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四周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陆青感觉自己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起初是全然空茫的。
仿佛灵魂已经脱离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冷冷地俯视着一切。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连思考都停滞了——就像人死前的最后一刻,万物皆寂。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闪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一个个破碎的片段,在她眼前疯狂旋转。
她看见自己前一世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她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是凶手仓皇逃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画面一转,是漫天飞雪。
她躺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麻木,意识一点点流失。雪落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她当时想,就这样死了也好,这陌生的世界,她本就不该来。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抱起了她。
苏嬷嬷扛着她,在风雪中前行,口中喃喃:“也是个可怜人……再坚持一下,小姐需要你……”
再然后,她看见了娘子。
那一夜的翻云覆雨着实模糊,如今想来,当时的她应是觉得痛苦而羞辱的。
画面继续流转。
在忘忧客栈,娘子神色哀伤地向她示弱,楚楚可怜地说着:陆青,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害怕你哪天遇到了更好的女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我们好好过,做真的君妻,好不好?”
那番话,如今想来全是欺骗,只是为了让她自愿留下解毒的谎言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
娘子教她写字,手把手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林微’二字。
娘子收到她送的竹节簪子,笑得开心,柔声让她戴上。
那里面的开心,也是假的吗?
娘子担心她身体,等她回家温的汤,柔情款款地递到她唇边。
竟是一碗碗的毒药吗?
是吗?是吗?娘子怎能狠心至此
娘子……不,她不是娘子林微,她是谢见微。
是当朝太后谢见微。
一切美好都是假的,所有温情都是算计。
从初见那一刻起,她就在谢见微的棋盘上,是一枚用来渡毒疗伤的棋子。
棋子的感情,棋子的真心,在执棋人眼里,恐怕只是个笑话。
陆青的心开始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不像当初挡剑时那般尖锐剧烈,却更加绵长深刻,仿佛有无数的针在心脏里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痛。
这就是锥心剜骨的感觉啊,真的好疼。
原来比死亡更难受的,是发现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两辈子。
前世她死于查案,也勉强算死得其所。今生她以为找到了归宿,以为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有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结果一切都是骗局。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感情,操纵着人生,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得到了幸福。
多可笑。
多可悲。
陆青不想再想下去了。
太累了。
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不想面对那些欺骗,不想面对谢见微,不想面对这个荒唐的世界。
就这样结束吧。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想了,不用痛了,不用再面对这一切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向更深的黑暗。
这一次,应该能彻底解脱了吧?
然而,她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的意识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彻底消散。相反,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狭小的囚笼里,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眼睛睁不开,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能听到。
起初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
“阁主!阁主您怎么了?”
是璇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紧接着是璇音、璇律、璇影,她们七嘴八舌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担忧。
“太医!快传太医!”
“太后娘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到了谢见微的声音。
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她……她吐血了……快,快救她……”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有人为她诊脉,银针扎进xue位的刺痛感传来,可她连皱眉都做不到。药汁被灌进口中,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她本能地想吐,却连吞咽都控制不了。
“脉象紊乱,气血逆冲……这是急火攻心,伤了心脉……”
“陆大人旧疾未愈,如今内外交攻,情况危急……”
太医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每一个字都透着无能为力。
“本宫不管!”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必须救活她,用最好的药,想一切办法。”
“娘娘息怒……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然后是一阵争执声。
“我们要带阁主回天机阁!”璇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只有老祖能救她!”
“不行!”谢见微立刻拒绝,“她现在经不起颠簸。”
“留在这里才是等死。”
争吵持续了很久。
陆青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麻木。
师傅……要来了吗?
想到师傅,一股强烈的内疚涌上心头。
师傅救了她,将她当作亲传弟子悉心教导。可她呢?
出阁后一事无成,反倒卷入这荒唐的儿女私情,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师傅一定很失望吧?
她这个不争气的徒弟,辜负了师傅所有的期望。
争吵最终平息了。
璇玑四姝似乎妥协了,只留了一人去送信,其余三人守在殿内。谢见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陆青……”
“你一定要醒过来……”
“求你了……”
陆青不想听。
每当谢见微的声音响起,她就想把耳朵堵上。
那些忏悔,那些哀求,那些虚伪的深情,此刻听在她耳中,只让她觉得讽刺。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反思,她爱的,到底是谢见微伪装出来的那个温柔娴静的娘子,还是自己在绝境中虚幻出的一个依靠?
她分不清了。
或许从一开始,她爱的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幻象。
当幻象破碎,露出背后冰冷的真相时,那份感情也就跟着死了。
所以她说,娘子死了。
不是气话,是真的。
从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记忆中的那个娘子,连同她为那份感情付出的所有真心,一起被埋葬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因此,不管谢见微哭得多惨,说得多动情,她的心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直到——
“陆青,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
“卿儿是我们的女儿啊……你忍心抛下她吗?”
女儿。
这个词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了陆青麻木的心脏。
她一直不知道的女儿。
那个在火场分别时,谢见微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
五年。
她错过了女儿出生,错过了她牙牙学语,错过了她蹒跚学步。她甚至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她的骨血,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大。
遗憾吗?
当然遗憾。
愧疚吗?
怎能不愧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谢见微说得对,卿儿是女帝,注定了一生的不平凡。她有这样的母亲,有这样的身份,陆青的担心,陆青的愧疚,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如何去保护女儿?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陆青被困在这具无法动弹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太医来了又走,药换了又换,银针扎了一次又一次。谢见微时而守在榻边,时而崩溃痛哭,时而又强作镇定。
璇玑三姝寸步不离,偶尔低声交谈,语气里满是担忧。
陆青渐渐感到恐惧。
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
难道她就要这样一直困在这里,像一个活死人,听得到,感觉得到,却无法与外界交流,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不由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小说,讲一个植物人被困在身体的躯壳里,能感知周围的一切,却无人知道她有意识。她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听着家人的哭泣,听着医生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绝望,比死亡更可怕。
陆青开始挣扎。
她在心里呐喊,拼命想动一动手指,想睁开眼睛,想发出声音。
可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身体像一具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任她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
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她不要这样。
她宁愿死,也不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困在这里,听着谢见微日复一日的忏悔,听着太医们无奈的叹息,听着时间的流逝,却无能为力。
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
然后,就在恐惧达到顶点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起初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风雪的呼啸声。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后娘娘。”
是师傅。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青儿是我的徒儿,我自然会救她。”天机老祖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整个长乐殿的气氛都为之一凝,“更会护着她,为她讨个公道。”
短暂的沉默。
然后,谢见微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心虚:“老祖……是本宫的错……”
“当日我答应让她出阁,是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冰冷的压迫感,“你便是这么给我交代的?”
“我……”谢见微语塞,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老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现在,求您先救救陆青……只要她能醒过来,要我怎么赎罪都可以……”
“赎罪?”天机老祖轻笑一声,“太后娘娘,有些罪,不是你说赎就能赎的。”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哀求,“可是老祖,求您先救她……她快撑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陆青感觉到有人坐到了榻边。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脉门上停留片刻,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心脉受损,气血逆乱,神魂涣散……”天机老祖低声道,“傻孩子,何苦把自己逼到这般田地。”
陆青想喊:师傅,别管我了,我不值得!
可她发不出声音。
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扶了起来,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然后,一股温和而浑厚的内力,从后背的xue位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那内力起初很轻柔,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慢慢渗透进她枯竭的经脉。渐渐地,力度开始加大,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冲击着她闭塞的xue道,疏通她逆乱的气血。
痛。
难以形容的痛。
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被一寸寸撕裂,又重塑。
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麻木的感知逐渐复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痛楚——心口的钝痛,记忆的刺痛,还有灵魂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绝望。
陆青在心底嘶喊:师傅,停下!不要!
她能感觉到,那股内力太过磅礴,太过消耗。师傅是在用毕生的修为,为她续命。
不值得。
师傅,我不值得您这样。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天机老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响起,只有她能听到:“青儿,别怕。师傅在。”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
五年前,她在火场中奄奄一息时,也是师傅将她救了出来,对她说:“别怕,以后天机阁就是你的家。”
如今,她再次坠入深渊,师傅又一次来了。
可她怎么能让师傅为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百年修为,说散就散。
师傅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了。
强烈的求生欲,混杂着对师傅的愧疚和心疼,在陆青心底疯狂涌动。她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不能让师傅的心血白费,不能让师傅为她付出一切后,还要承受失去徒弟的痛苦。
她要醒过来。
必须醒过来。
陆青开始拼命挣扎。
她用尽所有的意志,与那具沉重的身体对抗。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掌控这具躯壳。
手指微微颤动,眼皮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可她依旧拼命想睁开。
“师傅……”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几乎同时,天机老祖浑身一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陆青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陆青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天机老祖盘坐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迹,那张总是精神矍铄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皱纹,仿佛一瞬间苍老得如同枯树皮。
“师傅!”陆青失声喊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想转身,想扑过去,可身体虚弱得根本动不了。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青儿……醒了就好。”
“师傅……您……”陆青的泪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值得您这样……不值得……”
她每说一个字,胸口就一阵剧痛,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
“别说话。”天机老祖伸手想为她擦去血迹,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师傅!”陆青眼睁睁看着天机老祖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向一旁。
“老祖!”谢见微惊呼一声,冲上前扶住天机老祖。
陆青也想过去,可她刚一动,眼前就一阵发黑,整个人向前栽去。
“陆青!”谢见微慌忙伸手去接,可一只手扶着天机老祖,根本来不及。
璇光和璇音及时冲上来,一左一右扶住了陆青。
“阁主!”
“师傅……”
陆青看着倒在地上的天机老祖,又看看自己虚弱无力的手,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去师傅身边,可双腿软得像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御医!快传御医!”谢见微声嘶力竭地喊着,“快救她们!救救她们!”
殿内再次陷入混乱。
太医们匆匆赶来,七手八脚地将天机老祖抬到另一张榻上,又为陆青诊脉施针。
陆青的意识又开始模糊。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眼睛死死盯着师傅的方向,口中喃喃:“师傅……师傅……”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影如风般冲了进来,快得只剩残影。
来人正是玲珑鬼手。
她一眼就看到了榻上的天机老祖,脸色瞬间大变。
“老东西!”玲珑鬼手冲到榻边,一把抓住天机老祖的手腕,探了探脉息,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向谢见微:“太后娘娘,好手段。竟把她们师徒二人逼到这般田地!”
谢见微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玲珑鬼手不再理她,转身走到榻边,先是探查了已经晕过去的陆青脉象。片刻后,她才松开手,冷哼一声:“命算是保住了。只是如今气息紊乱,内伤严重,需得慢慢调理。”
她说完,又回到天机老祖身边,仔细查看她的情况。
越看,玲珑鬼手的脸色越沉。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百年修为……说散就散了。老东西,你可真舍得。”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不如你……这次,我是真服你了。”
说完,玲珑鬼手一咬牙,盘膝坐到天机老祖身后,双掌抵住她的背心,浑厚的内力缓缓注入。如此过了许久,玲珑鬼手满头大汗,总算是暂时稳住了天机老祖的心脉。
璇光担忧地上前,低声问:“师叔,师祖她……如何了?”
玲珑鬼手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话:
“算是捡回来一条命。可没了内力护体,能活多久……就看造化了。”
一时间众人,全都默然无语。
……
陆青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依旧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她转了转眼珠,打量四周。
还是在长乐殿。
烛火摇曳,将殿内照得昏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了。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失去控制。
“陆青?”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和压抑不住的惊喜。
陆青转过头,对上了谢见微通红的眼睛。
谢见微就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少了平日里的高贵端庄,脸色苍白憔悴,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陆青醒来,她眼睛一亮,慌忙凑上前:“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我立刻让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谢见微动作一顿,怔怔地看着她。
陆青别开眼,不去看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低声问:“我师傅呢?”
谢见微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刺的心狠狠一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老祖在隔壁厢房,还昏迷着……”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玲珑前辈在照顾她。”
陆青听着这些话,心如刀绞。
是她。
都是她。
如果她没有爱上谢见微,没有那么执着地找自己的娘子,如果能早点看透这一切……师傅就不会为了救她,散尽百年修为。
她就是个灾星,害了身边的人一次又一次。
陆青不愿让眼前人看到她的狼狈,强忍着泪水,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我扶你……”谢见微连忙伸手。
陆青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手躲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
气氛一时凝滞。
陆青垂下眼,不再看她,而是试探地向殿内唤道:“……璇光。”
“阁主。”璇光果然在外面守着,立刻从门外进来,快步走到榻边。
“扶我去看师傅。”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璇光看了谢见微一眼,见她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立刻上前扶住了陆青。
陆青借着璇光的力,慢慢从榻上坐起。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闷痛,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双脚落地时,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险些栽倒。
璇光连忙扶稳她:“阁主,您慢点。”
“没事。”陆青摇摇头,站稳身子,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殿外走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谢见微一眼。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陆青单薄而倔强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视线,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浑身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唤她的名字。
可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殿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样才能让陆青……再看她一眼。
第72章
璇光搀扶着陆青,一步一步走向隔壁偏殿。
每一步都胸口闷痛,呼吸艰难。
可陆青咬着牙,不肯停下。她必须亲眼看到师傅,必须确认师傅无事。
偏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璇光轻轻推开门,扶着陆青走进去。
天机老祖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玲珑鬼手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正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到陆青,玲珑鬼手眉头一皱,霍然起身:“你这丫头,怎么起来了?不要命了?!”
她快步走过来,从璇光手中接过陆青,扶着她小心地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胡闹!”玲珑鬼手一边检查陆青的脸色,一边呵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心脉受损,经脉相冲,不好好躺着养伤,乱跑什么?”
她的语气又急又凶,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陆青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师傅,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师傅……都是我的错……”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情绪极少外露的陆青,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肩膀微微颤抖。
玲珑鬼手看着这样的陆青,心里又气又疼。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老东西命硬着呢,死不了。”
陆青抬起泪眼,看向玲珑鬼手。
“就是以后……”玲珑鬼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以后没这么潇洒了。百年修为散尽,没了内力护体,身体会大不如前。但命是保住了,你也别太自责。”
“可是……”陆青的泪水又涌了上来,“师傅是为了救我才……”
“她愿意!”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老祖愿意救你,那是她身为师傅的责任!可你呢?堂堂天机阁阁主,被一个女子骗得团团转,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她喃喃道,“师傅,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这徒弟她教了五年,性子沉稳,心性纯良,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谢见微那样的女人?
“行了。”她摆摆手,“去休息吧。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老祖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陆青却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师傅。”
“你——”玲珑鬼手瞪着她,“你这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得住。”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让我留下吧,至少……让我为师傅做点什么。”
玲珑鬼手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
正说着,偏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依旧憔悴,但比之前精神了些。看到陆青坐在椅子上,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快步走到陆青身边,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无措,“你不能老是这么坐着,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
陆青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尴尬。
谢见微的手僵在那里,许久,才慢慢收回。她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道:“前辈,陆青她……”
“她没事,死不了。”玲珑鬼手冷冷打断她,语气里满是讥讽,“太后娘娘不去处理朝政,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陆青坐在一旁,脸色微变,却不敢插话。
谢见微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动怒。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陆青既然要在这儿守着,我让人搬张床过来吧。”
说完,她不等玲珑鬼手回应,便转身吩咐门外候着的宫人:“去搬张软榻来,铺得厚实些。”
宫人领命而去。
玲珑鬼手冷哼一声,别过脸,不再理她。
不多时,宫人搬来了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放在天机老祖的榻旁。又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摆在小桌上。
谢见微看向陆青,声音放得很柔:“陆青,你躺下歇会儿吧。这样坐着,身子受不住。”
陆青依旧低着头,不说话。
玲珑鬼手见状,眉头一皱,呵斥道:“让你躺下就躺下!逞什么强?你这身子再折腾,小心老东西白救你一场!”
陆青这才动了动。
她在璇光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走到软榻边,躺了下去。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伤,眉头微蹙,却一声不吭。
躺下后,她侧过身,背对着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谢见微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酸楚难言。她想说些什么,想问问她疼不疼,想告诉她别担心,天机老祖会没事的……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这里人太多了。
玲珑鬼手在,门外还有宫人候着。那些话,那些压抑了五年的愧疚和思念,那些她不知该如何启齿的解释和哀求,在这样的场合下,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转向玲珑鬼手,轻声问:“前辈,老祖的情况……如何了?”
玲珑鬼手抬眼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托太后娘娘的福,还没死。”
谢见微浑身一颤。
“前辈……”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别叫我前辈。”玲珑鬼手打断她,语气刻薄,“我玲珑鬼手可不敢当太后娘娘的前辈。您多尊贵啊,执掌朝政,翻云覆雨,连自己结发干君都能骗得团团转,我们这种江湖草莽,哪里配跟您说话?”
这话指桑骂槐,毫不留情。
谢见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许久,她才轻声说:“前辈说得是。本宫……确实不配。”
玲珑鬼手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谢见微也不再自讨没趣,她最后看了陆青的背影一眼,轻声道:“你们好好休息。本宫……先去处理朝事了。”
说完,她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偏殿门轻轻合拢。
玲珑鬼手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榻上躺着的陆青,终于忍不住,道:“陆青,你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女人,心狠手辣,翻脸无情!你以后离她远点,听见没有?”
陆青闭着眼,没有说话。
“等老东西醒了,我们就回天机阁。”玲珑鬼手继续说,语气愤愤,“这上京城,这皇宫,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当初我就说不让你出阁,老东西非得一意孤行,说什么让你历练历练也好,结果呢?历练成这副模样!”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些:“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明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还把你往火坑里推。现在好了,你差点没命,她也散尽修为,图什么?啊?图什么?!”
“师傅……”陆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别说了。”
“我偏要说!”玲珑鬼手气不打一处来,“我就是要让你记住,那个女人不值得。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我告诉你陆青,这种女人最可怕,表面温柔,心里不知道算计着什么!你——”
“师傅。”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我都知道。”
玲珑鬼手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偏殿里安静下来。
陆青躺在软榻上,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玲珑鬼手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可那些话……每听一句,心就疼一分。
她何尝不知道谢见微不值得?
何尝不知道自己被骗得团团转?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情,那些耳鬓厮磨的甜蜜,那些她以为的真情实意……哪怕知道是假的,想起来还是会疼。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娘子死了。
那个温柔娴静、会教她写字、为她画竹、与她拜堂的娘子,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谢见微。
是大雍的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女人,是……骗了她五年的人。
这样想着,心好像就没那么疼了。
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
半夜时分,天机老祖醒了。
玲珑鬼手一直守在榻边,第一时间发现了动静。
“老东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天机老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渐渐聚焦。她看了看玲珑鬼手,又转头看向旁边的软榻,看到陆青侧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师傅……”陆青也醒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天机老祖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躺着。”
陆青不敢违逆,只能躺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师傅……”她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都是徒儿没用……”
天机老祖看着她哭,眼中满是慈爱。她艰难地抬起手,招了招:“过来吧。”
陆青连忙起身,在玲珑鬼手的搀扶下,走到榻边坐下。
她握住天机老祖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陆青的泪水掉得更凶了。
“傻孩子……”天机老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哭什么?师傅还没死呢。”
“可是师傅的修为……”陆青说不下去了。
“修为散了就散了。”天机老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看透生死的洒脱,“我活了一百来岁,够了。你是我徒弟,师傅护着徒弟,天经地义。”
“可是……”
“没有可是。”天机老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青儿,别自责。这是师傅自己的选择。”
陆青低下头,泪水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才转回来,没好气地说:“老东西,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散尽修为?你可真行,你怎么不把自己命也搭进去?”
天机老祖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好了,青儿没事就好,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
玲珑鬼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天机老祖认真的眼神,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天机老祖点点头,又看向陆青,沉吟片刻,开口道:“玲珑,你先出去一下。我和青儿还有些话要说。”
玲珑鬼手一愣:“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有些话,只能我和青儿说。”天机老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
玲珑鬼手看看她,又看看陆青,最终还是妥协了:“行行行,我出去。你们师徒俩慢慢聊。”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老东西,别说得太久,你刚醒,需要休息。”
“知道了。”天机老祖应道。
玲珑鬼手这才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偏殿里只剩师徒二人。
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青儿,有件事,师傅一直没告诉你。”
陆青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泪光。
“太后的事……我早就知道。”天机老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五年前,我救你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
陆青浑身一僵。
“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怕你受不了。”天机老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复杂,“你当时重伤未愈,心神俱损,若是知道真相,我怕你撑不过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你渐渐好转,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那时你已经接手天机阁,正是需要历练成长的时候。我想着……等你再成熟些,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心性,再去面对真相,或许会更好。”
这话让陆青勉强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天机老祖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愧疚:“现在看来,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如果早点告诉你,或许你就不会陷得这么深,不会……伤得这么重。”
陆青用力摇头,泪水涌出:“不,师傅,是徒儿没用。是徒儿太傻,太容易相信别人……不关师傅的事。”
“青儿。”天机老祖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现在师傅想问你,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陆青愣住了。
她知道师傅问的是什么。
是谢见微。
是小女帝。
她该怎么想?她能怎么想?
陆青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天机老祖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才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败。
“师傅。”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件事以后不会再有人提起。”
天机老祖一怔,诧异地望着她。
陆青迎上师傅的目光,缓缓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不是再动干戈。所以……女帝必须是大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坚定:“往后这件事,徒儿不会提,从没有过这件事。”
天机老祖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青儿,你……”
“这对小女帝卿儿也是好事。”陆青接过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是女帝,她需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出身,是无可争议的正统。而不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母亲,和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天机老祖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心疼:“青儿,你果真……成长了。”
陆青苦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经历这么多,总该成长些的。”
是啊。
不成长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一直活在骗局里,活在自欺欺人的美好幻想中?难道要为了那段虚假的感情,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牵累那么多人,甚至……赔上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
她做不到。
她只能成长,只能清醒,只能把那份感情,埋葬在五年前的火场里。
天机老祖沉默片刻,又轻声问:“那太后呢?你当真……能放下?她毕竟是你念了许久的娘子……”
“我娘子林微。”陆青接口,声音平静无波,“是太后的表亲,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中。”
她忽的抬起头,看向天机老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颤:“师傅,这就是当初的真相,真相也只能如此。”
天机老祖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徒弟,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平静,忽然就明白了——陆青不是放下了,她是把那一切,连根拔起,然后彻底掩埋了。
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彻底地割舍。
像割掉一块腐肉,连皮带骨,血淋淋地剜掉,然后告诉自己:那从来不是我的一部分。
这样的决绝,比恨更伤人,也比恨更绝望。
天机老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作为师傅,她只希望徒弟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至于那些感情,那些恩怨……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陆青见师傅不再说话,便扶着她躺下,让她先休息。
她重新躺回软榻上,侧过身,背对着天机老祖,闭上了眼睛。
可她没有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话。
她恨谢见微吗?
恨。
怎么会不恨?
五年欺骗,五年伪装,让她像个傻子一样付出真心,最后才知道一切都是一场戏。那种被愚弄,被践踏的感觉,每一次响起都带着刺痛。
可这恨,又太过无力。
谢见微是太后,是执掌朝政的君主,是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天下苍生的人。她能做什么?报复她?让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江山再次动荡,让百姓再次陷入战火?
她做不到。
她甚至连恨,都恨得没有底气。
她只能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在了五年前。
那个温柔的娘子,那个她以为可以共度白头的人,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活下来的是太后谢见微。
至于那些过去,那些感情,那些她曾经难以忘怀的一切……
就让它永远埋葬吧。
埋葬在五年前的灰烬里,埋葬在这深宫高墙之内,再不见天日。
陆青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这是她最后一次为这段感情流泪。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哭了。
不会再为那个人,为那段荒唐的过去,流一滴眼泪。
第73章
陆青与天机老祖因身体太虚弱,在宫中又住了一日。
翌日,御医们再次齐聚偏殿会诊。
此番人来得齐全,太医院三位院判轮番为天机老祖和陆青诊脉,又细细商议了许久。
最终,张院判躬身向谢见微回禀:“太后娘娘,陆大人的脉象已趋于平稳,心脉虽仍有损伤,但气血运行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辅以温和汤药,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天机老祖情况亦已稳定,只是内力散尽后身体虚弱,需长期静养,不宜劳累。”
谢见微闻言轻轻颔首,面上的脂粉勉强遮掩了这几日的憔悴。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本宫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按方抓药,好生照料。”
“臣等遵旨。”
太医们鱼贯而出,偏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起身,缓步走到内室门前。
隔着珠帘,可见陆青半靠软榻,天机老祖躺在一旁床上,玲珑鬼手正坐在床边说着什么。
她犹豫一瞬,没有立刻进去。
正踌躇间,内室门帘被掀开了。
陆青走了出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衫,青丝简束,脸色仍苍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平稳,可还是能明显看出身体的虚弱。
“……太后。”陆青停步,抬眼看向谢见微,神色间是刻意的平静。
谢见微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陆青这几日来,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陆青……”她几乎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难掩紧张,“你……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臣无碍。”陆青声音轻而清晰,“多谢娘娘挂心。”
“那就好……”谢见微喃喃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青,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可陆青脸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无。
“娘娘。”陆青再度开口,打断了谢见微的凝视,“臣与师傅在宫中叨扰多日,于礼不合。如今太医既已确认无碍,臣想……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她几乎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内室里,玲珑鬼手听见动静,冷笑一声:“哟,太后娘娘这是要把我们扣在宫里不成?”
天机老祖出言制止:“玲珑。”
谢见微未理会玲珑鬼手的讽刺,只紧紧盯着陆青,带着几分恳求道:“陆青,你身子还未好全,老祖也需要静养。宫里太医随时可诊治,你们……就留在这里养伤,可好?”
语气近乎哀求。
可陆青只是轻轻摇头。
“太后娘娘,宫中规矩森严,臣等在此久住多有不便。”她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且师傅不喜拘束,回臣的住处更为妥当。”
“可是……”谢见微还想再说。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抬眼直视她的眼睛,“臣知道您的好意。但宫中毕竟是宫中,臣等住在这里,于礼不合,也易惹人非议。”
这话合情合理,却像一盆冷水,狠狠浇灭了谢见微心中那点卑微的希冀。
她留陆青在宫里,哪里是怕她养不好伤?
分明是私心作祟,是想把人留在身边,是想多看几眼,是想……抓住这最后一点可能。
可陆青连这点可能都不肯给。
“陆青……”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就不能……留下吗?我,求你……”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了她的话,试图阻止她的失态,“我们单独谈谈吧。”
谢见微愣住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青愿与她单独谈谈?
巨大的惊喜如潮水涌来,冲得她头晕目眩。
只要陆青愿意谈,只要肯听她说,一切就还有挽回余地……
“好!”她立刻应允,声音里掩不住欣喜,“好,我们单独谈。”
她转身吩咐门口宫人:“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宫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内室里,玲珑鬼手皱眉欲言,天机老祖却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玲珑鬼手只好把话咽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陆青看了师傅一眼,天机老祖对她微微颔首。两人转身走向偏殿另一侧的书房。
谢见微连忙跟上,脚步微乱。
书房不大,布置简洁雅致。
陆青走到窗边,没有坐下,只静静看着窗外。
已是初冬,院里几株枯树在寒风中摇曳,枝叶稀疏,透着萧索。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中千言万语翻涌,却不知如何开口。
该说什么?
对不起?
这三字她说得太多,苍白无力得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解释?
那些过往、欺骗、不得已的苦衷……她早已解释过,可打动不了陆青。
哀求?
她还有什么资格哀求?
时间点滴流逝,书房里静得可怕。
谢见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慌乱。她能感到手心冒汗,指尖发凉。
“陆青……”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我知道这三字太轻,太不值钱……可我……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五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想你……那时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哭得昏过去好几次……”
“我知道我错了,不该骗你,不该瞒你……可我……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我,会离开我……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都会因过去那段不堪往事而毁于一旦……”
“陆青,你信我,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些日子,那些温柔,那些相守……都是真的……我不是演戏,不是骗你……我是真的……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陆青始终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待谢见微哭声渐止,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太后娘娘,”她说,“这些事都过去了,往后莫再提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惊愕。
“什么……什么叫过去了?”她喃喃道,像没听懂陆青的话,“陆青,你说什么?”
陆青终于转身,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平静得让谢见微心头发冷。
“臣说,那些过往,都过去了。”陆青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提起。五年前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散了。”
“不……不是梦!”
谢见微慌乱摇头,声音陡然提高,“那不是梦!我们……”
“太后娘娘。”陆青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的娘子林微,是您的表亲。她在五年前那场大火中不幸罹难,尸骨无存,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谢见微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陆青,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卿儿她是……”
“陛下是大雍女帝,是先帝嫡女,血脉纯正,无可争议。”陆青接过话,仿佛用了极大地力气,涩声道,“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陆青!”谢见微终于失控,上前死死抓住陆青手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抛下我和卿儿一走了之吗?我不答应!我不准你走!你是卿儿的母亲,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指甲深深掐进陆青手臂,力道大得几乎嵌进肉里。
陆青皱眉,欲掰开她的手。
可谢见微抓得太紧,她如今身体虚弱,根本挣不开。反而因用力过猛,胸口一阵闷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
陆青猛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唇角溢出,染红素白衣襟。
“陆青!”谢见微吓得立刻松手,慌乱扶住她,“你怎么样?别吓我……”
陆青推开她的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血迹,声音微哑:“臣没事。”
她后退一步,拉开与谢见微的距离。
“太后,臣方才所言,望您听进去。”她看着谢见微,强忍着心中酸涩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需休养生息,朝廷需稳定。陛下是女帝,她需要无可争议的正统出身。任何可能动摇她地位,影响江山社稷的流言,都必须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臣的娘子林微已死,死于火场。这是事实,也只能是事实。”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中满是绝望。
“那你呢?”她喃喃道,“你要走吗?要离开我和卿儿,再也不见我们了吗?”
“臣有官在身,不会不告而别。”陆青平静回答,“但臣与师傅需静养,宫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还请娘娘允准,让臣带师傅回住处休养。”
谢见微张口欲言,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所有话都卡在喉间。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宫里确实不便,天机老祖需静养,陆青也需要。
且……她们留在此处,只会让她更控制不住自己,更想靠近,挽回做出失态之举。
可她不敢让陆青走。
她怕这一走,便是永别。
“太后放心。”陆青似看穿她心思,缓缓道,“臣既已入朝为官,自会遵守朝廷法度。不会不告而别。”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谢见微紧绷的神经稍松。
可心中恐慌未散。
陆青现在愿留,是因有官身。若有一日她辞官呢?若她铁了心要走呢?
她还能用什么理由留下她?
可事到如今,她又不敢强留。两人僵持了许久。
“好……”谢见微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浓浓无力,“你们……先回去吧。好生休养,我……会让太医每日去诊脉。”
“谢娘娘。”陆青躬身行礼。
“陆青……”谢见微忍不住又叫住她,眼中满是忧色,“你的伤……要好好歇息。别太劳累,别……”
“臣知道了。”陆青打断她,语气平静,“臣告退。”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书房。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背影消失在门外,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涌上。
这一次,她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陆青太理智,太冷静,冷静得让她害怕。
她宁肯陆青恨她、怨她、冲她发脾气……也好过现在这般,平静得像什么都未发生。
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情绪都更让人绝望。
因为它意味着,陆青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而是……彻底割舍。
把她、把过去、把那段感情,全都从生命里剜了出去,不留一丝痕迹。
谢见微默默流了许久的泪,直到门外传来苏嬷嬷小心翼翼的呼唤:“娘娘……”
她擦干眼泪,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进来吧。”
苏嬷嬷推门而入,见谢见微红肿的眼,心中了然,不由叹息。
“娘娘,陆大人她们已准备出宫了。”她低声禀报,“老奴已安排软轿,萧统领亲自护送。”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道:“让萧惊澜仔细些,路上慢点,莫颠簸了。”
“是。”苏嬷嬷应下,犹豫一瞬,还是开口劝道,“娘娘,您也别太伤心……陆大人现下还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她想通了,或许……”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声音疲惫,“你不懂。”
她不懂陆青那平静背后的决绝。
那不是气头上,那是……心死了。
“去准备吧。”谢见微摆手,“本宫想一个人静静。”
苏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书房里又只剩谢见微一人。
她闭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
宫门外,萧惊澜骑马跟在陆青软轿旁。
软轿行得慢,四名轿夫抬得极稳,生怕颠簸了轿中人。
萧惊澜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开口。
倒是陆青先察觉她异常,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她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萧统领。”她声音虚弱,却还算平稳,“你似有话要说?”
萧惊澜连忙驱马靠近些,压低声音:“陆大人,我……确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何事?”陆青问。
萧惊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满是无奈道:“是……关于素衣的。”
陆青疑惑:“林姑娘怎么了?”
萧惊澜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当即将那日她跟林素衣说的话告知了陆青,苦着脸道:“那日素衣从宫里回去后就生气了,说我帮着太后瞒你,明知你那么痛苦却什么都不说……我解释半天,她嘴上说理解,可这几日对我还是不冷不热……”
她越说越憋屈:“陆青,我真不是故意瞒你。太后有令,我不得不从……”
陆青静静听着,待萧惊澜说完,才缓缓道:“萧统领不必自责,此事不怪你。太后之命,你身为臣子,自当遵从。林姑娘那边,我会寻机与她解释清楚,不让她因此与你生分。”
“当真?那……多谢陆大人了!”
她松了口气,脸上终有笑容:“我就知道陆大人通情达理。素衣她……就是太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那日知你吐血昏迷,她急得不行,还一直自责,说若早点提醒你就好了……”
陆青听着,心中微暖。
林素衣确是个善良姑娘。
“萧统领。”她忽然开口,“林姑娘是个好女子,你要好生待她。”
萧惊澜用力点头:“那是自然。我这辈子就认定她了,过些日子,我就去求太后赐婚。”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心中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淡淡释然。
至少这世上,还有真心相爱的人。
“到了。”
璇光的声音打断了陆青思绪。
她抬头看去,小院门已近在眼前。
软轿稳稳停下,璇影上前掀帘搀扶陆青下轿。
另一边,玲珑鬼手也扶着天机老祖下了另一顶软轿。
萧惊澜上前道:“陆大人,你们好生休养。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来找我。”
“有劳萧统领了。”陆青微微颔首。
“那我便不打扰了。”萧惊澜拱手告辞,带禁军离去。
璇玑四姝扶两人进了小院,安顿下来。
玲珑鬼手不放心,非要与天机老祖同住,说是方便照料。
安顿好后,璇光去厨房熬药,璇音准备饭菜,璇律与璇影则守在院里。
玲珑鬼手是个急性子,待一切安排妥当,便迫不及待问:“老东西,青儿,你们如今作何打算?等养好伤,咱们就回天机阁吧,这上京城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天机老祖靠坐床上,脸色仍苍白,精神却好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青:“青儿,你如何想?”
陆青坐在窗边椅上,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徒儿听师傅的。过几日身子好些,徒儿便上表辞官,随师傅回天机阁。”
玲珑鬼手眼睛一亮,“好好好,辞了好。这官有什么好当的?日日与人勾心斗角,累不累?回天机阁多自在,想干什么干什么!”
天机老祖却轻叹:“此事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玲珑鬼手不以为然,“咱们想走,太后还能拦得住?”
“太后不会让青儿走的。”天机老祖缓缓道,“至少现在不会。”
她看向陆青,眼中带着深意:“青儿,你想离开,是真心想回天机阁,还是……只是想逃避?”
陆青微怔,没有说话。
“若是真心想回去,师傅自然支持,”天机老祖继续道,“可若只是为了逃避……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有些人,不是离开就能忘记的。”
陆青低头沉默,久久不语。
她知道师傅说得对。
她提出辞官,想回天机阁,确有逃避的成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见微,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女帝,不知该如何在这上京城继续生活下去。
离开,似乎是最简单的选择。
可离开之后呢?
真能忘记吗?
真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罢了,”天机老祖见她默然不语,也不逼她,“过几日再说吧,这事终要你自己拿主意。无论你作何决定,师傅都支持你。”
“谢师傅。”陆青轻声道。
玲珑鬼手还想说什么,被天机老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只好撇撇嘴,嘀咕道:“行行行,你们师徒自己商量吧。我不管了。”
正说着,璇光端药进来。
“阁主、老祖,该喝药了。”
陆青接过药碗,药汁乌黑,散发浓重苦味。她眉头未皱,仰头一饮而尽。
天机老祖也喝了药,躺下休息。
陆青喝完药,觉着疲惫,也回房躺下了。
她刚躺下不久,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陆姐姐,是我。”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连忙起身:“素衣,快请进。”
门被推开,林素衣走到床边,关切地看着陆青,“陆姐姐,你感觉如何?脸色还是不大好。”
“我没事,已好多了。”陆青勉强笑了笑,“倒是你,这么晚了还过来。”
“我不放心你。”林素衣在她床边坐下,伸手为她诊脉。
她搭在陆青腕间,仔细感受脉象。片刻后,才松手,眉头微蹙:“脉象仍虚,心脉损伤非一日之功,需好生调养。陆姐姐,这几日切忌劳累,切忌情绪波动。”
“我知道了,”陆青点头,“多谢你,林姑娘。”
“与我客气什么。”林素衣笑了笑。
“对了。”陆青忽然想起什么,“方才萧统领在路上与我说,你还在生她的气?”
林素衣一愣,随即苦笑:“那日我是太气愤,说了重话。后来冷静想想,她身为禁军统领,太后之命她不得不从,我不该那般苛责她。”
“你能这么想便好,”陆青松了口气,“萧统领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她是真在意你,这几日为你的事,愁得不行。这世间能遇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易,莫因误会错过了。”
林素衣抬头,看着陆青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陆青说的是真心话。
可她也知,陆青自己却未能珍惜那个‘眼前人’。
或者说,那个眼前人从一开始,便非真心待她。
“陆姐姐。”林素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心疼,“你……你真放下了吗?”
陆青顿了一下,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放下了。”她说,声音轻似叹息,“都过去了。”
“可……”林素衣还想再说。
陆青却打断了她:“林姑娘,这世间不是所有感情都有结果。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成为过去。我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林素衣看着这样的陆青,心中难受,却不知如何安慰。
她知道陆青在强撑。
那种被最信任、最爱之人欺骗的痛苦,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陆青不愿说,她也不好再问。
“陆姐姐,”她最终只能轻声道,“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陆青点头,“多谢你。”
林素衣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青仍坐床上,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光晕,衬得侧脸越发清瘦苍白。
那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林素衣轻轻叹息,关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寂静。
陆青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见微哭泣的脸,一会儿是小女帝天真懵懂的笑。
接下来该如何?
彻底离开,将这一切抛之脑后?
可她学了那么多东西,见了世间那么多黑暗,是真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的。师傅教她机关术,教她为人处世之道,不是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可留下,当一切未发生,与太后君臣相称?
她能做到吗?
每日上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那曾耳鬓厮磨的声音,却要装作陌生人。
授课时,看着小女帝天真烂漫的笑,听她喊‘陆卿’,却要告诉自己:那不是女儿。
她能吗?
陆青不知道。
她只觉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更梆声,已是子时。
夜深了。
陆青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先养好伤吧。
待伤好了,再做打算。
与此同时,皇宫,长乐殿。
谢见微亦彻夜未眠。
她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一人伺候。
烛火在殿内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陆青此刻在做什么?可睡着了?”
苏嬷嬷正为她铺床,闻言手顿了顿,轻声道:“这时辰,陆大人应已睡下了。事已至此,您再自责也无用。眼下最要紧是养好陆大人的身子,其余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谢见微苦笑,“我还有时间慢慢来吗?陆青她……今日那些话,分明是打定主意与我划清界限了。她说娘子林微已死……嬷嬷,你可知她说这些话时,是何神情吗?”
苏嬷嬷劝道:“娘娘,陆大人现下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过些日子冷静下来,或许……”
“不是气话。”谢见微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嬷嬷,你不懂陆青。她从不说气话,她说的每字每句,都是认真的。她说过去了,就是真过去了。她说林微死了,就是真当她死了。”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哭成这样,心疼不已。
她从小看着谢见微长大,知她历经多少磨难,承受多少痛苦。好不容易遇上陆青,得片刻温情,却又因种种不得已走到今日这一步。
“娘娘,”她蹲下身,握住谢见微冰凉的手,“您别这么想。陆大人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您给她些时间,也给您自己一些时间。”
“我还有时间吗?”谢见微喃喃道,“我怕……我一放手,她就真走了,再也不回了。”
不等苏嬷嬷说话。
她再次反握住苏嬷嬷的手,惶然道:“嬷嬷,我不能让她走。我不能……失去她两次。”
苏嬷嬷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轻微动静,夹杂宫人低柔劝慰。
“陛下,夜深了,您该安寝了……”
“朕要找母后……”
谢见微连忙拭去泪痕,尚未开口,寝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掌灯宫女侧身让开,只见小女帝被乳母带着,身上裹着暖和锦缎小斗篷,露出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怀里还紧搂着她惯用的软枕。
两名贴身女官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母后……”小女帝看见谢见微,便伸出小手,带着刚醒来的懵懂与一丝不安。
谢见微心中一软,挥手示意乳母将孩子抱来。
她接过女儿,挥退大部分宫人,只留苏嬷嬷与一名值夜女官伺候。
“卿儿怎么醒了?”谢见微柔声问,将她搂进怀里,感受女儿温热的小身子。
小女帝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道:“朕……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母后,卿儿今日想跟您睡,可以吗?”她仰起脸,大眼在烛光下水润润的,满是依恋。
谢见微看着她与陆青依稀相似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哪里舍得拒绝。
“好,今日卿儿便与母后同寝。”她转头吩咐,“都退下吧。”
宫人轻声应下,躬身退出。
谢见微亲自为女儿解开斗篷,脱下外衫,将她安顿在温暖锦被中。
小女帝躺下了,却无睡意,眼望帐顶繁复花纹,忽然轻声问:“母后,陆卿……走了吗?她没事了吗?朕听宫人说,她吐了好多血……”
谢见微侧身躺下,轻轻拍抚女儿,温言道:“陆卿已出宫,回她住处静养了。太医说,她需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待她好了,就能回来继续给卿儿上课了。”
“嗯。”小女帝似放心了些,顿了顿,又说,“母后,朕喜欢陆卿。”
谢见微心中一动,放柔声音:“哦?卿儿喜欢她什么?”
“陆卿讲的故事好听,知道的道理也多,还不怕朕,会陪朕玩鲁班锁……”小女帝掰着手指细数,最后总结道,“反正,卿儿就是喜欢。母后,你一定要让陆卿快些好起来,回来陪朕。”
女儿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像羽毛轻轻拨动谢见微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之处。
她将女儿揽得更紧些,下巴轻抵女儿柔软发顶,在无人得见的暗影里,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她低声回应,声音轻得几近呢喃,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卿儿放心……母后知道了。母后……定会留下她。”
小女帝得母亲承诺,安心依偎在熟悉怀抱里,渐渐沉入梦乡。
谢见微却久久无法入睡,女儿的话语彻底坚定了她心中念头。
陆青可否认过去,可切割感情,但她对卿儿呢?
这份天然血脉亲情,是否也能被全然割舍?
以陆青的性格,她相信她不会如此绝情。虽然哭求哀叹不行,威逼利诱更是无用。但若以帝师之责,辅佐幼帝之名,江山社稷为重呢?
先稳住陆青,留下她。只要人还在,时间或许……总能带来一线转机。
即便她只能以‘陆卿’身份立于朝堂,即便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只要能将人留下,只要每日还能见到陆青、听到她声音、知晓她动向……
谢见微痛苦闭眼,这已是她现在能想到的,最可能实现也最卑微的奢求了。
这一夜,两人心思各异,皆未安眠。
第74章
陆青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一步一步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璇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阁主。”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在宫中的一幕幕。
小女帝通红的眼眶,滚烫的泪水,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陆卿,你别走’。
她怎么就……如此轻易答应了呢?
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天机阁。可就在小女帝眼泪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陆青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她后悔自己心软,又一次被拿捏,明明看穿了太后的算计,却还是跳进了这个陷阱。
可是——
想到小女帝亲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欢喜,陆青的心又软了下来。
那是她的女儿啊。
是她在这个世上,除了师傅外,唯一的血脉至亲。
五年来,她缺席了女儿的出生,缺席了她的牙牙学语,缺席了她蹒跚学步的每一个瞬间。
如今好不容易相见,却又要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她做不到。
哪怕知道这是谢见微的算计,哪怕知道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不堪的过往,面对那个欺骗了她五年的女人,她也狠不下这个心。
马车在小院门口停下。
陆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内疚。
该怎么跟师傅们说呢?
老祖或许能理解她,可玲珑师傅……
想到玲珑鬼手那火爆的脾气,陆青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在门外徘徊了许久,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她磨平了,却还是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陆姐姐?”
陆青转过身,只见林素衣提着一个药箱,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她。
林素衣走上前来,眼中带着关切,“天都黑了,怎么不进去?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陆青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没有不舒服。”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有些事,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傅们说。”
林素衣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药箱,走到陆青身边,轻声问:“可是……宫里的事?”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答应留下了。”
林素衣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满是惊讶和不解。
“陆姐姐,你……”她斟酌着措辞,“你真的想清楚了吗?那些过去……真的能放下吗?”
陆青苦笑,摇了摇头。
“不是放不放得下的问题。是……”小女帝的身世,是万万不能说的,最终她只能含糊道:“我想着好不容易考上了,总该为百姓做些事。若是就这么走了,这些年学的这些东西,付出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林素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以陆青的性格,若不是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她绝不会在经历了那样的欺骗和伤害后,还选择留在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陆姐姐,既然决定了留下来,就别再纠结了。”
她并未追问,而是温声道,“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就好。”
陆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谢谢你,素衣。”
两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猛地拉开了。
玲珑鬼手站在门内,脸色铁青地瞪着陆青。
“好啊你!”她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你怎么半天不进来,原来是在这儿商量怎么糊弄我们呢!”
陆青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师傅,我……”
“你什么你。”玲珑鬼手打断她,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揪住她的袖子往里拉,“你给我进来,之前念着你有伤不忍刺激,你反倒是越来越糊涂了,今天非得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她说着,不由分说地将陆青拖进了院子。
林素衣连忙跟了进去,想劝几句,却被玲珑鬼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林姑娘,这是我们家的事,你别插手。”玲珑鬼手冷声道,“今天我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徒弟。”
陆青被她拉到院中,乖乖垂首站着,一声不吭。
玲珑鬼手松开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你说!你是不是答应那女人留下了?”她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陆青的鼻子问道。
陆青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你——”玲珑鬼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人?她骗了你五年!把你当傻子耍!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你就又心软了?”
“师傅,我……”
“我什么我!”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越发尖锐,“陆青,你是不是没长记性?是不是非要等她把你的心挖出来踩碎了,你才知道疼?!”
陆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是心疼她。
可那些话,还是像针扎在她心上,让她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些威严:“别说了。”
玲珑鬼手转过头,瞪着从屋里走出来的天机老祖。
“老东西,你还护着她?”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看看她这副模样。被人骗了一次不够,还要留下来让人骗第二次,你是不是非要等她死了才甘心?!”
“好了,玲珑!”天机老祖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走到院中,看了看垂首不语的陆青,又看了看气得脸色发青的玲珑鬼手,轻轻叹了口气。
“青儿既然做了决定,自然有她的理由。”天机老祖温声道,“你别这样逼她。”
“我逼她?”玲珑鬼手简直要气笑了,“我这是在救她!老东西,你是不知道那女人有多狠。她能骗青儿五年,就能骗她一辈子!青儿傻,你也跟着糊涂吗?!”
天机老祖道:“这事旁人管不得,还得青儿自己想开才行。”
“你就惯着她吧!”她指着天机老祖,声音里满是愤慨,“早晚有一天,她让那个女人玩死了,你才知道后悔。”
说完,她狠狠瞪了师徒二人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陆青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师傅……”她低声唤道,想追上去道歉。
天机老祖拦住了她。
“让她去吧。”她轻声道,“她这是心疼你,一会儿消消气就好了。”
见玲珑鬼手走了,天机老祖带着陆青去了书房。
“青儿。”她轻声问,“你告诉师傅,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陆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因为……陛下。”她低声道,“她哭着不让我走,我……不忍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师傅,五年来,我缺席了她五年的成长。如今好不容易知道真相,却又要将她丢下……我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挣扎,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她早就猜到了。
那位太后娘娘,惯会拿捏人心。
她隐忍许久诱陆青来京,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孩子见到了,又怎能狠心丢下骨肉至亲?
“青儿。”天机老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留下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明白。”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徒儿明白。”她低声道,“可是师傅,我若是就这么走了,会后悔一辈子。卿儿还那么小,她需要有人教导,需要有人陪伴。我……不能抛下她。”
天机老祖见她愿意担起那份身为母亲的责任与担当,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她知道陆青成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刻护着的徒弟了。
“好。”天机老祖轻叹一声,“你既已决定,师傅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留下可以,但切不可再沉溺于儿女私情。”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你身负才华,得传天机阁衣钵,理当为这天下做些事。教导陛下,辅佐朝政,这些才是你该做的。”
“师傅放心。”她声音坚定,“徒儿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既如此,师傅也就放心了。”天机老祖顿了顿,道,“为师身体已恢复了不少,过两日便和玲珑回天机阁了。”
陆青一愣。
“师傅,您再多住几日吧。”她连忙道,“徒儿还想多陪陪您。”
天机老祖摇摇头。
“不了。你能挺过这一劫,为师也就放心了。天机阁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不能久留。”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太跳脱,容易给你惹祸,我们一并带回去再磨磨她的性子。”
陆青点点头。
她知道师傅是为她好。
阿萱年纪小,性子活泼,留在这上京城确实容易惹麻烦。
见老祖为她想得这般周到,陆青不由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
“徒儿……定不负师傅期望。”——
两日后,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准备启程回天机阁。
临行前,陆青提议带她们好好逛逛上京城。
“两位师傅来上京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养伤,还没好好看看这京城的繁华。”陆青轻声道,“今日徒儿陪您逛逛,也算尽尽孝心。”
玲珑鬼手本来还生着气,听到这话,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天机老祖却笑着点了点头。
“也好。”
于是,一行人便出了门。
上京城不愧是大雍都城,街市繁华,人来人往。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珠宝行、酒楼茶肆,应有尽有。
阿萱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见到热闹就东看看西瞧瞧,一会儿要买糖人,一会儿要买风车,乐得不行。玲珑鬼手起初还板着脸,可看着街上的热闹景象,气也消了不少。她本就最喜热闹,这会儿也被勾起了兴致,时不时驻足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陆青陪在天机老祖身边,慢慢走着,气氛难得地轻松愉快。
逛了大半天,陆青见天色渐晚,便提议去上京最有名的酒楼吃饭。
“那家酒楼的招牌菜是一绝。”她笑着说,“师傅难得来一趟,定要尝尝。”
天机老祖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那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
酒楼共三层,装修得富丽堂皇。
陆青要了二楼一个雅间,临窗而坐,可以看见楼下街市的繁华景象。
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陆青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好酒。
菜很快上齐了。
水晶肴肉、清蒸鲈鱼、佛跳墙、桂花糖藕……一道道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阿萱早就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玲珑鬼手尝了几口,也忍不住点头。
“确实不错。”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
她端起酒杯,敬天机老祖。
“师傅,徒儿敬您一杯。谢谢您这些年的教导,谢谢您……救了徒儿两次。”
天机老祖端起酒杯,眼中满是慈爱。
“傻孩子,跟师傅还客气什么。”
两人一饮而尽。
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见闻,玲珑鬼手偶尔插几句嘴,璇玑四姝也难得地放松下来,低声交谈着。
陆青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这样温馨的时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酒过三巡,玲珑鬼手喝得有些多了。
她原本就性子直爽,喝多了酒更是话多。她拉着陆青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丫头啊……”她声音有些含糊,眼中却满是心疼,“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跟我们回去多好,非得留在这受罪。”
陆青心中一酸,连忙扶住她。
“师傅,您别这样……”
“你听师傅说!”玲珑鬼手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担忧,“师傅是心疼你,怕你再受伤……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天底下好女子多得是,你怎么就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陆青眼眶也热了。
她知道师傅是真的心疼她。
“师傅。”她低声说,“您放心,徒儿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再吃亏了。”
玲珑鬼手看着她,看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她摇摇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师傅……师傅不管了。”
陆青轻轻扶着她,心中满是感激。
她知道,师傅虽然嘴上说得难听,心里却是真疼她。
这顿晚饭吃了许久。
直到月上中天,一行人才离开酒楼。
玲珑鬼手喝得太多,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陆青和璇光一左一右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玲珑鬼手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青儿……你要好好的……”
“要是那女人再欺负你……你就回天机阁……师傅给你撑腰……”
“你可千万别再犯傻了……”
陆青一一应着,眼眶一直热着。
回到小院,陆青将玲珑鬼手扶回房间躺下。
又轻轻为她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她走到院中,天机老祖正站在那里等她。
“师傅。”陆青走上前。
天机老祖转过身,看着她。
“青儿。”她轻声说,“明日一早,我们就走了。”
陆青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师傅,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天机老祖笑了笑。
“你也是。”她顿了顿,又道,“阿萱那丫头难缠,明日一早,直接绑了扔车上。”
陆青一愣。
“这……”
“那丫头性子野,不这样制不住她。”天机老祖摆摆手,“正好路上给玲珑解闷。”
陆青忍不住笑了。
“还是师傅想得周到。”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天机老祖便回房休息了。
陆青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师傅要走了。
她又要一个人留在这上京城了。
可她倒是没那么茫然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女儿要教导,有天下百姓要守护,有师傅的期望要完成。
她会好好活下去,好好做她该做的事——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小院里就热闹了起来。
阿萱果然不肯走,撒娇卖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着师姐!”
“师姐!你留下我吧!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惹祸!”
“师姐!求求你了!”
陆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璇光。”她淡淡开口,“绑了。”
“是!”
璇光应了一声,上前就要动手。
阿萱吓得哇哇大叫。
“师姐!你不能这样!我是你最亲的师妹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陆青连一个字也不信。
这丫头,为了留下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璇光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阿萱捆了个结实。
阿萱气得直跺脚。
“师姐!你太过分了!我要告诉老祖!我要告诉师傅!”
陆青不为所动。
“扔车上。”她吩咐道。
璇光点点头,扛起阿萱就往门外走。
阿萱在她肩上挣扎着,嘴里还不停地嚷嚷。
“师姐!我恨你!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陆青看着她被塞进马车,这才松了口气。
玲珑鬼手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就该这么治她。”
天机老祖也走了出来,上了马车,陆青带着璇玑四姝,跟着送到了城门口。
清晨的城门口,薄雾未散。
天机老祖的马车停在官道旁,车轮上还沾着晨露。玲珑鬼手已经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马鞭,脸色虽然还板着,但眼中的不舍却藏不住。
阿萱老实了,坐在马车角落里,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委屈和不甘。
陆青站在马车旁,身后是璇玑四姝。
“师傅。”她轻声开口,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路上保重。”
天机老祖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
“好了,就送到这吧。”她温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某个方向,“再送下去,宫里那位怕是坐不住了。”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师傅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躬身深深一礼。
“徒儿谨记师傅教诲。”
玲珑鬼手在一旁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跳下车来,走到陆青面前。
“丫头。”她声音有些哑,“好好照顾自己。要是……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天机阁。”
陆青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师傅放心。”
玲珑鬼手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走了。”
马鞭扬起,车轮缓缓转动。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过身。
“回吧。”她淡淡道。
璇玑四姝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出不远,陆青忽然停下了脚步。
“璇光。”
“在。”
陆青顿了顿,冷声道:“拿下,不必留情。”
“这群跟屁虫,我们早就忍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璇玑四姝动了。
四道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残影。
左后方屋檐下,一个黑衣男子正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陆青的背影,忽然觉得颈后一凉。
他骇然转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短剑正抵着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另一个暗卫也被璇音和璇律一左一右制住,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两个暗卫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成了阶下囚。
陆青缓缓转过身,走到两人面前。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再让人跟踪,别怪我不客气。”
两个暗卫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璇光松开了手。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中一片漠然。
她知道是谁派的人。
也知道那人为什么这么做。
怕她走。
怕她跟着师傅一去不回。
可这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让她愤怒,这次她断然不会再让人轻易拿捏。
“阁主……”璇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陆青摆摆手。
“回吧。”——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从清晨天机老祖的马车出城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着。
派去的暗卫还没有消息传回,陆青会不会……真的跟着走了?
这个念头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娘娘。”苏嬷嬷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见她神色怔忪,轻声道,“您歇会儿吧,这些奏折晚些再看也不迟。”
谢见微摇摇头,放下朱笔。
“嬷嬷。”她声音有些沙哑,“你说……陆青会不会偷偷跟着走了?”
苏嬷嬷心中一叹。
“娘娘,陆大人既然答应了留下,就不会不告而别。您别多想。”
“可是……”谢见微咬了咬唇,“她师傅今日离京,她若是一时冲动……”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匆匆进来,跪倒在地。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如何?陆青她……”
“陆大人……”为首暗卫吞吞吐吐,脸色发白,“陆大人发现了我们,还、还让带话回来……”
“什么话?”谢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暗卫伏在地上,声音颤抖:“陆大人说……再让人跟踪,别怪她不客气。”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凤椅上,手中的帕子被攥得变了形。
不客气……
陆青竟然用了这样的词。
“娘娘……”苏嬷嬷慌忙上前扶住她。
谢见微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早知道陆青会生气。
可没想到……会到这般地步。
从前的陆青,哪怕再愤怒,也会顾及君臣之礼,顾及两人的体面。可如今,她竟然直接擒了暗卫,还放出这样的狠话。
这不是生气。
这是……划清界限,甚至带着警告的意味。
是在告诉她:别再越界,否则后果自负。
“她是不是……”谢见微喃喃道,眼中满是慌乱,“嬷嬷,陆青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太了解陆青了。
那个温和守礼,总是顾及他人感受的陆青,似乎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另一个陆青——冷静,决绝,不留情面。
而这一切,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一整日,谢见微都心神不宁。
奏折看不进去,茶饭不思,就连小女帝来请安,她也只是勉强应付了几句,便让乳母带走了。
她也不敢再轻易传召陆青。
如今宫中流言四起,她若再传召陆青,只会让那些流言愈演愈烈,对陆青的名声更不好。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脑子里全是陆青那张冰冷的脸,全是那句‘别怪我不客气’。
陆青在想什么?
是不是恨透了她?烦透了她?连一句话也不愿和她说了?
这些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让她喘不过气。
夜幕降临。
宫灯次第亮起,将长乐殿照得灯火通明。
谢见微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理智在一点点崩塌。
她想见陆青。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有没有生气,若是生气,总该要做些什么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见微猛地站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了一套许久未穿的夜行衣。
黑色劲装,是她当年还是谢家大小姐时习武常穿的衣裳。
她略微犹豫,一咬牙,着手换上夜行衣,蒙上面巾,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人影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烁着复杂的光。
荒唐。
太荒唐了。
堂堂太后,竟然要夜探臣子府邸。
可她已经顾不得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身形如燕般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陆青的小院静悄悄的。
院中只点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璇玑四姝隐在暗处,屏息凝神,耳听八方。
忽然,璇光眼神一凛。
有动静。
极其轻微的衣袂破空声,从院墙外传来。
她打了个手势,璇音会意,两人同时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处掠去。
院墙外,一道黑影正欲翻墙而入。
璇光眼神一冷,手中长剑出鞘,直刺黑影后心。
黑影反应极快,身形一扭,险险避过这一剑,反手一掌拍向璇光面门。
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
璇光心中一惊——好强的内力!
她不敢怠慢,短剑一横,格开这一掌,同时疾退三步,与黑影拉开距离。
璇音也已赶到,与璇光一左一右,将黑影围在中间。
直到此时,两人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一身黑色夜行衣,面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身形,那眼神……
璇光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黑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让开。”
这声音……
璇光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璇音停手。
黑影见两人停手,松了口气,正欲翻墙而入,院中忽然又掠出两道身影。
璇律和璇影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四人将黑影团团围住,虽然停了攻势,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阵型。
黑影被围在中间,左右难支。她武功本就不弱,可这些年养尊处优,缺乏习练,身手早已大不如前。此刻被四个高手围住,更是捉襟见肘。
情急之下,她本能地喝了一声:
“放肆!”
这一声虽然压低了,却依旧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璇光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她收了攻击之势,低声道:“不知是太后娘娘驾到,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其余三人闻言,也暂时收了攻击,但俨然没有放她进去的意思。
黑影——谢见微僵在原地,她没想到会如此尴尬地被陆青的护卫拦在门外。
就在这时,正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青披着外衫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睡下了,长发披散在肩头,只随意裹了件外衫。走到院中,看着被璇玑四姝围在中间,一身夜行衣的谢见微,先是一怔,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继而化为复杂的嘲弄。
真是太荒唐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平静。
“退下吧。”她淡淡道。
璇玑四姝闻言,立刻躬身退开,消失在暗处。
院中只剩两人。
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
谢见微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面巾下的脸早已涨得通红,羞耻感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陆青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正房。
“进来吧。”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谢见微如蒙大赦,连忙跟了进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只点着一盏烛台,光线昏暗。
陆青走到桌边坐下,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的月光,静静看着谢见微。
谢见微扯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慌乱的脸。
“陆青……”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派人跟踪你……”
她顿了顿,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是怕……怕你一时冲动,真的跟着你师傅走了。我、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我没有恶意……”
陆青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
“太后娘娘放心。”她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我不似某些人满口谎话。既然答应了留下,就不会不告而别。”
谢见微浑身一颤。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陆青,我……”她想辩解,可对上陆青那双平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厌烦,有不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太后娘娘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这样未免太过不成体统。”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谢见微站在屋内,望着陆青冷漠的背影,脚像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原地。
哪怕理智不停地提醒她,堂堂太后,夜探臣子府邸,传出去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失仪。
“陆青……”她喃喃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我……我能再待一会儿吗?”
“太后娘娘还想做什么?”陆青淡淡问,“继续这样荒唐的夜访?继续……让我难堪?”
谢见微脸色一白。
“我不是……”
“那是什么?”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戳心,“是想确认我还在不在?想看看我是不是又吐血了?还是想……像上次那样,再下一次‘幻情散’?”
谢见微肩膀微微颤抖,想反驳,想解释,想告诉陆青她不会再那样做的。
可她知道,陆青不会信的。
从她说出第一个谎言开始,她就已经失去了陆青的信任。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想……看看你。”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卑微乞求,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一次心软,次次心软。
那样只会让谢见微变本加厉,只会让两人之间本就混乱的关系,更加纠缠不清。
“太后娘娘看过了。”陆青的声音愈发冷了下来,“可以回去了。”
谢见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陆青的脸。
那张脸苍白清瘦,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谢见微心中一痛。
是她。
都是她害的。
害得陆青吐血昏迷,害得她师傅散尽修为,害得她如今连个好觉都睡不成。
“陆青……”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你的伤……好些了吗?”
陆青微微一怔,淡淡道:“托娘娘的福,还死不了。”
谢见微心中又是一痛。
她知道自己活该,活该被陆青这样对待。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内心那点卑微的渴望,和身为太后的自尊,激烈地拉扯着。她也知道,这样太荒唐,太失仪,太……不像她了。
可她真的不想走。
哪怕只是多待一刻,多看一眼。
第75章
见她许久未动,陆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太后娘娘,莫忘了当初说过的话。”
谢见微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曾经说过的那句‘君臣之别’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行径,在陆青眼里,大概又是故态复萌了。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着只要陆青留下来,她们便只做君臣,绝不越矩。
如今不过几日,她便穿着夜行衣翻墙而入,站在臣子的卧房里。
这算什么?
自打嘴巴吗?
陆青怎么可能还会信她?
“我……”谢见微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想来看看……”
“臣的身体已无碍,不劳娘娘费心。”陆青打断她,语气依旧冷淡,“夜深了,娘娘还是请回吧。若是被人撞见,于娘娘名声有碍,于臣……更是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客气,却字字如针。
谢见微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那些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她此刻的行径若是传出去,不仅她这个太后的威严扫地,陆青更会被推上风口浪尖,名声尽毁。
理智告诉她,身为太后,不该如此失态,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陆青变了,她也变了……变得不像她,患得患失,。
“太后娘娘,请回吧。”
陆青再次开口重复,声音里已带上明显的逐客之意。
谢见微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
她咬了咬唇,努力压下心头的酸楚,低声道:“……好,我走。”
她脚步抬起,又忍不住叮嘱:“你早些歇息,太医说了,你的伤需好生静养,切忌熬夜。还有……大理寺那些案子,不必急于一时,身体要紧……”
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离开。
谢见微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
她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夜风再次灌了进来。
她回头,最后看了陆青一眼。
“我……走了。”
谢见微低声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屋内重归寂静。
陆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知道谢见微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青走到床边,缓缓坐下,闭了闭眼,许久,复又睁开,眼底多了几分清明。
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
何必再为难自己呢?
而她需要做的,只是教导好小女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陆青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起身去看一眼那扇门,没有去确认谢见微是否真的离开。
都不重要了——
翌日清晨,天还未大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那身青色官袍,将乌发束得一丝不茍,戴好官帽,眼神清明,背脊挺直。
璇光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躬身道:“阁主,马车备好了。”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大理寺方向驶去。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比往日更加微妙。陆青刚踏入衙门,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关于她和太后的流言,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官署。
若是从前的陆青,或许会感到难堪,会想要解释,会试图澄清。
可如今的陆青,只是平静地走过回廊,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解释有什么用?
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人们想相信什么。
而她与谢见微之间,那些纠葛与不堪,本就有几分事实。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费唇舌?
大理寺卿沈巍早已等在值房门口,见到陆青,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陆少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态度比往日更加殷勤,陆青心中了然,甚至没有解释,只是如旧拱手行李。
“沈寺卿早。”
沈巍见她态度平和,心中更是笃定,连忙侧身让开:“陆少卿请,快请进。我命人备好了热茶,还有些点心,陆少卿若是饿了,不妨一同享用。”
陆青走进值房,果然见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茶盏。
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沈巍说起了正事。
“沈寺卿,我记得大理寺积压的旧案中,有不少涉及王孙贵族的案子?”
沈巍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一些。不过那些案子……关系复杂,所以一直搁置着。”
陆青点点头。
“既如此,便将这些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吧。”她声音平静,“下官想重审。”
沈巍脸色微变。
“陆少卿,这……这些案子牵涉甚广,若是贸然重审,恐怕……”
“恐怕什么?”陆青抬眼看他,“沈寺卿是怕下官惹麻烦,还是怕……得罪人?”
沈巍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汗。
陆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当然知道这些案子棘手。
可那又如何?
她既然决定留下,便不能白留。
教导小女帝是一回事,为官做事是另一回事。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那些被权贵压下去的不公,那些无处申冤的百姓——这些,才是她真正该做的事。
更何况……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位太后娘娘,不是总想着控制她,纠缠她吗?
那她便给她找些事做。
让她忙起来,让她无暇再干那些荒唐事,无暇再……纠缠她。
“沈寺卿。”陆青缓缓开口,“调卷宗吧。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下官的意思。”
沈巍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又觉得她有太后撑腰,不敢得罪。
只得听之任之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谨慎内敛,行事反而颇有几分‘放飞自我’之势。
大理寺那些积压多年的旧案,凡涉及王孙贵族的,全被她翻了出来。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欺行霸市,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陆青一视同仁,该抓的抓,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不过半月,便有数名朝中官员的亲属,以及几位王族旁支的子弟,被她送进了大牢。
一时之间,朝堂震动。
那些被触及利益的权贵们坐不住了,纷纷登门拜访,试图说情。
有委婉暗示的,有直接送礼的,有威逼利诱的……
陆青一概不理。
说情的,她客客气气送出门,转头便参上一本,状告其干预司法。
送礼的,她原封不动退回,再附上一封奏折,弹劾其行贿官员。
威逼利诱的,她直接让璇玑四姝请出去,第二日早朝便当众奏报,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一时间,陆青在朝堂上树敌无数。
参她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堆满了太后的案牍——
长乐殿内,谢见微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奏折,十之八九都是弹劾陆青的。
“大理寺少卿陆青,目无王法,肆意抓人,扰乱朝纲……”
“陆青借查案之名,行打击报复之实,居心叵测……”
“陆青年轻气盛,不懂变通,恐引发朝局动荡……”
一条条,一项项,言辞激烈。谢见微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印象中的陆青,一向稳重妥帖,行事周全,从未如此张扬过。
可如今……
她放下奏折,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困惑。
陆青这是在做什么?
明知这些案子牵涉甚广,会得罪无数权贵,为何还要如此激进?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吗?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更是不安。
她了解陆青。
陆青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她这么做,定然有她的理由。
可到底是什么理由,让她如此不顾一切?
谢见微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要和陆青谈谈。
她不能再这样看着陆青树敌无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这一日,又到了陆青入宫授课的日子。
谢见微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平日里,她总是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戴着繁复精致的头饰,妆容端庄,气势威严。
可今日……
谢见微咬了咬唇,命人翻找许久,最终取出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
这是她多年前的衣裳,布料柔软,款式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了几丛细竹。
她换上衣裳,走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太后的威仪,多了几分清丽明媚,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谢家大小姐。
谢见微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重返上京,成为太后,她便再没有穿过这样素净的衣裳。她总是要维持太后的威严,要让人敬畏,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她只想让陆青……多看她一眼。
谢见微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珠钗步摇,金玉宝石,应有尽有。
她的手指在这些华贵的饰品上划过,最终却停在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上。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簪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手指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将簪子小心地插在发间。
然后,她唤来宫人,对着镜子,仔细描眉,点唇,施粉。伺候的宫人都不由暗自感叹,太后今日怎么了?竟难得如此仔细地上妆?
殊不知,太后无法示人的小心思——
中书房内,陆青正在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陆青耐心解答,声音温和。
气氛宁静而温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
陆青听到动静,抬起头。
当看到谢见微的那一瞬间,她愣了片刻。
眼前的谢见微,与她平日见到的完全不同。
没有繁复的宫装,只是一身淡青常服,发间插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竹节簪。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本就倾城绝艳的脸越发清丽明媚,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妃仙子。
陆青的目光在那支竹节簪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
她站起身,躬身行礼:“太后圣安。”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失落。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陆青却……毫无反应。
“不必多礼。”谢见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陆卿今日来得甚早。”
“为陛下授课,臣不敢怠慢。”陆青直起身,垂着眼,不再看她。
谢见微心中更堵。
她走到书案旁,看向小女帝,柔声问:“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仰起小脸,认真道:“母后,陆卿给朕讲的,朕都听懂了!”
“那就好。”谢见微笑了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青。
陆青依旧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卷,仿佛那书卷是什么绝世珍宝,值得她全神贯注。
谢见微咬了咬唇,走到陆青身边,刻意放柔了声音:
“陆卿近日身体……可还好?”
陆青抬眼,看向她,语气恭敬却疏离:“谢娘娘关心,臣一切安好。”
“那就好……”
谢见微顿了顿,还想说什么,却被陆青恭敬打断:“太后娘娘若是无事,臣还要继续为陛下授课。”
谢见微看着她冷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气恼。
她特意打扮成这样,特意来见她,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太后咬了咬唇,故意走到陆青面前,脚步放慢,身姿摇曳,试图吸引陆青的视线。淡青色的衣袂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发间的竹节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相信,以她如今的容貌,陆青不可能毫无反应。
可陆青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定在桌上的书卷上。
她耐心地为小女帝讲解着,声音温和,神情专注,仿佛眼前只有书卷和学生,再无其他。
谢见微在她面前晃了几步,陆青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瞬间,难言的挫败感涌上太后心头。
她就像一只努力开屏的孔雀,拼命展示自己最美的羽毛,可陆青……却视若无睹。
她根本看不见。
或者说,她看见了,却不在意。
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终于放弃了,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榻上坐下。
她看着陆青专注的侧脸,看着她耐心教导小女帝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陆青是真的不在意了。
她如今是天机阁主,见过多少美人?江湖之上,才女侠女,风姿各异,她怕是早就看惯了。
自己这副皮囊,在陆青眼里,或许早已没了吸引力。
更何况……她们之间隔了那么多。
欺骗,伤害,不堪的过往,无法跨越的君臣鸿沟……
谢见微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
那时她顶着一张毁容的脸,陆青却从未嫌弃,反而对她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如今她恢复了容貌,可陆青却……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
谢见微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过往。
还有……那些床笫之间的温存。
陆青的温柔,陆青的克制,陆青情动时在她耳边的低语,还有那些缠绵悱恻的夜晚……
谢见微的脸微微发烫。
她好希望……好希望陆青还能像从前那样对她。
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拥抱她,亲吻她,唤她“娘子”,与她亲密无间。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终于为小女帝授完了今日的课程。
她合上书卷,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学得很好,回去后可温习一遍,明日臣再来考校。”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陆青这才转身,看向谢见微,躬身道:“太后娘娘,臣今日的课已授完,先行告退。”
谢见微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看向陆青,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旖旎思绪,不由微微泛红。
可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是中书房,是女儿读书的地方,她怎能……怎能在这里想那些事?
谢见微慌忙收敛心神,轻咳一声,道:“陆卿且慢。”
陆青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谢见微努力让自己保持从容,可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本宫……有些公事,想与陆卿谈谈。”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谢见微看向一旁候着的宫人:“带陛下出去走走,本宫与陆大人有话要说。”
“是。”宫人躬身应下,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去御花园看鱼儿好不好?”
小女帝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乖巧地点点头:“好。”
她被宫人带了出去,书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只剩下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的陆青,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飞快。
这些日子,她们几乎没有独处过。
即便在朝堂上相见,也是隔着珠帘,隔着百官,隔着那无法逾越的君臣距离。
而此刻,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人。
谢见微能清楚地看到陆青垂下的眼睫,紧抿的唇,甚至能闻到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墨香,清冷而疏离。
想到刚才不受控制的旖旎念想,谢见微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慌忙别开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再失态了。
不能再像那夜一样,做出荒唐的事,说出荒唐的话。
她是太后。
至少,如今在陆青面前,她必须维持太后的体面。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刻意拉开与陆青的距离。
“陆卿。”她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今日让你留下,是想与你谈谈……朝堂上的事。”
陆青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娘娘请讲。”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涩然。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在大理寺办了不少案子,抓了不少人。”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你做的那些事,本宫都看在眼里。那些案子,该办,该抓,该审。你……没有做错。”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谢见微会这么说。
但她依旧垂首:“臣只是依律行事。”
“本宫知道。”谢见微点头,语气放柔了些,“可是陆卿,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那些被你抓的人,背后牵涉的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如此……如此果决,固然是依法办事,可也必然会树敌无数。”
她看着陆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陆卿,本宫不是要阻止你查案,更不是要你徇私枉法。只是……本宫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急不得。需要徐徐图之,需要审时度势,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陆青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太后娘娘的意思,臣明白。”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见微:“可是娘娘,臣办案,讲究证据,依法而行。那些人强抢民女,放高利贷逼死人命,非法侵占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按律当抓,当审,当判。臣不知……何错之有?”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谢见微被她问得一怔。
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
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陆卿,本宫不是说你做错了。”谢见微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劝慰,“本宫是担心你。你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水深。那些权贵,表面恭顺,背地里却手段百出,防不胜防。你如今这般张扬行事,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陆卿,你要学会明哲保身。有些事情,不是非得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可以迂回一些,行事……多想想后果。”
说到最后,语气已近乎恳求。
陆青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不过此番张扬行事,她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以说故意为之,自有其打算。
“太后娘娘。”她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臣办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律法所定,也是臣的职责所在。至于后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娘娘放心,臣既敢做,便敢当。”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恼。
她明明是为了陆青好,陆青却偏偏不领情。
“陆青!”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不是要你退缩,是要你学会变通。你难道非要等到被人算计,被人陷害,才后悔莫及吗?”
陆青看着她焦急的脸,心中却一片平静。
“太后娘娘的担忧,臣都明白,只是……臣在原则之上,从不妥协,更不将就。”
最后一句话仿佛若有所指,心虚的太后当即觉得她在含沙射影指责当初欺骗之事,一时气势都弱了下来,半晌没有说出反驳之语。
陆青也没说话,而是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谢见微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身后的椅子挡住。
陆青站在她面前,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太后本就心虚,被看得有些不适,以为陆青气恼她刚才的训斥之言,心中顿时忐忑。
“陆卿……怎么了?”谢见微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何这般看着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瓣,最后停留在她发间那支竹节簪上。
谢见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泛红。
心中却不由涌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陆青……终于注意到她今日的打扮了?
她是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是不是……还会对她有一丝心动?
谢见微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唤她名字:“……陆青?”
陆青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支簪子,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的心跳越来越快,久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终于,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谢见微心上:
“太后娘娘今日打扮与往日……似有不同。”
谢见微心中一喜。
果然!
陆青注意到了!
她慌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本宫素日也不喜欢奢华,这般反而更舒适一些……”
话未说完,陆青忽然又上前一步。
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再次缩短。
谢见微甚至能感受到陆青呼出的气息,温热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跳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陆青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那张她思念了五年的脸,曾经温柔注视她的脸,此刻就在她眼前。
谢见微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睫微微颤抖。
她甚至有种错觉——
陆青会不会……亲上来?
就像五年前那样,温柔地,珍重地,亲吻她。
谢见微本能地闭上眼。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混合着紧张,期待,还有……卑微的渴望。
然而——
预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松。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只见陆青已经退开一步,手中正握着那支竹节簪。
她的动作很快,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谢见微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摸发间。
空的。
簪子真的被陆青取走了。
“你……”谢见微脸色瞬间苍白,“你还给我!”
陆青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声音转冷:“太后娘娘今日的身份,不适合戴这个了。”
说罢,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中,转身就要走。
“陆青!”谢见微慌了,她顾不得太后的仪态,冲上前一把抓住陆青的手腕,“你把簪子还给我,那是你……那是你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陆青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紧紧抓住她手腕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太后娘娘。”陆青开口,“自重。”
谢见微浑身一颤,她看着陆青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陆青送给她的。
是五年前,在南州城,陆青亲手为她戴上的。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哽咽,“把簪子还给我,好不好?我……我只剩这个了……”
陆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了谢见微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谢见微被她甩得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腰际传来一阵钝痛。
可她顾不得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陆青手中的簪子。
“陆青……”她还想再求。
陆青却已经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臣告退。”
三个字,冰冷,疏离,没有丝毫温度。
“陆青,你别走!”谢见微慌忙追上去。
可陆青的脚步很快,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她伸手,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阳光刺眼。
几名宫人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纷纷抬起头来。
谢见微追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她看着门外那些宫人,瞬间清醒过来。
她是太后。
她不能……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失态的事。
谢见微强迫自己停下脚步,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太后的仪态。
可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陆青的背影。
陆青站在门口,转身,再度朝她拱手行礼。动作标准,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告退。”
依旧是这三个字。
然后,她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沉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留恋。
谢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陆青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强撑着最后的从容,冷声吩咐:“摆驾长乐殿。”
宫人领命,立刻准备了软轿,一行人回了长乐殿。
直到进了寝殿,屏退左右,太后憋了许久的泪,才委屈又绝望地落了下来。
今日的试探,终于……又一次让她清醒地认识到——
陆青真的变了。
现在的陆青,冷静,决绝,冷漠得让她心寒。
可……
谢见微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忽然又笑了。
笑容苦涩,却带着一丝庆幸。
好在……
好在今日她戴的,是让宫中工匠仿制的那支。
谢见微独自坐在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
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竹节簪,与今日她戴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
谢见微拿起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触手冰凉,却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真的。
是她亲自从‘林微’的墓碑前偷偷拿回来的。
她翻过簪头,仔细看着。在簪头的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林微。
谢见微看着那两个字,将簪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又红了。
“陆青……”她低声喃喃,“帮我戴上,好不好?”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尽的哀求和卑微。
可空荡荡的寝宫里,没有人回应她。
谢见微苦笑一声,抬手,将簪子缓缓插进发间。
然后,她看向镜中。
镜中的女子,容颜倾城,眉眼如画,发间的竹节簪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
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她明明……恢复了容貌,多年的养尊处优,比五年前更美,更动人。
可陆青为什么……就是无动于衷呢?
她痛苦,不安,更想不通,如今到底还有什么能打动陆青?——
夜,书房内烛火通明。
陆青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那支从谢见微发间取下的竹节簪。
许久,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讥诮。
她将簪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簪子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在砚台旁。
陆青看着那支簪子,眼中一片平静。
她不是猜不透谢见微的意思。
今日谢见微特意打扮成那样,戴上那支簪子,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回忆,想让她心软,想让她……回到从前。
那些所谓的‘君臣之别’,所谓的‘不会再越矩’,不过是留下她的缓兵之计。
谢见微从未真正放弃过。
只是在等。
等她心软,等她回头,等她……再次落入她的网中。
陆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确实无法狠心抛下女儿独自离开,那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骨血相连的人。
她也确实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天机阁,隐世不出。这些年,师傅悉心教导她,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不是为了让她躲回阁中,不问世事的。
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理想。
她想为这天下做点什么,可她也清楚,在这个封建社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她若真想做些什么,必然绕不开太后手中的无上权力。
她需要权。
需要经验。
更需要……太后的支持。
所以,她只能如此。
既然谢见微要玩什么破镜重圆的把戏,演深情不悔的戏码,那她何妨……陪她演一演?
反正,她只想静待时机。
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离开上京,去下面看看。
这些日子在大理寺重审旧案,让她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堂堂上京城,天子脚下,尚且有这么多冤假错案,这么多权贵横行,这么多百姓申冤无门。
那下面呢?
那些州县呢?
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又藏着怎样的龌龊与黑暗?
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寻找机会离京。
最容易的方式,便是将这上京城的权贵得罪个遍,将他们的利益踩在脚下,让他们深切地感受到切肤之痛,明白将她留在这上京城,失去的东西远比巴结太后得到的东西更多。
他们才会权衡利弊,在朝堂之上为她说话,联合向太后施压同意她外放。
届时,她便可伺机行事,想办法以巡按御史的身份,深入州县,了解真正的民生,了解这个国家的真实面貌。
她要亲眼看看,这天下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要亲自去听,那些百姓要说什么,想要什么,要为以后……真正要做的事,打下基础。
陆青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留下些什么,若是能得此机会,与志同道合之人建立个盛世,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也算不虚此生。
纵然前路艰难,可方向已定,又何惧坎坷。
陆青重新拿起那支竹节簪,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扔进了一个抽屉里。
一声轻响,抽屉合拢。
将那些过往,那些纠葛,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全都锁在了里面。
从今往后,她当为自己所愿,砥砺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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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看了一些评论,忍不住想叨叨几句。
首先说一下,本文肯定是HE,我不写BE,大家可以放心。
但是俩人想要真的走到一起,还有很多路要走,都需要不停地成长。
因为一开始这段关系就由太后主导,陆青一直处于懵懵懂懂,随波逐流的状态,然后现在度完劫,会进行快速成长,也奠定她后面主要的人物基调,就是从现代过去,天生带着同理心,对百姓会比太后这种阶层的人天然多了些同情,想尽自己的能力为百姓做些实事,一步步往治世能臣成长。
然后俩人会继续纠缠不清的,只不过后面陆青会更占有主导性一些,逐渐学会拿捏太后,以后或许还会为了某些目的哄哄太后,达成目的就又懒得装了那种,反正前期肯定是心有芥蒂的,爱肯定是有的,恨更多,却又因为天下,小女帝,百姓,等等两人分不开。
大概就是:恨海情天,当然做恨是免不了的,我尽量选的时机合理一些。
虽然小陆大人只想好好做官,奈何太后一心勾引,人总有欲嘛,太后又这般好看,放下身段勾引,小陆大人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然后两人也不会一直做恨的,最终会经历很多事,互相理解,走向身心合一的。
这个具体就不多剧透了,总之就是太后追妻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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