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长乐殿内。
陆青离去后,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陆青吻过的触感,既温柔又凶狠,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一夜未眠,是否要再用些安神汤?”
谢见微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青离去前说的那些话。
“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
“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些话像是蜜糖,又像是毒药,让她既欢喜又不安。
陆青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希望。
可这希望背后,却是必须放她离开的代价。
“嬷嬷。”谢见微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你觉得……陆青说的是真心话吗?”
苏嬷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奴不敢妄断,但依老奴看,陆大人……对娘娘确有情意,那情意做不得假。”
“可她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她还是要走。”
“娘娘。”苏嬷嬷走到她身边,再次轻声劝道,“陆大人既然说了,需要时间去理清心绪。娘娘若将人强行留下,就算人在宫中,心却远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见微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嬷嬷说得对。
可她就是不甘心。
五年了,她好不容易等回了陆青,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温存,好不容易……陆青亲口承认对她还有情。
可现在,这个人却要离开她。
“本宫……”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咽,“本宫怕她一去不回。”
苏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陆大人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她既说了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只是……娘娘需得给她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谢见微苦笑。
她已经等了五年,还要等多久?——
陆青回到小院时,径直走进了书房。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昨夜的种种。
从她借着酒意吻上谢见微,到两人在浴池中的缠绵,再到她将太后压在书案上……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昨夜的她,确实失控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后悔。
或许是因为谢见微的回应太过热烈,或许是因为那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能深处,其实并不抗拒与谢见微的亲密。
更重要的是,她窥见了太后内心的不安,若不如此怕是根本无法离开,
这种与高位者真情中夹杂着较量的复杂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却更为兴奋。
陆青闭目沉思,隐隐觉得,这大概便是日后与太后相处的常态,她需要适应,更要试着掌握主动权,而非再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奏折上。
那些都是关于陈宝荣一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宏福钱庄的账目往来,还有指向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她伸手拿起一份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可此时,她的心思却难以放在案子上。
她不由停下,开始细细分析昨夜谢见微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其中隐藏的深意。
太后执政多年,对左右两相不可能没有防备之心。可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是因为要维持朝堂稳定?而通敌卖国,这无疑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太后一定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陆青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太后一定会伺机动手,清算右相一党。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却仍是未知数。
而她自己……能否借此机会离京,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昨夜谢见微的失控,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提醒,谢见微毕竟是太后,是执掌朝政多年的君王。
这样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能做到如今的退让,已经极其难得。
可若逼急了……
陆青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夜太后怒极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别做官了,只需留在宫中做帝师教育女儿,这无异于变相的将她囚在深宫之中。若真到了那时候,或许她可以凭借天机阁的势力逃离,可那样一来,便是真的与太后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那不是她想要的。
陆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自在。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能硬来。
只能智取。
既然谢见微对她还有情,既然昨夜两人的亲密让太后卸下了部分防备,那她何不……顺水推舟?
陆青的唇角微微勾起。
若真将太后当做普通女子来哄,应该是极好哄的。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时,她用第一个月的俸禄打了一支竹簪送给谢见微。那时谢见微脸上的惊喜和感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支简单的竹簪,就能让她欢喜许久,留到现在。
那如今……她若是再用心一些呢?
陆青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既要让谢见微心甘情愿放她离京,又要让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此恶化,甚至……或许还能借此机会,让谢见微对她再多几分信任,让查案进行的更加顺利些。
这听起来很难。
但陆青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
私下里,她开始着手准备‘哄’太后的计划。
陆青记得,谢见微最爱兰花和竹子。
五年前,在竹苑时,谢见微常常坐在竹下看书、作画,一呆就是半天。
还有兰花……她说过,兰花清雅高洁,与竹相映成趣,各有风骨。
思忖过后,陆青拿出笔墨,铺开宣纸,开始细细构思。
她回忆着前世曾经看到过的一些珠宝首饰设计,那些精巧的造型,别致的工艺,再结合如今大雍正风行的潮流,将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古代的传统工艺相结合。
经过一番思量,陆青渐渐有了些许头绪。
她试着将簪子设计成兰花缠枝状,用白玉雕琢,簪头则带着莹莹绿色,细细雕刻成兰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花蕊用细小的金线点缀。
还有与之相称的耳坠、玉镯、璎珞……
陆青在纸上细细勾勒,每一笔都极为用心。
她甚至设计了一套与相配的衣服,月白色的锦缎,袖口和裙摆用丝线线绣出翠竹的图案,刚好与这套玉兰首饰相映,既清雅又不失华贵。
画完设计图后,陆青亲自去拜访了上京城里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李师傅,你看这个设计,能否做出来?”
陆青将图纸摊开在一家首饰铺的后堂,指着上面的细节问道。
被称为李师傅的老匠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女君这设计真是精巧,这雕刻镶嵌的工艺……都是老朽从未见过的。”
李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而且用料也需考究,这白玉需是上等的和田玉……”
“用料不必担心。”陆青打断他,“银钱方面,李师傅只管开口。”
李师傅的眼睛亮了亮:“有这句话,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李师傅估算道,“这每一件都需要精细打磨,快不得。”
陆青皱了皱眉,问:“可否快些,七日能否完成?”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李师傅面前。
见状,李师傅立刻笑呵呵的表示,那便先紧着女君的做,定能如约完成。
“好,那就七日。”她将银子,放在桌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望师傅用心。”
“一定,一定。”
离开首饰铺后,陆青又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绣坊。
定做了那套月白色的锦缎衣服,安排好这一切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陆青也并没有闲着。
她在大理寺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同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些关于长生教余孽的消息。又让璇玑四姝暗中散播消息,说大理寺已经掌握了长生教余孽的重要线索,不日将有大动作。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上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右相陈世安的耳朵里。
陈府,书房。
陈世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个个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陆青这是要做什么?”陈世安的声音冰冷,“查陈宝荣还不够,现在又要查长生教余孽?她是不是觉得,本相真的怕了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相爷,陆青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表面上查的是长生教,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把火烧到本相身上。”陈世安接过话,冷笑道,“她以为,凭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扳倒本相?”
“相爷,不可不防啊。”另一个幕僚道,“陆青背后有太后撑腰,保不准这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太后?”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太后再宠她,也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本相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是她一个小小探花能撼动的?”
话虽如此,但陈世安的心中却隐隐不安。
长生教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当年幽泉逃脱,在双月城建立万兽窟,确是他在背后提供资金支持。
这些年来,万兽窟为他提供了无数特殊的‘货物’,用以拉拢朝中同僚,更是借此敛财无数,这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牵扯着太多人的利益。
若是这张网真被陆青撕开一个口子……
陈世安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本相要亲自上奏,弹劾陆青!”——
翌日早朝。
陈世安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品朝服,站在百官之首,脸色肃穆,不怒自威。
珠帘之后,谢见微看到陈世安出现,心中微微一沉。
她知道,右相这是要发难了。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时,陈世安出列了。
“太后娘娘,臣有本奏。”
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无波:“右相请讲。”
陈世安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朗声道:“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陆青!”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这几日弹劾陆青的奏折不少,但由右相亲自出面弹劾,这还是第一次。
“陆青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思秉公执法,反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肆意抓捕官眷,致使京城商贾人人自危,朝野动荡!”他语锋一转,陡然锐利,“更甚者,她借查案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近日更散布谣言,污蔑朝臣与前朝余孽勾结。此举绝非查案,而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若不严惩,恐致江山不稳!”
话音落定,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投向珠帘。
“右相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陆青自官列中走出,立于殿中,与陈世安正面相对。
“陈相指控下官罗织罪名,”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害死人命,这些罪状,可是罗织?”
陈世安脸色一青:“那是下人作恶,至多算个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陆青轻笑,“那宏福钱庄账目上,数十万两白银流向双月城,最终落入长生教余孽幽泉之手,这些银钱的源头,陈相可要下官当庭禀明?”
“陆青!”陈世安勃然变色,“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陈相心中应有分数。”
“放肆!”
御史台队列中,一名王姓御史猛地冲出,指着陆青厉喝:“你区区六品少卿,安敢在朝堂之上,太后驾前如此逼迫当朝宰辅,眼中可还有纲常法度?”
另一官员随即附和,语带讥刺:“正是!陆少卿这般攀咬重臣,谁知是不是倚仗了什么非常之宠,才有恃无恐!”
此言一出,满殿吸气声隐隐。
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珠帘之后。
陈世安适时露出痛心疾首之色,向珠帘方向拱手:“太后娘娘明鉴!老臣一心为国,反遭构陷。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皆传陆少卿与宫中……关系匪浅,故才如此跋扈。老臣本不信此等无稽之谈,可观其今日行径,实难不令人心疑。此风若长,君臣之纲何存?太后清誉何存!”
字字大胆,不仅攻讦陆青,更将太后拖入局中。
殿内空气凝如寒冰。
陆青抬眼望向珠帘,正欲开口——
“够了。”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
谢见微的声音缓缓落下,听不出喜怒,“王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本职,却无端窥视宫闱,妄测君心,已失体统。拖出去,廷杖二十,罚俸半年。”
王御史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知罪!”
谢见微话锋微转:“陈宝荣一案,证据确凿,着大理寺按律严审,尽快结案。”
随即,她声调一沉:“至于其他,涉及朝廷大员,干系重大,不可仅凭片面之词妄断。相关线索账目,着陆青密封送呈枢密阁,由哀家亲审。在此之间,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喧嚣朝堂,互相攻讦。”
最后一句,骤然转厉:“若再有借题发挥,损及国体与皇家声誉者,严惩不贷!”
陈世安听懂了。
太后既未当庭撕破脸,给了他回旋余地,又警告了流言,护住了陆青查案的底线。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逼,只能咬牙躬身:“臣……谨遵懿旨。”
“退朝。”
珠帘轻响,谢见微起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朝臣。
陈世安经过陆青身边时,脚步微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陆少卿,好自为之。”
陆青面色平静,今日这一闹,右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只有让右相感到威胁,他才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这样,才更能敦促太后做出决定,也更能让这出君臣反目的戏更加逼真——
长乐殿。
谢见微回到寝殿后,脸色一直很阴沉。
苏嬷嬷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缓缓道,“陈世安今日当庭弹劾陆青,言辞激烈,甚至……提到了本宫与陆青的传言。”
苏嬷嬷脸色一变:“右相他……他怎敢?”
“他当然敢。”谢见微冷笑,“他是在告诉本宫,若本宫再纵容陆青,他便要将那些流言蜚语闹大,让本宫颜面扫地。”
“那娘娘……”
谢见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陆青,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青被右相一党围攻。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直接与右相翻脸,冒着朝堂动荡的风险彻查到底?
还是先隐忍不发,假装舍弃陆青,让她罢官离京,以待伺机而动?
谢见微犹豫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轻易放陆青走。
一旦放她离开,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理智又提醒她,陆青不是可以圈养在后宫的玩物。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坚持,若强行将她留下,只会让她痛苦,让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如今朝局不稳,确实不适合与右相彻底翻脸。
谢见微陷入了两难。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苏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陆大人命人送了东西进宫。”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方才宫门外的人送来的,说是陆大人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
谢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雕刻着精美的兰竹图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嬷嬷上前,小心地打开匣子。只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首饰,玉兰缠枝簪、耳坠、玉镯、璎珞……每一件都精巧绝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首饰旁边,还有一套月白色的锦缎,辅以青竹刺绣,清雅又不失华贵。
谢见微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青还记得。
记得她最爱竹子与兰花,记得她曾经收到竹簪时的欢喜。
“还有这个。”苏嬷嬷从匣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好像有张纸。”
谢见微接过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她展开,上面是陆青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怔怔地看着,喃喃重复着眼前的这句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陆青在讨好她。
用这样精致用心的礼物,用这样一句戳中她心扉的话,在讨好她。
可这讨好的目的……却是为了离开她。
“娘娘……”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您别伤心,陆大人她……她心里是有您的。”
“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哽咽,“可是……她如此这般,都是为了让我放她走。”
苏嬷嬷叹了口气,实在不自该如何再劝,只盼她家娘娘能自个想明白。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纸,看着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
若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这一时的分离?
若是陆青心里真的有她,就算走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
若陆青心里没有她……就算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嬷嬷,本宫就赌这一次。”
她看着手中的竹节簪,看着那句诗,一字一顿道:“若是她此番一去不回,本宫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抓回来。宁愿囚于深宫,也绝不与她相隔天涯。”
苏嬷嬷心中一震,却也只能劝道:“娘娘多心了,必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谢见微将那张纸仔细收起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她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
“愿为比翼鸟,奋翅起高飞。虽隔千里外,心随白云归。”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递给苏嬷嬷:
“派人送去给陆青。”
“是。”
苏嬷嬷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谢见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酸楚难当。
陆青不要负我——
小院,书房。
陆青收到太后派人送来的信,取出里面的宣纸,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的四句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太后这是答应了,愿意放她离京。
陆青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赌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陆青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可以离京的兴奋,对前路的期待更也有对女儿的不舍,还有……些许本能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次利用了太后的愧疚。
用精心准备的礼物,恰到好处的情诗,酒后放纵的温存,一步一步,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这很卑劣。
可却只能如此。
毕竟君威难测,若她不如此,太后或许真的敢将她囚于深宫。
届时,两人唯有玉石俱焚。
第87章
上京城的春意渐浓,大理寺内却是一片肃杀。
陆青坐在公堂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卷宗,目光沉静如水。
堂下跪着的几个年轻男女,锦衣华服已沾了尘土,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这些都是她这几日‘请’来的客人,尽是纨绔权贵,高门子弟。
“赵盛。”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可闻,“十月十三,西市‘醉仙楼’,你因店小二上菜慢了些,便命家丁砸了人家店面,可有此事?”
跪着的公子哥,浑身一颤:“陆、陆大人,我那日饮多了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青翻开另一页卷宗,“那九月初八,你纵马过市,撞翻老妪菜摊,非但不赔,反倒命人殴打其孙,致老妪气急攻心身亡。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我……”赵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陆青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位粉衣女子:“周小姐,八月廿二,你在‘锦绣阁’看中一匹流光锦,店家言明为别的客人预留,你便命人掌掴店家,强夺锦缎而去。你认是不认?”
那周小姐见了赵盛的下场,早已吓得不清,连连认错。
陆青合上卷宗,站起身,缓步走下公堂,“若认错便能抵罪过,要律法何用?”
她走到这些权贵子弟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有人躲闪,有人不服,更多人则是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陆青娓娓道来,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天杀的纨绔。”
“陆大人真敢查!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查得好!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陆青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叹。
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点火,点一把足以烧遍整个上京权贵圈的火。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
陆青没有动刑具,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在堂上跪着。
她让衙役搬来几套刑具,并不用,只让这些纨绔看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讲解每一种刑具的用法,会造成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远比肉体的疼痛更摧折人心。
未到申时,便有人崩溃了。
“我招!我都招!”
有一便有二。”
口供如雪片般汇集到陆青案头。
她一一核验,条分缕析,第二日便做出了判决:
……
经此一役,整个上京城再次震动了。
早朝时,宣政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珠帘之后,谢见微端坐着,已然猜到,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果然,钟鼓声刚歇,便有人出列了。
“太后娘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太后,严惩酷吏陆青,以正朝纲!”
这一声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附议!陆青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已致人心惶惶。”
“太后明鉴,陆青所为,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臣听闻,近日又有不少商贾因惧怕陆青,连夜举家离京。长此以往,京城商路断绝,民生何以为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谢见微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的右相陈世安,此刻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诸位爱卿。”谢见微终于开口,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陆卿查案,皆有实据,依律法而行。诸位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本宫自会明察。”
“太后!”左副都御史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陆青如此酷烈手段,与暴吏何异?老臣,老臣今日拼死也要谏言,长此以往,必将祸乱朝纲——”
他说着,竟踉跄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
“不可!”
“快拦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老御史。左副都御史挣扎着,嘶声哭喊:“太后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吏。若纵容此风,国将不国啊!”
谢见微静静看着,隐忍未发。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然,待场面稍定,户部尚书周延年出列了。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今日脸色格外凝重。
“太后,臣有本奏。”
“讲。”
“自陆青大肆抓捕商贾子弟以来,京城已有近百家商号闭门歇业,无数商贾举家离京。”周延年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市面货物短缺,米价涨三成,布价涨两成,盐铁等物皆有上浮。更甚者——”他顿了顿,抬起手中奏本:“税银收缴受阻,若长此以往,莫说百官俸禄,赈灾粮饷,便是边关军饷,恐也难以筹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税银短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谢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右相背后掌控南地士绅,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周延年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也出列了。
“太后,臣亦有本奏。北境二十万大军冬衣粮草,原定月底前筹措完毕,然因商路不畅,至今只完成六成。若再拖延,边关将士将受冻挨饿,军心不稳,恐生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珠帘后,谢见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默默酝酿着情绪。
她知道,这出戏该演到高潮了。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朝中弹劾你的奏本,堆积如山。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在何处。”陆青出列,朗声道,“臣所查之案,皆有实据,所判之刑,皆依律法。若依法办案是罪,那这大雍律法,岂非成了摆设?”
“强词夺理!”一位御史厉声斥道,“陆青,你口口声声律法,可你如此酷烈手段,已致朝野动荡,民生凋敝。”
陆青转向那位御史,朗声反驳:“王大人,民生凋敝,是因那些纨绔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所致,还是因我依法查办他们所致?若因犯法者是权贵子弟,便可网开一面,那百姓何辜?律法何存?”
“你——”御史语塞。
陈世安终于忍不住动了,缓步出列,咄咄逼人的看向陆青。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抓的人中,十有八九都与朝中官员有亲,你这是查案,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极毒。
“陈相。”陆青笑了笑,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下官抓人,看的是罪证,不是身份。他们犯法,便该抓,这与他们是谁有何关系?莫非陈相觉得,朝中官员的亲属,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放肆!”陈世安脸色一沉。
“放肆的是他们!”陆青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些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是那些以为律法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狂妄之徒!”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今日,我依法办案,诸位便群起而攻之。那来日,若有更大的罪行,谁还敢查?谁还敢管?这大雍的江山,难道要交给那些目无法纪的权贵子弟吗?”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珠帘后,谢见微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左相齐云徽,缓声道:“齐相,今日为何一言不发?众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齐云徽出列,徐徐道:“太后娘娘,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理。只是,右相毕竟有亲属涉案,借此参陆少卿未免有失公道。而陆少卿,年轻气盛,行事未免有些矫枉过正,须收敛些锋芒才好。”
一番话,说的两不得罪,大有借此看戏的意思。
于是,众臣视线再次移向珠帘后,明显再等太后裁决。
僵持许久,太后长叹一声,终是开口道:“陆青,你行事确有失度之处,但念在你初入仕途,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行事须以宽仁为本,循序渐进,你可明白?”
这明显是在递台阶。
然而陆青却俨然一条道走到黑,道:“臣,不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这是两人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陆青真的如此决绝地说出这话时,太后内心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故做生气,厉声道:“大胆陆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陆青道:“臣皆按律法行事,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太后似乎被气的颤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臣之道。大理寺少卿陆青,刚愎自用,致朝野动荡,今革去其官职,即日逐出上京,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猜到太后会惩罚陆青,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革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等于彻底断了陆青的仕途。
陆青仿佛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珠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神情太过逼真,以至于连谢见微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颤抖着,“臣……臣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啊……”
谢见微强迫自己冷笑,“陆青,你口口声声一心为公,可你所作所为,已致商路断绝、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便是你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似是无法辩驳,哀声道:
“臣……领旨。”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谢见微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来人。”她别开眼,不忍再看,“即刻将陆青逐出宫去。”
“是!”
侍卫上前,陆青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宣政殿。
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太后圣明——”
——
陆青回到小院时,已是黄昏。
璇玑四姝上前相迎,陆青告知她们,不日将要离开上京,让她自行去收拾行囊。
四人虽有些震惊,但并未多问,各自散去。
陆青进了屋,也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不过是些许换洗衣物罢了。
简单收拾好,陆青便去了书房。
独坐,沉思,心虚杂乱,一时却又捉不住其中思绪。
直到叩门声响起。
“陆姐姐,你在吗?”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走过去开门,门外,林素背着药箱,眉间带着些许担忧。
“素衣。”陆青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林素衣走进书房,看着陆青神色颇为复杂,很快化作淡淡的笑意:“我来看看你,朝堂上的事,我都听惊澜说了。”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含蓄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离开上京,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林素衣。她眼中有着了然的光芒,显然猜到了什么,却并未点破。
“或许吧。”陆青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素衣也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陆姐姐,这些是我配的一些药,你带上,或许用得着。”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她接过,随口找着话说:“素衣,萧统领是个直性子,但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你们定能恩爱白头,我也放心了。”
林素衣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陆姐姐……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再见。”
陆青微笑,“承你吉言,你也多保重。”
林素衣点了点头,笑道:“对了,惊澜那个傻子……听说你被免官,急匆匆就去太后那里求情了,我拦都拦不住。”
陆青心头涌起几分暖意,这位萧统领……果然还是这么耿直。
“替我谢谢她。”陆青轻声笑道。
林素衣点点头,又于陆青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几乎就在同时,长乐殿内,萧惊澜正跪在殿中,脸色涨得通红。
“太后,陆青她……”她的声音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查案是严厉了些,可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您不能……不能就这样罢她的官啊!”
谢见微端坐着,面上神色冷淡,心中却满是欣慰。
萧惊澜对陆青的这份情谊,是真挚的。
“惊澜。”谢见微开口,听不出情绪,“陆青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引发朝野动荡,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些,都是事实。本宫若不处置她,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
“可是——”萧惊澜还想争辩。
“行了。”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退下吧。”
萧惊澜张了张嘴,无奈道:“臣告退。”
待萧惊澜的脚步声远去,谢见微立刻站起身。
“苏嬷嬷。”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命人来替本宫更衣。”
苏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露出笑容:“娘娘要穿陆大人送的那套?”
“嗯。”谢见微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快些。”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锦缎衣裙,发间插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着兰花耳铛,颈间是同款的璎珞。
她仔细描眉,点了口脂,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胭脂。
镜中人眉目如画,妆容精致,比平日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太后,多了几分明媚,几分……属于女子的娇艳。
谢见微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左转右转,终于满意地笑了。
“苏嬷嬷。”她转身,“本宫出去一趟。若是卿儿过来,便说本宫累了,早早歇下了。”
“是。”苏嬷嬷知她心思,含笑,“娘娘小心。”
谢见微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深,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轻盈地翻出窗户,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
又一次。
穿上夜行衣,又一次去做那失礼的行径——夜探臣子。
可她知道。
这一次,陆青定在等她。
——
小院里的石桌上,一壶酒,两盏青瓷杯。
陆青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那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洒在院中,像在窥视谁的心事。
她在等人。
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青还是感觉到了,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没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矜持,“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对月饮酒,莫非……是在等什么人?”
陆青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谢见微就这么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送的那身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间插着那支兰花缠枝白玉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月宫仙子。
“是啊。”陆青笑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在等心上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作镇定,缓步走到石桌旁,在陆青对面坐下:“哦?你的心上人……是谁?”
陆青为她斟了一杯酒,然后抬起眼,直直望着她。
“眼前人。”她轻轻地说,“即心上人。”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
明知这话里有算计,明知这温柔里有目的,可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乱了。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你……”她别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脸颊泛起的红晕,“竟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陆青轻笑:“娘娘不喜如此吗?”
“谁喜欢!”谢见微嗔道,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陆青未反驳,只是故装无意道:“既如此,以后臣不,现在是草民了,便不如此惹娘娘不快了。”
明知她在故意气她,谢见微还是心里一慌,生怕她当真了。
当即改口道:“你送的衣衫首饰,本宫还是很喜欢的。”
闻言,陆青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描摹,轻声说:“娘娘如此打扮,甚美。”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她故意离陆青近了些,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酒气,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你今夜……”她盯着陆青,眼神里有探究,有娇嗔,“怎么这般会说话?”
陆青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大概是月色太好。”她望着谢见微,笑道:“人也太美,让人……忍不住想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谢见微挑眉,“陆青,你的心里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话问得直白,也尖锐。
陆青沉默了片刻。
“娘娘觉得呢?”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娘娘觉得,臣今夜的话,有几分真?”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陆青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看不透。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最终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陆青,再遇之后,我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那便喝酒吧。”陆青依旧是那般含糊,笑意盈盈:“毕竟酒后吐言。”
此情此景,太后也歇了探究的心思,两人轻举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院中的气氛渐渐融洽。
谢见微起初还端着太后的架子,可几杯暖酒下肚,便有些放飞自我。
“北境苦寒。”她又给陆青斟了一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此去,要多备些厚衣裳。本宫让苏嬷嬷给你准备了一件狐裘,明日出城前,记得带上。”
“谢娘娘。”陆青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擦过谢见微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让两人都怔了怔。
“还有。”谢见微收回手,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雁回镇那边,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记住,暗访为主,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陆青点头:“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谢见微忽然有些恼,声音提高了些,“陆青,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说明白,什么都应承得好好的。可一转身,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从来不管别人担不担心!”
这话里的怨气,藏也藏不住。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
“我……会小心的。”
“如何小心?”谢见微苦笑,“你要查的是通敌卖国的大案,牵扯的是右相那样的势力。陆青,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万无一失?”
她猛地灌下一杯酒,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
陆青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
“别叫我娘娘!”谢见微推开她的手,眼中含雾,“陆青,这里没有太后,没有君臣。只有……只有两个曾经拜过堂,成过亲的人!”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陆青轻声唤道:“微微。”
谢见微的心一颤。
五年了。
五年没有听过陆青这样唤她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我一直都记得。”陆青坐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我一直想这样叫你,微微。”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酒意渐浓,谢见微的理智也渐渐溃散。
她不再端着太后的威仪,不再小心翼翼掩饰情绪。那些憋了太久的话,那些不敢示人的脆弱,此刻借着酒劲,一股脑涌了出来。
“陆青……”她趴在石桌上,侧着脸看她,眼神迷离,“你好狠的心。”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太后伸手,抓住陆青的衣袖,紧紧攥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五年了,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好不容易……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你又要走……”她哭着说,“陆青,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怕什么?”陆青轻声问。
“怕你一去不回。”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怕你……怕你忘了我……”
“不会的。”陆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不会忘。”
“你保证?”谢见微像个孩子一样执拗地问。
“我保证。”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的保证……我能信吗?”她松开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陆青,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是陆青!”谢见微突然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意和醋意,“你……你不准再给别人!”
她踉跄着走到陆青面前,俯身,双手撑在陆青的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些图样……”谢见微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准给别人画。那个什么花魁……苏挽月……你也不准给她画!听到没有?”
陆青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她没想到谢见微会在这种时候吃苏挽月的醋。
“听见没有?”谢见微见她没反应,急了,恼声道:“陆青,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给别人画簪子,不准你给别人写诗,不准你……不准你对别人好!”
这醋意来得汹涌,也来得毫无道理。
可恰恰证明她在乎,陆青一时心绪复杂。
“好。”陆青轻声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只给娘娘一个人。”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突然泄了气,整个人软下来,跌进陆青怀里。
“你叫我什么?”她把脸埋在陆青颈间,闷声问。
“娘娘。”
“不对……”谢见微摇头,发丝蹭得陆青脖颈发痒,“重新叫。”
陆青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混合着酒香和泪水的咸涩。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子。”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再叫一次……”她哽咽着说。
“娘子。”
“再叫……”
“娘子。”
一声又一声,像是最温柔的咒语。
谢见微终于笑了,笑着流泪,笑着凑上去,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带着酒意,带着泪水,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陆青融进骨血里。
“陆青……”
一吻结束,她喘息着,贴在陆青耳边,声音颤抖,“你明日……明日便走了……”
“嗯。”
“今夜……”谢见微抱紧她,身体微微发抖,“待我好些……”
她的声音里满是祈求,也满是情动。
“我好难受……”她哭着说,“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
陆青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在升高,呼吸在加重。坤泽信期的气息,在酒意的催化下,越发浓郁撩人。
她知道谢见微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眼朦胧的样子。
那双凤眸里,有渴求,有害怕,也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陆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弯腰,猛地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谢见微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期待。
“别说话。”陆青抱着她,大步走向卧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陆青抱着谢见微走进卧房,脚步很稳,但心跳却快得厉害。
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那双凤眸半睁半闭地望着她,眼中有水光,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放我下来。”谢见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醉后的绵软。
陆青依言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正要直起身,谢见微却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别走。”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不走。”陆青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醉意的妩媚。
她松开环住陆青脖颈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
“陆青……”她喃喃唤道,“你可知,这五年,我梦见你多少次?”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每次梦见你,都是这样的夜晚。”谢见微继续说着,指尖从陆青的眉眼滑到嘴唇,“你抱着我,吻我,像现在这样……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陆青抓住谢见微的手,握在掌心:“今夜不是梦。”
“对,不是梦。”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将陆青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所以……别让我再醒来时发现身旁是空的。”
话音未落,她再度主动吻了上去。
陆青一边回应着,手抚上谢见微的腰,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衣衫一件件褪去,散落在榻边。
烛光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暖昧的光影。
第88章
陆青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谢见微想哭。
她以为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可今夜,陆青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你不用这样……”谢见微喘息着说,眼中水光潋滟,“我不是瓷器,不会碎。”
陆青停下来,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眼中,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像极了曾经的模样。
“我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抚过谢见微的脸颊,“但我想对你好些。”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深情。
谢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再次吻住陆青的唇,这一次吻得又急又凶,好像要把所有的不舍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青回应着她,动作却依旧温柔。
“嗯……”谢见微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在陆青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陆青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谢见微情动的模样,脸颊泛红,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张着喘息,这副模样若是被朝臣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太后,此刻会这样任她予取予求。
“笑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笑意,嗔怪地问。
“笑你。”陆青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平日那般威严,此刻却……”
“却什么?”谢见微挑眉,眼中带着羞恼。
“却像个……”陆青想了想,笑道,“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伸手捶了陆青一下:“你放肆!”
可这一拳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陆青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榻上。
谢见微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陆青,快些……”
这话说得直白,也动人。
陆青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她知道谢见微在害怕,怕这一夜过后,便是长久的分离,怕这次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
她没再说话,低头重新吻住怀中的人。
烛光在账外摇曳,缠绵悱恻。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间,喘息中带了些许哭腔。
陆青终究不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我会回来。”她叹气,最终说,“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五年?”
陆青无法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查案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见她不语,谢见微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陆青怀里,闷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陆青搂住她的腰,柔声道:“睡吧。”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陆青模糊的轮廓,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她才在陆青怀中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平日的威严和算计,只有满满的眷恋和不舍。
“醒了?”陆青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再睡会儿。”
陆青摇摇头,坐起身。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面点点红痕,都是昨夜谢见微情动时留下的。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脸微微泛红。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处:“疼吗?”
“不疼。”陆青抓住她的手,“该起身了,太后。”
这个称呼让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抽回手,别开眼:“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赶我走?”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解释道,“只是天色渐亮,宫中人多眼杂,若被人发现太后夜不归宿,恐生非议,如今着实不宜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在理,谢见微无法反驳。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昨夜那般亲密缠绵,今早一醒来,陆青就急着催她走,这让她有种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
“那你也不能……”她咬唇,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能一醒来就赶我。”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进怀里,亲了一下:“不是赶你,是为你着想。”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闷声说:“我不怕。”
“我怕。”陆青认真地说,“我离京后什么都听不到,不想你因我妄受非议。”
这话说得真诚,谢见微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你答应我,早些回来。”
“我尽力。”陆青没有给确切的承诺。
谢见微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不能再逼。陆青的性子她了解,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还有。”她继续说,带着几分嗔怒:“在外面要洁身自好,不准拈花惹草。”
陆青失笑:“我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谢见微嗔道,“可架不住有人往你身上扑。便如那个花魁苏挽月,还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明显的醋意。
陆青觉得好笑,却也只能一一应允。
“我保证,除了查案所需,绝不与任何女子有越矩之举。”
“这还差不多。”谢见微满意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书信。”
她坐直身体,看着陆青:“我会经常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
陆青点头:“好。”
谢见微补充道,“不准敷衍,每封信都要认真回。”
陆青正要保证不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到书信,”她沉吟道,“我们通信,还是加密比较好。”
谢见微一愣:“加密?”
“嗯。”陆青解释道,“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书信往来难免经过他人之手。若被人截获,恐泄露信息,打草惊蛇。”
谢见微若有所思:“你是说……用密文?”
“对。”陆青点头,思虑片刻,道:“我想了个简单的法子,选一本书作为密码本,通信时以数字代替文字。比如,第一组数字代表第几页,第二组数字代表第几行,第三组数字代表第几个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即便书信被人截获,对方也看不懂内容。”
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
她本就聪慧,陆青一说,她便明白了。
“这个法子好。”她夸赞,随即笑道,“那我们日后往来书信,便以此密文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谢见微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穿衣。
陆青也起身,帮她整理衣衫,当系到腰间丝绦时,谢见微忽然按住她的手。
“陆青。”她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一定要回来。”
陆青看着她,郑重地点头:“一定。”
谢见微这才松开手,任由她为自己系好丝绦,戴好发簪。
一切整理妥当后,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
陆青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催促。
晨光越来越亮,门外传来早起的鸟鸣声。
最终,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可就在她要踏出门槛时,又猛地转身,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青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谢见微仰起头,吻住她的唇。这个吻很短,却很用力,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走了。”她松开陆青,转身快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陆青站在门内,看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怅然,有不舍,也……松了一口气。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谢见微离开后,陆青在房中静立了片刻。
她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装。
不多时,刚收拾妥当,璇玑四姝便来了。
“阁主。”璇玑四姝躬身行礼,“行李已经准备好了。”
陆青点头,昨日已与林素衣告别,她也无甚别的故交了。
若说还有挂念的人,也只有等着她上课的小女帝了,她的女儿,实在太会让人心软了,上次强留陆青便见识过了,这次,甚至没提起勇气与其告别。
生怕小家伙一哭,她便狠不下心。
陆青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收敛思绪,总会回来的,又不是生离死别。
马匹已经备好,简单的行李捆在马背上。陆青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数月的小院。
“走吧。”她轻声道,策马前行。
璇玑四姝紧随其后。
三人骑马来到城门口时,已是辰时。
守城士兵查验了路引,那是谢见微命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是南来的药材商人,前往北境采买药材。
一切顺利,就在陆青准备出城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陆大人!”
陆青回头,愣住了。
城门口,沈云翳背着简单的行囊,牵着一匹马,正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眼神却异常坚定。
“沈学子?”陆青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沈云翳走上前,躬身一礼:“学生……想跟陆大人一起走。”
陆青心中不免生疑,她明面还是被贬出京,此人跟着她做什么?
她沉声道,“陆某被贬出京,你跟着我做什么?”
“学生钦佩大人风骨。”沈云翳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学生此番落榜,着实心灰意冷,一时也不知去往何处。听闻大人乃是天机阁主,遂想拜入门下,聆听教诲。”
陆青正要拒绝,忽然想到,沈云翳口中的阿星,那个狐女,很可能与苏挽月有关。
而苏挽月,又牵扯到长生教和双月城的案子。
带上她,或许真有用处。
“你家人知道吗?”陆青问。
“学生父母早亡,家中无人。”沈云翳老实地说,“这些年全靠族中接济读书,本想着考中功名,如今见大人为民请命,却落得如此学生也不免心灰意冷,无心科举。”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云翳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像在说谎。
陆青最终说,“跟上可以,但要听我的安排,不准擅自行动。”
“学生明白!”沈云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还有。”陆青补充道,“在外不要再叫我陆大人,叫我……陆青即可。”
“是。”
“那便走吧。”
沈云翳翻身上马,跟在陆青身后。
一行人策马出城,穿过城门时,陆青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上京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城楼巍峨,宫阙连绵。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但她心中除了复杂的留恋,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自由感。
天高任鸟飞。
“驾!”
陆青轻叱一声,策马扬鞭,向着北方疾驰而去。身后,几人紧随其后。
新的旅程,开始了。
第89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第90章
行程月余,一行人已到了离雁回城不远的骆驼城。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时,陆青几人正牵着马匹穿过城门,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风沙的侵蚀,透出一股肃杀边关的沧桑。
“咱们这一路走来,可听到不少人说,今日是驼神节最后一日。”牵马走在前的沈云翳开口道,“据说,这节日只在骆驼城一带流传,说是为了纪念当年开辟商路。”
陆青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孩童举着糖人穿梭嬉戏。
空气里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气,混杂着某种香料燃烧后的独特味道。
“先找客栈落脚。”陆青收回目光。
一行人沿主街前行,最终在城中段寻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掌柜是位风韵犹存的女子,见她们风尘仆仆,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来得巧,今日可是咱们骆驼城的大日子。”她一边登记一边说,“‘沙海蜃楼’的皮影戏连演三夜,今晚是压轴场,错过可要再等一年!”
陆青接过房门木牌,随口问道:“这皮影戏有何特别?”
“哎哟,您可问着了!”掌柜眼睛一亮,“别处的皮影戏都是小幕布、小人儿,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幕布有两人高,影人儿跟真人似的,那《狐仙嫁女》演得啊……”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好些人说,那狐女在幕上走动,眼珠子都会转,活灵活现的,就跟真的成了精一样。”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身旁的沈云翳也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有这般神奇?”陆青状似随意地问。
“千真万确!”掌柜信誓旦旦,“昨晚城中首富赵老爷家的小娘子看完,回去还梦见那狐仙跟她说话呢,今儿一早又订了前排的座儿……”
办好入住,陆青吩咐璇玑四姝安置行李,跟沈云翳走向客栈后院。
暮色渐浓,院中老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翳,你怎么看?”陆青轻声问。
沈云翳抿了抿唇,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方才掌柜所说活灵活现,让学生不由想起……想起阿星,若是隐于幕布后,当也有此番效果。
陆青沉默片刻,道:“今晚去看看。”
“大人可是怀疑……”
“只是看看。”陆青打断她,眼神沉静,“我见过许多以戏法掩人耳目的勾当,这皮影戏若真如所说那般逼真,必有蹊跷。”——
皮影戏的演出设在城西。
陆青和沈云翳赶到时,场子已围得水泄不通,两人花些铜钱,在侧边寻了个还算清晰的位置。璇玑四姝分散在人群外围,暗中警戒。
场中央搭着巨大的白色幕布,果真如掌柜所说,约有两人高,三丈宽。
幕布后方灯火通明,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走动,幕前摆着不少桌椅,更有甚至支起了简易的茶棚,尤其是最前排坐着几位衣着光鲜的看客,其中一对母女格外显眼——母亲约莫四十,珠钗满头,女儿十五六岁,鹅黄衫子,正兴奋地左顾右盼。
“那就是首富赵夫人和赵小姐。”沈云翳低声道,方才打探消息时她已记下特征。
陆青点头,目光扫过全场。
人群中三教九流皆有,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女,结伴而来的年轻乾元坤泽,带着孩童的夫妇,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边军便服的,抱臂站在后排,饶有兴致地等着开场。
不多时,锣鼓声骤然响起。
一个身穿靛蓝衣衫的女子走到幕前,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瘦,朝四方拱手:“诸位父老,在下阿默,乃‘沙海蜃楼’班主。承蒙骆驼城各位厚爱,连演两日,今夜收官,献上《狐仙嫁女》全本——”
话音未落,掌声已起。
阿默退回幕后。
顷刻间,幕布后的灯光暗了暗,随即又亮起一种柔和的微黄光晕。
乐声起,先是笛子清越的独奏,如夜风过林,接着琵琶加入,平添几分诡丽。
幕布上,缓缓现出一个影人。
场中响起低低的惊叹。
那影人足有常人高度,身姿窈窕,虽只是侧影,已能看出是个艳丽女子。最奇的是她的服饰,层层叠叠的衣裙,竟能看出纱的轻盈,甚至绣花纹路都隐约可辨。
“当真稀奇,这皮影……是怎么做到的?竟如此逼真。”沈云翳忍不住感叹。
陆青眯起眼,仔细观察。
影人开始动作。
她莲步轻移,走向幕布中央。每一步都极其自然,关节转折毫无寻常皮影的僵硬感,反而像真人行走般流畅。
待她转过身,面向观众时,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竟真似一张狐仙的脸。
俊俏的面容,微挑的眉眼,头顶一对狐耳轮廓。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灯光映照下,竟真似有神采流转。眼珠用的不知是何材质,反射着细碎光芒,随影人转头而微微转动,仿佛真的在打量台下观众。
“狐仙怜月,修行千年,居于青丘……”
幕侧传来旁白,是个缥缈女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剧情伴随着唱白响起:那狐仙怜月爱上人间书生,竟不顾族规私定终身。族长大怒,拿出族中至宝,将她囚于幻境。怜月以千年修为破境而出,奔赴人间与书生相会,却在成婚当日遭天谴……
皮影戏的技艺确实高超。
不仅有狐仙,还有书生、族长、等数十个影人,个个栩栩如生。
场景变换也巧妙,营造出青丘仙山、人间市井、雷云电闪等不同氛围。尤其一幕破境而出,狐仙影人周身泛起白光,仿佛真的冲破了一层透明屏障,引得满场喝彩。
沈云翳看得入神,直到狐仙与书生诀别那场,才猛地回过神。
她凑近陆青,声音压得极低:“这影人的动作,未免太像活人了。尤其是刚才狐仙拭泪那个动作——”她比划了一下,“寻常皮影的关节,做不出那样细腻的手势。”
陆青没有回应,目光始终锁在幕布上。
戏至高潮,族兵降临,幕布上光影乱闪,乐声急促如雨。
狐仙将书生护在身后,仰头向天,虽无声,那悲怆姿态却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陆青看见幕布后似乎有极淡的白烟漫起。
起初以为是灯光效果,可那烟雾越来越浓,从幕布边缘丝丝缕缕渗出,在夜风中并不散开,反而如薄纱般缓缓笼罩前台。
白雾越来越浓,逐渐围绕了下方的观众台,逐渐目不可视。
“咦?起雾了?”前排有人嘀咕。
“是戏法吧……”
话音未落,幕布中央的狐仙影人突然剧烈震颤。
乐声戛然而止。
全场寂静中,只见那狐仙影人猛地向前一扑——
竟像是要挣脱幕布的束缚,下一瞬,影人周身爆发刺目白光,在众人惊呼声中,它真的脱离了幕布,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扑观众席。
“啊——!”
尖叫四起。
白雾更浓了,几乎弥漫整个场子。
陆青心头警铃大作,状元庙那夜的白烟幻境瞬间闪过脑海。
“璇光!”她厉声喝道。
“保护阁主!”璇光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人已疾步靠近。
混乱中,人影幢幢,互相推搡。
陆青被璇光护着退到墙边,沈云翳也跟了过来,脸色发白。
白雾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渐渐散去。
场中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孩童啼哭,许多人惊魂未定地张望。幕布后的灯光重新亮起,班主阿默冲出来,一脸惶惑。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方才、方才只是戏法——”
她的话却被一声凄厉哭喊打断。
“音儿!我的音儿呢?!”
前排,那位打扮富贵,格外引人注目的首富赵夫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身边那个鹅黄衫子的少女已不见踪影。她疯狂地四处张望,抓住旁边的人就问:“看见我女儿了吗?穿着黄衫子,刚刚就在我旁边坐着。”
无人应答。
赵夫人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地瞪向班主阿默:“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这戏班搞的鬼,快把我女儿还回来!”
班主连连摆手:“这与我们何干,许是方才混乱,令爱被人群挤到别处去了……”
“胡说!”赵夫人嘶声道,“我亲眼看见,那道白光扑过来,就在我眼前。然后音儿就不见了,定是你们使了什么障眼妖法,将我女儿掳走!”
场面再度混乱。
有人帮腔指责戏班,有人试图安抚赵夫人,更多人窃窃私语,眼中俱是惊疑。
陆青并未急于行事,而是静静旁观,目光扫过全场。
场面乱了一会,直到一阵整齐脚步声想起。
一队衙役分开人群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乾元捕头,名为王铮。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是边关人常见的麦色,五官清俊,眉眼间透着干练。
“官府办案,闲人退避!”她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人群稍稍安静。
见到王捕头来,赵夫人如见救星,忙扑过去,泣不成声地复述经过。
王峥听得仔细,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
“王捕头,你快将这故弄玄虚的贼人班主抓了,让她还我女儿!”
王捕头待赵夫人说完,并未听信一方之言,而是转向阿默:“班主有何解释?”
班主大呼冤枉:“王捕头,冤枉啊!我们戏班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未出过这等事。方才表演,都是戏法,绝非妖术啊。定是有贼人趁乱作恶,与我等无关啊!”
王峥不置可否,命手下检查幕布前后。
这时,她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并未回避,坦然与之对视。王峥眼中闪过一丝审视,方才混乱中,这青衣女子第一时间被四名护卫围住,此刻又如此镇定,显然不是寻常看客。
她迈步走来。
“这位女君看着,不是本地人吧?”王峥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探究。
陆青拱手,随口扯了个名字:“在下陆天,南边来的,路过贵地。”
“方才事发时,女君可在场?”
“在。”陆青点头,“与友人同来观戏。”
王峥看向沈云翳,沈云翳连忙行礼:“学生沈云翳,有礼了。”
“二位可曾看见什么异常?”
陆青沉吟片刻,缓声道:“皮影戏着实精彩,白雾起时,确实有一道白光扑向观众。但雾气太浓,加之璇光挡在前面,未看清具体情形。”
王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璇光,是何人?”
陆青淡声解释:“是在下的护卫。出门在外,总需小心些。”
“护卫……”王峥若有所思,“看女君气度,不像寻常商旅。不知来骆驼城所为何事?”
话已问到这份上,陆青心知必须给出合理解释。她略一思索,道:“实不相瞒,在下师从天机阁,此番北上,是为投奔边关的同门师姐,想为北境安稳尽绵薄之力。”
“天机阁?”王峥眼睛一亮,神色明显缓和许多,“可是曾助边军改良弩机的天机阁?”
“正是。”
王峥神色立马肃然起敬:“失敬。三年前戎狄犯边,我还在军中时,曾见过贵阁门人设计的连环弩,守城时发挥大用,着实佩服。”
陆青还礼:“过奖了。”
两人这番对话,距离拉近不少。
王峥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陆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我有个不情之请,这皮影戏班的机关道具,女君可否帮忙查验一番?若真有蹊跷,也好早日找到赵家娘子。”
陆青正有此意,当即应下:“义不容辞。”
不多时,戏班所有道具被搬到场边空地上,火把照明。
王峥命人看守戏班成员,其余衙役维持秩序,疏散闲杂人等。
赵夫人被劝到一旁休息,仍时不时抽泣。
陆青走到那堆道具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首先是那面巨大的幕布,经过特殊处理,透光性极佳,但并无不妥。
接着是影人。
大大小小数十个,大多用牛皮雕刻,染色而成,工艺精湛。
但陆青很快注意到,那尊狐仙影人明显与众不同。
它比其他影人大出一倍,几与真人等高。牛皮极薄,却异常坚韧,关节处并非寻常皮影的简单钉扣,而是一种精巧的铰链接构。
陆青轻轻扳动影人手臂,竟能做出数种不同角度的弯曲。
“这关节设计……不简单。”她喃喃道。
沈云翳凑过来,指着影人眼睛:“陆青,你看这眼珠。”
陆青凑近细看。
影人眼眶内嵌着两枚琥珀色宝石,打磨成半球状,内里似乎还有更小的黑色圆点作为瞳孔,最奇的是,宝石背面连着极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通向影人脑后。她顺着铜丝摸索,在影人后颈处发现一个隐蔽的卡扣。
轻轻一按,后脑壳竟弹开一个小舱,约莫鸡蛋大小。
内面竟有残留的白色粉末。
陆青用指甲挑起少许,嗅了嗅,无味。她沉思片刻,取出手帕小心包好。
“璇光,取水来。”
璇光递上水囊,陆青将极少粉末抖在掌心,滴上一滴水。
“嗤——”
细微声响中,粉末遇水迅速气化,腾起一小团白雾。
“果然。”陆青眼神冷了下来,“这是特制的磷粉混合物,遇水或遇热都会迅速生雾。影人飞出的瞬间,舱门弹出粉末,配合水汽,就能制造出大片烟雾。”
王峥在一旁看得真切,沉声道:“如此说来,这皮影戏班表演制造出的白雾,倒是给了贼人趁乱掳走赵家娘子的机会。”
“有此可能。”陆青站起身,走到操纵台前。
那是张宽大的木台,台上固定着数十根操纵杆,每根杆末端系着细线,连接不同影人,乍看与寻常皮影戏台无异。陆青俯身,手指在台面边缘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台面左侧弹开一块木板,露出下方结构。
众人围拢过来,只见台面下藏着复杂的连杆和滑轮组,还有几个小巧的机簧。
陆青仔细查看,发现其中一组连杆通向台子下方的踏板。
“云翳,踩一下左数第二个踏板。”她吩咐道。
沈云翳照做。
“嘎吱——”
幕布后方传来轮轴转动声。
陆青快步走到幕布后,只见那尊狐仙影人已被衙役取下平放在地,但它原本悬挂的位置,此刻正有一个空架子缓缓移出幕布范围,架子上缠着几乎透明的极细丝线。
“我明白了。”陆青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解释道:“演出时,影人脚下装有暗轮,可在轨道上滑动,所谓‘影人飞出’,真相是这样的——”
陆青让璇光配合演示:她操纵台上机簧,璇光在幕布后推动影人。
烟雾起时,操纵者踩下特定踏板,滑轮组瞬间收紧丝线,将轻质的狐仙影人沿轨道急速拉向幕布一侧。由于速度极快,加上烟雾障目,观众只会看到一道白光飞出。
而影人实际被收进幕布侧方的暗箱中。
“那你认为,赵家娘子如何失踪?”王峥追问关键。
陆青沉吟道:“烟雾弥漫时,能见度极低。若此时有人混入观众席,趁乱接近目标,用迷药或其他手段制住赵娘子,再借混乱将人带走。所有人注意力都被‘飞出的影人’吸引,谁会注意身边少了一个人?”
王峥倒吸一口凉气:“好精密的算计!”
“不止。”陆青走到那几个堆放道具的木箱前,逐个敲击箱壁。
敲到第三个时,声音明显空洞。
她示意衙役打开。箱子表面装满普通皮影,但陆青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手指扣住一处暗格边缘,用力一提。
哗啦——
整个箱底被提起,露出下层夹层。
夹层内铺着油纸,纸上残留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分格存放。
陆青沾取少许红色粉末,这次不敢再用水试,只轻轻一吹。
粉末飘散,在火把光下竟折射出细碎彩光,如梦似幻。
“这些是制造光影效果的特殊粉末。”陆青沉声道,“但用量未免太多了。一场戏,何需备下如此数量?”
她站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被衙役看押的班主阿默身上。
“班主,那尊狐仙影人,是谁雕的?”
班主一怔,脸色更加苍白,惶惶的解释道:“是、是我亲手所雕。但眼珠镶嵌和关节机关,是……是请人帮忙改的。”
“何人?”
“一个游方匠人,自称姓胡,一个月前路过骆驼城,说仰慕我们戏班名声,愿免费帮我们改良影人。”阿默声音发颤,“我看他手艺确实精湛,就答应了。他只在城中待了五日,改好影人便离开了……”
陆青与王峥对视一眼。
游方匠人,免费改良,时间点恰好是戏班来骆驼城前。
未免太过巧合。
王峥当即下令:“将戏班所有人带回衙门,分开讯问。箱子、道具全部查封。”她转向陆青,郑重道:“陆女君,此案恐怕不简单。女君既是天机阁门人,或许能看出更多我等忽略的机关蹊跷,可否暂留城中几日?”
陆青沉默片刻。
她脑中闪过状元庙的幻象,解语楼的兽娘,双月城的万兽窟,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而这根线,今夜在骆驼城,又显出了一角。
“好。”陆青点头,“在下愿尽力相助。”
王峥松了口气:“多谢。衙门后巷有处清净客舍,王某这就为女君安排。”
“有劳。”
夜色已深,陆青抬头望天,一弯冷月悬在城楼上空。
沈云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陆青,你觉得……这案子真的和长生教有关吗?”
“或许。”陆青道:“但无论背后是谁,既然撞见了,总要查个水落石出。”
璇玑四姝无声聚拢过来。
不多时,王峥已经安排妥当,走过来道:“陆女君,客舍已备好,请随我来。明日一早,我们再细查此案。”
陆青点头,一行人随着王峥,消失在骆驼城渐浓的夜色中。
——
是夜。
陆青独坐在客舍房间内,她面前摊开几张草纸,上面记着今日探查的线索。
她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白日每一个细节,试图回忆起是否有被她忽略的线索。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正是璇光惯用的节奏。
陆青迅速收起粉末和手帕,将草纸翻面:“进来。”
门推开,璇光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
“阁主,夜已深,喝些热茶吧。”
陆青接过,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外面如何?”
“戏班的人已押入县衙大牢,王捕头亲自审讯。赵家派了家丁满城搜寻她家小姐,尚无消息。”璇光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物:“还有……京中来信,刚到。”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管,约手指粗细,两端封蜡。
蜡封上的印记,陆青太熟悉了——一朵微雕的玉兰花。
她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第五封了吧?”陆青问,声音平静。
“是。”璇光垂眸,“按脚程算,应是四日前寄出的。”
也就是说,自她离京开始,几乎每隔五六日,太后就有一封信追来。
陆青放下茶杯,接过铜管,沉默地捏碎蜡封,拿出里面卷得极细的纸卷。
纸卷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不是奏折的工整楷书,而是略带行草意趣的笔迹,甚至有些地方笔墨稍显急促,像是想到什么就仓促写下。
纸卷展开熟悉字迹跃入眼帘——
【陆青,见字如晤。
算算脚程,此刻应已至北境边城。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甚是忙碌,连一封平安信都无暇写就,倒是本宫叨扰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被强压着的气恼与嗔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她仿佛能看见谢见微写下这些句子时,抿着唇,眼中含嗔带怒的神情。
【京中如今已是春日,长乐殿前老树新叶初发,卿卿追着扑蝶,前日摔了一跤,膝上磕青,我给她上药时她瘪嘴忍着泪说‘朕是皇帝不能哭’,那模样看得人心疼。她小声问:‘陆卿何时回来给她上课?’我答不上来只能说快了,她非要亲自与你写信”
信纸下方果然另附一小张宣纸,上面字迹稚嫩却极其认真:
【陆卿,朕的膝盖好疼,但朕没哭。
朕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给朕上课?那些太傅讲课好没意思,总让朕背书写文章,写不好就罚抄书,朕不喜欢他们。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
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最后几个好字墨迹晕开,似是写字时眼泪滴落纸上。
陆青手指抚过那稚嫩字迹,心头某处柔软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能想象小女帝趴在案前,一边委屈的抹眼泪,一边认真写下这些话的模样。
太后此举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懂,连来四封信石沉大海,不得不搬出女儿。
接着看下去,只见太后笔锋回转,那股隐忍的嗔怪再次浮现:
【本宫知你此行千头万绪,查案艰险。然则鸿雁传书,非为风月,只求平安二字。纵是词组只言,报个无恙,也省得有人在此悬心吊胆,食不知味!】
写到此处,笔墨稍顿,力道略重,似在平复心绪。
接下来的句子,语气强行缓和下来,却更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大度与潜藏的委屈:
【罢了,终是本宫啰嗦。你且专心正事,但务必事事谨慎,保重自身。】
【盼复。】
最后两字,墨迹深深,力透纸背。
陆青静静看完,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烛火跳跃,映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离京前与太后约定的密文本为传递紧要情报,如今却被用来承载这些嗔怪,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关心。她连续四封不回,谢见微这般心高气傲的人,能忍到第五封才如此委婉地发脾气,已算克制。
而即便恼了,信末依旧是不由自主的叮嘱与牵挂。
信纸中淡香飘来,让陆青又片刻怔忪。
香味她太熟悉,那些缠绵的夜晚,就萦绕在鼻尖,混着坤泽信期特有的甜香,几乎要将人溺毙。
离京前那几日,与其说是重修旧好,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换。
她用温存和承诺,换太后放手。太后用纵容和妥协,换一个“或许会回来”的念想。
彼此都清楚,那些情话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
可肌肤相亲是真的。谢见微在她身下颤抖哭泣是真的,那些亲密,喘息、紧紧交握的手是真的。还有最后那夜,太后喝醉了,抱着她一遍遍叫她喊“娘子”,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陆青几乎要心软了。
这一个月,她刻意不去想那些纠葛,只专注于赶路。
仿佛只要不想,那些混乱的心绪就不存在。
可这些信,像一根根针,扎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阁主?”璇光轻声唤道。
陆青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信纸已经良久。
她苦笑着将信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铜管,而是捏在掌心。
“阁主,这信……要回吗?”璇光试探着问,“太后连来五封,若一直无回音,恐……”
陆青知道璇光的未尽之言。
太后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当年能隐忍五年布局翻盘,如今也能步步为营将她逼回身边,那些温柔深情是真的,偏执占有也是真的。
“是该回了。”陆青轻叹一声。
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取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
踌躇良久,她终于落笔。
先写已到骆驼城,写皮影戏班的蹊跷,写赵家娘子失踪,写那些特制的粉末和机关,或与长生教有关。
笔触冷静克制,条理清晰,像个案情简报。
写到一半,她停笔,看着那些冷硬的字句。
她另起一行,笔迹忽然软了下来:
【卿卿磕伤膝盖,可还疼?孩子骨头嫩,需仔细照料。】
顿了顿,又补一句:【耐心告知她,待案子告破,我便回京亲自教她。】
写完这两句,她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最后才落笔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勿念。】
最终,才折起信纸放入铜管,用火漆封口。
“璇光,寄出去吧。”她将信递过去。
璇光不再多问,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屋内重归寂静。陆青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边城夜风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屋内残存的淡淡香气。
陆青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想了。
既然回信已寄出,就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明赵音儿失踪的真相,揪出背后的黑手,是顺着这条线,挖出可能与长生教有关的阴谋。
她关上窗,回到桌边,将信重新展开,拿着小女帝的信又看了一遍。
良久,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起,然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陆卿,朕真的好想你啊,好想好想。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她脑中闪过信中小女帝的话,不由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涩然。
何时回去?
她自己也着实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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