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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百合耽美小说_公子欢

    第76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她的手指在这些华贵的饰品上划过,最终却停在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上。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手指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簪子小心地插在发间。


    然后,她唤来宫人,对着镜子,仔细描眉,点唇,施粉。伺候的宫人都不由暗自感叹,太后今日怎么了?竟难得如此仔细地上妆?


    殊不知,太后无法示人的小心思——


    中书房内,陆青正在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陆青耐心解答,声音温和。


    气氛宁静而温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


    陆青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到谢见微的那一瞬间,她愣了片刻。


    眼前的谢见微,与她平日见到的完全不同。


    没有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淡青常服,发间插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本就倾城绝艳的脸越发清丽明媚,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


    陆青的目光在那支竹节簪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圣安。”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陆青却……毫无反应。


    “不必多礼。”谢见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陆卿今日来得甚早。”


    “为陛下授课,臣不敢怠慢。”陆青直起身,垂着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心中更堵。


    她走到书案旁,看向小女帝,柔声问:“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仰起小脸,认真道:“母后,陆卿给朕讲的,朕都听懂了!”


    “那就好。”谢见微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青。


    陆青依旧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卷,仿佛那书卷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她全神贯注。


    谢见微咬了咬唇,走到陆青身边,刻意放柔了声音:


    “陆卿近日身体……可还好?”


    陆青抬眼,看向她,语气恭敬却疏离:“谢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


    谢见微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青恭敬打断:“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还要继续为陛下授课。”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气恼。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特意来见她,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太后咬了咬唇,故意走到陆青面前,脚步放慢,身姿摇曳,试图吸引陆青的视线。淡青色的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间的竹节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相信,以她如今的容貌,陆青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陆青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定在桌上的书卷上。


    她耐心地为小女帝讲解着,声音温和,神情专注,仿佛眼前只有书卷和学生,再无其他。


    谢见微在她面前晃了几步,陆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瞬间,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太后心头。


    她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自己最美的羽毛,可陆青……却视若无睹。


    她根本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不在意。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终于放弃了,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榻上坐下。


    她看着陆青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耐心教导小女帝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陆青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如今是天机阁主,见过多少美人?江湖之上,才女侠女,风姿各异,她怕是早就看惯了。


    自己这副皮囊,在陆青眼里,或许早已没了吸引力。


    更何况……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


    欺骗,伤害,不堪的过往,无法跨越的君臣鸿沟……


    谢见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


    那时她顶着一张毁容的脸,陆青却从未嫌弃,反而对她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如今她恢复了容貌,可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谢见微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


    还有……那些床笫之间的温存。


    陆青的温柔,陆青的克制,陆青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还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


    谢见微的脸微微发烫。


    她好希望……好希望陆青还能像从前那样对她。


    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拥抱她,亲吻她,唤她“娘子”,与她亲密无间。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为小女帝授完了今日的课程。


    她合上书卷,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学得很好,回去后可温习一遍,明日臣再来考校。”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陆青这才转身,看向谢见微,躬身道:“太后娘娘,臣今日的课已授完,先行告退。”


    谢见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看向陆青,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旖旎思绪,不由微微泛红。


    可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是中书房,是女儿读书的地方,她怎能……怎能在这里想那些事?


    谢见微慌忙收敛心神,轻咳一声,道:“陆卿且慢。”


    陆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谢见微努力让自己保持从容,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宫……有些公事,想与陆卿谈谈。”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谢见微看向一旁候着的宫人:“带陛下出去走走,本宫与陆大人有话要说。”


    “是。”宫人躬身应下,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去御花园看鱼儿好不好?”


    小女帝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乖巧地点点头:“好。”


    她被宫人带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陆青,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没有独处过。


    即便在朝堂上相见,也是隔着珠帘,隔着百官,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君臣距离。


    而此刻,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谢见微能清楚地看到陆青垂下的眼睫,紧抿的唇,甚至能闻到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墨香,清冷而疏离。


    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旖旎念想,谢见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忙别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了。


    不能再像那夜一样,做出荒唐的事,说出荒唐的话。


    她是太后。


    至少,如今在陆青面前,她必须维持太后的体面。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


    谢见微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站在门口,转身,再度朝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告退。”


    依旧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陆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强撑着最后的从容,冷声吩咐:“摆驾长乐殿。”


    宫人领命,立刻准备了软轿,一行人回了长乐殿。


    直到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太后憋了许久的泪,才委屈又绝望地落了下来。


    今日的试探,终于……又一次让她清醒地认识到——


    陆青真的变了。


    现在的陆青,冷静,决绝,冷漠得让她心寒。


    可……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又笑了。


    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


    好在今日她戴的,是让宫中工匠仿制的那支。


    谢见微独自坐在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节簪,与今日她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触手冰凉,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真的。


    是她亲自从‘林微’的墓碑前偷偷拿回来的。


    她翻过簪头,仔细看着。在簪头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林微。


    谢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又红了。


    “陆青……”她低声喃喃,“帮我戴上,好不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卑微。


    可空荡荡的寝宫里,没有人回应她。


    谢见微苦笑一声,抬手,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


    然后,她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容颜倾城,眉眼如画,发间的竹节簪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明明……恢复了容貌,多年的养尊处优,比五年前更美,更动人。


    可陆青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呢?


    她痛苦,不安,更想不通,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能打动陆青?——


    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支从谢见微发间取下的竹节簪。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


    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


    第77章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缓缓流淌。


    自那日簪子被夺后,谢见微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朝堂之上,珠帘后的身影端庄依旧,批阅奏折,主持朝议,仿佛那夜的失态与泪眼,都只是一场幻梦。


    陆青也每日处理大理寺公务,上朝,入宫为小女帝授课。


    言行举止恭敬守礼,挑不出一丝错处。


    两人在公开场合的互动,严格恪守着‘君臣之别’那条无形的线。


    平静得近乎诡异。


    然而,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歇。


    谢见微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青色身影。


    早朝时,她会借着珠帘的遮掩,贪恋地多看几眼陆青挺拔的侧影。


    陆青入宫授课时,她寻着各种由头前往中书书房,询问课业进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刻意疏远。


    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试探那道冰墙的厚度,试探着陆青冷静面具下是否还有一丝松动。


    陆青的反应,却始终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对于太后的‘关怀’,她一律以臣子的礼节恭敬应对。谢恩,答话,然后适时告退。


    这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比直接而激烈的恨意更让谢见微心慌意乱。


    这日散朝后,谢见微终究没忍住,以一桩涉及宗室的田产纠纷案为由,将陆青留了下来。


    中书房内,宫人已被屏退。


    案上的卷宗摊开着,谢见微的手指轻敲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陆青低垂的眉眼上。


    “陆卿对此案……有何看法?”她开口,声音比平日微哑。


    陆青抬起眼,目光掠过谢见微今日的月白色常服,依旧素雅,却不再有那支惹眼的竹节簪。


    她视线很快落回卷宗,语气平稳:“证据链清晰,证词吻合。按《大雍律》,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者,当杖八十,流三千里,此案并无争议之处。”


    “本宫知道。”谢见微轻轻吸了口气,有些漫不经心道:“但此人毕竟是宗室,其父征战有功……若处置太过严厉,恐寒了老臣之心。”


    陆青坦言反驳:“若因是宗室便可法外容情,则律法威严何在?今日为此人破例,明日便会有更多人效仿。娘娘执掌朝政,当知‘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道理。此刻若心软,非但不是施恩,反而是纵容,更是对天下守法之人的不公。”


    谢见微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道理她都懂,可她想谈的根本不是这桩案子。


    她只是……只是想找个借口,让陆青多留片刻,能多说几句话。


    陆青显然看穿了她的意图。


    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谢见微此刻的窘迫与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


    一阵难堪的沉默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许久,谢见微轻叹一声,道:“陆卿说的是,便按你说的办吧。”


    陆青躬身领命,“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陆青。”太后有些失态地喊住她。


    “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这种冷淡让太后失语,许久,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青……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公事了吗?”


    陆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太后与臣之间,除了公事,还能谈什么?”


    太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霍然站起身,眼眶瞬间红了,“陆青,你一定要如此跟我说话吗?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了你,可我已经在努力弥补了。我努力在做你希望的样子……你为什么连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泪水滚落下来,顺着绝美的脸颊滑落。


    “你看看我,陆青,你看看我现在……哪里还像从前?我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句话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好,又惹你厌烦……”她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想离同你多说几句话,多看你几眼……这样也不行吗?”


    她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的太后,只是一个在感情里卑微乞求的可怜女子。


    “陆青,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青静静地看着她流泪,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泪水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甚至那份卑微的恳求,或许也是真实的。


    可是,太晚了。


    信任一旦碎裂,便如同摔碎的玉瓷。


    纵然能勉强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更何况,她们之间如今横亘的,远不止是欺骗。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清晰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您错了。”


    谢见微怔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臣从未要求您改变什么。”陆青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谢见微的视线,“臣所望者,唯愿太后娘娘能一如既往,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陛下年幼,朝局初稳……这万里山河,皆系于娘娘一身。您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不仅是后宫,更是前朝的安稳。”


    “臣亦当如是,恪尽职守,秉公执法,方不负朝廷俸禄,不负所学所为。”


    言外之意,再清晰不过。


    别忘了你的身份。


    你是太后,我是臣子。


    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隔着这天下最重的责任。


    私人情愫,在此面前,微不足道,也不该存在。


    谢见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看着陆青,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决绝与提醒,不得不接受——


    陆青不是在赌气,不是在拿乔。


    她是真的,将那条线划得清清楚楚,并且决意不再跨过。


    还能说什么呢?


    再纠缠下去,便真的成了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了。


    许久,谢见微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然恢复了属于太后的从容平静。


    “陆卿……退下吧。”她转过身,背对着陆青,不再看她。


    陆青再次躬身:“臣告退。”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书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拢。


    谢见微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陆青已经走远,她才咬住自己的手背,将所有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明白了。


    她怎么会不明白?


    陆青用最冷静的方式,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日,谢见微果然‘消停’了。


    她不再刻意寻找机会与陆青独处,朝堂之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效率。


    两人之间,似乎真的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君臣之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陆青从大理寺回府。轿子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扑到轿前,放声哭喊:“青天大人!冤枉啊!求青天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轿夫吓了一跳,连忙停轿。


    璇光迅速上前,挡在轿前,警惕地看向那老妇:“何人拦轿?”


    陆青已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她打量了一下老妇人,见她虽衣着破旧,满面尘土,但眼神悲愤绝望,不似作伪。


    便下了轿,温声道:“老人家,有何冤情,慢慢说。若真有冤屈,我自会为你做主。”


    老妇人见陆青态度温和,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草民要告那‘解语楼’的东家,她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求大人救救我的女儿啊!”


    “解语楼?”陆青眉头微蹙。


    这名字她略有耳闻,是上京城中一家规模颇大,颇有名气的青楼楚馆。


    “你且起来,仔细说来。”陆青示意璇光扶起老妇人。


    老妇人抽噎着,断断续续讲述了经过。


    她姓王,家住城西,都称她王大娘,与女儿相依为命,靠女儿做些针线活计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女儿去绣坊交活,回来时被几个‘解语楼’的打手盯上。第二日便强行闯入家中,将女儿掳走,声称她家欠了‘宏福钱庄’的高利贷,要以女抵债。


    “大人,我们从未借过什么高利贷啊。”王大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他们凭空捏造的,我女儿性子烈,被他们抓去,不知要遭多少罪……求大人开恩,救救她吧!”


    说着又要跪下,陆青忙让璇光拦住她。


    又耐心询问细节:“他们上门时可曾拿出借据?或者,那些打手可曾留下什么话?”


    王大娘茫然摇头:“没有借据……他们凶神恶煞,冲进去便强行拖走我女儿,只说他们东家姓陈,是、是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让我们识相点,告到哪里都没用……”


    右相夫人的娘家侄子?


    没想到靠山如此大,难怪如此嚣张。


    陆青沉默了片刻,思索一番后,并未立刻做出行动,而是对王大娘道:“老人家,你先随我去大理寺录一份详细口供画押。我即刻着人去查。”


    王大娘千恩万谢,随着陆青一同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内,陆青着人按照流程带王大娘去写状纸,又借机询问身旁主簿。


    “孙主簿,你可曾听说过解语楼的东家陈宝荣?”


    孙主簿一愣,似乎没想到陆青有此一问,谨慎道:“回大人,属下略有耳闻,此人似乎与右相夫人娘家的陈氏有关。”


    见他出言谨慎,陆青安抚道:“不必遮掩,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万事有本官顶着。”


    得了陆青的话,孙主簿这才继续道:“陈氏这一代的长房嫡子,名叫陈宝荣,是个有名的纨绔。仗着右相的势,在上京经营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放印子钱、逼良为娼、以良充奴……恶名昭彰。据说,上京城近半成的生意和地下钱庄,都与他有关联。”


    陆青站在原地,眸光沉冷。


    她原本就想寻个由头,将火烧得更旺些,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璇光。”她沉声道,“点齐人手,随我去‘解语楼’。”


    解语楼位于上京城最繁华的商坊,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即便是在这白日里,也能隐隐听到丝竹管乐与调笑声。


    陆青带着璇光及六名大理寺差役,径直来到楼前。


    老鸨见官差上门,先是一惊,随即堆起满脸谄笑迎上来:“哟,各位官爷,这是……”


    陆青直接道:“大理寺办案,叫你们东家陈宝荣出来。”


    老鸨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这位大人,我们东家今日……怕是不在。不知大人找东家有何贵干?若有什么误会,不妨……”


    “误会?”陆青打断她,目光扫过楼内隐约张望的身影,“有人状告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本官依法传唤他回大理寺问话,你若再行推诿阻挠,便以同犯论处。”


    老鸨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大人息怒!息怒!我、我这就去请东家!”


    说完,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


    不多时,一个穿着锦缎华服的年轻男子,在一群打手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下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虚浮,眼袋深重,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徒。


    此人正是陈宝荣。


    他斜睨了陆青一眼,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陆青?听说你最近很威风啊,抓了不少人。”


    陆青神色不变:“陈宝荣,有人告你强抢民女,本官依法传唤你回大理寺接受调查,走吧。”


    “调查?”陈宝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陆大人,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这上京城的水,深着呢。”他说着刻意加重了语气:“有些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我姑父可是当朝右相,陆大人攀上了高枝儿,便以为可以无法无天了么?”


    见陆青未说话,还以为被他镇住了,便故意拖长了语调,威胁之意不言而喻:“陆少卿,我劝你,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大家都好。否则……”


    若是寻常官员,听了这番话,或许真要掂量掂量。


    可惜,他面对的是陆青,一个正想将事情闹大的陆青。


    陆青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生寒意。


    “陈公子这是在教本官如何为官?”她慢条斯理地问。


    “教你?”陈宝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算是给你提个醒。看你年纪轻轻做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别因为一时糊涂,断送了大好前程。”


    “哦?”陆青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在思考。


    陈宝荣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然而下一刻,陆青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璇光。”她声音陡然转厉,“此人涉嫌多桩重罪,且公然威胁朝廷命官,藐视律法。给我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璇光应声而动,身形如电,直扑陈宝荣。


    陈宝荣根本没料到陆青竟敢真的动手。他身边的打手也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璇光的手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陈宝荣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反剪其双臂。


    “你!你敢!”陈宝荣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但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哪里是璇光的对手,几下就被制得动弹不得。


    只能色厉内荏地咆哮:“陆青,你好大的胆子。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陆青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带走。查封此地,所有相关人员,一并带回大理寺问话!”


    差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入楼内。


    一时间,惊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陈宝荣被璇光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出去,直到被押走,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指点。


    大理寺刑房。


    陈宝荣起初还十分嚣张,梗着脖子,对讯问的官员爱答不理,口口声声‘等我姑父来了,有你们好看’。


    直到陆青下令,先打二十板子,煞煞他的威风。


    板子落在身上的剧痛,终于让这位养尊处优的纨绔公子哥清醒了几分。


    他惨叫着,涕泪横流,连声求饶。


    打完板子,再提审时,陈宝荣的气焰矮了一大截,但仍不肯老实认罪,只是反复强调:“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签了卖身契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姑父是右相,右相!”


    陆青坐在主审位上,听着他的叫嚣,面色沉静如水。只在记录口供的文书上,又添了几笔。


    果然,不到傍晚,右相府的管家便亲自来到了大理寺,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陆大人,老奴奉我家相爷之命,特来向您赔罪。”老管家躬身道,双手奉上一份礼单,“我家相爷说了,都是他管教无方,才让那不成器的侄儿在外惹是生非,冲撞了大人。相爷深感愧疚,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海涵。”


    他顿了顿,觑着陆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以后相爷定会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出来惹祸。那些所谓的‘案子’,想必其中也有些误会……能否请陆大人高抬贵手,大事化小?”


    “相爷说了,日后定有厚报。陆大人但有所需,右相府绝不推辞。”


    话说得漂亮,礼单也足够厚重,姿态更是放得极低,给足了陆青面子。


    若陆青识趣,此刻便该顺台阶而下,收下礼物,将陈宝荣的事大事化小,双方皆大欢喜。


    可惜,陆青要的不是这个。


    她看也没看那份礼单,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陈宝荣罪大恶极,证据确凿。按《大雍律》,此等行径,当严惩不贷。右相大人身为百官表率,更应深明大义,支持朝廷依法办事才是。礼物请带回,恕本官不能从命。陈宝荣一案,大理寺必将秉公处理。”


    老管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没想到陆青竟如此不给面子。


    “陆大人……”他还想再劝。


    “送客。”陆青已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


    老管家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只能咬牙收起礼单,灰溜溜地离去。


    右相陈世安在府中听完管家的禀报,气得砸碎了一套最心爱的汝窑茶具。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他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我如此低声下气,她竟敢如此驳我颜面,真以为攀上了太后,就能在这上京城为所欲为了吗?”


    他原本对陆青虽有不满,但碍于太后态度不明,一直采取观望和拉拢的策略。可如今,陆青直接动了他的姻亲,打了他的脸,这已触及了他的底线。


    “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陆青天!”陈世安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第二日早朝,弹劾陆青的奏折,如同雪崩般涌来。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含沙射影的指责,而是言辞激烈,罗列罪状。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法纪,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


    “陆青办案过程中严刑逼供,手段酷烈,有违仁政!”


    “陆青年少轻狂,不通世务,所办之案多有偏颇,已引发京城商贾恐慌,长此以往,恐致民生凋敝,朝局动荡!”


    奏疏一封接一封,出列附议的官员也越来越多。这一次,矛头直指陆青的办案方式酷烈造成的‘恶劣影响’,甚至连动摇国本这样的大帽子都扣了上来。


    令人玩味的是,一向与右相不对付的左相齐云徽,此次竟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右相一党慷慨陈词后,也出列缓声道:“太后,陆少卿近日所为,本意虽是为了肃清吏治,但其行事确有过激之处。臣亦以为,当稍加约束,使其行事更合中庸之道,方为朝廷之福。”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也是认为陆青行事过激,需要约束其行为。


    左右二相,罕见地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朝堂之上,几乎形成了一边倒的舆论压力。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站在队列中的陆青。


    陆青垂首而立,面色平静,仿佛那些激烈的指控说的不是她。


    珠帘之后,太后看着下方几乎群起而攻之的场面,心中又急又怒。


    她早知道陆青这般行事会树敌,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激烈。右相显然是被彻底激怒了,不惜联合多方势力施压。而左相的态度,更说明陆青的‘不留情面’已经让众臣感到了不安。


    她不能让陆青这样被围攻下去。


    就在又一位官员准备出列继续弹劾时,谢见微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清脆的拍击声在寂静的朝堂上格外突兀,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百官愕然抬头,只见珠帘晃动,太后的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那声音中的怒意与威压,却清晰可感。


    “陆卿所办之案,皆依法依规,人证物证俱全。”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冷意,“尔等在此空言动摇国本,可有实据?若只因触及某些人利益,便群起而攻之,这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她顿了顿,强压着怒火,也知道此刻不能一味硬顶,否则反而会将陆青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至于陆卿办案方式是否妥当,本宫自有考量。”她语气稍稍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罢,她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起身,牵起有些被吓到的小女帝,径直离开了宣政殿。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太后这态度……分明是回护陆青到底了。


    于是众臣看向陆青的眼神中,不免更多了几分忌惮,如此狂妄行事,树敌无数,却还是让一向高冷威严的太后对他多方维护,此人到底有何种手段?


    竟让太后失智至此。


    ——


    中书房。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谢见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奏折依旧是弹劾陆青的折子。


    陆青垂手立在下方,姿态恭敬,神色平静。


    “陆青。”谢见微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压抑的恼怒,“你今日也看到了,右相这次是动了真怒,连左相都不愿帮你说话。朝堂之上,几乎人人喊打。”


    她直视着陆青:“你……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些吗?哪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陆青抬起眼,目光清澈:“娘娘,臣依法办案,何错之有?陈宝荣罪行累累,证据确凿,臣若因他身份特殊便网开一面,才是愧对朝廷俸禄,愧对天下百姓。”


    “本宫没有说你错!”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强行压了下去,“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对错,还有权衡,还有利弊。你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得尸骨无存,才后悔今日的固执吗?”


    谢见微站起身,绕过书案,逼近陆青。


    凤眸中交织着困惑、气恼:“陆青!你告诉本宫,你究竟想干什么?便是……便是你心里对本宫有气,有怨,你便非得用这种方式来折腾自己,与满朝文武为敌不可吗?”


    “太后娘娘误会了。臣所为,并非为赌气,而是为社稷安稳,法纪清明。”她抬眼,目光坚定:“臣不明白,依法严惩一个恶徒,何以就成了‘与百官为敌’?若连此等明火执仗的罪行都因牵连权贵而不敢动,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百姓心中公道又何在?”


    她一字一顿:“臣,并无私心。”


    太后娘娘被她这固执气得心口疼,她不明白原本进退有度的陆青怎么变成如此。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更理性的方式说服她。


    “陆青,本宫知道你没有私心,也知道陈宝荣该死。可你需明白,这里面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右相在朝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绝非你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动一个陈宝荣,看似只是抓了一个纨绔,实则是在撼动他那一系的根基和颜面!”


    谢见微越说越急:“他们会善罢甘休吗?今日朝堂上的弹劾仅仅是个开始,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击、抹黑、甚至构陷。到时候,不仅你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坐不稳,更可能引火烧身。”


    她说着,眼中忧虑更甚:“是,朝堂上结党营私,腐败滋生,本宫比你更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更要谨慎!”


    “如今北伐战事虽定,但国力损耗巨大。北境戎狄未除,江南水患频仍,各地府库空虚……这个时候,朝廷最需要的是稳定,是平稳过渡,而不是用重典,激起朝堂更加剧烈的动荡。”


    谢见微恳切道:“陆青,你不能操之过急啊!”


    她的剖析利害不可谓不深刻,她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权衡的是全局的稳定,是避免不可控的风险。她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甚至带着对陆青安危的深切关怀。


    然而,陆青却并不认同。


    她从现代世界而来,经历了完整的历史教育,可以跳出时代的局限,看到更深层次的问题。无数前人总结的历史周期告诉她,自古朝代更叠,若是没有经过彻底的改革,统治都不会稳固。太后纵然力挽狂澜将倾倒的江山扶了一把,可是因为各方原因,她并没有展开更深层的治理,反而因为北伐戎狄,向朝臣多有妥协。


    如今国事已定,正是整肃朝堂的大好时机。


    “太后娘娘,正是因为朝堂之上,结党腐败之风已渐成气候,才更需要用重典,纠正这番不正之风。”陆青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若因畏惧阻力,因贪图一时安稳而继续姑息养奸,待得利益网越织越密,盘根错节,深入骨髓之时,再想动手,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谢见微怔住了。


    陆青说的,何尝没有道理?她并非不知弊病所在,只是……她眉宇紧锁,眼中挣扎犹疑之色更浓,显然陷入了两难境地,既知陆青所言在理,又恐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见她神色忧虑,陆青忽然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冰冷的朝政辩论,语气也放软了些许。带


    “太后娘娘。”她轻轻唤道,目光落在谢见微脸上,仿佛穿透了时光,“您可还记得当年?谢家倾覆,自身难保,甚至……身中奇毒,命悬一线之时?”


    谢见微浑身一僵,猝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青。


    她没想到陆青会在此刻,主动提起那段最不堪的过往,那段充斥着算计与欺骗的起点。


    “那时的您,可谓一无所有,身处绝境,朝不保夕。”陆青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谢见微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探究的审视。“可臣记得,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您也从未真正认命,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那股百折不挠的倔强……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让谢见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紧接着,陆青话锋如羽毛般轻柔,却精准地拂过谢见微最敏感的心弦:“何以如今,娘娘已大权在握,执掌乾坤,反倒……在面对朝堂积弊时,反而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起来了?”


    这轻轻一问,不带指责,却比任何话都更让谢见微心惊。


    似乎在提醒她:你本不是这样的人,你本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雷霆手段。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稳重’甚至‘怯懦’了?是权力带来的负担?还是……失去了某种锐气?


    谢见微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那些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


    陆青此刻提起这些,是想说什么?是讽刺?是提醒?还是……


    在她心潮剧烈翻涌,无数情绪堵在喉间之际,一个压抑了太久,几乎成为执念的问题,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陆青,我们……还能回到最初吗?”


    这一次,陆青没有回避,回答反而让谢见微的心猛地一颤。


    “娘娘。”陆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复杂,“时至今日,臣……已然能理解您当初的选择。”


    理解?!


    谢见微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青说……能理解?


    陆青继续说着,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身处那般绝境,前有昏君威逼,后有血海深仇,自身又……身中奇毒,性命攸关。求生是本能,复仇是责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向上挣扎,摆脱困境,是人之常情。”


    然而,那光芒还未完全照亮心底,下一句话,又将她推回冰冷的现实。


    “只是。”陆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法掩饰的涩然,“理解,并不代表能够轻易接受。尤其……当那个被算计、被利用、最终被舍弃的人,是自己时。”


    这番内心剖析让谢见微颤抖,她有些没底气的呢喃:“陆青,我……我从没有想过舍弃你,当日真的是凌澈自作主张,我真的没有想丢下你……”


    只是陆青,对于这些过往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了,甚至释然地笑了笑。


    “不过,抛开私情不论。娘娘当日身处那般逆境,依旧能冷静筹谋,步步为营,最终重返权力之巅,执掌乾坤。这份心性,这份坚韧,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与胆识,臣时至今日,仍是佩服的。”


    这番话,说得像是一杯精心调制,滋味复杂的酒。


    先让你尝到最苦涩的真相,再用理解作为缓冲,最后以佩服收尾。仔细听来,又并非虚伪,陆青确实佩服那个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登上权力顶峰的谢太后。


    但这佩服,又与情感上的原谅和重新接纳,分明是两回事。


    然而,说着有心,听者更有意。


    这话听在谢见微耳中,却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木般,俨然成了两人关系破冰的信号。


    她因陆青提起旧事而揪紧的心,因那句能理解而狂喜,又因被舍弃而刺痛。最后,竟奇异地被那句‘佩服’烘得发热,晕眩,甚至生出了一丝‘她并非全然否定我’的侥幸与希望。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因为谈话而缩短的距离。这个带着些许压迫感的动作让谢见微微微一怔,呼吸下意识屏住,抬眸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陆青。


    陆青的目光直直地看进谢见微的眼底。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直击心灵的询问:


    “太后娘娘。”她唤道,这个称呼在此刻听起来少了几分君臣的刻板,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当年之事,孰是孰非,纠缠无益。臣不想再沉溺于过去,臣只问现在,问将来——”


    她刻意停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谢见微的心上:“您,还可以让我再信一次吗?”


    还可以吗?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在这危机四伏的此刻,在我要做这些注定得罪无数人的事情时,我还可以相信您的支持吗?还可以将我的后背,托付于您吗?


    这个过于直白亲密的问题,让谢见微心神剧震,热血上涌。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那双清澈眼眸的深深注视下,谢见微猛地用力点头。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陆青,你信我!这次我一定……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会支持你。”


    她急于表露心迹,所有的理智权衡,太后的矜持威仪,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陆青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露出一个称得上柔和的笑意。


    然后,顺理成章地,将话题引回了最初的,也是她真正目的的起点。


    “既如此,”她的语气恢复了臣子的恭谨,“臣眼下,便有一事需娘娘鼎力支持。”


    谢见微立刻道:“你说!何事?”


    陆青清晰而平稳地说道:“臣要彻查陈宝荣一案,并以此为契机,整顿上京治安,肃清类似逼良为娼、非法放贷、以权压法等不法行径。此案定会引来右相一系更激烈的反扑,朝堂攻讦恐将更甚。不知太后娘娘,可愿在此事上,给予臣坚定的支持?”


    她将这个烫手山芋,用刚刚建立的信任与支持,稳稳地递到了谢见微面前。


    也将她彻底架了上去——


    你刚刚才承诺了信任,那么现在,就是需要你兑现的时候了。


    谢见微此刻满心都是陆青那句“还可以再信你一次吗”,以及那句“佩服”带来的晕眩与希望,哪里还顾得上深思这其中步步为营的引导与算计?


    她只觉得,这是陆青在信任她,在寻求自己的帮助,要与她携手共治江山。


    “你尽管放手去做!”她近乎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态度:“陈宝荣罪证确凿,依律严办,天经地义!若有人敢因私废公,妄图干涉司法,颠倒黑白,本宫第一个不答应。右相若有异议,让他来寻本宫理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仿佛在立下誓言,目光灼灼地看着陆青:


    “陆青,你只需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不必瞻前顾后,不必畏惧人言。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身后有多少流言蜚语,有多少人欲除你而后快……本宫,我都会为你一一挡之。”


    她声音轻柔下来,却更加坚定:“这朝堂的风雨,只要你我……同心,便没什么可怕的。”


    陆青静静地听着,然后,深深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臣子之礼。


    “臣。”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得近乎温柔的诚恳,“谢太后娘娘信任。”


    这一个‘谢’字,听在谢见微耳中,简直如闻仙乐,如饮甘霖,让她心花怒放。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几乎想伸手去扶陆青,却又强自忍住,只是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期盼与雀跃,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陆青,你……你这般说,可是愿意……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了?我们……我们之间,是不是可以从头来过……”


    她不敢说得太直白,生怕唐突了这得来不易的缓和气氛。


    但眼中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陆青迎上她灼热期盼的目光,在如此纯粹的注视下,眼中有片刻的恍惚与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寂静中流淌,最终却化为一层温和的薄雾,将深处真实的情绪遮掩其后。


    “娘娘,往事已矣。如今,我们还有陛下需要悉心教导,还有这万里江山需要守护。这些,才是你我眼下最要紧,也无法推卸的责任,不是吗?”


    这含糊的回应,在已经情绪上头的太后娘娘听来,却成了某种默认和软化——陆青不再尖锐地提起过去,不再冰冷地划清界限,而是用了“我们”,提到了共同的责任和牵挂。


    这难道不是在暗示,她们之间仍有无法分割的联系和未来吗?


    这难道不是一种隐晦的和解,重新开始的信号吗?


    谢见微自动将这解读成了关系实质性缓和的信号,心中更是欢喜无限。


    她再也抑制不住激动,上前一把握住了陆青的手。


    陆青的手微凉,骨节分明,被她温热柔软的手掌紧紧握住。


    “陆青!”谢见微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颤抖与坚定,“我保证,这次我绝不负你。无论是朝堂之事,还是……还是其他,我都会做到最好,不会再让你失望,不会再负你。”


    她握得很紧:“你信我!这一次,你信我好不好?”


    陆青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的冰凉与谢见微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片刻后,才不着痕迹地缓缓将手抽了出来。


    “娘娘的心意,臣明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恰到好处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色已深,娘娘连日操劳,还需保重凤体,早些歇息才是。臣……也该告退了。”


    谢见微虽然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但也不敢再得寸进尺,生怕逼得太紧,反而破坏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她连忙点头,目光恋恋不舍地追随着陆青,柔声叮嘱:“好,好……你也早些回去歇息,莫要太过劳累,需顾惜自己身体。”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陆青再次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中书房。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陆青挺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转角处。


    直到再也看不见,仍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眉梢都染上了许久未见的笑意与光彩。那颗自从陆青醒来后一直沉在谷底,备受煎熬的心,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温暖的泉水,轻盈得想要飘起来。


    接下来的半日,长乐殿的宫人们都惊讶地发现,太后娘娘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不仅眉眼柔和,少有厉色,连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午膳时甚至多用了些吃食,还指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赏给近日伺候得力的宫人,还亲自吩咐内务府,这月的俸银翻倍。


    如此一来,殿内因着太后心情沉郁而压抑已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她罕见的好心情而松快了些许。


    苏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诧异,又隐隐有些担忧。她服侍多年,自然猜到这般变化多半与陆青有关,只是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


    她不敢深想,只默默做好分内之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谢见微独自躺在宽大而柔软的凤榻上。


    锦被温暖,殿内熏着安神的淡淡香,可她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白日里陆青的话语,尤其是那声带着一丝温柔的‘我们’,还有那句含糊却引人遐想的‘我们还有陛下,还有这万里江山’。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反复咀嚼,品出无限的甜意与希望。


    或许是真的日有所思,或许是因为心情激荡,身体也处于特殊的信期前,格外敏感。谢见微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并且做了一个异常清晰,甜美旖旎到让她脸红心跳的梦。


    梦里,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欺骗与伤害。


    还在南州城那个朴素却温馨的小院里,月色如水。


    陆青穿着一身青衣,墨发如瀑,眉眼温柔得不像话。轻轻揽着她,似是带着无尽的眷恋,在她耳边低声唤着:“娘子……”


    然后,细密而缠绵的吻落了下来。


    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温柔辗转,带着一种梦中也未曾体会过的热情,那温柔体贴的模样,让她心醉神迷。


    谢见微简直想哭,紧紧的抱住了她,低声呢喃:“陆青,你终于回来了吗?不要再那样冷漠待我……求你了。”


    “都听娘子的……莫哭了,我会心疼的。”


    一向清冷自持的陆青,此时对她言笑晏晏,眉眼弯弯,溢满了她渴望已久的温柔。


    芙蓉帐暖度春宵。


    因着她的一声哼唧,陆青柔声问:“可是不舒服了?那我轻些……”


    “不……不是…………我、我喜欢的……”


    说完,耳根都红透了。


    陆青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低沉悦耳。


    事后,谢见微慵懒地窝在陆青臂弯,带着些许醋意小声问:“你……你怎的如此熟练?”


    梦里的她,似乎也模糊了时间,只觉陆青的技巧比记忆中要高超许多,花样百出。


    陆青轻笑,侧过身,手指缠绕着她的发丝,在她耳边低语。


    带着一丝梦不真实的旖旎:“因为想念娘子啊……这些年,我一直照着……册子练习,想着若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娘子,定要……让娘子舒服。”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亲昵与放肆:“娘子,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梦中的谢见微哪里舍得拒绝?甘愿再次沉溺。


    她点了点头,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唇。


    陆青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更加温柔缠绵。


    “陆青,陆青——”


    她在梦中忘情地呼唤着,紧紧抱住了身上的人。


    ……


    “陆青——!”


    一声短促而带着情动尾音的呼唤溢出唇瓣,谢见微猛地从梦中惊醒,霍然坐起。


    寝殿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锦被凌乱,身上单薄的寝衣被汗微微濡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而身下……那熟悉而恼人的温热感,以及小腹隐隐的酸胀,明明白白地提醒她——


    信期来了。


    空荡荡的凤榻,宽大而华丽,却只有她一个人。


    被褥间残留的只有她自己的体温和气息,没有梦中那令人安心的怀抱。


    梦中那极致缠绵的触感,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虚瞬间攫住了她,比信期的不适更让她难受。


    她想念梦中陆青的怀抱,想念那真实的触碰和温度。


    想着想着,身体深处因信期而本就涌动的情潮,再次被撩拨起来,变得更加汹涌难耐。


    忽然,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那夜在竹苑,陆青悄无声息地伏在梁上,黑暗中,那双清亮的眼睛……当时是尴尬,是羞愤,可此刻在情动与渴望的催化下,那画面竟变得无比暧昧,充满遐想。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陆青在梁上,沉默地,专注地窥视着下方情动的自己……这个念头一出,不仅没有让她感到被冒犯,反而像添了一把干柴,让火烧得更旺,更难以忍受。


    “呃……”谢见微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紧紧咬住了下唇。


    理智告诉她这很荒唐,很羞耻,可身体蠢蠢欲动的渴望,彻底击溃了太后的矜持。


    她猛地躺了回去,拉起锦被,严严实实地盖过了头顶,将自己完全笼罩在黑暗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也能给自己疯狂的行为找到一丝遮掩。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和想象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紧紧闭着眼,脑海中尽是梦中陆青的模样。


    是那双温柔含笑的眼,是那低沉唤着‘娘子’的声音,是那双在她身上点燃火焰的手……


    她的手,颤抖着,带着羞耻和自我放纵的矛盾,悄悄探入锦被。


    “陆青……”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


    脑海中幻想着是陆青在这样做,是陆青在温柔地亲吻她,是陆青……


    “嗯……哈啊……”


    余韵渐渐退去,留下的,却是更加无法填满的空虚和寂寥。


    好想陆青,真的好想。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幽幽的光。


    长夜漫漫。


    ————————


    太后:她说‘我们’,她夸我,她说理解,她心里还有我,一定还有我,只是需要时间。


    陆青:娘子死了,以后江山社稷就是我老婆,我不骗人,自欺欺人的不算。


    以后更新时间改成晚六点,然后凌晨左右不定时加更,别特意等,早上看吧。


    第78章


    陈宝荣被押入大理寺大牢的头几天,依旧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被关在单独的囚室,狱卒送来的粗劣饭食,他看都不看一眼,嘴里骂骂咧咧:“狗奴才,知道我是谁吗?等我姑父来了,要你们好看!”


    看守的狱卒得了吩咐,面无表情地收走食盒。


    陈宝荣笃定自己很快就能出去,他姑父是当朝右相,手握实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陆青不过仗着太后一时宠信,怎敢动他?姑父定会救他。


    抱着这念头,他在牢里过得心安理得。


    直到第三天,他隐隐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


    饭点已过,却无人送饭。囚室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的哀嚎和铁链声。


    “来人!都死哪儿去了?”陈宝荣扒着栏杆大喊。


    过了许久,才有一狱卒慢吞吞走来,塞进一个破竹篮,里头仅有一个硬窝头、一碗清汤寡水的菜汤。


    “就给我吃这个?”陈宝荣大怒。


    狱卒冷笑:“有的吃就不错了,这儿可不是你的解语楼。”


    陈宝荣心中一紧,狱卒对他的语气都变了,莫非他真的成了弃子。


    “我要见我姑父……我要见右相大人!”他声音低了,带上一丝惶恐。


    狱卒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陈公子,还是接受现实吧。你那些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说完转身便走。


    陈宝荣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起。


    姑父……不管他了?


    不,不可能!他是陈家嫡孙,是姑母最疼爱的侄子!


    可若真能救,为何几日毫无动静?为何无人探视?


    陈宝荣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坐回草垫,再也哼不出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姑父定会救他,一会儿又想起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钱逼死人、强抢民女、折磨致死的姑娘……


    不,不会的。


    那些事他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把柄。


    他这样安慰自己,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恐慌。


    又过两日,陈宝荣彻底慌了。


    伙食越来越差,看守也换了一批。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到风声。


    不远处两个看守闲聊:


    “听说解语楼被封了,里头的人全抓了。”


    “听说从他那儿挖出不少东西。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够死好几回了。”


    “右相这次保不住他喽……”


    “还保他?右相怕是把他当弃子!这几日朝堂上弹劾陆少卿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太后硬是顶住了。”


    陈宝荣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解语楼被封,姑父保不住他,太后支持陆青……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不,不可能!


    他扑到栏杆边嘶吼:“你们胡说!我姑父一定会救我!”


    隔壁传来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做梦?陆少卿查案查得那叫一个狠。”


    另一人接口:“听说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里挖出好几具女尸,其中一个就是前几日告状那老婆子的闺女。啧啧,身上没一块好肉……”


    埋尸坑?女尸?


    陈宝荣脑中嗡的一声,跌坐在地。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是有个不听话的丫头,性子烈,宁死不从。他让人下手重了……后来没了气,就让手下拖去后院埋了。


    这么快就被挖出来了?


    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大理寺,停尸房。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与隐约的腐臭,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其中一具格外瘦小。


    陆青站在台前,脸色凝重。


    仵作低声禀报:“大人,这具女尸就是王大娘的女儿,王秀儿。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挖出,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与报案日期吻合。”


    陆青点头:“还验出什么了?”


    仵作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的手臂和肩颈。


    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鞭痕、掐痕、烫伤……触目惊心。


    “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两根,手腕脚踝有捆绑勒痕。”仵作声音沉重,“下体有撕裂伤,残留迷情药物。死因初步判断是长时间折磨导致出血而死。”


    陆青闭了闭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一幕,依旧让她胸口发闷,怒火中烧。


    一个才十几岁的姑娘,本该有大好年华,却被掳走、折磨、像垃圾一样埋在后院。


    “还有其他发现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有。”仵作指向女尸指甲,“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渍,应是挣扎时抓伤了施暴者。此外,在她衣物残片上发现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质地昂贵,不似寻常百姓所穿。”


    陆青眼神一凛:“收好,这都是证据。”


    “是。”


    离开停尸房,陆青径直去了刑房。


    陈宝荣已被带入,双手戴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


    见到陆青,他扑通跪倒:“陆大人!那些事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啊!”


    陆青在案后坐下,冷冷看着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陈宝荣连连磕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只收钱,楼里的事都是老鸨和打手在管。他们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陆青拿起一份卷宗展开:“王秀儿,年十三,五日前被掳入解语楼,当夜送入你房间。第二日奄奄一息抬出,后断气,埋尸后院——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浑身一颤,冷汗直冒。


    “我……我那日喝多了,记不清了……可能是下人自作主张……”


    “那这些呢?”陆青又抽出几份卷宗摔在他面前,“李翠儿,张巧云,赵四娘……过去三年,解语楼意外身亡的姑娘共计七人,全部草草掩埋。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陈宝荣。”陆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真当本官是傻子?解语楼是你的产业,楼里大小事务,哪件不是你点头?那些姑娘怎么来的,怎么没的,你会不知?”


    “我……”陈宝荣还想狡辩。


    陆青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把罪责推给下人,自己顶多落个管教不严,罚些银钱了事?”


    陈宝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告诉你。”陆青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王秀儿指甲缝里的皮屑,与你手臂抓痕对得上。她衣物上的丝线,与你常穿锦袍料子一致。还有那些‘病死’的姑娘,本官已一一寻访其家人,证词、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


    她俯身逼视他惊恐的双眼:“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抵赖不掉。”


    陈宝荣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押下去。”陆青不再看他。


    陈宝荣被拖走时嘶声哭喊:“陆青!你敢杀我!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远,消失在牢房深处。


    陆青坐回案后,揉了揉太阳xue。


    陈宝荣的案子证据差不多了,可他将大部分罪责推给手下,自己只认管教不严。


    而那些老鸨、打手竟也一力承担重罪。


    这样一来,陈宝荣最多判流放,根本动不了根本。


    陆青不甘心。


    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查案时牵扯出,可能与陈宝荣有类似行径的权贵子弟。


    解语楼不是个例,陈宝荣也不是唯一。


    上京城里,像他这样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纨绔不知还有多少。


    她要查个彻底。不仅要陈宝荣伏法,更要借此震慑权贵,还百姓公道。


    可要查下去,单靠大理寺不够。如今证据不足,苦主不敢开口,案子陷入僵局。


    而朝堂上弹劾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压力越来越大。


    她不怕压力,可需要突破口。


    正沉思间,轿子停了。


    “大人,宫里的人来了。”璇光禀报。


    陆青掀开轿帘,宫人垂手而立,客气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长乐殿。


    谢见微坐在凤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眉头微蹙。


    见陆青进来,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苏嬷嬷在旁。


    “陆卿来了。”声音有些疲惫,“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不知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复杂,这些日子朝堂风波她看在眼里。右相一系官员联合发难,弹劾陆青的奏折堆成山。


    压力太大,她虽力排众议顶住弹劾,可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卿。”她斟酌开口,“陈宝荣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青如实禀报:“证据确凿,但其将罪责推给手下,苦主不敢作证,案子暂时僵持中。”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你想彻查此案,还百姓公道。可陆卿,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右相这次动了真怒,你若再查下去,只怕……”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本宫不是要你放弃,只是……可否暂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话虽委婉,意思却清楚,她希望陆青退一步。


    陆青抬头看向谢见微。


    那双凤眸里有关切、担忧,也有身为统治者的权衡。


    她理解谢见微的难处。


    作为太后,要平衡朝局,维护稳定,不能为一个案子与整个右相一系彻底撕破脸。


    可她做不到。


    “太后。”陆青声音轻而坚定,“王秀儿的尸体,臣亲眼见了,全身伤痕,没一块好肉,死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她才十三岁。”


    谢见微心中一颤。


    “还有那些意外身亡的姑娘,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姐妹。”陆青继续道,“陈宝荣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知道出了事有人兜着,苦主不敢告,官府不敢查。”


    她起身深深一礼:“娘娘,此案若就此了结,那些姑娘的冤屈如何昭雪?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又如何敢再信朝廷法度?”


    谢见微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陆青说的都对。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朝局刚稳,北伐虽胜,国力却已大损,如今国库空虚,许多税银还需仰仗右相南方派系才能收上来。


    “陆卿,本宫明白你的心意。”她最终轻叹,“可你要知道,右相在朝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你若执意查下去,不仅你自己危险,还可能引发更大乱子。”


    陆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娘娘,臣记得您说过,会支持臣做正确的事。”


    谢见微一怔。


    “陈宝荣罪大恶极,依法严惩,就是正确的事。”陆青直视她的眼睛,“莫非娘娘怕了?”


    这话有些重了。


    谢见微脸色微变,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可陆青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咄咄逼人,可她必须逼一逼谢见微,若连太后都退缩,这案子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而且她并非全然无准备的莽头干,她明白此时断然动不了右相根本,她只是需要闹的再大一些,让他们彻底感到害怕,然后趁机离京。


    到时候,太后若想保住她,也只能放她走。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陆卿。”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本宫……想太多了。”


    她起身走到陆青面前,虚扶一把。


    “你放手去查吧。”声音恢复平静,带着太后威严,“本宫既然说过支持你,就不会食言。朝堂上的压力,本宫替你挡着。”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躬身:“谢娘娘。”


    “不过。”谢见微话锋一转,“你要答应本宫,务必小心。右相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臣明白。”


    “去吧。”谢见微挥手,转身不再看她。


    陆青退出长乐殿,心中并不轻松。


    太后虽答应支持,可朝堂压力不会消失,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打破僵局。


    正想着,迎面走来两人。


    是萧惊澜和林素衣。


    萧惊澜一脸喜色,见到陆青眼睛一亮:“陆青!正好找你!”


    “萧统领。”陆青停下,对林素衣点头,“林姑娘。”


    林素衣含笑回礼。


    “什么事这么高兴?”陆青见萧惊澜眉飞色舞,不由问道。


    萧惊澜难以抑制的笑了两声,忽然正色:“陆青,我要成亲了!”


    陆青一怔:“成亲?你和素衣……”她不由看向林素衣。


    林素衣脸颊微红,低下头。


    “对!”萧惊澜用力点头,握住林素衣的手,“我要娶素衣,已求了太后娘娘赐婚,娘娘答应了!”


    陆青眼中闪过笑意:“恭喜。”


    “同喜同喜!”萧惊澜乐得合不拢嘴,“太后娘娘说要亲自主婚,让礼部操办。到时候,我一定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素衣娶进门!”


    十里红妆。


    陆青心中微动。她看向林素衣,见她眼中虽有羞涩,却掩不住幸福光彩。


    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恭喜你们。”她又说一遍,语气更柔和,“婚期定了吗?”


    “定了,这月十八。”萧惊澜想起什么,“对了陆青,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


    陆青笑着点头:“一定。”


    又说了几句,萧惊澜便拉着林素衣告辞,说还要准备婚事。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丝怅然。


    她摇摇头压下情绪,继续往宫外走去——


    长乐殿内。


    萧惊澜和林素衣跪在殿中向太后谢恩。


    “臣女谢太后娘娘赐婚之恩。”林素衣声音轻柔,带着惶恐,“只是……娘娘亲自主婚,礼部操办,这是否太过隆重?臣女恐承受不起。”


    谢见微看着这对有情人,眼中带着温和笑意。


    “有何承受不起?”她柔声道,“萧统领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她的终身大事,本宫自然要上心。”


    她顿了顿,看向萧惊澜:“惊澜心里有你,想给你最好的。这些体面,是她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


    萧惊澜眼眶微红,重重磕头:“臣谢娘娘厚爱!”


    林素衣也红了眼眶叩首:“臣女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谢见微示意宫人扶起,“婚事筹备自有礼部操心,你们安心等候便是。”


    两人再谢恩,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望着空荡殿门,脸上笑容渐淡。


    十里红妆,风光大婚。


    这本该是她与陆青应有的。


    当年在南州城,她们拜了堂,成了亲,可婚礼简陋得连像样宾客都没有。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里红妆,更没有人祝福。


    后来她恢复身份,重返上京成了太后,陆青却‘死’了。


    如今陆青回来,她们之间却隔着君臣鸿沟、无法逾越的过去。


    那些她曾经梦想的,如今只能看着别人拥有。


    “嬷嬷。”谢见微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贪心了?”


    苏嬷嬷心中叹息,面上恭敬道:“娘娘何出此言?您为萧统领操办婚事,是体恤臣子,是仁德。”


    谢见微苦笑着摇头。


    她贪心的,哪里是这个。


    她贪心的,是那份她曾拥有过,却又亲手毁掉的真心。


    如今陆青已明显心不在此,可她偏偏放不下,偏偏想勉强。


    上天还会眷顾她一次吗?——


    初八,吉日。


    萧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太后亲自赐婚,礼部操办,大半朝堂官员都来了。文官武将,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陆青到得不早,特意换了一身靛蓝常服,既不喧宾夺主,也不算失礼。


    一进门,就见萧惊澜穿大红喜服在门口迎客,英气脸上笑容没断过。


    萧惊澜眼尖,快步迎上,“陆青,你可算来了,快里边请。”


    陆青笑着递上贺礼:“恭喜。”


    萧惊澜接过贺礼,拉陆青往里走,“我特意给你留了好位置!”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后娘娘驾到——”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纷纷起身。


    谢见微在宫人簇拥下走进。她今日未穿正式宫装,只着一身绛紫常服,发间簪简单珠钗,既不失威仪,也不太过隆重。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


    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谢见微声音温和,“今日是惊澜大喜的日子,诸位不必多礼,尽兴便是。”


    她看向萧惊澜,眼中带笑:“惊澜,新娘子呢?”


    萧惊澜忙躬身:“回娘娘,素衣还在房里梳妆,一会儿就出来拜堂。”


    谢见微点头,在礼部官员引导下,去了特意为她准备的上座——一个与正厅相连、用屏风隔开的独立房间,既显尊贵又不拘束。


    陆青的位置在正厅靠前,离谢见微房间不远。


    她刚落座,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是同科状元李桂芝。


    “陆大人。”李桂芝端酒杯含笑走来,“许久不见。”


    陆青起身回礼:“李大人。”


    李桂芝在她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陆大人近来……辛苦了。”


    这话意有所指。陆青知是说陈宝荣案子,微微一笑:“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陆大人高义。”李桂芝举杯,“这杯酒,敬陆大人。”


    两人碰杯饮尽。


    几杯下肚,话也多了。李桂芝有抱负,对朝中弊病多有不满,与陆青聊起近来见闻,颇意气相投。


    “陆大人可知,陈宝荣那案子牵扯的不止他一人。”李桂芝压低声音,“下官听说,与他有来往的那些纨绔,这几日都老实了不少,生怕被牵连。”


    陆青点头:“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李桂芝叹道,“只是陆大人,您也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陆青神色平静,“多谢李大人提醒。”


    两人又喝几杯。


    陆青酒量不算好,几杯下去脸上已微红,李桂芝也有些上头,说话声音不自觉大了。


    “陆大人,说句实话,我佩服你。”她拍桌子,“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敢像你这样,为了百姓不惜得罪权贵?有几个?”


    这话激动,引得周围官员侧目。


    陆青心中一动,正要劝他小声,忽一宫人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


    陆青抬眼看去。


    宫人附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娘娘说,酒多伤身,陆大人还需保重身体,慎言慎行。”


    陆青微微一怔。


    她抬头看向谢见微房间。隔着屏风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了然——谢见微是怕她喝多了,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抓住把柄。毕竟今日宾客里,不知多少是右相那边的人。


    陆青对宫人点头示意知道了。


    宫人躬身退下。


    接下来时间,陆青果然喝得少了。李桂芝再敬酒,她也只浅酌一口。


    李桂芝奇怪:“陆大人,怎么不喝了?”


    陆青笑了笑:“有些醉了,不能再喝。”


    李桂芝也没多想,独自喝酒。


    不多时,成婚仪式正式开始。


    “君妻对拜——”


    听着熟悉的话,陆青有片刻的惶然,曾经她与娘子也……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不再去看。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青记起那位宫人的话。起身走到萧惊澜身边拱手:“萧统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萧惊澜正被一群武将围着灌酒,闻言忙拉住她:“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啊!”


    “不了,真有事。”陆青笑道,“改日再聚。”


    萧惊澜见她坚持,也不好再留,亲自送到门口才回去应付宾客。


    陆青离开后不久,谢见微也起身摆驾回宫。


    众臣恭送。


    太后仪仗缓缓离去,消失在街角。


    无人知道,那顶华贵凤辇里早已空无一人——


    小院内。


    月色清冷,竹影摇曳。


    院中凉亭里,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陆青独坐亭中自斟自饮。


    她其实没喝多少。今日在萧府虽有些上头,被谢见微提醒前,她就悄悄服了解酒药。现在脸色还红,脑子却清醒。


    正喝着,院墙上传来轻微声响。


    陆青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下,悄无声息。


    是谢见微。


    她换下绛紫常服,穿一身素雅月白衣裙,发间珠钗取下,只松松绾髻用玉簪固定。


    月色下,她眉目如画,宛如月宫仙子。


    陆青放下酒杯起身:“太后娘娘。”


    谢见微走到亭中,看着她微红脸颊蹙眉:“你果然喝了不少。”


    陆青笑了笑:“让娘娘担心了。臣服了解酒药,无碍。”


    谢见微微怔,随即有些尴尬,原来陆青早有准备,自己那番提醒倒显得多此一举。


    她心中忐忑,正犹豫是否该离开,陆青却开口:“娘娘既然来了,不若坐下小酌几杯?”


    谢见微眼睛一亮,心中欢喜,面上强作镇定:“也好。”


    她在陆青对面坐下。


    陆青为她斟酒,自己也倒一杯。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亭外竹叶沙沙,更显寂静。


    最终还是谢见微先开口:“陈宝荣的案子……你打算如何继续?”


    陆青抿了一口酒,淡淡道:“还在想办法,苦主不敢作证,是最大难题。”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侧脸,心中涌起担忧。


    “陆青,右相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轻声道,“今日在萧府,本宫看到不少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你要小心。”


    “臣知道。”陆青点头,“谢娘娘提醒。”


    “你……”谢见微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陆青坚定的眼神,又说不出口了。


    她知道陆青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罢了。”她轻叹一声,举起酒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喝酒。”


    陆青也举杯:“喝酒。”


    两人碰杯饮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足。


    几杯下去,谢见微脸上也泛红晕。她本有几分放纵之意,此刻借着酒意,压抑许久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看着陆青,看着这张思念了五年的脸,心中又酸又涩。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醉意,“你还记得……我们那日成婚吗?”


    陆青握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那日晚上,月亮很圆。”谢见微自顾自说着,眼神迷离,“我们拜了天地、夫妻对拜……虽然简陋,可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日你穿着红袍,很好看。我盖着红盖头偷偷看你,心里想着,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陆青垂着眼,没有接话。


    “后来……我们喝了合卺酒。”谢见微继续说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陆青,你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晚。”


    陆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娘娘,都过去了。”


    “过去了?”谢见微像是被刺痛,猛地抬头,“怎么就过去了?我还没过去!陆青,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些日子,忘不掉你!”


    声音带着哭腔,压抑太久的情感决堤。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后悔……陆青,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你告诉我啊!”


    她伸手想抓陆青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娘娘,您醉了。”陆青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宫了。”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醉了?


    是啊,她是醉了。若不醉,怎敢说这些话?怎敢这样卑微乞求?


    可她宁愿一直醉着。至少醉着时,陆青还会对她有片刻温柔,还会愿听她说这些。


    “陆青……”她喃喃着站起身,脚步踉跄,“你别赶我走……我不走,我不走……”


    她伸手紧紧抓住陆青衣袖,鼓起勇气,扑进了她的怀里。


    “就今晚,就让我留一晚,好不好?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就想多看看你……”


    陆青感受着怀中灼热的温度,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第79章


    夜色已深,小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陆青站在亭里,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腰身的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


    “太后娘娘,您该回宫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冷淡而生硬,“这般行径,于理不合,若是传出去……于娘娘清誉有损,还请娘娘自重。”


    若是平日的太后,听了这番话,或许早就因为君臣之别而强压下这份失态,恢复端庄从容的模样。可今夜,许是酒意与压抑多年的情愫交织,让她彻底抛开了所有理智与束缚。


    谢见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着:


    “不……我不回宫……陆青,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哀求:


    “可是陆青,我放不下你,我真的放不下……这五年,我以为你死了,心就像死了一样……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却不肯看我,不肯理我……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冷淡的眼神,我这里……”她抓住陆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陆青的心猛地一颤。


    掌心下传来的心跳急促而慌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温热与颤抖。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试图掰开谢见微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可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此刻却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她,任凭她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太后娘娘,松开。”陆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意,“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谢见微痴痴地笑了,笑容凄楚,“在你面前,我还要什么体统?陆青,我是太后,可我也是林微,是你拜过堂、成过亲的娘子啊!”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青的手背上,滚烫。


    “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陆青,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卑微的乞求。


    陆青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想心软?何尝不想相信这份眼泪与忏悔?


    可理智一遍遍提醒她:如今这份深情,几分是真?几分又是为了留住她而演的戏?


    况且,就算是真的,她们之间还隔了身份差异,江山社稷,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娘娘,您醉了。”陆青的声音依旧冰冷,“您该回去了。”


    她再次尝试掰开谢见微的手,可对方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我没醉……陆青,我没醉……”谢见微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迷离的痴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地钻进陆青耳中: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会在我耳边轻声唤我‘娘子’……梦里,我们就像从前在南州城一样,亲密无间……”


    陆青的身体僵住了。


    她感觉到谢见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酒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会温柔地亲我,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嘴唇……然后,你会解开我的衣带,抚过我的身体……”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旖旎,像是在描绘一幅细致入微的春宫图:“你会在我耳边低语,说你想我,说你也想要我……然后,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别说了!”


    陆青猛地低喝一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更让她难堪的是,她能清晰感觉到谢见微身体的变化,急促的呼吸,那紧贴着自己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有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浓郁甜香。


    这香气她太过熟悉,熟悉到只需一丝,就能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与本能。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璇玑四姝就在暗处!


    虽然她们不会随意窥探,可这般动静,这般话语……她们定然听得到!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羞耻与恼怒交织。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谢见微还在继续描绘旖旎梦境的嘴。


    “唔……”谢见微被捂住嘴,发出一声不满的含糊呜咽。


    陆青的脸色难看至极,她不再试图与这个显然已经半醉半疯的人讲道理,直接弯腰,另一只手穿过谢见微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谢见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反应过来后,她不再抗拒,反而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陆青的脖子,将脸埋进她颈窝。


    陆青抱着她,快步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谢见微以为她要推开自己,挣扎起来:“陆青,别赶我走……我不走……”


    “闭嘴!”陆青咬牙低斥,脚步更快。


    走到房门口,她用脚踢开门,径直走到榻边,将怀里的人不算温柔地扔在了床上。


    谢见微被摔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就势在床上滚了半圈,又伸手死死抓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媚惑的美。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恼怒——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会为这副皮囊失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声音冰冷而清晰:


    “太后娘娘,今夜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便够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臣念在您酒醉失态,且天色已晚,便容您在此暂歇一宿。明日天亮之前,还请娘娘自行离开,莫要……让彼此难堪。”


    说完,她用力一扯,想将自己的衣袖从谢见微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开。


    然而,谢见微抓得太紧。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陆青这一扯的力道,从床上坐起身,再次扑过来,双臂紧紧环住陆青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你别走……”她把脸贴在陆青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执拗,“陆青,你别走……我就想抱着你,就一晚……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陆青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能闻到那越来越浓的信香,能听到谢见微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打不得,骂不听,推不开。


    她难道真要在这里与当朝太后拉扯一整夜?


    就在她僵持不下时,谢见微似乎耗尽了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依旧紧紧抱着她,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陆青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对方虽然还抱着,但力道松了些许,似乎……真的醉得睡过去了?


    她试探着,慢慢转过身。


    谢见微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抱着她腰的手臂虽然还环着,却不再那么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陆青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切的疲惫。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挣脱的念头。


    就……这样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谢见微,让她慢慢躺回榻上,又轻轻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见微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却没有再醒来。


    陆青站在榻边,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缓缓退开几步。


    空气中,那股属于坤泽信期前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陆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略那香气带来的微妙悸动。


    她怎能不明白?


    谢见微今日这般失态,这般纠缠,除了酒意和情愫,恐怕也与她信期将至,身体本能的需求有关。一个坤泽,尤其是身处深宫的太后,在信期来临时,那种渴望与煎熬,可想而知。


    而谢见微选择在此时来找她,其心思……几乎不言而喻。


    可她不能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榻上熟睡的人,眼神复杂。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供她午间小憩的窄榻。


    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简单铺了铺,便和衣躺了上去。


    榻很硬,被子也很薄。


    可身体的疲惫却抵挡不住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陆青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毫无睡意。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谢见微身上的香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些旖旎的梦话。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


    “梦里,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


    “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陆青烦躁地翻了个身,可那些画面却不依不饶地往她脑子里钻。


    她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那无数个夜晚,两人耳鬓厮磨时的亲密无间。


    还有那日竹苑梁上尴尬的一幕


    谢见微是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坤泽,有本能的需求。


    五年了。


    她若真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当真守身如玉,这五年……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心猛地一揪。


    她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谢见微或许真的没有找过别人,这份执念,或许真的源于对她的感情。


    可更多的是担忧与无力。


    从现代而来的她,见多了放纵与堕落,太清楚情欲的力量。


    理智尚可自控,可欲望却是追寻本能。


    谢见微明显是有需求的,而从现代而来的陆青,更明白一个道理:肉体关系往往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突破口,一旦跨过那条线,理智的堤坝便很容易在情欲的洪流中崩溃。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若谢见微真的存心勾引,她……怕是抵抗不了多久。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她的骨子里便是爱极了谢见微这款女子——聪慧、坚韧、美丽,却又带着破碎感与攻击性,能激起保护欲的同时,也能轻易点燃人的征服欲。哪怕当初谢见微顶着一张‘毁容’的脸,她依旧趋之若鹜,以致‘色令智昏’,甚至在得知对方是利用自己解毒后,还曾试图为她寻找开脱的理由。


    如今,谢见微恢复了倾国倾城的容貌,身居高位,却又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与痴缠……


    陆青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能再想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入睡。


    可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小腹深处,一股熟悉的、久违的燥热,正在悄悄蔓延开来。


    乾元的信期,竟然在这个时候……被唤醒了。


    是因为那浓郁的坤泽信香刺激吗?还是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


    陆青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股灼热在血脉中流淌,让她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五年了。


    自从娘子去世,她心灰意冷,加上身体重伤未愈,乾元的信期一直很微弱,甚至时常感觉不到。可今夜,它却如此汹涌地复苏了。


    陆青咬着牙,从窄榻上坐起身。


    她掀开薄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凉茶。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燥热。


    陆青眼中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气恼——是对谢见微的,也是对她自己的。


    若非这人今夜突然跑来,又哭又闹,还释放出那样浓郁的信香,她怎会如此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躺回窄榻上,身体依旧燥热。


    她闭上眼,试图再次入睡。


    这一次,睡意终于模糊地袭来。


    然而,梦境却不肯放过她。


    ……


    梦里,她坐在中书房的椅子上,正在与谢见微商议朝政。


    谢见微穿着正式的宫装,端坐在书案后,神情严肃,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两人讨论的奏折。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气氛平和而正经。


    忽然,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凤眸里,严肃的神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诱人的光。


    “陆卿。”她轻声唤道,声音不像平日那样端庄,反而带着一丝勾人的绵软。


    陆青心中警铃大作,正色道:“太后娘娘,您……”


    话未说完,谢见微已经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


    陆青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陆卿。”她又唤了一声,气息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甜香,“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枯燥的朝政吗?”


    “太后请自重!”陆青绷紧身体,声音僵硬。


    谢见微却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柔柔,像羽毛搔过心尖。


    “自重?”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你面前,我为何要自重?”


    说着,她竟然一旋身,直接坐进了陆青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又惊又怒,伸手想推开她。


    谢见微却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将脸贴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陆卿,我是你的娘子,我们做这事,本就天经地义。你在怕什么?”


    娘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心中压抑许久的愤怒与委屈。


    “你不是我娘子!”她猛地抓住谢见微的肩膀,将她推开些许,一字一句道:“我娘子林微,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你是太后谢见微,是欺骗我、利用我、最后将我弃之不顾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我不会再与你纠缠不清,放开我!”


    谢见微被她眼中的恨意刺痛,脸色白了白,可随即,那抹苍白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痴狂取代。她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唇凑到陆青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陆青,我不会放手的。”


    “你是我的,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我不允许你看别的女子,对别的女子好,更不允许你和别的女人成亲。”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


    这些话,霸道,蛮横,毫无道理,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陆青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凭什么?


    她凭什么在那样欺骗、伤害她之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还会是她的所有物?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陆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凑近了些,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声音愈发勾人:“陆青,气恼吗?”


    “那就惩罚我啊。”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只要你别离开我。”


    说着,她主动吻上了陆青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唔……”陆青闷哼一声。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什么君臣之别,什么欺骗伤害,什么不堪过往……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原始的念头——


    让她哭。


    让她求饶。


    让她臣服。


    让她知道,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该如此霸道地拿捏她,戏弄她!


    陆青猛地反客为主,一把扣住谢见微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与掠夺。


    “嗯……”谢见微颤抖了一下,眼中泛起水光,却依旧执拗地唤着:“陆青,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这一声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青的理智。


    她不再犹豫,直接抱着怀里的人,将她压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奏折、笔墨、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谢见微躺在紫檀木案上,乌发散开,宫装凌乱,眼中却是几分迷离的期待。


    陆青俯身,动作粗粝,在她身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陆青……轻些……”谢见微终于感到了些许害怕,伸手推拒。


    可陆青置若罔闻,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征服,惩罚这个一次次挑衅她、伤害她、又试图掌控她的女人。


    起初,谢见微还能发出细碎的呻吟,可渐渐地,开始哭泣,低声求饶。


    可这非但没有让陆青停下,反而像是催化剂,让她心中的愤怒与某种阴暗的征服欲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就是要她疼,要她哭,要她记住今天的教训。


    谢见微扬起脖颈,像引颈就戮的天鹅,混合着放纵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沉溺。


    最后,在她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气恼,倔强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低头,狠狠咬在了陆青的肩膀上。


    看吧,哪怕是装的太柔弱可怜,骨子里还是会攻击人的母老虎。


    “呃——!”


    陆青猛地从梦中惊醒,霍然坐起。


    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粘腻地贴在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梦中那极致的欢愉与痛楚,那失控的愤怒与征服……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肩膀,可那梦中的痛感,却仿佛真的存在过。


    陆青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脸上烧得厉害,心中充满了惶恐与羞耻。


    五年了。


    或许是心如死灰,或许是身体病弱,她从未做过春梦,一次都没有。


    可今夜,第一次做这种梦,便是如此……如此离谱,如此……不堪入目。


    梦里,她竟然将当朝太后压在书案上……那样粗暴地对待……


    “不知羞耻……”陆青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是在骂梦里的谢见微,还是在骂梦里的自己,抑或……两者皆有。


    更让她难堪的是,身体深处那股被梦境彻底点燃的燥热,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渴望,在她四肢百骸里冲撞,让她坐立难安。


    她猛地掀开被子,再次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却发现里面的凉茶已经喝光了。


    陆青烦躁地放下茶壶,只着单衣推开了书房门,寒意刺骨,让她打了个激灵,可身体里的火却依旧烧着。


    她在寒冷的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转身。


    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卧房的方向。


    窗户依旧紧闭,里面一片寂静。


    谢见微应该还在沉睡,对今夜搅起的这场风波,对她此刻的煎熬,一无所知。


    陆青眼中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维持不住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气恼,是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最终,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书房。


    重新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身体里的火还在烧,梦中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再度烦躁地起身,走到书案前,昏黄的光晕铺开,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她心中的纷乱。


    她铺开宣纸,提起笔,试图练字静心。


    墨迹在纸上晕开,可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毫无平日风骨。


    她不由想起……娘子当年教她练字时,总是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运笔,实在被她气的狠了,还会打她。那时,她总是心神不宁,因为娘子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啪!”


    陆青猛地将毛笔拍在案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以手遮脸。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见微就像一剂毒药,明知有毒,却总能轻易瓦解她的防线,搅乱她的心神。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若是继续留在上京,继续这般纠缠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理智告诉她,要远离,要划清界限。


    可身体的本能,那些被唤醒的记忆与欲望,还有……心底深处那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念想,却在疯狂地拉扯她。


    她必须尽快离开。


    离京外放,远离这是非之地,远离这个让她方寸大乱的女人。


    只有距离,才能让她重新冷静,重新找回自己的步调。


    陆青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与清明,过了许久,才起身将摔出去的毛笔捡回来,又将溅了墨的宣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她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复。


    笔尖落下,这一次,字迹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她开始抄写《心经》。


    一字,一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至于心是否真的静了,大抵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第80章


    隔壁房间,太后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沉睡中苏醒,昨夜的一幕幕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想起自己借着酒意扑进陆青怀里,哭诉衷肠,甚至说出那些孟浪的梦话……


    谢见微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承认,昨日确实有几分‘装醉’的成分。信期将至,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加上对陆青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愧疚,让她生出了借此机会与陆青再续前缘的念头。


    若能成其好事,或许……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便能有所缓和。


    可当她真的扑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感受到陆青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时,那些带着算计的心思,却莫名地淡了下去。


    陆青的身子依旧单薄,她抱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那分明的骨骼。


    五年了,她重伤初愈,又被自己气得吐血昏迷……如今身体才刚刚好转。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温良,端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清高与坚持。


    哪怕经历了欺骗与伤害,她的本质依旧未曾改变。


    若自己昨夜真的借着酒意,不顾她的意愿,勾着她与自己发生关系……以陆青的性子,事后该有多难受?多自伤?


    那不仅无法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中那点侥幸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内疚与心疼。


    于是,她歇了那份心思。


    可她又不愿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陆青原谅。绝望与无力之下,她只能像个耍赖的孩子,死死抱住陆青的腰,倔强地不愿松手,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然后,陆青将她抱了起来。


    不是温柔地揽入怀中,而是带着几分不耐与气恼,将她打横抱起,不甚客气地放到了榻上。


    那一刻,谢见微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能不能……再贪心一点?不奢求鱼水之欢,不奢求更多。


    只求像现在这样,能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一晚,感受她真实的体温与存在。


    她真的好想念陆青的怀抱。


    想念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想念两人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或许是上天怜见,陆青虽然说了许多冷淡决绝的话,可她只记住了一句——


    陆青允她在此暂住一晚。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得寸进尺地,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陆青的腰,不让她离开。陆青挣扎了几次,最终,竟真的放弃了,默许了她的拥抱。


    那一瞬间,谢见微几乎要哭出来。


    陆青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冷漠绝情,她还是……心疼她的,是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许久的心底,让她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她彻底满足了。


    虽然信期的身体因为紧贴着乾元而微微发热,体内熟悉的悸动开始翻涌,但她强行忍着,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所求的,不过是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这一晚。


    这一夜,她睡得极好。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辗转反侧。在熟悉的怀抱与气息中,她沉入了深沉的久违梦乡。


    醒来时,身侧已空。


    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谢见微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松了口气。


    因为此刻,经过一夜的强忍,她体内的悸动已经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信期的浪潮汹涌而来,身体的空虚与渴望叫嚣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若是陆青还在身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把持得住。


    幸好……她不在。


    谢见微躺在陆青的榻上,锦被间还残留着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这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非但没有平息体内的躁动,反而像添了一把干柴,让那火烧得更旺。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身体的记忆被唤醒,那些缠绵的过往,昨夜旖旎的梦境,还有此刻身下这张属于陆青的床榻……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刺激着她。


    一回生,二回熟……


    上一次在寝宫,是情难自禁。


    而这一次……她几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放纵,和一丝隐秘的、自我安慰的幻想。


    她闭上眼,颤抖着手,悄悄探入锦被之下。


    脑海里,全是陆青的样子,鼻尖萦绕着陆青的气息,竟必那一日还要真实。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太后失了所有的端庄,仅仅是个贪欲的痴缠女子,眼底,心里,全是对心上人的渴求。


    动作不由渐渐加快,呼吸越发凌乱。


    “陆青……”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声音,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让幻想更加真实,让空虚得到填补。


    很快,熟悉的浪潮席卷而来,将她推向巅峰。


    “嗯……”


    短暂的极致欢愉过后,身体渐渐放松,心底那份空虚似乎都被填满了许多。


    像是冬日渐去,前方春光无限。


    她躺在陆青的榻上,感受着余韵,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陆青心里有她。


    她感受到了。


    虽然陆青依旧冷淡,依旧说着绝情的话,可她的行动骗不了人——她没有真的狠心推开她,她默许了她的拥抱,她甚至……允许她留宿。


    这对于陆青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退让了。


    谢见微相信,只要自己耐心一些,收敛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和失态,假以时日,陆青定能与她重修旧好。


    她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盼。


    她在榻上又静静躺了片刻,待身体的悸动完全平复,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她走到陆青房内的铜镜前,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色嫣红,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底重新有了光彩。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璇光正守在院门外,见到谢见微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脸上微微一热。


    她知道,自己昨夜酒后失态,强留宿在陆青房中,定然被璇玑四姝看在眼里。她们是陆青的影卫,忠心耿耿,此刻怕是对她这个‘祸害’她们阁主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终究是太后,不能失了体面。


    她轻轻抬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比往日温和许多:“免礼。”


    她顿了顿,问道:“你家阁主呢?”


    璇光直起身,目光看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回娘娘,阁主在书房。”


    谢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心疼与内疚。


    陆青身体刚好,昨夜却被自己逼得去睡那硬邦邦的书房窄榻……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收敛些,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伤害陆青身体、让她为难的事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陆青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她,她便少了几分惶恐与急切。


    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些,谢见微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她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青平静的声音:“请进。”


    谢见微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陆青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练字。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青色常服越发素雅,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见到谢见微进来,陆青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见过太后娘娘。”陆青依礼躬身,“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见微走到书案旁,温声道:“本宫……很好。倒是陆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陆青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天色已亮,娘娘身份尊贵,久留宫外于礼不合,恐生波澜。还请娘娘早些回宫为宜。”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若是往日,谢见微定会觉得心塞,会忍不住辩解,会想方设法再多留片刻。


    可今日,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看着陆青故作平静却难掩疲色的脸,心中柔软一片,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卿说得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是本宫酒后失态,给陆卿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如此任性妄为。”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反而将陆青给搞不会了。


    她本以为谢见微会像之前那样,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离开,甚至可能再次情绪激动。


    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下,还主动道歉?


    陆青准备好的那些劝诫和推拒之词,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娘娘言重了。”


    语气干涩,透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谢见微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陆青刚刚写下的。


    “陆卿在练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似乎想看看陆青写了什么,“本宫可否一观?”


    陆青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手边一本摊开的书卷拿起,盖在了那页宣纸上。


    动作之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过是随意涂抹,字迹拙劣,不敢污了娘娘的眼。”陆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迅速遮掩的动作,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


    谢见微的目光在那被书盖住的宣纸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看到了最上面的两行字——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似乎是……心经?


    而且,那字迹虽然依旧是陆青的笔法,却少了平日里的沉稳风骨,笔画间透着明显的浮躁与心不在焉,甚至有几处墨迹晕染开来,显然是下笔时心神不宁所致。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在抄心经?


    因为她……心乱了吗?


    与此同时,她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那是……属于乾元的信香。


    非常非常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对陆青气息格外敏感,恐怕根本嗅不出来。


    但这已足够让她心中狂喜。


    陆青的信香!


    虽然极其微弱,但这意味着,陆青的乾元本能,因为她……而被唤醒了吗?


    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因为昨夜的亲密接触,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而情难自禁,心神动荡?


    甚至……陆青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因为想着她,而……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窃喜。


    太好了。


    原来,并不是她一厢情愿,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挣扎,心存幻想。


    陆青的心,也乱了。


    这比任何言语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到踏实与欢喜。


    陆青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忽然脸红低头,久久不语,不由蹙眉,出声唤道:“太后娘娘?”


    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回过神来,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没有拆穿陆青的‘假正经’,也没有追问那心经和那丝信香。


    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无事。”她微微笑了笑,声音柔和,“本宫只是想起宫中还有些要事需处理,确实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青,语气真诚地叮嘱道:“陆卿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陈宝荣的案子……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勉强。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入宫禀报。”


    陆青看着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和而通透的眼神,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只能再次躬身:“臣……遵旨。恭送娘娘。”


    谢见微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来到院中,她并没有唤来宫人摆驾,而是对璇光微微颔首,随即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院墙,消失在外面的巷弄之中。


    堂堂太后,夜宿臣子府邸,第二日宛若梁上君子,以轻功偷偷离去。


    这若传出去,简直是惊世骇俗,有损皇家威严。


    可谢见微踏着清晨微湿的屋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叛逆的刺激与快意。


    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做了一件只属于她与陆青,隐秘而大胆的事。


    ——


    陆青送走谢见微后,并未在家多留。


    昨夜几乎未眠,今早又被太后的反常态度搅得心绪不宁,她索性直接去了大理寺,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陈宝荣的案子,如今正陷入僵局。


    陆青始终不死心,试图重审,从中审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公堂之上,陆青面色沉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几人。


    除了陈宝荣,还有解语楼的老鸨、几个打手的头目,以及宏福钱庄的掌柜。


    “王秀儿是如何被掳入解语楼的?细细招来。”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鸨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一口咬定:“回、回大人……是那丫头家里欠了钱庄的印子钱还不上,自愿签了卖身契抵债的,民妇只是按规矩收人,绝无强抢之事啊!”


    “自愿?”陆青冷笑,将一份按有鲜红手印的状纸扔到她面前,“王大娘状告你们强抢其女,这份血状,你可认?”


    老鸨瞥了一眼那状纸,眼神闪烁,却依旧嘴硬:“那、那是她娘心疼女儿,胡编乱造的。借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有她女儿的画押。”


    一旁的宏福钱庄掌柜,连忙捧上一张所谓的借据。


    陆青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发现破绽百出。墨色新旧不一,画押的指印模糊不清,显然是临时伪造的。


    “这借据,是何时所立?借银多少?利息几何?还款日期为何?”陆青一连串问题抛过去。


    掌柜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支支吾吾,回答得漏洞百出。


    “大胆!”陆青一拍惊堂木,“伪造借据,欺瞒官府,该当何罪?!”


    掌柜的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背着东家私自做的,小人愿意认罪,愿意认罚。”


    他将矛头指向了陈宝荣。


    陈宝荣跪在一旁,原本灰败的脸上不由浮起得意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意味:“陆大人,听到了吗?这借据虽然是假的,可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至于强抢民女、逼死人命……那可都是这些下人背着我干的。”


    他指了指老鸨和那几个打手头目:“人是他们弄死的,我最多……落个管教不严,失察之罪。”


    老鸨和打手们闻言,脸色惨白,却都低着头,没有反驳。


    显然,他们早已串通好,将所有重罪一力承担,保住陈宝荣这个主子。


    如此一来,陈宝荣的罪责便大大减轻,最多判个几年,甚至可能只是罚银了事。


    而那些真正的苦主,比如王大娘,虽然女儿惨死,可面对陈宝荣背后的右相府,面对这些咬死的人证物证,她们根本无力抗衡,甚至连继续告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退堂!”


    陆青闭了闭眼,挥了挥手。


    她知道,继续审下去也是徒劳。这些人都已打定主意弃车保帅,不会吐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回到值房,孙主簿端着茶进来,脸上带着忧色。


    “大人,右相府又派人来了。”他低声道,“这次是右相夫人的贴身嬷嬷,送来了不少补品药材,说是给大人您调理身体。话里话外,还是希望您能……高抬贵手。”


    陆青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东西退回去,话不必回。”


    “是。”孙主簿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今日早朝后,下官听闻……又有几位御史准备联名上书,弹劾您滥用私刑,有违仁政,已引发京城商贾恐慌……”


    陆青沉默。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开始彻查陈宝荣一案,并牵连出其他几桩涉及权贵的旧案后,弹劾她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来。右相一系自然是主力,可如今,连一些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对她激进的办案方式表示不满。


    她这般不留情面,显然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打破了朝堂表面上的平静。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但还差最后一把推波助澜,让朝堂之上那些人更加心惊胆战,不得不采取更激烈的动作,这才是她所求的。


    “知道了。”陆青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先下去吧。”


    孙主簿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证据不足,苦主不敢言,人证串供,权贵施压,朝臣弹劾……


    每一条,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知道陈宝荣罪大恶极,知道这背后还有更多龌龊,可她就是无法将其绳之以法,无法还那些冤魂一个公道,无法将最后一把火烧起来。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上的疲惫更让她难受。


    她在衙署一直待到深夜,反复推敲案卷,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却一无所获。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无奈的离开衙署,回到了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陆青推开自己卧房的门,一股淡淡的熟悉幽香,若有似无地飘入鼻尖。


    她脚步一顿。


    这香气……不是她房内惯有的熏香味道。


    虽然很淡,几乎被窗外吹进的夜风散尽,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属于太后身上的,混合着皇室特供的冷香,与坤泽信期的特殊气息。


    陆青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走到榻边,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看去。


    锦被叠得整齐,枕头也放回了原处,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当她俯下身,凑近了些,那股幽香便更加明显了些。


    她的目光在床榻上仔细扫过,最终,在褥单上,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痕迹。


    仿佛是……浓郁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印子。


    陆青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一个荒谬却合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凑得更近了些,轻轻嗅了嗅那片痕迹。


    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带着特殊甜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味道……


    陆青的脸,瞬间黑了。


    她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后退了两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谢见微……


    她竟然……在自己的榻上,做了那种事?!


    虽然早就知道太后并非循规蹈矩之人,虽然昨夜也见识了她孟浪的醉话,可陆青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大胆,肆意到如此地步!


    在自己刚刚离开的床榻上,在残留着两人气息的被褥间……


    她怎么能……怎么敢?!


    一瞬间,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气恼、羞愤、荒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痕迹,脸色变幻不定。


    许久,才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真真是不知……羞耻!”


    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言的窘迫。


    她猛地转身,走到衣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从里面扯出一床干净的备用被褥。


    然后回到榻边,三下五除二,将原本铺着的被褥全部扯了下来,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迅速铺好新的床褥,做完这一切,才和衣躺了上去。


    可陆青闭上眼,鼻尖仿佛依旧萦绕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眼前晃动着那片深色的痕迹,还有谢见微今早离开时,那眼含春色的模样……


    她猛地又睁开眼。


    睡不着。


    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燥热,似乎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闭上眼,便是昨夜那荒唐的春梦。


    梦中,她将谢见微压在书案上,粗暴地占有,听着她哭泣求饶……


    而此刻,这个梦境竟然近乎成了真,谢见微真的在她的床榻上,做了如此荒唐的事。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黑暗匣子。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戾气,骤然从心底升起。


    她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想将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摁在身下,狠狠地欺负,弄哭她,让她再也做不出如此挑衅的事,只能哭泣求饶的念头。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生出如此阴暗、暴戾的念头?


    这不像她。


    至少,不像她认知中的自己。


    是因为谢见微一再的挑衅和勾引吗?是因为积压了五年的怨愤与不甘吗?还是因为……乾元本能被彻底唤醒后,那原始的征服欲与占有欲在作祟?


    陆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


    谢见微就像一团炽热而危险的火焰,不断靠近她,试图点燃她,将她拖入那无法控制的欲望深渊。


    而她,竟隐隐有了沉溺的倾向。


    她再度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必须尽快离开。


    夜色渐深,只有房里深夜未熄的灯,伴随着潜入的微风轻轻摇晃。


    一如陆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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