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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百合耽美小说_公子欢

    第81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陆青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已经整整翻阅了两个时辰。她面前摊开的是宏福钱庄近五年的账本,厚厚一摞,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目上快速扫过,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陈宝荣的案子陷入僵局,但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解语楼、宏福钱庄、右相府……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之间,应该还有更深的联系。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双月城……”陆青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头微微蹙起。


    这笔记录显示,宏福钱庄曾与双月城数家商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而账目上,赫然写着‘李万财’这个名字。


    李万财。


    曾经的双月城首富,万兽窟案的幕后傀儡之一,早已被杀。


    陆青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坐直身体,将那份账目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没错。


    往来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正是长生教被清剿之后不久。那时谢见微还是皇后,回京后逐渐掌控朝堂,命人铲除了这个无恶不作的邪教。


    “四年前……长生教覆灭……双月城……”陆青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着线索。


    如果长生教有余孽逃脱,最有可能去哪里?


    双月城。


    那里地处偏远,民风闭塞,又有万兽窟这样的阴暗势力盘踞,正是藏匿的绝佳之地。


    而宏福钱庄与李万财名下的商铺有如此频繁的资金往来,说明陈宝荣很可能……不,就连右相府都很可能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牵扯的就太大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更多证据。


    “孙主簿。”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乾元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调取宏福钱庄所有的账本,尤其是涉及双月城李万财名下产业的。”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详细查看。”


    孙主簿一愣:“大人,宏福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整理……”


    “那就多叫几个人。”陆青打断她,“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主簿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接下来的时间,大理寺的几名书吏在陆青的指挥下,开始整理宏福钱庄的所有记录。


    陆青亲自参与其中,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十份账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年轻的书吏将一份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宏福钱庄三年前的流水,其中有多笔大额款项转入双月城的‘万通商行’——正是李万财名下的产业。”


    陆青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账目显示,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从宏福钱庄转入万通商行。金额从数千两到上万两不等,累计下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款的用途,可有注明?”陆青问道。


    书吏摇头:“账册上只写了‘货银’,未注明具体货物。”


    陆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数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若只是普通货物往来,何必如此频繁且数额巨大?


    更可疑的是,这些往来始于四年前,恰是长生教覆灭之后。


    而双月城的万兽窟,正是在那之后逐渐壮大起来的。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之后呢?”


    “之后,楼上又跳下来一个人。”秋月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他追着那个狐身女子,也跳进了院子。这时候,楼里其他姐妹听到动静,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出来看,结果……结果……”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个道袍男人看到有人出来,二话不说,抽出剑就……就把她们都杀了。我躲在假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幸好,躲的地方很隐蔽,他没发现我。”


    陆青的眉头紧锁:“那个道袍男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秋月的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他大概三十多岁,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惨白,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蛇一样。”


    她努力回忆着,继续说道:“最特别的是,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大概……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很显眼。”


    下巴上有颗黑痣。


    陆青将这个特征牢牢记住。


    “后来呢?那个狐身女子逃掉了吗?那个道袍男人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秋月摇头,“我当时吓坏了,一直躲着,直到没有动静才偷偷回去。”


    陆青皱眉沉思,暂时没有回应。


    秋月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晚之后,楼里就传开了,说是有妖怪,老鸨让人把尸体偷偷埋了,对外就说她们是病死的。我……我因为害怕,一直没敢对人说过。”


    陆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声道:“秋月,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帮了本官很大的忙。”


    “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求求您救救我。”


    她转头对门外唤道:“璇光。”


    璇光应声而入:“阁主。”


    “安排两个人,保护秋月姑娘的安全。”陆青吩咐道,“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饮食起居都要仔细,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


    秋月闻言,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陆青扶起她:“你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待案子了结,本官定会履行承诺,还你自由。”


    秋月泪流满面,千恩万谢地被璇光带了下去——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陆青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秋月的供词,证实了她的猜测。


    解语楼果然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那个狐身女子,很可能就是万兽窟培育出的兽娘,而那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恐怕就是长生教的余孽,或者至少与长生教有关。


    至于陈宝荣……


    他作为解语楼的东家,对这些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连接右相府与这些阴暗势力的关键人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右相陈世安,就不仅仅是纵容侄儿作恶那么简单了。


    他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既感到震惊,又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孙主簿。”她再次唤来主簿。


    “大人有何吩咐?”


    “将秋月的供词详细记录下来,让她画押。”陆青沉声道,“另外,继续审问解语楼的其他人员,尤其是那些老鸨和打手,重点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


    “是。”


    孙主簿退下后,陆青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她需要更多证据。


    仅凭秋月一人的供词,还不足以扳倒右相,她需要更多的证人,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此事牵扯太大,她必须谨慎行事。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思忖良久,陆青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她刻意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找陆青。她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要给陆青空间和时间。


    可思念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时常会想起那夜在陆青房中的情景,想起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两人相拥而眠的温暖。


    那些回忆,让她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起头:“陆青来了?”


    她的眼中瞬间绽开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是,正在殿外候着。”苏嬷嬷脸上也带着笑意,“老奴这就去请她进来。”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嬷嬷,你看本宫今日这身……可还好?”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也比平日清淡许多。


    苏嬷嬷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娘娘今日气色极好,这身衣裳也很衬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那就请她进来吧。”


    “是。”


    苏嬷嬷躬身退下,走出殿外。


    陆青正站在殿前的廊下,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陆大人。”苏嬷嬷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娘娘请您进去。”


    陆青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两人并肩朝殿内走去,苏嬷嬷悄悄打量着陆青的侧脸。


    五年不见,陆青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


    “陆大人。”苏嬷嬷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别五年,虽见过几面,却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


    陆青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婆婆不必如此客气。当年救命之恩,陆青一直铭记于心。”


    一声‘婆婆’,让苏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陆青也是这般唤她。那时陆青还是个青涩的年轻女君,对自家小姐一片痴心,哪怕知道小姐毁容,也未曾有半分嫌弃。


    如今物是人非,但陆青待人接物的那份真诚,似乎并未改变。


    “陆女君言重了。”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之事……老奴心中一直有愧。”


    她顿了顿,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陆大人,有些话,老奴本不该多说。但看着娘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模样,老奴实在心疼。”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五年前,娘娘所作所为,确实伤人。但……但那都是情非得已。当时谢家倾覆,娘娘自身难保,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陆青没有接话。


    见她不作声,苏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用您渡毒之事,其实是老奴的主意。娘娘起初是犹豫的,是老奴护主心切,再三劝说,娘娘才……才同意的。陆大人,您若要怪,就怪老奴吧。娘娘对您,是真心的。”


    陆青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嬷嬷偷眼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娘娘因着您的事,欢喜时像个孩子,忧愁时又整日郁郁。老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将您放在心上。陆大人,老奴不求您能原谅娘娘,回到从前。只求您……手下留情,莫要让她太过心灰意冷。”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陆青听懂了。


    苏嬷嬷是局外人,旁观者清。看出了她与太后周旋,并非全然出于私情,恐怕另有打算。


    所以来劝她,莫要太过决绝,莫要真的伤绝了太后的心。


    陆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嬷嬷大可放心。陆青行事,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坦然,却又意味深长。


    苏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青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她只是说,她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这良心究竟如何衡量,恐怕只有陆青自己知道了。


    苏嬷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陆青还是当年那个陆青,赤子之心,坦荡磊落,方才那番话,反而显得多余了。


    “陆大人……”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奴多嘴了。您……您还是当年那般,一点都没变。”


    陆青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很快到了殿门前。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推开了殿门。


    “娘娘,陆大人到了。”


    殿内,谢见微已经站了起来,正翘首以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陆卿,你来了。”


    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几步走上前,却又在距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自按捺住想要更靠近的冲动。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免礼。”谢见微连忙抬手虚扶,目光在陆青脸上细细打量,“陆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春风满面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两日,她因着那夜的梦境和榻上的发现,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而谢见微却容光焕发,眉眼含春,显然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绪,正色道:“娘娘,臣今日前来,确有一桩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严肃,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何事?陆卿但说无妨。”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案卷,双手奉上:“娘娘,臣在审理陈宝荣一案时,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此事……恐怕牵扯甚广,甚至可能与前朝余孽有关。”


    “前朝余孽?”谢见微脸色一变,接过案卷,“你是说……”


    “长生教。”陆青沉声道,“臣怀疑,陈宝荣与长生教余孽有勾结。而此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朝中重臣。”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翻开案卷,快速浏览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是凝重。


    当看到秋月关于那夜狐身女子和道袍男人的供词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莫非……”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陆卿,你可知长生教的来历?”


    陆青心中一凛:“臣略知一二,但详情还请娘娘示下。”


    谢见微合上案卷,缓缓道:“长生教乃前朝国师玄真子所创,专为昏君炼丹,妄求长生。玄真子有一大弟子,名唤幽泉,此人精通毒术药理,在炼丹时意外制出一种奇特的愈合伤药。他先以动物试药,后来竟丧心病狂,将活人剥皮,辅以动物皮毛,炼制成貌美的兽娘,用以取悦昏君和达官贵人。”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本宫回京重掌朝政后,昏君失势,长生教也被清算。本宫命凌澈率兵围剿,玄真子伏诛,但那幽泉极为狡猾,重伤后竟趁乱逃脱,从此不见踪迹。”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娘娘,依臣所见,案卷中秋月口中所说的道人,特征与幽泉极为吻合。而双月城万兽窟所行之事——剥皮制兽娘,又与长生教的手段如出一辙。臣怀疑,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便是潜逃至双月城,与钱如海,李万财等人勾结,继续从事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谢见微点头:“不错,按照案卷上形容,此人特征确实像极了幽泉。”


    “如此说来。”陆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陈宝荣作为宏福钱庄和解语楼的东家,恐怕不仅仅是知情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就是连接右相府与幽泉的关键纽带。”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自然明白陆青的意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陈宝荣就不仅仅是原本的罪行那么简单,很可能参与了包庇长生教余孽。而陈宝荣的背后,是右相陈世安。


    如果连右相都牵扯其中……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陆卿。”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可有确凿证据?”


    “目前只有人证和账目往来记录。”陆青如实道,“臣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娘娘的支持。”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陆青的意思。


    这桩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刑案的范畴。它牵扯到前朝余孽、邪教阴谋,甚至可能动摇朝纲,要查下去,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力和决心。


    而她,作为太后,是大雍如今实际的掌权者。


    “陆卿。”谢见微缓缓开口,“你可知,若真如你所推测,此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臣知道。”陆青点头,“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让幽泉这等毒瘤潜伏在朝堂重臣的庇护之下,早晚会酿成大祸,祸乱朝纲。”


    谢见微沉默良久。


    她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陆青太正直,太执着。这样的性子,在朝堂之上,往往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此事必须查。


    “好。”谢见微终于下定决心,“陆卿,你放手去查。本宫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但……”她顿了顿,严肃道:“你必须答应本宫,万事小心。幽泉此人阴险毒辣,手段诡异,绝非寻常罪犯可比。”


    陆青心中一暖,能听出谢见微语气中明显的关切。


    “臣遵旨。”她躬身道,“谢娘娘信任。”


    谢见微看着她恭敬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别样的酸涩。


    纵使他日和好,也要永远隔着这君臣之礼吗?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情绪,正色道:“陆卿,关于幽泉和长生教,本宫这里还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或许对你有用。稍后本宫让人送去大理寺。”


    “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陆青便告退了。


    而殿内,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陆青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她既希望陆青能查清此案,铲除朝中毒瘤,又担心陆青会因此陷入危险。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谢见微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苏嬷嬷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明知前路危险,却还是让她去查。”谢见微的声音有些飘忽,“幽泉此人,本宫当年交过手,他擅使毒术,心狠手辣,且极为狡诈。若是陆青因此出了什么事……”


    “娘娘。”苏嬷嬷走上前,温声劝道,“陆大人是朝廷命官,查案缉凶是她的职责。况且,陆大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定能保护好自己。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谢见微苦笑。


    她如何能不忧心?


    她已经失去过陆青一次。那种痛,刻骨铭心。


    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嬷嬷。”谢见微转过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传本宫旨意,调一队暗卫,听候陆青差遣。记住,要最精锐的,绝不能让幽泉或任何人有伤害她的机会。”


    “是。”苏嬷嬷躬身应道。


    谢见微重新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有了陆青的身影。


    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与陆青之间,早已不仅仅是爱恨情仇,而是共同的责任,为她们年幼的女儿守住这万里江山。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陆青独自面对。


    绝不再让她一人。


    第82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内。


    陆青端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央,手中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这不是一份寻常的奏折。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续数日的彻夜查案,让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陈宝荣的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刑案。


    宏福钱庄的账目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朝堂上下的官员、遍布各地的商贾。每一笔可疑的款项,都可能指向一个隐藏的蛀虫。


    陆青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纸,字字遒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大理寺少卿陆青谨奏:陈宝荣一案,牵涉甚广。经查,宏福钱庄历年账目混乱,多笔巨额银款往来不明,疑有贪腐、洗钱之嫌。臣奏请成立专案,彻查宏福钱庄及其关联之所有官员、商贾,追溯银款流向,肃清蛀虫……”


    写到这里,她手中毛笔顿了顿。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奏折呈上,朝堂必将震动,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没有犹豫,将连日来查到的疑点一一罗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奏折写完时,已是寅时。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陆青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值夜的书吏。


    “即刻递送宫中,直呈太后御览。”


    书吏接过奏折,手心竟有些出汗:“大人,这份奏折一旦呈上……”


    “我自有分寸。”陆青打断他,声音平静,“去吧。”


    书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渐亮的灯火,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步,迟早要走。


    奏折递进宫中的第二天,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右相陈世安告病未朝,但右相一派的官员却异常活跃。


    早朝时,接连有数位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大理寺滥用职权,罗织罪名。


    “太后明鉴!陆青借陈宝荣一案,大肆株连,已造成京城商贾人人自危。长此以往,必致市面萧条,民生动荡啊!”


    “臣附议!查案当有度,陆青此举,分明是为立威而践踏朝纲。”


    “臣听闻大理寺已拘押数十商贾,严刑拷问,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政之始!”


    一声声控诉在朝堂上回荡。


    珠帘之后,谢见微面沉如水。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臣子,心中冷笑。


    这些人,平日里尸位素餐,如今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大谈国本民生了。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卿查案,皆依律法而行。若有证据不足、滥抓无辜之处,诸位可具本奏来,本宫自会明察。但若仅以听闻为由,便要阻挠查案,恐非臣子本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几位御史脸色微变。


    “太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竟是户部尚书周延年,“老臣斗胆进言,陆青年轻气盛,行事激进,已引得朝野不安。若再纵容下去,恐伤国本啊!”


    谢见微眉头微蹙。


    这位老尚书向来中立,今日为何突然发难?


    “周尚书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冷了几分,“陆青所查,皆是证据确凿之事。莫非在周尚书眼中,肃贪反腐,反倒成了‘伤国体’?”


    “老臣不敢。”周延年躬身,语气却未软,“只是治国之道,贵在平衡。若因查案而致朝局动荡,商路阻塞,税银短缺,岂非得不偿失?还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沉默了。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隐含的威胁?


    如今国库空虚,而养兵赈灾的税银,大多仰赖南方豪绅。若真的继续查下去,必然会引起以右相为首的南方士绅的不满。


    五年前,她初掌朝政时,也曾面临这般局面。


    当时为了支持北伐,不得已做了些妥协,却也埋下了今日的隐患。


    见太后不语,朝堂之上一时间静得可怕——


    大理寺。


    陆青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她正在接待一位意外的访客。


    “学生沈云翳,见过陆大人。”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乾元,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躲闪。


    陆青打量着她:“沈学子找本官何事?”


    沈云翳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笑容温婉。


    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画中女子,竟与苏挽月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学生四年前所救的一位姑娘。”沈云翳的声音很低,带着怀念,“那日学生上山采药,在林中发现了她。她……她当时……”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低声说:“她当时,是狐狸的身子,长着毛茸茸的尾巴,但却是人的脸。”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狐女。


    人面狐身。


    “接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学生当时还以为,莫非真遇到了书中传说的精怪不成。”沈云翳继续说道,“见她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学生便将她带回了家中。她醒来后,说自己名叫……阿星,变成这般模样乃是被歹人所害,恐连累我,让我不要多问。她在我家中养伤三月,我们……朝夕相处。”


    说到这里,沈云翳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性情温婉,与学生很是投缘。那三个月……是学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陆青注意到她用了“投缘”二字,但眼中的情意却藏不住。


    “后来呢?”


    “后来……”沈云翳的神色黯淡下来,“有一天,学生从学堂回来,她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必须离开,让我勿寻。”


    “信呢?”


    沈云翳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


    陆青接过,展开。字迹清秀。


    “蒙君相救,三月照料,阿星铭感五内。然身有要事,不得不辞。此去不知归期,望君珍重,勿念勿寻。若有缘,或可再会。”


    短短数语,却透着一股决绝。


    陆青将信折好,还给沈云翳:“你为何今日才来?”


    沈云翳低下头:“学生……学生本以为她只是有事离去,早晚会回来。可等了半年,一年,始终不见人影。加上此事实在诡异,阿星又多次叮嘱不要对外人提起,免得惹来杀身之祸。于是我也不敢对人提起,渐渐地,学生也只当……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那为何现在又来了?”


    沈云翳抬起头,犹疑片刻道:“因为学生听说了解语楼的事。大人秉公执法,将陈宝荣此等贪赃枉法之人拿下,我想,大人能否帮我找到故人,帮她洗雪沉冤。再加上,学生曾经在文渊阁见过大人,与您的娘子……”


    陆青愣住,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惊诧道:“你说曾在文渊阁见过我……还有娘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云翳一愣,随即脸更红了:“是……是的,不会错。那日学生去借书,看到一位姑娘,与阿星长得极为相似,一时激动,便上前搭话。谁知……谁知她说自己已有干君,学生便不敢再多问。”


    陆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文渊阁?苏挽月?


    “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姓苏?”


    “正是。”沈云翳点头,“她说她叫苏挽月,是陆大人的……娘子。”


    陆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娘子?


    苏挽月到底在外面都胡说了些什么?


    “你误会了。”她只得解释道,“挽月姑娘并非本官娘子,只是……故人。那日她怕是与你玩笑,莫要当真。”


    沈云翳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看看陆青,又想想苏挽月当日说话时的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多问。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随即又想起正事,“陆大人,阿星她……她会不会与苏姑娘有关系?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


    陆青没有回答。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阿星,狐女,长生教,解语楼……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缠。


    “沈学子。”她站起身,“今日之事,多谢告知。你可否将阿星的画像留下?本官需要仔细查证。”


    “当然。”沈云翳连忙将画卷奉上,“只求大人……若找到阿星,无论生死,请告知学生一声。”


    她的眼中满是恳求。


    陆青接过画卷,郑重道:“本官答应你。”


    送走沈云翳后,陆青独自坐在案卷室中,看着画中女子的容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阿星真的是苏挽月的姐姐,那苏挽月当日不辞而别,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那个狐女……如果阿星也是兽娘之一,那她又是如何逃脱的?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陆青觉得头痛欲裂。


    她将画卷小心收好,重新翻开宏福钱庄的账目。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更多证据。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那些枯燥的数字间穿梭,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陆青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笔大额款项,从宏福钱庄转出,最终流向……


    北境。


    一个名为雁回的边关小城。


    陆青的眉头紧锁。


    雁回城她知道,那里地处大雍与戎狄交界,常年驻军,贸易往来频繁。但宏福钱庄为何要将如此大笔的银两汇往那里?


    她继续往下翻。


    一笔,两笔,三笔……


    近五年间,共有十七笔款项流向雁回城,累计金额高达百万两白银!


    这绝不是正常的贸易往来。


    陆青的心跳加快,她将这几页账目单独抽出,继续追踪这些银两的最终去向。


    更深入的调查让她发现,这些银两在雁回城经过数次转手,最终又流入了几个看似普通的商号。


    而这些商号,暗地里做的却是……


    走私。


    不仅仅是货物走私。


    账目中隐约透露出,这些商号与戎狄有密切往来,甚至可能涉及军事情报的交易。


    通敌卖国。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陆青心头。


    她的手有些发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些账目一一抄录,小心收好。


    这已不是她一人能够处理的案子——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的风波愈演愈烈。


    右相一脉的反击全面展开。


    首先是舆论造势。


    京中突然流传起各种传言,说陆青查案严苛,已导致多家商号关门歇业,市面萧条。接着,与右相关联的商号故意散播消息,造成市面货物短缺的假象。


    米价、布价应声上涨,百姓怨声载道。


    同时,弹劾陆青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罪名越来越重。更有几位老臣以辞官相胁,在朝堂上撞柱明志,虽被拦下,却已造成极大震动。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中,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她可以驳斥那些弹劾,可以压制那些流言,但她无法忽视经济上的压力,无法漠视朝局的动荡。


    下朝后,谢见微回到长乐殿,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嬷嬷奉上茶,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没有接茶,冷脸缓缓道:“他们开始反击了。”


    “他们?”


    “右相一派。”谢见微冷笑,“不,不只是右相。连各部尚书都出面了,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将陆青压下去。”


    苏嬷嬷心中一紧:“那陆大人她……”


    “她?”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娘娘,户部尚书求见。”


    太后命其进来,户部尚书进门便开始哭诉。


    “太后,京城米价已上涨三成,布价上涨两成。若再这样下去,恐生民变啊!”户部尚书满脸愁容,“臣已尽力调控,但那些大商号集体囤货,臣……臣实在无能为力。”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扣住扶手:“他们这是在逼本宫。”


    “太后明鉴。”户部尚书压低声音,“臣听说,右相府昨日宴请了京城十大商会的会长。今日,市面便成了这般光景。”


    谢见微冷笑:“好,很好。陈世安这是要告诉本宫,他能让京城繁荣,也能让京城萧条。”


    “太后,如今之计……”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他,“你先下去吧,本宫自有主张。”


    户部尚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五年前,她以为肃清了朝堂,便可高枕无忧。五年后才发现,那些势力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底,等待时机反扑。


    而现在,时机到了。


    因为要查的案子,触动了那些人的根本利益。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齐相来了。”


    谢见微睁开眼睛,眼中已布满血丝:“请她进来。”


    齐云徽今日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太后,情况不妙。”她开门见山,“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告病。臣私下打听,他们并非真病,而是……罢朝。”


    谢见微的瞳孔收缩。


    罢朝。


    这是臣子对君主最激烈的抗议。


    但她若此刻退让,陆青必成众矢之的。那些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陆青的性命。


    可若不退……


    “齐相以为,本宫该如何?”


    齐云徽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以为,可暂将陆青调离大理寺,另派他人审理此案。待风头过去,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谢见微道,“齐相可知,此案牵扯的,可能不只是贪腐?”


    齐云徽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长生教余孽。”谢见微吐出这几个字,看着齐云徽骤然变色的脸,“陆青查到线索,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藏身双月城,而陈宝荣,便是连接他与朝中某些人的纽带。”


    殿内陷入死寂。


    齐云徽的脸色几经变换,长叹一声:“若真如此……此事便更棘手了。”


    “所以本宫不能退。”谢见微站起身,神色坚定道:“幽泉此人,心狠手辣,若让他继续潜伏朝堂,早晚酿成大祸。陆青既已查到线索,便不能停。”


    “可是娘娘……”齐云徽也站起来,语气沉重,“若娘娘执意保陆青,那些人势必反弹。今日只是弹劾,明日便可能是罢朝,后日……”


    “本宫知道了。”谢见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齐相先回去吧,容本宫再想想。”


    齐云徽看着她,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躬身告退。


    殿内再次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权力这个东西,握在手中时觉得肆意,可一不小心便可能被其反噬——


    大理寺。


    陆青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在整理所有的线索,从陈宝荣到宏福钱庄,从解语楼到双月城,从长生教余孽到北境走私……


    一条条,一件件,逐渐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右相陈世安。


    网的外围,是暗中与戎狄勾结的势力。


    而她自己,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试图将它撕开一个口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孙主簿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宫中来信,太后召您即刻进宫。”


    陆青手中的笔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戌时。


    这个时候召她进宫……


    “知道了。”她缓缓放下笔,“备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陆青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与谢见微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


    她们是君臣,是故人,也是如今的……盟友。


    谢见微为她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她心里清楚。


    可这条路,两人都必须走下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了车,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长乐殿。


    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案头上,是今日新呈上来的又一份以辞官相胁的奏折。


    “娘娘,陆大人到了。”宫人轻声通传。


    谢见微转过身,看到陆青稳步走入殿中。与她的疲惫不同,陆青的神色依旧平静坚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臣参见太后。”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案情可有进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期望,期望陆青能告诉她,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不必再如此僵持。


    陆青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精心整理过的密卷双手呈上。


    “娘娘,臣近日深入追查宏福钱庄资金最终流向,发现了比此前长生教余孽更为骇人的线索。请娘娘御览。”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沉。她接过密函,走到灯下展开。


    起初,她的眉头紧锁,随着目光下移,她的呼吸逐渐急促,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账目明细,资金流向图,边关商号与戎狄的隐蔽交易记录……一条条铁证,无声地勾勒出一张通敌卖国的大网。


    “走私军需……”谢见微喃喃念出几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震怒的寒冰,“这些款项,都是通过陈宝荣的宏福钱庄?”


    “是。”陆青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臣循线追查,发现部分本应调拨至北境军的粮草,铁器,账目虽有,实物却在对账中漏洞百出。再结合右相门人多次以‘巡视’为名前往边关……臣怀疑,这已不仅是贪腐通敌。”


    她略微停顿,一字一句道:“恐有养寇自重,甚至……不臣之心。”


    “砰!”


    谢见微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滚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红:“陈世安!他竟敢……他竟敢勾结戎狄,走私军需,这与谋反何异!”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压抑的呼吸声。


    她看着手中这薄薄几页纸,却觉得重逾千斤。这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这是足以颠覆江山,引狼入室的滔天大罪。


    然而,震怒过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证据虽指向明确,但要扳倒右相及其党羽,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链条、需要……朝局的稳定。而现在,朝局已因陆青的追查已风雨飘摇。


    谢见微的动摇,清晰地写在了她紧蹙的眉心和晦暗的眼神里。


    陆青将太后的挣扎尽收眼底。


    时机到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娘娘,如今京中局势,臣已成众矢之的。留在此处,非但查案步步维艰,更成娘娘掣肘,令您左右为难。”


    谢见微怔住,看向她。


    陆青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请旨出京。明面上,可暂离漩涡,平息朝堂非议,为您稳住局面。暗地里,臣可前往北境雁回城等地,实地暗访,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长生教余孽、边关走私、乃至通敌谋逆之实据,唯有亲临其地方有可能厘清。臣愿为娘娘,为大雍,肃清边吏,彻查黑幕。”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指出了眼前的困境,又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谢见微愣住了。


    她先是觉得这提议确有道理,仿佛在僵局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陆青离京,朝堂压力可缓,而案子又能继续暗中追查……但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


    离京。


    陆青想离京。


    她所有的激进追查,她步步为营地将案子扩大到不可收拾,她甚至在此时抛出足以震动朝野的通敌线索……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陆青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穿她所有的算计。


    许久,殿内响起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惨笑。


    “呵……”谢见微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陆青……陆青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做了这么多……查陈宝荣,掀宏福钱庄,顶住所有弹劾压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机……”她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她问:“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能顺理成章地逃离上京,逃离我,对吗?”


    陆青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下了眼帘。沉默在殿中弥漫。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更体面,更符合君臣礼数的回答。


    而这沉默,对于谢见微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肯定。


    “不……不可能!”谢见微猛地摇头,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太后的威仪,踉跄着上前,几乎要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低喊:


    “陆青,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你休想……休想拿什么家国大义来敷衍我。我经历了这么多,朝堂争斗,生死倾轧,我什么都看透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想离开……你休想,我不准!”


    她的声音带着失控的尖锐和绝望的颤抖,与平日那个威严深重的太后判若两人,仿佛眼前不是请旨的臣子,而是即将再次抛弃她的恋人。


    “你别想离开我……别想……”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情绪崩溃、仪态尽失的太后,陆青一直尽力保持得体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讶然。


    她似乎没料到,太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第83章


    陆青甚少见当朝太后如此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能承认自己早有离京的打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要她撒谎,她也做不到。


    “娘娘。”陆青的声音放轻,带着刻意的平稳,“臣确实不曾料到,陈宝荣一案会牵扯如此之广。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机会将臣调离朝堂,明面上平息风波,暗中继续追查,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离京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北境走私,通敌卖国,这些线索若不在当地查实,仅凭账目难以定案。”


    谢见微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陆青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像是精心编织的借口,只是为了离开,为了逃离她。


    这几日,她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


    她以为那夜是陆青态度的软化,是重新开始的信号。她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不敢逼迫太甚,怕弄僵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陆青从未想过与她再续前缘,她留下来,仅仅是因为女儿。她那些温和的回应,那些看似接纳的姿态,不过是为了稳住她,为了争取时间,为了——离开。


    哪怕是为了女儿暂时留下,陆青的计划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谢见微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撑着身子站直,强逼着自己维持最后一丝威仪,可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出卖了她的狼狈。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陆青,一字一句,像是在解一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陆青。”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从未原谅过我,对不对?”


    陆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切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你早就计划要走了,从未想过与我重新开始,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既刺向陆青,也刺向她自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盛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知道此刻再不能含糊其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清明而艰涩的坦然。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桌案才勉强站稳。尽管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陆青承认,那滋味仍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青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是太后娘娘,臣并非虚情假意。”她缓缓开口,坦诚道:“臣是真的……想要放下过去,臣也理解娘娘当年的选择。肩负江山社稷,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际,做出那样的决定,虽伤臣至深,却也是……情非得已。”


    谢见微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今臣看见娘娘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大雍江山稳固,百姓安居,心中是敬佩的。”陆青继续道,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娘娘当年为江山舍弃臣,是出于责任。如今,臣也愿将毕生所学献予娘娘守护的江山,护佑社稷,安定百姓,守护同一片山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青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


    真是……杀人诛心。


    殿内陷入死寂。


    谢见微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青这番话,太理智,太通透,太……冠冕堂皇。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责任,归结于江山社稷,归结于一个更高远的目标。


    她理解她的选择,所以不恨了。


    她认同她的责任,所以愿意并肩而行。


    可唯独,不再爱了。


    谢见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陆青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深情、如今却只剩清澈坦然的眸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陆青吗?


    “你……”谢见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这么想?”


    陆青点头:“是。”


    “所以你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所以你要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我?”


    陆青蹙眉:“娘娘,臣并非此意。离京查案,确是当下最——”


    “够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再次崩溃,“陆青,你让我放你走?眼睁睁看着你再次离开我,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告诉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霸气:


    “陆青,我告诉你,你不需要躲。既然要查,那就好好查,堂堂正正地查!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谁还敢逼宫不成?”


    她一步步走向陆青,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奏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五年前既然能安定社稷,肃清朝纲,五年后的今日,同样不会怕他们。右相?党羽?通敌卖国?”她冷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把我拉下这太后之位,还是我先将他们连根拔起!”


    陆青震惊地看着她。


    这不是她熟悉的太后——或者说,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此刻竟像个不顾一切的赌徒,准备押上一切,只为——


    只为留住她?


    “娘娘,请您冷静。”陆青急道,“朝局需要维稳,此刻若彻底撕破脸,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打断她,已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恐怕朝堂动荡?恐怕边境生乱?陆青,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朝堂上是白坐的吗?”


    她忽然凑近,气息几乎拂在陆青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不管我以什么身份,太后,母后,还是你曾经的娘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近乎偏执的光芒:“我都不会放你走。”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大不了,你这官就别做了。好好做你的帝师,教导女儿便好。后宫之内,我还是护得住你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动作轻柔,话语却重如千钧:


    “陆卿,你觉得如何?”


    陆青浑身僵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君威千重。


    太后若真要强留一个人,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之前那些所谓的为难掣肘,不过是因为谢见微对她尚有旧情,愿意给她表面的尊重,给她所谓选择的机会。


    若这份情意变成执念,变成占有欲——


    那她便真的只是一只被锁在金笼里的鸟儿。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荒谬感。


    她看着谢见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偏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


    “那太后娘娘。”她一字一句道,“您不如直接砍了臣的脑袋,供在长乐殿中,日日祭拜,岂不更加虔诚?”她迎着谢见微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这样,臣便再也不会跑了。娘娘想何时看,便何时看,岂不两全其美?”


    “你——”谢见微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竟敢如此说话!”


    “臣如何不敢?”陆青不退反进,语气冷硬,“娘娘既要将臣当作玩物囚于深宫,那与一具死物又有何异?既如此,不如让臣死得干脆些!”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锐,“你非要如此气我?”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殿外的苏嬷嬷早已听得心惊胆战,此时再也顾不得规矩,慌忙推门而入。


    “娘娘!陆大人!”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躬身劝道,“二位都冷静些,莫要说出伤人的气话啊!”


    谢见微和陆青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视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嬷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焦急万分。她伺候谢见微多年,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而陆青那倔强冷硬的模样,显然也是不肯退让半分的。


    这两人,分明都还在乎对方,可偏偏要用最伤人的方式互相折磨。


    “娘娘。”苏嬷嬷压低声音,对谢见微道,“陆大人连日查案,已是疲惫不堪。您也操劳一日,不如……不如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谢见微胸口起伏,死死盯着陆青,半晌没有说话。


    陆青则别过脸,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脸色冰冷。


    良久,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丝理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偏执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苏嬷嬷。”她哑声开口,“备些酒菜来。”


    苏嬷嬷一愣:“娘娘,这……”


    “去吧。”谢见微摆摆手,声音里透着无力,“我与陆青……需要好好谈谈。”


    苏嬷嬷担忧地看了陆青一眼,见陆青并无反对之意,只得躬身:“老奴遵命。”


    她退出殿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见微走到窗边,背对着陆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陆青站在原地,也没有说话。


    方才的激烈对峙耗尽了她的力气,也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原以为提出离京是最佳选择,既能继续查案,又能暂时避开与谢见微的纠葛。


    可她低估了谢见微的执念。


    也高估了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送来了酒菜。简单的四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摆在了偏厅的圆桌上。


    “娘娘,酒菜备好了。”苏嬷嬷轻声道,“可要老奴伺候?”


    “不必。”谢见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平静,“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是。”苏嬷嬷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谢见微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酒。


    “陆卿。”她抬起头,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陆青,“坐吧。”


    陆青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谢见微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灼烧着她的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些。


    “今日……是我失态了。”她放下酒杯,声音低哑,“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陆青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一痛,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


    “陆青,我不会伤害你。我说那些话,只是……只是怕你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想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无上荣华。我只是……不想你走。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陆青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烛光下,谢见微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激动的红晕,眼中水光未退,神情脆弱得不像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


    陆青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瞬。


    她知道,谢见微这是在退让——以太后之尊,向她这个臣子低头。


    她若再强硬下去,恐怕真的会彻底激怒谢见微,到时局面便真的无法挽回了。


    心思电转间,陆青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入口清冽,回味甘醇。


    她放下酒杯,声音缓和了些:“臣方才的话,也有过激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眼睛一亮,连忙道:“无妨,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两人之间紧张的气氛,终于稍稍缓解。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偶尔的斟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谢见微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仿佛想借酒浇灭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陆青陪着她喝,却始终保持着清醒。


    几杯酒下肚,谢见微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了。


    她撑着下巴,看着陆青,忽然问道:“陆青,你实话告诉我,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我,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陆青握酒杯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缓缓道:“娘娘,臣确实想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但臣并非想一去不回。”陆青继续道,声音平静,“臣想去看看这大雍的江山,了解民生疾苦,为百姓做些实事。这是臣的抱负,也是臣身为臣子的本分。”


    她顿了顿,看向谢见微:“但臣也承认,确实存了逃避的心思。”


    谢见微的呼吸又是一窒。


    “娘娘。”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之间的过往,有太多伤痕,太多误解,太多……难以释怀的东西。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清自己的心。”


    她看着谢见微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继续道:“若娘娘能给臣一些时间,让臣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走自己该走的路……等臣想明白了,放下了,或许……”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让谢见微心跳加速的话:“我们未尝不能再续前缘。”


    再续前缘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谢见微心中炸开。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你……你说什么?你说我们还能再续前缘?你是说……你愿意重新开始?不是为了离开骗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陆青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臣不会骗娘娘。”她轻声道,“但臣需要时间,也需要……娘娘的信任。”


    “我信,我自然信你!”谢见微连忙道,可随即,那丝疑虑又浮了上来,“可是……可是你若是走了,我如何知道你何时愿意回来?若是你在外面遇到了更好的人,若是你……”


    “娘娘。”陆青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臣既已许诺,便不会食言。”


    “可我还是怕……”谢见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不安,“我怕你这一走,便是三年五载。我怕你在外面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便再也不愿回到这深宫之中。我怕……我怕时间久了,你便真的把我忘了。”


    陆青看着眼前这个患得患失的谢见微,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隐隐觉得,今日不管自己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太后怕是都不会信。


    这种局面,让她深感无力。


    耳边,太后果然还在絮絮叨叨,一遍遍地求证着她的所言是否真心。


    陆青不由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当你的女朋友缠着你问爱不爱她、有多爱她的时候,什么都别说,亲她,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亲到她浑身颤抖、大脑空白,忘记这些无聊的问题。


    当时她觉得这话太过轻浮,可此刻看着谢见微这副不依不饶的模样,忽然觉得——


    或许有些道理。


    这个念头一起,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酒意上涌,加上连日来的压力与方才的争执,让她心中涌起一股破罐破摔的冲动。


    凭什么?


    凭什么眼前之人,欺她、骗她、伤她,到头来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拿捏她?


    一股莫名的叛逆与愤怒,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陆青忽然站起身,向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只剩一拳之隔。


    谢见微愣住了。


    她仰头看着陆青,看着她眼中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脸颊不由自主地泛红。


    “陆青,你……你作甚……”


    话没说完。


    陆青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唔——”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住了。


    唇上温软的触感如此真实,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本能地,她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陆青。


    可下一秒,狂喜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陆青……主动吻她了。


    五年了。


    五年来的第一次。


    谢见微的脸瞬间红透了,仿佛怕陆青反悔般,她主动伸手,紧紧搂住了陆青的脖子。


    然后,热烈地回应起来。


    她的唇柔软而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执着地追逐着陆青的舌,仿佛要将这五年的渴望,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陆青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


    谢见微的身体在她怀中渐渐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靠她支撑着。


    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个吻,漫长而缠绵。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陆青才稍稍退开些许。


    她看着谢见微瘫软在自己怀中,宛若一滩春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满足感。


    原来,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会有这般情动难耐的时刻。


    陆青一手扶着她的腰,另一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凑近她耳边,低语: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前日在臣榻上……没有满足吗?今日怎的还如此激动?”


    谢见微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青。


    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红晕,羞恼交加。


    “陆青!”她咬着唇,努力维持着太后的威仪,声音却颤抖得厉害,“你……你放肆!”


    可那语气,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娇嗔。


    陆青轻笑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风流之意,与她平日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谢见微的鼻尖。


    “太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热气拂过谢见微的耳廓,“不就等着臣放肆吗?”


    谢见微的呼吸一滞。


    下一秒,陆青忽然用力,将她整个人往旁边的书案上一推。


    “啊——”


    谢见微惊呼一声,猝不及防地倒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


    她甚是无助的仰躺在案上,乌发散开,宫装凌乱,眼中满是惊愕与慌乱。


    而陆青,已经倾身压了上来。


    一如那日春梦中,放肆的模样。


    第84章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


    谢见微仰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与深色的木纹交织成一幅妖冶的图画。宫装的襟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她的脸颊泛着诱人的潮红,凤眸中水光潋滟,带着惊愕、羞恼,还有难以掩饰的……渴求。


    陆青倾身压在她上方,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谢见微的呼吸急促,胸脯起伏不定。随着每一次呼吸,那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越发浓郁的甜香逸散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陆青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燥热正在苏醒——乾元的信香仿佛被这甜香引诱,由淡转浓,逐渐与太后的气息交织、缠绕。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暧昧氛围。


    带着几分醉意的陆青,眼神也不由得渐渐迷离。


    她看着身下这个女人——这个欺她、骗她、却又让她魂牵梦萦了五年的女人。看着她因情动而湿润的眼眸,微微张开的红唇,纤细的脖颈……


    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冲垮了她仅存的理智。


    她在干什么?


    她不是只想堵住太后的嘴,让她别再喋喋不休地质问吗?


    可此刻,她的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更多。


    谢见微也感觉到了陆青的变化。


    那清冽的信香越来越浓,带着乾元特有的侵略性,让她身体深处的空虚感愈发强烈。信期的浪潮一波波袭来,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她看着陆青眼中逐渐加深的欲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羞耻,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陆青还在意她。


    陆青还会为她失控。


    这个认知,像一剂猛药,让她本就情动的身体更加敏感。


    “陆青……”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而绵软,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媚。


    这声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青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而是更加深入的缠绵。


    “唔……”谢见微闷哼一声,本能地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早已浑身发软,只能被动承受。


    陆青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却探入了太后的衣襟。


    “啊……”谢见微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人这样触碰过她。


    那些深夜梦中的缠绵,都比不上此刻真实的触感。陆青的手有些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抚过她时,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她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想要陆青填满她身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空虚。


    堂堂大雍太后,此刻就这样被自己的臣子压在书案上,宫装凌乱,发髻散开,任由对方亲近。


    这场景,若是被外人看见,怕是会惊骇失色,掀起轩然大波。


    可此刻,两人谁都没有想到这些。


    谢见微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陆青的腰,像是怕她离开。她的身体难耐地扭动,每一寸肌肤都渴望着更亲密的接触。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陆青脑中混沌的欲望。


    她在干什么?


    陆青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不是来重温旧梦的!


    她只是想让太后别再纠缠那些无聊的问题,只是想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让太后答应她离京的想法。


    可现在……


    陆青慌乱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从太后身上退开。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案上衣衫不整的太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疯了。


    她一定是疯了。


    “娘娘恕罪!”陆青垂首不敢看太后,“臣……臣酒后失态,冒犯娘娘,罪该万死!”


    不是害怕,而是……懊悔,还有对自己失控的恐惧。


    谢见微躺在案上,急促地喘息着。她看着垂首的陆青,看着她请罪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恼怒和……委屈。


    都这样了,她还要装?


    还要摆出这副君臣之礼?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撑着身体从案上下来,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手指因为情动未消而微微发抖。


    “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本宫……不怪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娘娘……”


    “本宫说了,不怪你。”谢见微打断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和发髻。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借此平复心情。


    陆青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不敢看她。


    她能瞥见太后耳根依旧泛红,脖颈上还有刚才留下的淡淡痕迹。空气中,两种信香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依旧暧昧地交织着。


    谢见微终于整理好仪容,转过身看向陆青,脸上已经恢复了太后的端庄,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愫,“陆青,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陆青未曾抬头,连忙躬身:“太后早些歇息,臣告退。”


    她转身欲走,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要逃离这个让她失控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


    “等等。”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陆青脚步一顿,转过身:“娘娘还有何吩咐?”


    谢见微一步步走近她,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陆青心上。


    她在陆青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未褪的慌乱。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方才问本宫,前日在你的榻上是否不曾满足。”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太后凤眸中此刻没有了方才的迷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光芒。


    “本宫现在回答你。”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确实不曾满足。”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又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所以,陆卿今日……可愿自荐枕席,留下相伴?”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大胆了。


    陆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着眼前的太后,这个刚才还在她身下情动难耐,此刻却又能如此镇定地说出这般话语的女人,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


    “娘娘。”陆青的声音有些干涩,“方才是臣逾越……”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伸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颊。


    那手指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抚过陆青的皮肤时,带来一阵战栗。


    “所以本宫问你。”谢见微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诱哄的意味,“你愿不愿留下?”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礼数,想说臣该回去了。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在太后手指的抚触下,在空气中残留的信香诱惑下,再次蠢蠢欲动。


    那股燥热去而复返,甚至比刚才更加汹涌。


    谢见微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索性不再等陆青回答,直接转身朝殿外唤道:“苏嬷嬷。”


    殿门被轻轻推开,苏嬷嬷躬身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殿内——散落的奏折,陆青略显凌乱的衣衫,太后微红的耳根和脖颈,明显比陆青更加失态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安排就寝。”谢见微开口,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暗示,“陆卿今夜……留下。”


    苏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欣喜取代。她深深看了陆青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希望这两人能借此机会,真正解开彼此的心结。


    “是,老奴这就去准备。”苏嬷嬷躬身,“老奴会嘱咐宫人,管好自己的嘴。”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会让今夜之事泄露半分。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苏嬷嬷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谢见微,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走的。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她的小院,好好冷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伸手牵起她的手。


    那手温热柔软,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走吧,”谢见微轻声说,“本宫带你去沐浴。”


    陆青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被太后牵着,走出了书房,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寝殿后的浴池。


    一路上,宫人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可即便如此,陆青还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太……荒唐。


    浴池在寝殿后方,是一间单独隔开的屋子。池子用汉白玉砌成,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和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宫人早已准备好一切,此刻都已退下,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松开陆青的手,走到池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然后是中衣……


    陆青下意识地别开眼。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过来伺候本宫沐浴。”


    陆青的心又是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太后。谢见微已经褪去了外衫和中衣,只着一件薄薄的亵衣,站在池边。热气蒸腾中,她的身影朦胧而美好,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美玉。


    “娘娘。”陆青显然还在和自己的理智拉扯,声音有些哑,“这不合礼数……”


    “方才在书房,你压着本宫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礼数?”谢见微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陆青瞬间沉默了。


    她无法反驳。


    谢见微见她这副模样,轻笑一声,不再逗她,自己解开了亵衣的带子。


    那件薄薄的衣物滑落在地。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五年了,她再一次看到这具熟悉的身体,比记忆中更加丰盈了一些,更加……美好。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腰肢纤细,双腿修长……


    每一处,都完美得让人屏息。


    谢见微转身,缓缓步入池中。


    热水浸没她的身体,花瓣和草药贴附在她肌肤上。她靠在池边,仰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陆青,眼中带着笑意和期待:“陆卿,还不过来?”


    陆青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今晚走不掉了。


    也罢。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回避也没什么意义。


    她走到池边,开始解自己的官袍。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微微发抖,但她还是坚持着,一件件褪去衣物。


    谢见微靠在池边,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陆青清瘦却挺拔的身体,褪去最后一件衣物,踏入池中。


    热水瞬间包裹了她,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但很快,另一种紧张又涌了上来,因为谢见微就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水汽蒸腾,酒意上涌,空气中信香的气息再次浓郁起来。


    陆青的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她走到谢见微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热水刚好漫过胸口,花瓣在水面上漂浮,偶尔贴附在肌肤上,带来一阵痒意。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过来帮我。”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那肌肤光滑细腻,像上好的绸缎。


    谢见微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五年了,终于又有一个人,这样温柔地触碰她。


    不是宫人恭敬的侍奉,不是朝臣疏离的礼节,而是带着情意的、亲密的触碰。


    她的身体在陆青的抚摸下,再次有了反应。


    那股空虚感愈发强烈,让她忍不住轻轻扭动身体。


    “别动。”陆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谢见微能感觉到,陆青的手在发抖。


    她忽然转过身,面对陆青。


    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陆青,”谢见微看着她的眼睛,“你还在恨我吗?”


    陆青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谢见微眼中毫不掩饰的脆弱和期待,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恨吗?


    可此刻,那些怨恨和愤怒,在这样亲密的氛围中,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娘娘,”她缓缓开口,“有些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知道。”谢见微伸手,抚上她的脸,“所以我问你,你还在恨我吗?”


    她的手指温热,眼神执着,仿佛非要得到一个答案不可。


    陆青沉默良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不恨了。”


    她说的是实话。


    不是原谅,只是……不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怨一个人太苦。她不想再背负着这些情绪,继续折磨自己。


    谢见微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她向前倾身,吻上了陆青的唇。


    她的吻温柔而缠绵,带着五年积攒的思念和渴望,一点点融化陆青的防线。


    陆青没有再抗拒。


    她伸手搂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热水在两人身边荡漾,花瓣随着水波起伏,空气中信香的气息愈发浓郁,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人彻底笼罩。


    理智彻底崩塌。


    欲望占据了上风。


    第85章


    陆青的乾元本能在这一刻彻底苏醒,甚至在酒意刺激下涌起一丝阴暗的念头。


    像是要将这许久的压抑,在酒意的刺激下全部发泄出来。


    “够了,陆青够了”


    太后想逃,可陆青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


    “刚才不是还说不曾满足吗?”陆青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恶劣的笑意,“怎么,这就够了?”


    “你……放肆!”谢见微又羞又恼,却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陆青轻笑一声,不再说话,只是用行动证明。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见微实在累极,昏睡了过去。


    陆青看着怀中的太后,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满足感,还有一丝……懊悔。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可转念一想,是太后先惹她的。


    陆青叹了口气,将谢见微抱起回了寝殿,轻轻放在榻上,盖好锦被。


    她没有立刻睡去,而是侧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女人。


    谢见微睡得很沉,脸颊依旧泛着红晕,嘴唇微微肿着,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梦中经历着什么不愉快的事。


    陆青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然后,她开始思考。


    明日该怎么办?


    走,还是要走的。她必须离京,去追查那些线索,也……趁机理清这份过于复杂的情感。


    可若是说不好,太后肯定不会让她走。


    今晚的亲密,反而会让太后更加执着,更加不愿放手。


    她必须想个办法,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陆青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窗外,夜色渐深。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她睡得很浅,天还未亮,就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到身边的谢见微还在熟睡,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陆青轻轻起身,没有惊动她。


    她穿好衣服,走出寝殿。


    苏嬷嬷早已候在门外,见到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陆大人醒了?”苏嬷嬷轻声问,“娘娘还未醒,您要不再歇会儿?”


    “不必了。”陆青摇头,“我该回去了。”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阻拦,只是说:“老奴送您出宫。”


    “有劳婆婆。”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宫道上,天色还灰蒙蒙的,宫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陆大人,”苏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昨夜……老奴为你们高兴。”


    陆青脚步一顿,看向她。


    苏嬷嬷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五年了,娘娘总是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夜里也常常睡不安稳。可昨夜,老奴在门外听着,她……她虽然发怒,却终于有了人气。”


    陆青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婆婆。”她轻声说,“我……还是要走的。”


    苏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并没有太意外:“老奴知道。女君志在四方,不会困在这深宫之中,只是……还望您能顾惜旧情,莫要伤娘娘太深。”


    陆青沉默。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诺不会伤害谢见微?可她注定要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说会尽快回来?可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


    最终,她只能低声说:“我会尽量……处理好。”


    苏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走到宫门附近时,恰好遇到了早起的小女帝。


    小女帝正被乳母牵着,正要去向太后请安,见到陆青,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


    “陆卿!”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惊奇,“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是来给朕上课吗?可是今日不是休沐吗?”


    陆青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一大早从太后的寝宫方向出来?


    “陛下。”她蹲下身,与小女帝平视,“臣……今日确实有事入宫。不是来上课的。”


    “哦……”小女帝有些失望,但很快又好奇地问,“那你这么早是来找母后吗?”


    陆青更加尴尬了。


    一旁的苏嬷嬷连忙解围:“陛下,陆大人是来向太后娘娘禀报案情的。案情紧急,所以来得早些。”


    “原来如此。”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起陆青的手,“那陆卿现在是要回去吗?朕带你去御花园看养的猫好不好?它生了四只小猫,小小的,很可爱!”


    陆青本想拒绝,但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又有些不忍。


    她转头看向苏嬷嬷。


    苏嬷嬷微笑道:“陆大人若是不急,不妨陪陛下一会儿。老奴先去禀报娘娘。”


    陆青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好,臣陪陛下看小猫。”


    小女帝立刻开心起来,牵着陆青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小猫多么可爱,说昨日学了什么,说太傅讲课好无聊,还是喜欢陆卿上课……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阵柔软。


    这是她的女儿。


    虽然不能相认,虽然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处,但能看到她这样健康快乐地长大,陆青觉得,一切都值得。


    御花园里,几只小猫正窝在母猫身边,毛茸茸的一团,确实很可爱。


    小女帝蹲在猫窝旁,小心翼翼地去摸小猫,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陆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心中离京的决定,也越发坚定,却少了许多逃避的心思。


    她必须走。


    为了查清那些阴谋,为了肃清朝纲,也为了……给女儿一个更安稳的江山。


    不知过了多久,苏嬷嬷回来了。


    “陆大人,陛下,”她躬身道,“太后娘娘醒了,请陆大人过去说话。”


    陆青的心微微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蹲下身,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臣要去找太后娘娘说些事。您先和乳母玩一会儿,好吗?”


    小女帝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陆卿记得下次来给朕上课哦!”


    “臣一定。”


    陆青起身,跟着苏嬷嬷,重新走向长乐殿。


    一路上,她的心绪有些纷乱。她不知道太后醒来后是什么反应,不知道昨夜的事会让两人的关系走向何方。


    但无论如何,她必须说服太后,让她离京。


    走进寝殿时,谢见微已经起身了。


    她换了一身常服,头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支玉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看上去多了几分餍足的慵懒之态,竟和她刚刚伸懒腰的猫儿有几分相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陆卿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娘娘。”


    “免礼。”谢见微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都退下。


    苏嬷嬷也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昨夜那些亲密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此刻相对而立,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谢见微先打破了沉默。


    “陆青。”她看着陆青,眼喊嗔怒,“你不要以为……昨夜那般,本宫便会答应让你走。”


    她的语气很硬,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警告陆青。


    陆青心中早有准备,并不意外。


    她抬起头,直视着谢见微,缓缓开口:“娘娘,臣从未想过,用昨夜之事来换取什么。”


    “那你昨夜为何……”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那般对本宫?”


    “因为臣也想。”陆青回答得很坦然,“娘娘诱人,臣把持不住,仅此而已。”


    这话说得直白,让谢见微的脸微微一红。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眼中依旧带着警惕,还有三分气恼:“所以,你昨夜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本能?”


    “不全是。”陆青摇头,“也是因为,臣对娘娘……确实还有情。”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看着她,语气真诚:“臣说过,放下过去需要时间。昨夜之事证明,臣对娘娘的情,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臣还需要时间,去理清这些情绪,去接受那些过往。”


    “你此话当真?”太后强压着欣喜,让自己看上去不要太过失态,可是眉眼之间的欢喜之意,却是无法掩盖。


    陆青看的真切,没来有的松了一口气,太后起码还是真心想与她重修旧好的。


    她向前一步,声音放柔了些:“娘娘,臣出去走走,或许能想得更明白一些。臣保证,此行只为查案,肃清通敌叛国之人,决不会一去不回。或许等臣想清楚了,真正放下了,我们……便可以重新开始。”


    她明显在给太后画饼。


    用虚无缥缈的重新开始,来换取离京的机会。


    她知道这很卑劣,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说服太后的方法。


    谢见微的眼神闪烁不定。


    她能听出陆青话语中的真诚,也能听出那些未尽之意。她不全然相信陆青能真的放下,重新开始,但她……太渴望这个可能了。


    “你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卿儿的江山?”谢见微轻声问。


    “是。”陆青点头,“但也是为了臣自己。娘娘若将臣强留在宫中,臣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怨恨。那样的臣,对娘娘,对陛下,都不是好事。”


    这话说到了谢见微的痛处。


    她确实害怕陆青怨恨她。昨夜那些亲密的时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陆青的渴望,也感受到了她压抑的愤怒。


    如果强留她,那些愤怒会不会有一天彻底爆发?


    两人终究走向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害怕,更不愿如此。


    “你保证……会回来?”太后的声音有些颤抖。


    “臣保证。”陆青郑重地说,“断情绝爱谈何容易?臣昨夜醉酒失控,但若非心中还有情,又怎会失控至此?臣既然与娘娘亲密至此,自然还是有感情的。只是……还需要些时间缓缓。”


    她顿了顿,补充道:“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给了谢见微无限的想象空间。


    她看着陆青,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疲惫和不舍。


    “本宫……再考虑考虑。”


    这话,已经是松口的迹象了。


    陆青心中一喜,但面上不显,只是躬身道:“谢娘娘。”


    她知道,太后已经动摇了。


    接下来,只需要再推一把,她就能离京了。


    “你先回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本宫累了。”


    “是,臣告退。”


    陆青躬身退下,走出寝殿时,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眼中神色复杂。


    真情?假意?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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