆青融进骨血里。


    “陆青……”


    一吻结束,她喘息着,贴在陆青耳边,声音颤抖,“你明日……明日便走了……”


    “嗯。”


    “今夜……”谢见微抱紧她,身体微微发抖,“待我好些……”


    她的声音里满是祈求,也满是情动。


    “我好难受……”她哭着说,“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


    陆青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在升高,呼吸在加重。坤泽信期的气息,在酒意的催化下,越发浓郁撩人。


    她知道谢见微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眼朦胧的样子。


    那双凤眸里,有渴求,有害怕,也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陆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弯腰,猛地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谢见微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期待。


    “别说话。”陆青抱着她,大步走向卧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陆青抱着谢见微走进卧房,脚步很稳,但心跳却快得厉害。


    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那双凤眸半睁半闭地望着她,眼中有水光,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放我下来。”谢见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醉后的绵软。


    陆青依言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正要直起身,谢见微却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别走。”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不走。”陆青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醉意的妩媚。


    她松开环住陆青脖颈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


    “陆青……”她喃喃唤道,“你可知,这五年,我梦见你多少次?”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每次梦见你,都是这样的夜晚。”谢见微继续说着,指尖从陆青的眉眼滑到嘴唇,“你抱着我,吻我,像现在这样……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陆青抓住谢见微的手,握在掌心:“今夜不是梦。”


    “对,不是梦。”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将陆青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所以……别让我再醒来时发现身旁是空的。”


    话音未落,她再度主动吻了上去。


    陆青一边回应着,手抚上谢见微的腰,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衣衫一件件褪去,散落在榻边。


    烛光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暖昧的光影。


    第88章


    陆青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谢见微想哭。


    她以为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可今夜,陆青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你不用这样……”谢见微喘息着说,眼中水光潋滟,“我不是瓷器,不会碎。”


    陆青停下来,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眼中,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像极了曾经的模样。


    “我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抚过谢见微的脸颊,“但我想对你好些。”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深情。


    谢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再次吻住陆青的唇,这一次吻得又急又凶,好像要把所有的不舍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青回应着她,动作却依旧温柔。


    “嗯……”谢见微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在陆青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陆青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谢见微情动的模样,脸颊泛红,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张着喘息,这副模样若是被朝臣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太后,此刻会这样任她予取予求。


    “笑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笑意,嗔怪地问。


    “笑你。”陆青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平日那般威严,此刻却……”


    “却什么?”谢见微挑眉,眼中带着羞恼。


    “却像个……”陆青想了想,笑道,“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伸手捶了陆青一下:“你放肆!”


    可这一拳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陆青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榻上。


    谢见微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陆青,快些……”


    这话说得直白,也动人。


    陆青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她知道谢见微在害怕,怕这一夜过后,便是长久的分离,怕这次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


    她没再说话,低头重新吻住怀中的人。


    烛光在账外摇曳,缠绵悱恻。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间,喘息中带了些许哭腔。


    陆青终究不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我会回来。”她叹气,最终说,“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五年?”


    陆青无法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查案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见她不语,谢见微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陆青怀里,闷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陆青搂住她的腰,柔声道:“睡吧。”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陆青模糊的轮廓,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她才在陆青怀中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平日的威严和算计,只有满满的眷恋和不舍。


    “醒了?”陆青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再睡会儿。”


    陆青摇摇头,坐起身。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面点点红痕,都是昨夜谢见微情动时留下的。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脸微微泛红。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处:“疼吗?”


    “不疼。”陆青抓住她的手,“该起身了,太后。”


    这个称呼让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抽回手,别开眼:“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赶我走?”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解释道,“只是天色渐亮,宫中人多眼杂,若被人发现太后夜不归宿,恐生非议,如今着实不宜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在理,谢见微无法反驳。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昨夜那般亲密缠绵,今早一醒来,陆青就急着催她走,这让她有种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


    “那你也不能……”她咬唇,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能一醒来就赶我。”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进怀里,亲了一下:“不是赶你,是为你着想。”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闷声说:“我不怕。”


    “我怕。”陆青认真地说,“我离京后什么都听不到,不想你因我妄受非议。”


    这话说得真诚,谢见微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你答应我,早些回来。”


    “我尽力。”陆青没有给确切的承诺。


    谢见微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不能再逼。陆青的性子她了解,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还有。”她继续说,带着几分嗔怒:“在外面要洁身自好,不准拈花惹草。”


    陆青失笑:“我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谢见微嗔道,“可架不住有人往你身上扑。便如那个花魁苏挽月,还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明显的醋意。


    陆青觉得好笑,却也只能一一应允。


    “我保证,除了查案所需,绝不与任何女子有越矩之举。”


    “这还差不多。”谢见微满意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书信。”


    她坐直身体,看着陆青:“我会经常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


    陆青点头:“好。”


    谢见微补充道,“不准敷衍,每封信都要认真回。”


    陆青正要保证不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到书信,”她沉吟道,“我们通信,还是加密比较好。”


    谢见微一愣:“加密?”


    “嗯。”陆青解释道,“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书信往来难免经过他人之手。若被人截获,恐泄露信息,打草惊蛇。”


    谢见微若有所思:“你是说……用密文?”


    “对。”陆青点头,思虑片刻,道:“我想了个简单的法子,选一本书作为密码本,通信时以数字代替文字。比如,第一组数字代表第几页,第二组数字代表第几行,第三组数字代表第几个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即便书信被人截获,对方也看不懂内容。”


    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


    她本就聪慧,陆青一说,她便明白了。


    “这个法子好。”她夸赞,随即笑道,“那我们日后往来书信,便以此密文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见微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穿衣。


    陆青也起身,帮她整理衣衫,当系到腰间丝绦时,谢见微忽然按住她的手。


    “陆青。”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一定要回来。”


    陆青看着她,郑重地点头:“一定。”


    谢见微这才松开手,任由她为自己系好丝绦,戴好发簪。


    一切整理妥当后,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陆青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促。


    晨光越来越亮,门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


    最终,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可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又猛地转身,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青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仰起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短,却很用力,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她松开陆青,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怅然,有不舍,也……松了一口气。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谢见微离开后,陆青在房中静立了片刻。


    她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装。


    不多时,刚收拾妥当,璇玑四姝便来了。


    “阁主。”璇玑四姝躬身行礼,“行李已经准备好了。”


    陆青点头,昨日已与林素衣告别,她也无甚别的故交了。


    若说还有挂念的人,也只有等着她上课的小女帝了,她的女儿,实在太会让人心软了,上次强留陆青便见识过了,这次,甚至没提起勇气与其告别。


    生怕小家伙一哭,她便狠不下心。


    陆青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思绪,总会回来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马匹已经备好,简单的行李捆在马背上。陆青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的小院。


    “走吧。”她轻声道,策马前行。


    璇玑四姝紧随其后。


    三人骑马来到城门口时,已是辰时。


    守城士兵查验了路引,那是谢见微命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是南来的药材商人,前往北境采买药材。


    一切顺利,就在陆青准备出城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陆大人!”


    陆青回头,愣住了。


    城门口,沈云翳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一匹马,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坚定。


    “沈学子?”陆青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沈云翳走上前,躬身一礼:“学生……想跟陆大人一起走。”


    陆青心中不免生疑,她明面还是被贬出京,此人跟着她做什么?


    她沉声道,“陆某被贬出京,你跟着我做什么?”


    “学生钦佩大人风骨。”沈云翳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学生此番落榜,着实心灰意冷,一时也不知去往何处。听闻大人乃是天机阁主,遂想拜入门下,聆听教诲。”


    陆青正要拒绝,忽然想到,沈云翳口中的阿星,那个狐女,很可能与苏挽月有关。


    而苏挽月,又牵扯到长生教和双月城的案子。


    带上她,或许真有用处。


    “你家人知道吗?”陆青问。


    “学生父母早亡,家中无人。”沈云翳老实地说,“这些年全靠族中接济读书,本想着考中功名,如今见大人为民请命,却落得如此学生也不免心灰意冷,无心科举。”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云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像在说谎。


    陆青最终说,“跟上可以,但要听我的安排,不准擅自行动。”


    “学生明白!”沈云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还有。”陆青补充道,“在外不要再叫我陆大人,叫我……陆青即可。”


    “是。”


    “那便走吧。”


    沈云翳翻身上马,跟在陆青身后。


    一行人策马出城,穿过城门时,陆青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上京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城楼巍峨,宫阙连绵。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但她心中除了复杂的留恋,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天高任鸟飞。


    “驾!”


    陆青轻叱一声,策马扬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后,几人紧随其后。


    新的旅程,开始了。


    第89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第90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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