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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百合耽美小说_公子欢

    第66章


    夕阳的余晖为宫墙镀上一层金红,陆青跟着引路宫人,一步步走向太后所在的中书房。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这是那夜之后,第一次面见太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否从容应对,不漏出破绽。


    “陆大人,到了。”宫人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太后娘娘正在书房等您。”


    陆青心头一紧,努力保持着平静,抬步迈入,垂首行礼:“臣陆青,参见太后娘娘。”


    “陆卿来了。”谢见微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比平日更柔和些,“不必多礼,坐吧。”


    陆青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这才抬眼看向书案后的人。


    谢见微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外罩月白纱衣,发髻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额头有几缕青丝垂落,映着桃花面,少了几分朝堂上端庄的威严。


    原本,陆青是不会轻易直视凤颜的,可心中有了那般猜测,便忍不住寻找蛛丝马迹。她不经意垂眼,刻意忽略了太后的倾城面容,而是想象着娘子白纱遮面的模样。


    那双眼睛,简直像极了。


    像到陆青差点当场脱口而出一声娘子,直接质问当朝太后。


    “听闻陆探花前几日身子不适,如今可好些了?”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落在陆青脸上,打断了陆青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陆青强压心中的悸动,死死攥紧掌心,才压下那股冲动。


    不,她不能急,如今还不是时候。


    “劳娘娘挂心,臣已无碍。”陆青垂下眼,声音恭敬,“许是初入官场,有些不适应。”


    “那就好。”谢见微轻轻颔首,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有压力也是常情。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亲近之意,比往日更明显。


    陆青努力压下心头那些杂绪,不再像以往那样刻意保持距离,而是抬起头,对谢见微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谢娘娘体恤。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望。”


    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暖意,不再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恭敬。


    谢见微怔了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重逢以来,陆青对她始终保持着君臣之礼,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今日这般态度,竟是头一回。


    谢见微顿时心中雀跃,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你能这么想便好。卿儿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心性不够稳妥,还需多费心教导。”


    “陛下天资聪颖,臣能教导陛下,是臣的荣幸。”陆青语气真诚。


    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轻松了许多。


    谢见微沉浸在这难得的融洽中,心中的警惕不觉放松了几分。


    她吩咐宫人上茶,又让陆青坐得近些,这才说起正事:“今日叫你来,是想商议卿儿的课业安排。按惯例,帝师每两日需入宫讲学两个时辰,你可有什么想法?”


    陆青沉吟片刻,道:“臣以为,李大人经史功底深厚,可为陛下讲解经义典籍。臣所长在于实务策论,可教导陛下民生实务。如此分工,陛下所学方能全面。”


    谢见微眼中闪过赞赏:“这个安排甚好。那便如此定下,你二人轮流入宫,具体安排……”


    她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母后!母后!”


    小女帝喊着飞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慌慌张张的宫女。


    “陛下,您慢些……”


    小女帝却不管,径直跑到谢见微身边,一把抱住她的手臂,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陆卿,你今日是来给朕上课的吗?”


    陆青起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小女帝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朕听母后说,你要教朕‘德行课’,那是什么?好玩吗?”


    陆青被她的话逗笑了,温声道:“回陛下,‘德行课’便是教人如何修身养性、明辨是非的课程。臣会用寓言故事讲诚信,用历史典故讲仁爱,让陛下在听故事中明道理。”


    “故事?”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朕最喜欢听故事了!太傅平日也给朕讲,但都是些老掉牙的大道理。陆爱卿,你现在就给朕讲一个好不好?”


    陆青看着小女帝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道:“那臣第一课,便讲个‘曾子杀彘’的故事。”


    “曾子杀彘?”小女帝歪着头,“那是什么?”


    “是说古时有一位叫曾子的贤人,他的妻子要出门,儿子哭闹着要跟着去。妻子便哄儿子说:‘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杀猪给你吃。’等妻子回来后,曾子真的要去杀猪。妻子说:‘我那只是哄孩子的玩笑话。’曾子却说:‘孩子是不能哄骗的。他年纪小,不懂事,只会跟着父母学。今天你欺骗他,就是在教他欺骗。母亲欺骗儿子,儿子就不会再相信母亲,这不是教育孩子的方法。’于是曾子真的杀了猪,煮肉给儿子吃。”


    小女帝听得入神,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所以……是说做人要守信用,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一诺千金,对吗?”


    陆青眼中不由闪过赞赏。


    这位小女帝,果然聪慧。


    “陛下说得极是。”她赞许地点头,“无论大事小事,都要言而有信,这是最基本的德行。”


    小女帝用力点头:“朕记住了!”


    谢见微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嘴角不自觉地噙着笑。


    眼前的画面让她恍惚——这曾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竟成了真。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夜用药的愧疚,此刻被这温馨的画面冲淡了些许。


    也许……这样就好。


    陆青在她身边,教导她们的女儿。她可以每日看到陆青,听到她的声音。


    就算不能立刻相认,至少她们还能时时相见。


    谢见微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幸福中,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少了往日的警惕与防备。


    而陆青,看似在与小女帝交谈,眼角余光却始终注意着谢见微的反应。


    她看到了太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满足,看到了她嘴角那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不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后看臣子的眼神。


    倒像是……


    陆青心头一紧,不敢在此刻深想,生怕失态。


    她定了定神,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别处,“陛下可知,文人雅士常以‘梅兰竹菊’四君子托物言志?”


    小女帝立刻点头:“知道!太傅教过,说梅花傲雪,兰花高洁,竹子有节,菊花凌霜。”


    “陛下懂得真多。”陆青夸赞了一番,才问:“那陛下最喜欢什么?”


    小女帝几乎脱口而出:“竹子!”


    陆青想到娘子也最喜竹,心中猛地一凛。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故作平静地问:“哦?陛下为何最喜欢竹子?”


    “因为母后喜欢呀!”小女帝转头看向谢见微,小脸上满是骄傲,“母后常说,竹子有宁折不弯的傲骨,生在岩缝中也能节节向上。她还教朕画竹子呢!”


    陆青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宁折不弯的傲骨……


    这话,娘子也曾说过。


    几乎一字不差。


    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声音却有些发干:“原来娘娘也擅画竹。”


    谢见微笑了笑,并未听出其中深意:“闲来无事,随意涂抹几笔罢了。”


    “母后竹子画得可好了。”小女帝却不肯让母亲谦虚,拉着陆青的衣袖,“陆卿,朕也会画竹子,朕画给你看!”


    说着,她跑到书案旁,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像模像样地画了起来。


    陆青走到她身边,静静看着。


    小女帝的画技尚显稚嫩,竹节画得有些歪斜,竹叶的分布也不甚均匀。但运笔的走势,竹节顿笔处的习惯……竟与她记忆中娘子教她画竹时的笔法,有几分神似。


    “看,朕画好了!”楚小女帝举起画作,一脸期待地看着陆青。


    陆青仔细端详,真诚地夸赞:“陛下初学便能画成这样,已是很不错了。竹节挺立,竹叶疏朗,颇有几分神韵。”


    小女帝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谢见微也走了过来,看着女儿的画,眼中也多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嘴上却依旧轻声道:“陆卿莫要惯坏了她,该严厉时还需严厉。”


    陆青转头看向谢见微,忽然福至心灵。


    她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娘娘书法精湛,闻名朝野,想必画艺亦是不凡。臣斗胆,可否请娘娘为陛下示范一二?也好让臣一睹其中风采。”


    谢见微一怔。


    她看着陆青眼中难得的柔和,又看了看女儿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本宫便画一幅吧。”


    她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陆青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紧紧锁定她的手。


    谢见微执笔蘸墨,略一沉吟,手腕轻转,笔尖落在纸上。


    起笔,运锋,顿挫,勾勒……


    陆青的呼吸渐渐屏住了。


    那运笔的走势,那竹节处特有的顿笔习惯,那竹叶分布的疏密节奏……与她记忆中娘子画竹的手法,惊人地相似。


    不,不是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理智。


    谢见微全神贯注地画着,并未注意到陆青的异样。


    最后一笔画完,她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宣纸上,一丛墨竹挺拔而立,竹节分明,竹叶疏朗有致,虽只寥寥数笔,却自有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母后画得真好!”小女帝拍手称赞。


    陆青却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幅墨竹图,看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笔法,心中翻江倒海。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娘的笔法……不由让臣想起亡妻。”


    谢见微浑身一僵。


    陆青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感伤:“她也擅画竹,曾说画竹需‘心中有节,笔下方有骨’。观娘娘作画,运笔走势竟与她如此相似……”


    “啪嗒。”


    谢见微手中的笔一顿,一滴墨溅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是……是吗?”她慌忙抬起笔,勉强笑道:“许是……许是我与表妹得同一大家传授丹青,技法过于相似了些。”


    这话说得仓促,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陆青看着那滴晕开的墨渍,看着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但她知道,不能急。


    现在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于是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所有情绪,轻声道:“原来如此。是臣唐突了,勾起伤心事,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见她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那份慌乱却久久不散。


    她也不敢再多留陆青,强作镇定,将画推到一旁,转移话题:“陆爱卿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大理寺事务繁杂,莫要太过劳累。”


    “是,臣告退。”陆青躬身行礼。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走出殿门,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陆青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虽然一切细节似乎都在验证她的猜测。可她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无论如何不能急,不能打草惊蛇。


    回到小院时,天已完全黑了。


    院中点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秋风中摇曳。


    苏挽月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看到陆青,眼睛顿时亮了。


    “你回来了!”她站起身,快步迎上来,“怎么这么晚?宫里没为难你吧?”


    陆青看着苏挽月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一暖。


    这几日她将自己关在书房,苏挽月虽不问,却每日都守在门外,送饭送水,默默陪伴。


    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


    “没事,只是与太后商议陛下课业,耽误了些时辰。”陆青温声道,在石凳上坐下,“你呢?用过晚膳了吗?”


    “早用过了,等你等到现在。”苏挽月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你如今好些了吗?前些日子那样,真让人担心。”


    “我无事了。”


    见她如此说,苏挽月才松了口气。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挽月,有件事……我想与你说。”


    苏挽月见她神色严肃,也正色道:“何事?这么正经?”


    “今日在大理寺,我翻看旧案卷宗,看到一桩案子。”陆青压低声音,“京城近三个月来,先后有七名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在城东文昌祠借宿后出现异常,产生幻觉,自称见到狐仙。其中一人甚至离家失踪。”


    苏挽月听得眉头紧皱:“狐仙?这世上哪有什么精怪……”


    “我也不信。”陆青打断她,“但案卷中描述的人面狐身的女子,让我想起双月城中那些被长生会改造过的女子。”


    苏挽月猛地一颤:“你是说……这案子可能与长生会有关?那我姐姐……”


    “我只是怀疑。”陆青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语气放柔了些,“案子发生在京城,与双月城相隔千里,不一定有关联。但那些描述实在蹊跷,我打算明日去文昌祠查探。”


    “我跟你去!”苏挽月立刻道,眼中满是急切,“陆青,你知道的,我一直在找姐姐的下落。任何线索,我都不想放过。”


    陆青理解她的心情。


    如今听到可能与长生会有关的线索,她怎能不急?


    “好。”陆青点头,“但你得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贸然行事。”


    “我答应!”苏挽月用力点头,“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陆青沉吟道:“明日你扮作我的书童,随我去大理寺。我们先仔细研究卷宗,然后再去文昌祠暗访。”


    “书童?”苏挽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我这样子,像吗?”


    陆青打量了她一番。


    苏挽月今日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倒真有几分书童的模样。


    “像。”她微笑道,“只是得换身方便的衣服,再把头发束起来。”


    苏挽月眼睛一亮:“好,明日我同你一起去!”


    “时间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好,你也早些睡。”


    看着苏挽月步伐轻快跑回房间的背影,陆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希望这案子与长生会有关,能帮苏挽月找到姐姐。


    但理智告诉她,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二日清晨,陆青换上青色官袍,苏挽月则换了一身衣服,扮作书童模样。


    两人来到大理寺时,时辰尚早,衙署里还没什么人。


    陆青带着苏挽月径直来到自己的办公处,从案头拿起那卷《文昌祠学子失踪案》,重新仔细研读。


    “你看这里。”陆青指着卷宗中的一段描述,“所有出现幻觉的学子,都提到在寺中喝了‘状元茶’。住持说那是用后山泉水与秘制草药所沏,有醒脑提神之效。”


    苏挽月凑过来看,眉头微蹙:“茶里有问题?”


    “很可能。”陆青点头,“还有这里,学子们都说,幻觉出现在夜半时分,看到窗外有白衣人影飘过,耳畔有女子吟诗声。”


    苏挽月越听越心惊:“这是有人装神弄鬼。”


    “不错。”陆青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所谓狐仙,定是人为假扮。只是目的为何?专挑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下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茗和赵诚等官吏陆续到了。


    陆青让苏挽月在一旁候着,自己走到外间,对众人道:“今日我要去查一桩旧案,孙主事随我同去,赵主事留守处理日常事务。”


    “是。”两人躬身应道。


    陆青又看向赵诚:“赵主事,这桩《文昌祠学子失踪案》,之前可是赵少卿负责的?”


    赵诚想了想,点头道:“回大人,确是赵少卿负责。不过赵少卿查了半月,一无所获,便将案子搁置了。”


    “他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赵诚摇头:“赵少卿只说那文昌祠干净得很,里里外外查了几遍,没发现异常。那些学子许是科举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


    陆青心中冷笑。


    干净?


    越是干净,越有问题。


    她不再多问,带着孙茗和苏挽月出了大理寺,乘马车前往城东。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处清幽的山门前。


    陆青下车抬头,只见门楣上悬着‘文昌祠’三个斑驳大字,朱漆褪色,檐角挂着几缕蛛网,确是一副香火凋零的景象。


    “大人,就是这里了。”孙茗道。


    陆青示意孙茗在马车旁等候接应,自己则带着扮作书童的苏挽月拾级而上。


    推开虚掩的寺门,院内寂静无声。


    正殿前香炉冷清,殿内文昌帝君像蒙着薄尘,供桌上果品干瘪,烛台空置。


    “这位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偏殿传来。


    陆青转头,只见一位灰袍女道人缓步走出,年约三十上下,面容清隽,透着些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之气。


    “小道慧明,施主可是来上香的?”她的目光在陆青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的苏挽月。


    陆青拱手还礼:“晚生陆青,听闻贵寺有文气,特来拜谒文昌帝君,也想借宿几日。”


    慧明禅师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摇头:“陆施主,非是我不愿行方便。只是本寺近来……不太平,施主还是另寻他处为好。”


    “不太平?”陆青故作疑惑,“禅师何出此言?晚生看这寺院清幽雅静,正是读书的好去处。”


    慧明禅师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无奈,“施主有所不知,本寺原名‘文昌祠’,五十多年前,前朝丞相曾在此苦读三月,一举夺魁中了状元。自此,‘状元寺’之名不胫而走,每逢大比之年,总有学子前来借宿,沾沾文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那时寺中香火鼎盛,这院中——”她指了指空荡荡的庭院,“常坐满了读书人,诵经声、读书声相应和,真是一番盛景。”


    “那为何如今……”陆青环顾四周,意有所指。


    慧明禅师神色黯淡下去:“三个月前开始,寺中接连发生怪事。先后有七位借宿的学子出现异常,有的神志癫狂,胡言乱语,有的茶饭不思,终日恍惚。最严重的一位……”她闭了闭眼,“留下一封血书,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血书?”苏挽月忍不住出声,又忙掩口低头。


    慧明禅师看了苏挽月一眼,倒未起疑,解释道:“是,墙上以血题诗,说什么‘愿抛功名换仙缘,山中狐仙伴千年’。”


    陆青适时露出惊诧之色:“狐仙?这世上当真有精怪?”


    慧明禅师摇头,不置可否道:“因怪事频发,传言愈烈。如今京城都传,说本寺后山有白狐修炼成精,专吸书生元气,一来二去,再无人敢来。香火也就……”她苦笑着摊手,“凋敝至此。”


    陆青沉默片刻,转身诚恳道:“禅师,晚生素来不信鬼神之说,读书人科举压力大,产生些幻觉也是有的。因着晚生家境贫寒,此番上京赶考更是落榜,回去的盘缠更是耗尽,只求在此借宿一宿,请禅师允准。”


    慧明禅师犹豫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施主既执意如此,便住下吧。只是——”她说着脸色一变,顿时严肃起来,“夜半若听到什么动静,切莫外出。明日天亮,便请离去。”


    “多谢禅师。”陆青郑重行礼。


    慧明禅师引二人穿过正殿,来到后院的偏厢。


    这里整齐排列着十余间静室,门皆虚掩,窗明几净,确是读书的好地方。


    “这间最是清静。”禅师推开东首第二间屋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靠墙有个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旧书。


    窗户朝东,正对后山树林。


    “寺中有自制的状元茶,是用后山泉水与十余种草药秘制而成。”慧明禅师温声道,“有醒脑提神,增益文思之效,往年学子们皆赞不绝口。稍后让小徒送来。”


    陆青连声称谢。


    禅师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合十离去。


    脚步声渐远后,苏挽月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这禅师看起来倒真像个淡泊之人,言辞恳切,不似作伪。”


    陆青不置可否,走到墙边,伸手细细抚摸墙壁。触手平滑,但指尖用力时,能感到极细微的颗粒感。她凑近细看,在阳光下,墙壁表面隐约泛着极淡的莹白色泽。


    “磷粉。”她低声道,“含量很低,但夜间若有月光或烛火映照,便会发出微光。”


    苏挽月也摸了摸,皱眉道:“这手法倒精巧。寻常人即便触摸,也只当是墙壁刷得细腻,不会起疑。”


    陆青又走到窗边,木窗做工精致,窗棂格纹复杂。


    她伸手推窗,仔细看着窗轴转动的角度,又抬头看了看屋檐的阴影落点。


    “窗户的角度是精心设计过的。”她指着一处窗格,“你看,这个斜角。若夜半月光从东南方向射入,经过窗格折射,会在那面墙上——”她指向涂有磷粉的墙壁,“形成类似人形的光影。”


    苏挽月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些学子看到的‘白衣人影’,其实是月光与磷粉的作用?”


    “恐怕还要加上茶里的东西。”陆青沉声道。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两人对视一眼,陆青示意苏挽月站到书桌旁,自己则端坐椅上,才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小道童端着茶盘低头进来,约莫十岁上下,眉眼清秀。她将茶盘放在桌上,不敢抬头,只小声道:“施主请用茶。师父说,这茶要趁热喝,效果最好。”


    “有劳小师傅。”陆青温声道,“不知小师傅如何称呼?”


    “我叫听心。”小道童这才抬眼,飞快地瞥了陆青一眼,又忙低下头。


    陆青端起茶壶,入手温热。她掀开壶盖,只见茶汤澄黄清亮,一股奇异的草药香气扑面而来——似薄荷般清凉,又带点甘草的清甜。


    “好茶。”她赞了一句,斟出两杯,一杯推向苏挽月,“你也尝尝。”


    听心小声道:“师父嘱咐,这茶药性温和,但每人每日不可超过三杯。施主请慢用。”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后,苏挽月立刻凑到茶杯前,仔细嗅了嗅,眉头紧皱:“这味道……有薄荷、甘草、石菖蒲,还有几味辨不出来。”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给苏挽月:“倒一些进去,回去让素衣查验。”


    苏挽月接过,小心地将一杯茶倒入瓷瓶。


    陆青则将另一杯茶泼到窗外墙角,又从随身水囊里倒出清水入杯,做出饮过的样子——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陆青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诗经》,佯装阅读,实则暗中观察室内每一处细节。


    苏挽月则坐在床边,看似打盹,手却一直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剑上。


    “这寺庙安静得反常。”苏挽月压低声音,“除了听心送茶,再无人来。那慧明禅师也不见踪影。”


    陆青翻过一页书,淡淡道:“应当是在等天黑。”


    “你说……”苏挽月犹豫了一下,“这禅师是歹人?我看她言行举止,不像歹人。”


    “人不可貌相。”陆青目光仍落在书页上,声音却冷了几分,“她既在这文昌祠修行,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鬼魅之事,就算不是主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苏挽月不由点头,觉得她说的十分有理。


    天色彻底黑透时,陆青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室内铺开,映得墙壁上磷粉的微光愈发明显,那是一种幽幽的莹白色,像深夜坟地的鬼火。


    亥时初刻,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陆青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她侧耳细听,鼻尖微动——空气中,飘来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那香气初闻似檀香,再细嗅又带点甜腻,丝丝缕缕,从门缝、窗隙渗进来,无孔不入。


    “来了。”陆青低声道。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苏挽月。这是她自那夜宫中遭遇后,特意让天机阁的人配制的解迷药,可防大多数迷香幻药。


    苏挽月接过服下,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伏倒在桌上。


    陆青以书掩面,苏挽月则侧头趴着,呼吸逐渐放缓,作出昏睡模样。


    香气渐浓。


    陆青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那味道在鼻尖萦绕,若不是提前服了解药,此刻恐怕真会头晕目眩。她保持呼吸绵长,全身放松,唯有耳朵竖着,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窗外忽然有白影一晃。


    那影子飘忽不定,像被风吹起的素纱,在窗纸上投下朦胧的轮廓。


    紧接着,幽幽的女子吟诗声随风飘来:


    “红袖添香夜读书,怎比仙缘共枕眠,愿抛功名换长生,山中自有……逍遥天……”


    声音缥缈婉转,时远时近,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


    陆青心中冷笑,这狐仙倒是做了十足准备,连诗词都备了好几套。


    吟诗声持续了片刻,渐渐止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吱呀——”


    极轻的开门声,在静夜里却清晰可闻。


    陆青维持着均匀的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透过书页的缝隙,她看见一双素白的绣鞋踏进门内,鞋尖缀着小小的银铃,随着步伐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咚声。


    那女子缓步走近,停在桌前。


    陆青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混合着某种腥甜的气息,甚是诡异。


    “女君……”


    一个柔媚至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气息几乎喷在陆青耳畔。


    陆青适时地唔了一声,像是从昏睡中被唤醒,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向来人。


    烛光下,那女子一身素白纱衣,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目。她身后垂着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随着身姿摇曳,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在灯光下竟泛着血色,不似常人。


    “你是……”陆青声音含糊,故作迷茫。


    白衣女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却透着妖异:“妾身是这后山修行的狐仙,见女君夜读辛苦,特来相伴。”


    她说着,纤手轻抬,指尖几乎触到陆青的脸颊。


    那手指冰凉,带着非人的寒意。


    陆青故做恍惚地摇头:“不……不可……授受不亲……晚生还要读书……”


    “科考?”狐仙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女君请看——”


    她衣袖一挥,指向窗外。


    陆青顺着她所指望去,透过窗户,竟看见后山竹林间泛起朦胧彩光,隐约有仙宫楼阁浮现,仙女翩跹起舞。她知道这是迷药产生的幻象,却还是故作震惊地睁大眼。


    “这……这是……”


    “这是妾身的洞府。”狐仙声音愈发柔媚,身子又靠近几分,几乎贴在陆青身侧,“春宵苦短,何必将大好年华浪费在枯燥诗书中?不如随妾身去,饮仙露,食灵果,双修共赴极乐……岂不比那劳什子功名快活?”


    陆青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挣扎:“不……不行……十年寒窗……”


    “十年寒窗,换得一朝成名,然后呢?”狐仙轻笑,手指滑过陆青的衣襟,“不过是陷入另一座牢笼。官场倾轧,案牍劳形,哪有妾身这儿逍遥自在?”


    她说着,忽然伸手夺过陆青手中的《诗经》,随意掷在地上。书页散开,在烛光下泛黄。


    “女君……”狐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诱惑的颤音,“你看妾身美吗?”


    她轻轻摘下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眼如画,唇若涂朱。但细看之下,那美貌有种雕琢过度的精致,像工匠精心制作的瓷偶,美则美矣,却少了些许生气。


    陆青‘痴痴’地看着她,半晌才哑声道:“美……”


    “那女君还等什么?”狐仙嫣然一笑,忽然身子一软,整个扑进陆青怀里。


    陆青下意识想躲,却强自忍住,任由那冰冷的身躯贴上来。狐仙的双臂环住她的脖颈,脸颊贴着她的鬓角,吐气如兰:“今夜月色正好……女君,莫要辜负这良辰美景……”


    她的唇几乎贴在陆青耳畔,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像情人间的呢喃。


    陆青感觉到耳畔的呼吸变得粗重,那环在颈后的手臂骤然收紧。


    她眼睛的余光瞥见——狐仙张开了嘴。


    烛光下,那口中赫然露出两枚尖长的,闪着寒光的獠牙,正缓缓凑近她颈侧的动脉。


    仿佛下一刻便会咬穿她的脖子。


    第67章


    狐仙尖利的獠牙距离陆青颈侧动脉只差毫厘,冰冷的寒意已刺透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寒光撕裂烛影,直刺狐仙腰腹。


    苏挽月袖中短刀如银蛇出洞,刀锋破空时带起尖锐厉啸。她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眸中清明锐利,哪有半分被迷香所惑的迹象?


    狐仙悚然一惊,在电光石火间拧身急退。


    刀尖擦着素白衣料划过,衣衫被寸寸割开,露出里面白色皮毛,看上去竟与真的无异。


    “你们——”狐仙喉咙里滚出低吼,带着被愚弄的暴怒,“竟敢装睡!”


    话音未落,她五指成爪,指甲在刹那间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爪风凌厉,带着腥甜气息直抓苏挽月面门!


    苏挽月不退反进,短刀在掌心一旋,改刺为削,迎向那只鬼爪。


    “铛!”


    交击的脆响炸开,火星迸溅。


    苏挽月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阴寒之气顺刀身传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


    这狐仙的指甲竟坚逾精铁!


    “哼。”狐仙冷笑,虚晃一爪逼得苏挽月侧身闪避,随即身形如鬼魅般一折,竟舍了苏挽月,再次扑向陆青。


    陆青疾步后退,但她不会武功,后退的速度哪里比得上狐仙的扑击?


    眼看那漆黑的利爪就要扣住陆青咽喉——


    “放肆!”


    四声娇叱同时响起!


    烛影狂摇间,四道身影从房间四个阴暗角落暴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璇玑四姝配合默契,攻势如虹,瞬间封死狐仙所有进退之路。


    狐仙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着如此高手。


    她尖啸一声,身形在空中硬生生一扭,竟如无骨之蛇般从四道攻击的缝隙中穿出,但肩头仍被璇光剑尖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嘶——”狐仙吃痛,眼中血色更盛。


    她落地后连退三步,背靠墙壁,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四人。


    璇玑四姝已结成阵势,将陆青牢牢护在中央。


    璇光持剑立于前,璇音、璇律分守左右,璇影贴身护在陆青身侧。


    “你是什么人?”陆青盯着她开口问道。


    狐仙目光闪烁,在四人身上扫过,忽然发出一声古怪的轻笑,猛地一挥袖。


    “噗噗噗!”


    一团白色粉末猛地在空气中炸开,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闭气!掩面!”璇光急喝。


    四人反应极快,同时闭气后撤,一时忽略了那狐仙。


    狐仙趁这混乱之际,身形暴退,直扑窗户。


    “哪里走!”苏挽月娇叱一声,一直伺机在侧的她终于动了。


    短刀脱手,化作一道银光射向狐仙背心。


    这一刀时机刁钻,正是狐仙力竭之际,狐仙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


    她咬牙侧身,飞刀‘嗤’地一声扎入她右肩,刀身直没至柄。


    “呃!”狐仙闷哼一声,却借这一刀之力加速前冲,合身撞向窗棂。


    “哗啦!”


    木窗碎裂,她身影已没入外面浓重夜色。


    “璇光姐姐你们保护陆青,我去追!”


    苏挽月只丢下这一句,便如轻燕般穿窗而出,紧追而去。


    “挽月!”陆青急喊,冲到窗边。


    可外面夜色如墨,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身影?只有夜风呼啸,吹得破碎窗纸哗啦作响。


    陆青心中一沉,转头看向璇玑四姝:“追!务必护苏姑娘周全!”


    “是!”


    两人先后跃出窗外追去,剩下两人护着陆青,从正门走出。


    门外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追出去的两人早已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方才还月色清朗的庭院,此刻已被重重白雾笼罩,那雾气浓得化不开,翻滚如活物,三米之外便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雾团之间,隐约可见扭曲的光影流转,似有人影幢幢,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耳畔风声呜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忽左忽右,扰得人心神不宁。


    “这雾……不对劲。”


    璇玑四姝立刻结成阵型,将陆青护在中央,各自握紧兵刃,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青凝神观察,越看越是心惊。


    这雾气分布的方式,光影折射的角度,乃至那哭声的方位变化规律……竟与她天机阁的“千幻迷踪阵”有七分相似。


    天机阁秘传阵法,怎会流落在外?还被人用在此处装神弄鬼?


    除非布阵之人……


    陆青压下心中惊骇,沉声道:“是障眼法。大家跟紧,切莫走散。”


    她当先向苏挽月消失的方向走去。


    可刚走几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只走了七八步,回头却已不见来路。身后的厢房、窗户,全都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四周雾气翻腾,那诡异的哭声越来越近,仿佛有女子贴耳低泣。


    “阁主小心!”璇光突然挥剑刺向左前方。


    剑锋刺入雾中,却空空如也。


    但方才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一道白影从雾中一闪而过。


    “是幻象,别被迷惑。”陆青按住璇光手腕,“这阵法扭曲视觉,干扰听觉,让人产生错觉。”


    她又向前走了十几步,按理早该穿过庭院,可四周依旧白雾茫茫。更诡异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那女子的哭声始终保持在左前方,距离不增不减。


    这是遇到了俗称的‘鬼打墙’。


    陆青停下脚步,闭目凝神。


    耳畔哭声凄厉,但她强迫自己忽略,仔细感知空气中风的方向。


    三息之后,她猛然睁眼,手中已经显出千机丝。


    随着感知到的风向,她指尖轻轻一弹,千机丝如灵蛇般射入左前方浓雾,没入雾中深处。


    陆青闭目侧耳,全神感知丝线与风作用传回的震颤。


    片刻之后……


    她忽然动了。


    “乾位进三,震位退一,左转七步——”陆青语速极快,“随我来!”


    她当先踏入浓雾,步伐看似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踏在特定方位。


    璇玑四姝虽不明其理,却严格执行,步步紧随。


    雾中世界光怪陆离。


    白影更是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哭泣声忽远忽近。


    有几次,璇音甚至看见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差点挥剑砍去,被陆青及时喝止。


    “全是幻象!跟着我的步子,一步不能错!”


    陆青的声音在雾中显得缥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按照千机丝感应到的风向反馈,不断调整步伐,时而疾行,时而顿足,如此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


    陆青精神一振,加快步伐。又行十余步,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清冷,树影婆娑。


    她们竟从一个不过十丈许方圆的白雾团中走了出来。


    回头看去,那团白雾仍在原地缓缓蠕动,表面泛着淡淡荧光,与周围夜色泾渭分明。


    雾团不大,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诡异感。


    “这么小……”璇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方才我们感觉至少走了一里路!”


    “是感知被扭曲了。”陆青收起千机丝,面色凝重,“这雾里掺了致幻药物,配合阵法,能让人产生空间错乱。布阵之人,对我天机阁秘术极为熟悉。”


    她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挽月呢?”


    庭院寂静,月色如水。


    哪里还有苏挽月的踪影?


    “挽月!”陆青提高声音呼喊。


    声音在夜空中传开,惊起几声夜鸟啼鸣。


    “苏姑娘!”璇光等人也齐声呼唤。


    回应她们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


    陆青心头涌起不祥预感,几步冲到那团白雾前:“璇光,破阵!”


    “如何破?”


    “这雾既是阵法所生,必有阵眼。”陆青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庭院东南角那丛矮竹上,“你们看那竹子,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莹白,是涂了磷粉。磷遇湿气自燃,产生迷幻雾气,那丛竹就是阵眼。”


    璇玑四姝身形闪动,瞬息间已按方位站定。


    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抬掌,掌风凌厉,直击地面!


    “轰!”


    泥土翻飞,那丛矮竹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


    竹根断裂的刹那,白雾团剧烈翻滚,表面的荧光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不过数息,浓雾竟消散殆尽——


    而苏挽月和那狐仙,竟似凭空消失了。


    “怎么会……”璇光脸色难看,“属下一直留心听着,雾散前后并未听到远去的脚步声。”


    陆青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上有几处新鲜脚印,交错杂乱,但到了空地边缘便突兀中断,仿佛两人走到那里就凭空消失了。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处的泥土,指尖传来湿润触感。借着月光细看,一点暗红沾在指腹。


    是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她们往那边去了。”陆青起身,指向后山方向,“璇光、璇音,你们沿血迹追,务必小心。璇律、璇影,随我去寻慧明禅师。我倒要问问,她这修行清净地,究竟藏了些什么魑魅魍魉!”


    “是!”——


    大殿内,烛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文昌帝君像依然垂目俯视,供桌上香炉冷清,三柱残香早已燃尽,只剩灰白的香灰。


    陆青带着璇律、璇影快步穿过前殿、偏殿、禅房、斋堂……所有房间门扉洞开,内里陈设整齐,被褥叠放端正,经书摆在案头,甚至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可就是不见半个人影。


    “大人,这里!”璇影在正殿供桌前喊道。


    陆青快步走去,只见供桌上端正地放着一封素笺,以青铜镇纸压着。


    信封无字,但墨迹尚新,显然刚写下不久。


    她拆开信,就着烛光细读。


    “阁主亲启:


    慧明昔年曾在天机阁学习,曾遥遥得见阁主风姿,是以阁主一入寺门,我便认出来了。


    不错,那些疯癫的乾元女子,皆是我所为。


    阁主或许要问为何?只因这些人,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满腹龌龊。她们口中念着圣贤书,心里算的却是功名利禄、娇妻美妾。十年寒窗,不为济世安民,只为个人享乐。


    此等货色,若让她们登科及第,入朝为官,岂非百姓之祸?岂非朝廷之灾?


    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提前为世间除去几匹害群之马罢了。


    至于那‘狐仙’……她也是个可怜人。阁主历经双月城,应知她遭遇,便请留条活路吧。


    此间事已了,阁主不必再费心追查,江湖路远,后会无期。


    ——慧明顿首”


    陆青捏着信纸,心中惊疑不定。


    是了,那千幻迷踪阵的变种、对机关术的了解……若非阁中旧人,怎能如此?


    可她为何沦落至此?又为何与长生会的受害者搅在一起?


    那苏挽月的姐姐呢?是否也……


    “大人!”璇律从后殿匆匆赶来,“所有房间都查过了,值钱物品一概未动,但个人衣物、细软全都不见。她们应是早有准备,从容撤离。”


    陆青闭了闭眼。


    这慧明,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那番无奈诉苦,诚恳劝诫,担忧她们安危的模样——全是做给她看的。


    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伪装。


    “去后山。”她咬牙道,“璇光她们或许有发现——”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璇光和璇音回来了,两人衣衫微乱,气息不稳,脸色都不好看。


    “阁主,属下无能。”璇光声音带着愧意,“我们沿血迹追至后山断崖处,血迹便断了。正搜寻时,忽见崖边树林中,苏姑娘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背对我们,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似是慧明禅师,穿着一身素衣。”璇音接话,从怀中取出一枚飞镖,镖尾系着一小卷纸,“我们正要上前,苏姑娘忽然回头,朝我们射来此镖。然后……便转身,与那人一同跃下断崖。”


    “跃崖?”陆青一震。


    “对,断崖下是深潭,水流湍急。”璇光低头,“属下追至崖边时,已不见二人踪影。”


    陆青接过飞镖。


    这是一枚普通的柳叶镖,镖身泛着冷光,尾系的红绸已被夜露打湿。


    她解下那卷纸,展开。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甚至能想象出执笔人手在颤抖:


    “陆青:我已得姐姐消息,前去相见。


    此事牵涉甚深,你不必插手,亦不必寻我。


    珍重。


    ——挽月”


    短短三行字,陆青反复看了三遍。


    苏挽月见到姐姐了?那与慧明在一起的狐仙……难道就是苏挽月寻找多年的姐姐不成?


    不对,那狐仙若是她姐姐,挽月当时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


    应当只是得知了姐姐的消息,可为何她这般仓促离开?


    ‘牵涉甚深’……又深到什么程度?


    “你们确定那是苏姑娘本人?”陆青抬眼,问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易容?”


    璇光仔细回想,沉吟道:“距离虽有三四十步,但月光尚明。属下看到她回头时的侧脸,那眉眼轮廓,转身时的姿态……应当就是苏姑娘。而且……易容术虽精妙,但模仿一个人细微的神态习惯极难,这些时日与苏姑娘相处,属下自信不会认错。”


    陆青陷入沉思。


    苏挽月是自愿离开的,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安,但疑惑却更深。


    正沉思中,忽然璇影从殿后转出,面色凝重。


    “阁主,供像后方有异。属下敲击墙壁,声音空洞,似有暗格或密室。”


    陆青眼神一凛:“打开。”


    璇影在文昌帝君像底座仔细摸索。那底座雕刻着祥云纹,她沿着纹路一路按压,当按到第三朵云纹时,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似有机括转动。


    供像缓缓向左侧平移三尺,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洞中涌出,扑面而来。


    璇影率先跃入,陆青紧随其后。璇律燃起火折子,昏黄的光晕照亮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陡峭,壁上生满滑腻青苔。


    越往下走,血腥味越浓,那甜香也越发诡异,像是腐败的花蜜混合了铁锈的味道。


    约莫下了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


    火折子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石室中央。


    而就是这中央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石室正中立着一根粗大石柱,柱上拴着铁链,铁链另一端,锁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


    她蜷缩在地,衣衫褴褛成布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咬痕。有些咬痕已结痂发黑,有些还在渗着暗红的血。伤口周围红肿溃烂,散发出难闻的腐臭。


    女子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只见她一张脸枯槁如鬼,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但当她看向火光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极致的恐惧。


    “狐仙大人……饶了我……饶了我……”她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风箱拉扯,“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她开始疯狂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很快便见了血。


    陆青缓步上前,在距离她五步处停下:“你是何人?”


    女子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哭喊:“娘子……娘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我不该啊……狐仙大人……饶恕我的罪孽吧……”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陆青与璇影对视一眼。


    这疯癫女子,多半就是失踪的那个乾元。看她身上那些咬痕,应是那狐仙吸血所为。


    “先把她带上去。”陆青沉声道,“小心些,她神志不清,可能会伤人。”


    璇影点头,上前两步。女子见她靠近,惊恐地往后缩,铁链哗啦作响。


    但璇影身手利落,轻易扣住她手腕脉门,另一手迅速解开锁链。


    女子被制住后,只痴痴傻笑,嘴里不停念叨:“狐仙饶命……娘子我错了……饶命……”


    一行人回到地面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孙主簿早在外接应,见到陆青等人出来,连忙迎上:“大人!下官收到信号便带人围了这寺,可要现在搜查?”


    “搜。”陆青点头,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尤其是后山断崖和深潭。另派一队人,去那个失踪乾元的旧居查探,我怀疑她家中另有隐情。”


    孙主簿拱手:“下官立刻去办!”


    “璇光、璇音,”陆青转头,“你们带人在附近山林仔细搜寻,看有没有苏姑娘留下的其他线索。若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璇律、璇影,随我回大理寺。此人需要医治,或许还能问出些什么。”——


    大理寺偏厢内,气氛凝重。


    那疯癫女子被暂时安置在榻上,由两名差役看守,她时而哭闹撞墙,时而痴傻嬉笑,却再未吐出半分有用信息。


    陆青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文昌祠学子失踪案》卷宗,旁边是慧明留下的信。


    她细细看着卷宗,频频思量是否有被她忽略之处。


    “大人。”孙主簿匆匆进来,禀报,“已经确认,那疯癫女子就是失踪的乾元,名叫柳文卿,去年中举,今秋备考,去状元寺中借读后便状若疯癫,后来跑入后山失踪。”


    柳文卿。


    陆青记下这个名字:“她家中情况如何?”


    “下官已派人去柳文卿登记在册的住处查问,但邻居说,她早就不住那里了。”孙主簿道,“据说柳文卿家道中落,一度穷困潦倒,后来与巷子里一个卖豆腐的坤泽成了婚,靠娘子卖豆腐维持生计,继续读书。”


    “她娘子呢?”


    “怪就怪在这里。”孙主簿面色古怪,“邻居说,大约两个月前,她娘子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她为此消沉了好一阵子,但没多久,就入赘了一个守寡的富商坤泽,搬去了城东大宅。这处旧宅,便再没回来过。”


    陆青眉头微蹙。


    一个卖豆腐的坤泽,供养乾元读书,却在乾元即将科考时与人私奔?


    这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这个乾元更是转眼就入赘富家?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备马。”陆青起身,“我去那旧宅看看。”——


    柳文卿的旧宅位于城西一条窄巷深处,院门虚掩,门板斑驳,门楣上结着蛛网。


    陆青推门而入。


    小院不过丈许见方,左侧是灶房,右侧是卧房,正中一棵老梨树,枝叶已开始枯黄。树下堆着些杂物:破旧木盆、断裂的扁担、几块碎砖。


    乍一看,并无异常。


    但陆青的目光,却落在梨树下的那片土地上。


    时值初秋,院中杂草开始枯黄。可梨树正下方约三尺见方的一片土地,杂草却异常稀疏,且颜色比周围浅淡,像是新长出来的。更奇怪的是,这片土地的轮廓过于规整,边缘呈长方形,与周围土地有一道极细微的色差分界。


    陆青蹲下身,伸手撚起一撮土。


    土质松软,带着潮气。她仔细嗅了嗅,隐约有一丝极淡的腥臭味。


    “挖开。”她立刻起身道。


    孙主簿一愣:“大人,这……”


    “挖。”


    两名差役找来铁锹,开始挖掘,果然挖到半尺深时,一股腐臭味逐渐弥漫开来。


    挖到三尺深时,铁锹触到了硬物。


    再挖几下,一具蜷缩的尸体暴露在晨光下。


    尸体已开始腐败,面目模糊,但能看出是女子,身上穿着粗布衣裳。


    陆青戴上特制的手套,俯身细查。


    尸体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具体需详验。颈部勒痕明显,舌骨有断裂,确系窒息而死。尸体双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皮屑和织物纤维,死前曾剧烈挣扎。


    她目光落在尸体左手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极简陋的铜镯,镯身磨损严重,但内侧刻着两个小字:豆豆。


    陆青缓缓起身,摘下手套。


    “将尸体收敛,带回衙门,作仔细勘验。”她声音低沉,“另,派人去查那富商遗孀,问清柳文卿入赘前后的细节。还有,柳文卿娘子过往也要查清,重点询问‘豆豆’这个名字,确定死者身份。”


    “是!”——


    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午后。


    陆青刚踏入衙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平日里虽肃穆,但总有官吏走动、文书往来之声。


    可今日,前院静得可怕,连守门的差役都站得笔直,目不斜视,额角却渗着细汗。廊下几个主簿、书吏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什么,见她进来,立刻噤声散开。


    “怎么回事?”陆青问迎上来的孙主簿。


    孙主簿脸色发白,凑近低声道:“大人……太后、太后娘娘来了。”


    陆青心头一跳:“在何处?”


    “在、在您值房里。”孙主簿声音发颤,“沈寺卿正陪着,太后娘娘说要等您回来,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值房?


    陆青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快步穿过回廊。


    值房外,沈巍寺卿躬身立在门口,见她到来,如蒙大赦般迎上,压低声音急道:“陆少卿,你可回来了!太后在里面,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心应对。”


    陆青点头,整了整官袍,推门而入。


    值房内,谢见微正坐在她的书案后。


    不是客座,而是她平日办公的主位。


    太后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白色斗篷,兜帽已摘下放在一旁。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却掩不住通身的威仪。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侧脸在午后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推门声,她抬眼看来。


    那一瞬间,陆青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但随即,那情绪便被一层薄怒取代。


    “都退下。”谢见微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巍连忙躬身,带着门外众人退下,轻轻合上门。


    值房内只剩两人。


    陆青垂首而立,能感觉到谢见微的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扫过,从发梢到袍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谢见微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陆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那抹未消的惊悸。


    终于,太后开口了。


    “陆青。”她直呼其名,“你如今是大理寺少卿,朝廷命官,不是江湖游侠。”


    陆青垂眼:“臣……”


    “那文昌祠是什么地方?”谢见微打断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接连七人出事,上京府查了月余无功而返,大理寺之前派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这样的地方,你也敢孤身去闯?”


    陆青低声解释:“臣并非孤身,有璇玑四姝……”


    “四个护卫就够了?”谢见微提高声音,眼中怒意更盛,“若寺中另有埋伏呢?若她们用毒、用迷香、用机关呢?陆青,你办案心切,本宫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出了事——”


    她说到这里,似是察觉到失态,忽然顿住,胸口微微起伏。


    陆青心绪复杂,抬眼看太后,只见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此刻怒意之下,那张脸少了平日的端庄威仪,多了几分真实的焦灼与……后怕。


    她在怕。


    怕自己出事。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可却不敢流露出任何失态。


    “臣知错。”她低下头,恭敬道,“让娘娘挂心了。”


    谢见微见状,怒气稍缓,但仍是余怒未消:“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你来大理寺。翰林院清贵,或是去礼部、工部,哪个不比这刑狱之地安全?日日与凶案打交道,若有个闪失……”


    “臣既已领职,自当尽责。”陆青轻声道,“况且此案牵涉甚广,或许……与长生会有关。”


    “长生会”三字一出,谢见微神色微变,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


    她声音沉了下去,“先帝为求长生所设的长生会?不是早就剿灭了吗?”


    “臣也只是怀疑。”陆青将案情简要禀报。


    谢见微听完,沉默良久。


    她转身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对陆青。


    “当年先帝痴迷长生之术,网罗天下方士,设此组织,罪大恶极。如今看来,仍有漏网之鱼。”谢见微眼中寒光一闪,“此案你务必查清。若真与长生会余孽有关,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臣遵旨,定会彻查此案。”陆青躬身领命。


    话题似乎到此为止了。


    陆青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故意提起另一件事:“还有一事……与臣同来的苏挽月苏姑娘,她姐姐当年也是长生会受害者,失踪多年。此番苏姑娘突然离去,留书说已有姐姐消息……臣担心,她是否会被卷入其中,遭遇不测。”


    谢见微听到‘苏挽月离去’几个字,身子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虽然她立刻挺直背脊掩饰过去,但陆青捕捉到了。


    “苏姑娘既有姐姐消息,前去相会也是人之常情。”谢见微语气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欣喜,“她武功不弱,应当能自保,陆卿不必过于担忧。”


    这态度……与方才听说她涉险时的急切,简直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说的是。只是此案错综复杂,臣恐怕一时难以兼顾陛下课业……”


    “无妨。”谢见微立刻道,语气竟轻快了几分,“陛下课业暂由李卿负责。你专心查案,务必理清此案来龙去脉,将长生会余孽一网打尽。”


    她说着,走到陆青面前,距离比方才更近了些。


    “陆卿。”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深深,“查案固然重要,但性命更要紧,我需……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以后……”她顿了顿,带着些命令的口吻:“不准再亲身涉险,这是本宫的旨意。”


    陆青心头一颤。


    那句‘朝廷需要你此等人才’,说得太快,太急,像是临时改口。


    她原本想说什么?


    本宫需要你?


    陆青不敢再深想,只能躬身:“臣谨记。”


    谢见微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本宫回去了。此案若有进展,随时禀报。”


    “臣恭送娘娘。”


    谢见微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她忽然顿了顿。


    没有回头,只轻声说了句:“陆卿,保重自己。”


    然后推门而出。


    院外立刻响起沈巍等人恭敬的送驾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谢见微方才那声‘保重自己’,语气太过复杂。


    有关切,有担忧,有未尽之言,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呼之欲出。


    只是她如今除了证据,似乎更需要的是勇气。


    直面一切的勇气。


    第68章


    送走太后,陆青立在院中,心绪难平。


    她站了片刻,才收敛心神,转身朝安置柳文卿的偏厢走去。


    厢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柳文卿已经安静下来,不再疯癫哭喊,此刻闭着眼躺在榻上,呼吸平缓了许多。


    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收拾银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陆青,温婉一笑:“陆姐姐来了。”


    “她怎么样?”陆青走到榻边,低声问道。


    “施了针,暂时稳住了。”林素衣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囊,轻声道,“她中的幻香药性不轻,又受了极大的惊吓,神志受损严重。不过好在中毒时日不算太久,悉心调治,应当可以恢复。”


    陆青心中一松:“麻烦你了。”


    “与我这般客气做什么。”林素衣站起身,目光落在陆青脸上,见她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不由关切道:“陆姐姐,你脸色也不太好,这几日怕是都没好好休息吧?”


    “我无事。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榻上的柳文卿,“这案子牵扯甚广,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大的隐情。”


    林素衣闻言,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那狐仙装神弄鬼,又用这般阴毒手段害人,确实不是寻常歹徒所为。你查案时,定要小心。”


    “我知道。”陆青点头,顿了顿,还是将苏挽月的事说了出来,“还有一事……我觉得应当告诉你一声,挽月她……留书离开了。”


    林素衣一怔:“留书离开?为何?”


    陆青将从飞镖上取下的纸条递给林素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担忧,“信中说是得了她姐姐的消息,前去相见,让我不必寻她。”


    林素衣接过纸条,看完,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挽月妹妹找姐姐心切,也是人之常情。”她将纸条还给陆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只是……她这般决绝,连当面道别都不肯,恐怕……”


    林素衣抬眼看向陆青,眼中带着一丝复杂:“恐怕也不全然是为了姐姐。”


    陆青心头一跳。


    林素衣继续道:“挽月妹妹心悦你,前些日子你与她说明心意,她虽表面接受了,可心里怕是还没放下。此番离开,未尝不是存了逃避的想法,也……想让你不必为难。”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通透。


    陆青沉默了片刻,心绪复杂,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是我辜负了她一番心意。”她低声道,“可她这样孤身离去,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性子虽机敏,但江湖险恶,又可能牵扯到长生会余孽……我怕她出事。”


    林素衣看着她眼中的担忧,温声劝慰:“陆姐姐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强求。至于挽月妹妹的安全……”她想了想,“她武功不弱,又机警,应当能自保。若陆姐姐实在不放心,不妨暗中派人寻访,确认她平安便好。”


    陆青闻言,心中稍安:“我已传信给天机阁在附近的弟子,让他们留意挽月的行踪。若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如此便好。”林素衣点头,“陆姐姐你已经尽力了,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两人又说了几句,见天色已晚。


    林素衣便提议道:“陆姐姐忙了一整日,也该回去歇息了。我正好也要回去,不如一道?”


    陆青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点头:“好。”


    走出大理寺时,暮色已浓。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陆青与林素衣并肩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倒是甚少独处,此刻一路走来,倒是说了许多往日不曾说的话。


    在南州城时,两人并说不上多么亲近,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倒是熟络了不少。


    以陆青的性子,其实与安静内敛的人相处更加融洽,不管是苏挽月,还是阿萱,性子多少都让她觉得过于跳脱了些,虽是朋友,但相处中未免迁就居多。而林素衣身上有种十分温和的气质,虽然平日里话并不多,但是听她说话,总觉得无比舒心。


    这几日遇到的事多,陆青难免焦躁,忍不住与林素衣多说了几句。


    林素衣劝慰了几句,便让人如沐春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两人正说笑着,已到了小院所在的巷口。


    远远地,陆青便看见院门前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是萧惊澜。


    她似乎刚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禁军统领的戎装,玄色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此刻她正背对着巷口,面朝院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萧惊澜转过身来。


    她先看到了林素衣,眼中顿时一亮,但随即目光落在与林素衣并肩而行、言笑晏晏的陆青身上时,那亮光倏然黯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萧统领。”陆青走上前,拱手行礼。


    萧惊澜回礼,语气却有些生硬:“陆大人。”


    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林素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却带着明显的不赞同:“素衣,我听说,你今日去给那疯癫之人施针了?”


    林素衣点头:“嗯,陆姐姐请我帮忙看看。”


    萧惊澜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林素衣拉到自己身后,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保护意味,也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那等疯病之人,神志不清,万一暴起伤人如何是好?”萧惊澜看向陆青,语气里带着压抑的不满,“陆大人,查案是你职责所在,但让素衣涉险,未免欠考虑了。”


    陆青一怔,随即了然,萧惊澜这是在担心林素衣的安危。


    她心中并无不快,反而有些歉然。今日请林素衣去给柳文卿诊治,只想到她医术高明,却忘了柳文卿状况不稳,确有风险。


    “萧统领说的是。”陆青诚恳道,“今日是我思虑不周,让林姑娘涉险了。以后定会注意。”


    见陆青态度诚恳,萧惊澜神色稍缓,但握着林素衣手腕的手却未松开。她看了眼天色,语气依旧不算热络:“时辰不早了,陆大人也早些休息吧。素衣,我们回家。”


    说着,不等林素衣回应,便拉着她转身往隔壁院子走。


    林素衣被她强势地拉着,回头看向陆青,想说什么,却被萧惊澜强势地打断。


    “走了。”萧惊澜拉着她头也不回,砰的关上了门。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院门后的身影,摇头苦笑。


    这位萧统领,护起人来还真是……毫不掩饰。


    隔壁院中。


    一进院门,林素衣便用力甩开了萧惊澜的手。


    “萧惊澜!”她瞪着萧惊澜,气恼道,“你发什么疯?方才对陆姐姐那是什么态度?”


    萧惊澜被她甩开手,先是一愣,随即那股压了一路的醋意混着担忧,彻底翻涌上来。


    “我什么态度?”她上前一步,将林素衣逼到廊柱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恼火,“你们方才在巷口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我都没见你对我那么笑过!”


    林素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萧大统领。”她抬起眼,忍不住唇角一弯,“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萧惊澜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被更浓的醋意掩盖。


    她向来直来直往,此刻也毫不掩饰:“是,我就是醋了!”


    她盯着林素衣,一字一句道:“林素衣,我要娶你,等不下去了。我不准你对别人笑那么好看,不准你离别人那么近,不准你……眼里有别人。”


    这话说得霸道又幼稚,配上她一身冷硬戎装和严肃表情,竟有种反差的可笑。


    林素衣听着,脸上的气恼渐渐消散,嗔怒地瞪了萧惊澜一眼:“不讲理。”


    “我就不讲理了。”萧惊澜理直气壮,看着她嫣红的唇瓣,心中那股火烧得更旺。


    她忽然弯腰,一手环住林素衣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素衣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颈,“萧惊澜!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萧惊澜抱着她,大步朝屋内走去,声音低哑:“不放。”


    进了房间,她将林素衣轻轻放在榻上,随即俯身压了上去。


    “萧惊澜……”林素衣还想说什么,唇却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急切又热烈,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浓浓的占有欲。萧惊澜的唇瓣有些干燥,却烫得惊人,她吮吸着林素衣柔软的唇,舌尖强势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


    林素衣起初还想推拒,可很快便在她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萧惊澜的吻虽笨拙却热烈,让她渐渐软了身子,只能无力地攀着她的肩膀,任由她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萧惊澜才喘息着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


    林素衣瘫软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红肿,泛着润泽的水光。萧惊澜捧着林素衣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厉害:


    “素衣,我忍不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喘息,“我好想要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带着情动的颤音。


    林素衣浑身一颤,脸上红霞更盛,眼中闪过挣扎,却最终化为一片迷离的柔光。


    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默许。


    萧惊澜看着她这副任君采撷的模样,理智的弦几乎崩断。


    她低下头,吻再次落下,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瓣,一路往下……


    可就在唇瓣即将触及林素衣颈侧细腻肌肤的瞬间,萧惊澜猛地停住了。


    她撑起身子,看着身下面色潮红的女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挣扎。


    “不行……”她忽然直起身,从榻上跳了下去,背对着林素衣,咬牙低喃,“不能这样。”


    林素衣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萧惊澜深吸几口气,猛地转过身,眼神坚定:“我明天就去求太后赐婚,这太折磨人了!”


    她说完,又深深看了林素衣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却又强行克制。


    “你等着!”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门外走,“我去洗个凉水澡!”


    林素衣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怔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带着明显的戏谑。


    已经走到门口的萧惊澜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向榻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你笑什么?”


    林素衣坐起身,歪着头看她,少有的灵动模样:“萧统领,你……不行啊。”


    这话里的挑衅意味太明显。


    萧惊澜脸色一黑:“你给我等着,等成了婚,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完,不再停留,大步出了房间。


    林素衣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倒在榻上笑得浑身发颤。


    等萧惊澜冲完冷水澡回来时,已是两刻钟后。


    她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浑身散发着凉意。走进房间时,见林素衣已经收拾整齐,正坐在桌边喝茶,见她进来,抬眼看来,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


    萧惊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走到桌边坐下,闷声不吭。


    林素衣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喝口热的,别着凉了。”


    萧惊澜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却不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过了好一会儿,林素衣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萧惊澜。”


    萧惊澜抬起头看她。


    “我与陆姐姐,只是朋友之谊。”林素衣看着她,眼神认真,“她心里只有她亡妻,这你是知道的。而我……”她顿了顿,脸上泛起红晕,“我心里有谁,你难道不清楚吗?”


    萧惊澜闻言放松了些,小声嘟囔:“那你方才还对她笑得那么好看……”


    “朋友之间说笑,不是很正常吗?”林素衣无奈,“你呀,乱吃什么飞醋,丢不丢人?”


    萧惊澜被她这么一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嘴硬:“我就是不想你对别人笑。”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甜蜜。她伸手,轻轻握住萧惊澜放在桌上的手。


    “惊澜,还有一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


    萧惊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抬眼看向她。


    “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林素衣语气坚定,“无论病人是谁,是什么状况,只要我能力所及,我都会尽力救治。”她看着萧惊澜渐渐蹙起的眉头,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涉险。可若因为怕危险,就放弃行医救人,那我便不是药王弟子林素衣了。”


    萧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素衣打断。


    “你若真要我嫁你,便不能拦着我行医。”林素衣看着她,眼中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否则……我便不嫁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萧惊澜心上。


    萧惊澜脸色一变,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行!你说过要嫁我的,不能反悔。”


    她语气急切,眼中带着慌乱。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软成一片,面上却还强撑着严肃:“那你听我话吗?”


    “听,我都听你的!”萧惊澜连连点头,像个生怕被抛弃的孩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拦着你行医,只要……只要你答应嫁我,好好保护自己。”


    见她如此,林素衣终于绷不住,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忽然倾身向前,在萧惊澜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却让萧惊澜浑身一僵。


    林素衣退开些,看着她瞬间呆愣的表情,眼中笑意更深:“奖励你的听话。”


    萧惊澜回过神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含笑脸庞,那股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火,又‘腾’地窜了上来,烧得比之前更旺。


    “我……我再去冲个澡。”


    说完,再次狼狈地逃出了房间。


    林素衣瘫在椅子上,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颤。


    让你威胁我……


    洗去吧,多洗几次才好。


    而一墙之隔的陆青小院,此刻却是一片寂静。


    陆青回到书房,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


    今日发生的种种,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太后突如其来的关切与怒意,那声‘保重自己’里的复杂情绪。苏挽月仓促的留书离去,柳文卿的疯癫与旧宅中埋藏的尸体,还有慧明那封信里语焉不详的暗示……


    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头。


    ——


    翌日,天色微明。


    陆青早早起身,用过早膳便赶往停尸房。


    那具从柳文卿旧宅挖出的女尸已经清理过,此刻平放在木台上,盖着白布。


    陆青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掀开白布一角。


    尸体腐败程度比昨日在土中时更明显,面部肿胀扭曲,已难辨原貌。她仔细检查颈部的勒痕——痕迹清晰,呈环形,边缘有细微的皮内出血点,是典型被绳索勒毙的特征。


    再往下看,尸身其他部位无明显外伤,指甲缝里的皮屑和织物纤维已经被小心提取。


    她翻开死者眼睑,又检查口腔,没有中毒迹象。


    身上衣物虽破旧,却完整,没有被撕扯的痕迹。


    这女子,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应系熟人作案。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衙役快步进来,躬身禀报:


    “大人,昨日您吩咐去查柳文卿娘子旧事,已有结果。”


    “说。”


    衙役清了清嗓子:“属下询问了柳文卿旧宅周边十余户邻居。众人都说,柳文卿的娘子因家中做豆腐营生,街坊都唤她‘豆豆’。她为人勤快,白日卖豆腐,晚上还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一心供养柳文卿读书。约莫两月前,豆豆忽然不见了,柳文卿对外说是娘子嫌她穷,跟人跑了。邻居们起初不信,但柳文卿言之凿凿,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豆豆。


    陆青想起昨日在尸体手腕上看到的那只铜镯,内侧刻的正是‘豆豆’二字。


    疯癫中的柳文卿反复喊着:娘子我错了,对不住娘子……如今看来,这具女尸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案情真相,也几乎明了。


    只是……


    “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富商坤泽,”陆青问,“可查过她?”


    衙役面色忽然变得古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着憋了回去,肩膀微微耸动。


    陆青蹙眉:“怎么?”


    这时,孙主簿从门外进来,见状瞪了那衙役一眼,上前躬身道:“大人,属下正要禀报此事。那位让柳文卿入赘的坤泽,名唤陈阿妹,是城东有名的丝绸富商,丈夫三年前病逝,留下一大笔家业。她……暂时无法亲自前来问话。”


    “为何?”陆青见孙主簿神色也有些不自然,疑惑更深。


    孙主簿咳嗽一声,努力维持严肃:“陈阿妹她……她养了数位乾元欢宠,前些日子诊出有孕,却不知孩子生父是谁。几位乾元为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陈阿妹气不过,想上前踹开他们时,不慎脚下打滑,摔伤了胯骨,如今正卧床休养,动弹不得。”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年轻衙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厉害。


    陆青听完这番荒唐事,也不由失笑摇头。


    这陈阿妹,倒真是个……妙人。


    “那孩子如何?”她本能地问道,问完自己反倒也忍不住轻笑一声。


    孙主簿憋着笑,脸都有些红了:“孩子命大,安然无恙。如今陈阿妹是躺着养伤又养胎,倒是一举两得了。”


    陆青努力保持正经道:“既如此,我亲自去一趟陈府。有些事,还需当面问清。”——


    陈府位于城东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孙主簿上前叩门,说明来意。


    守门的家仆听闻是大理寺少卿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引二人入内。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一处布置奢华的厢房外。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抱怨声:


    “轻点!没见我正疼着吗?哎呦……我的腰……”


    “心肝别动,这鸡汤得趁热喝。大夫说了,您如今身子金贵,要好生补着。”


    陆青与孙主簿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厢房内暖香袭人,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倚着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只是此刻眉头紧皱,额上沁着细汗,显然疼得不轻。


    她穿着绸缎寝衣,外罩一件貂皮短袄,被子盖到腰际。床边坐着一位温文俊秀的年轻乾元,正端着瓷碗,小心翼翼地为她喂鸡汤。那乾元低眉顺目,动作轻柔,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见到陆青进来,陈阿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这位是……”她目光在陆青身上细细打量,从清隽的眉眼到挺拔的身姿,再到那一身青色官袍,眼中惊艳之色毫不掩饰,“哎呀,莫非就是新科探花、大理寺少卿陆大人?”


    她说着,竟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喂……”


    “心肝别动!”那乾元连忙放下碗,扶住她。


    陈阿妹却摆摆手,眼睛仍黏在陆青身上,笑容满面:“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陆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俊秀不凡!这模样,这气度,可比我家这几个强多了!”


    陆青十分尴尬,轻咳一声道:“本官今日前来,是为柳文卿一案,有几件事想请问陈夫人。”


    听到柳文卿三字,陈阿妹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


    “提那个废物做什么?”她撇撇嘴,语气不耐,“当初我看她长得还有几分清秀,又会说些漂亮话,才动了心思,重金资助她读书,盼着她能考个功名,给我陈家添点光彩。没成想……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她说得直白露骨,一旁那乾元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低下头去。


    陆青神色不变,继续问:“夫人可知,柳文卿在入赘贵府前,已有妻室?”


    “妻室?”陈阿妹挑眉,“她不是说自己娘子嫌贫爱富,跟人跑了吗?怎么,难道不是?”


    陆青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陈阿妹说这话时,眼神坦荡,并无闪烁,只有对被欺骗的恼怒,没有心虚或遮掩。


    “据本官查证,柳文卿的原配娘子‘豆豆’,并非与人私奔,而是遇害身亡。”陆青缓缓道,“尸体现已在柳文卿旧宅院中挖出。”


    陈阿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什么?这个畜生杀了自己娘子?!”


    她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好啊……好啊!这个柳文卿,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杀妻的畜生。我陈阿妹真是瞎了眼,竟把这种货色招进府里!”她越说越气,指着身旁那乾元:“去!把她当初留下的东西全给我扔出去!一件不留!晦气!”


    那乾元连忙应声,匆匆退下。


    陆青见陈阿妹反应激烈,却不似作伪,心中已有判断。


    这位陈夫人虽行事荒唐,但在豆豆遇害之事上,应当没有参与。


    “夫人息怒。”她温声道,“本官还有一事请教。柳文卿入赘贵府后,可曾提起过她在‘状元寺’的遭遇?”


    “提过几句。”陈阿妹余怒未消,语气仍是不好,“说是在寺中夜读时撞了邪,见到什么狐仙,被迷了心窍。我当时只当她是读书读傻了,或是想编些怪力乱神的话来推脱她……她那方面不行的事,就没多问。后来她整日神神叨叨,我怕她真疯了,扰了府里清净,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看向陆青:“陆大人,这柳文卿杀妻的事,该不会也跟那狐仙有关吧?难不成……真是精怪作祟?”


    陆青摇头:“世间并无精怪,皆是人为。”


    问询已毕,陆青便起身告辞。


    陈阿妹见她要走,眼中又露出不舍,热情道:“陆大人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我这府里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点心可是一绝……”


    “多谢夫人美意,本官还有公务在身。”陆青拱手。


    陈阿妹见她态度疏离,也不敢强留,只是笑道:“那陆大人有空常来坐坐!让我这未出世的孩子,也沾沾探花郎的文气,还有……”她目光在陆青脸上转了一圈,“这漂亮脸蛋儿。”


    一旁孙主簿和几个衙役闻言,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陆青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陈府,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得脸上热度稍退。


    这位陈夫人……当真是比苏挽月还要生猛——


    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午时。


    陆青径直前往安置柳文卿的偏厢,想看看她是否醒来。刚到院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林素衣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小心地给柳文卿喂药。


    柳文卿闭着眼,似乎还在昏睡。


    “林大夫。”陆青轻声道。


    林素衣闻声抬头,见是她,微微一笑:“陆姐姐来了。”


    陆青走到榻边,看着柳文卿依旧枯槁的面容,低声问:“她今日如何?”


    “脉象平稳了些,但神志还未清醒。”林素衣放下药碗,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不过应该快了,最迟傍晚便能醒来。”


    陆青看着她专注的模样,想起昨日萧惊澜的醋意,心中过意不去:“又劳烦你了。昨日萧统领不悦,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让你涉险。以后这类事,你……”


    “陆姐姐。”林素衣打断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就是个傻子,你别管她。治病救人,是我的志向。莫说柳文卿只是疯癫,便是真得了瘟疫,该治我也要治。”


    她说得坦然坚定,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陆青心中触动,不再多言,只郑重道:“多谢。”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转到柳文卿身上。


    “她这疯癫之症,是幻药与惊吓交加所致。”林素衣道,“如今幻药药性已解,惊吓却需时间平复。待她醒来,若能稳住心神,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正说着,榻上的柳文卿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柳文卿眼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起初眼神涣散迷茫,但很快,她的目光聚焦,看清了所在的环境——干净整洁的厢房,榻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温婉秀美,一个清俊端肃,穿着官袍。


    柳文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目光在陆青身上的官袍上停留片刻,然后……突然暴起大喊。


    “狐仙……狐仙大人饶命……”


    与昨日的疯癫哭喊无异。


    但陆青敏锐地注意到,柳文卿在说这些话时,眼角的余光正偷偷瞥向她,眼神里有警惕,有算计,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清醒。


    她在装。


    陆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文卿,声音平静无波:


    “柳文卿,你娘子豆豆的尸体,我们已经找到了。”


    柳文卿浑身一颤,却仍闭着眼,继续念叨:“娘子……娘子跟人跑了……不是我……不是我……”


    “她没跑。”陆青打断她,语气冷了下来,“她死在自家院里,被人勒毙,埋在三尺地下。她手腕上还戴着刻着‘豆豆’的铜镯,那是你送她的定情信物,对吗?”


    柳文卿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


    “你欲入赘陈府,攀上高枝,嫌豆豆碍事,便将她杀害,对外宣称她与人私奔。”陆青一字一句,步步紧逼,“你在状元寺中撞见‘狐仙’,中了幻药,神志不清时将自己杀妻之事说了出来。那‘狐仙’便以此要挟,将你囚禁,日日吸你鲜血,作为惩戒。”


    “不……不是……”柳文卿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她……是她逼我的,谁让她死活不同意和离,还要去我读书的书院闹,要让我身败名裂,我没办法才……我一时糊涂……我……”


    她终于承认了。


    陆青直起身,冷冷看着她:“所以,你为了攀附富贵,杀害一直卖豆腐供养你的结发妻子。柳文卿,你读书多年,圣贤道理读进狗肚子里了吗?”


    柳文卿瘫在榻上,涕泪横流,再无方才装疯卖傻的算计——


    三日后,柳文卿杀妻案公审。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判处斩立决。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柳文卿被押赴刑场时,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唾骂不绝。她低着头,再无一寸读书人的风骨,只剩将死之人的灰败。


    陆青没有去刑场。


    她站在大理寺的阁楼上,远远望着刑场方向,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重。


    柳文卿伏法了,可此案背后真正的谜团——慧明禅师,那伪装狐仙的长生会受害者,还有她们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大阴谋,却依然没有解开。


    慧明和那狐女,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迹。


    而苏挽月……也失去了消息。


    陆青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担忧如藤蔓缠绕——


    案子结了后,陆青终于得了些许空闲。


    按照之前的安排,该轮到她入宫为小女帝授课了。


    小女帝楚清晏已经端坐在书案后,见到陆青进来,眼睛一亮:“陆卿!”


    虽然被免了跪拜礼,陆青还是躬身唤了一声,“见过陛下。”


    “免礼免礼!”小女帝摆摆手,迫不及待地问,“陆爱卿今日给朕讲什么?”


    陆青走到书案旁,温声道:“今日不讲故事,教陛下珠算可好。”


    小女帝十分感兴趣,陆青着人拿出算盘,回忆着自己上小学时候老师的教学方式,照着葫芦画瓢,力图引起小女帝的学习热情。好在小女帝被古板的老学究摧残了一番,学什么都觉得有趣,十分认真,陆青松了口气。


    两人有说有笑,气氛倒是融洽。


    过了许久,陆青才注意到,太后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宫装,外罩雪白狐裘,发髻高绾,簪着金凤步摇,站在门口,美得惊心动魄。


    陆青立刻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制止,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陆青,声音温和了些,“陆卿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陆青垂首。


    谢见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状似随意地问起:“柳文卿的案子,了结了?”


    “是。”陆青答道,“凶手伏法,只是背后牵涉的慧明禅师与那狐女,尚未缉拿归案。”


    谢见微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时间,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陆青继续为小女帝授课。


    不多时,外面忽然飘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很快,宫中的亭台楼阁皆被覆上一层积雪,红墙金瓦掩映其间,宛如仙境。


    太后忽然临时起意:“陆卿,不若随本宫去赏雪?”


    陆青自然不敢违逆,点头称是。


    于是,太后当即命人前去亭中准备,摆驾望雪亭。


    望雪亭建在假山之上,四面开阔,是赏雪的最佳去处。


    等两人来到望雪亭,宫中早已准备妥当。


    亭中石桌上摆着红泥小炉,炉上温着酒,酒香混合着梅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太后率先入座,坐定后,才示意陆青坐下,陆青在对面缓缓入座。


    两人隔着炉上温酒对望,一时无话,只静静看着亭外飞雪。


    雪花如絮,漫天飞舞,落在枯枝上,积成琼枝玉树。远处宫墙若隐若现,天地间一片苍茫寂静。


    这寂静却让陆青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端起宫人斟好的温酒,轻抿一口。酒是上好的梨花白,温润甘醇,入喉却带起一股灼热。


    酒壮人胆,说的甚好,陆青觉得自己此刻便是那借酒壮胆的怂人。


    “好雪。”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臣想起一首诗。”


    谢见微转头看她:“哦?陆卿想起何诗?”


    陆青放下酒杯,望着亭外纷飞的雪花,缓缓吟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她顿了顿,余光瞥向太后。


    见太后神色如常,只静静听着,未做言语。


    陆青继续吟道,语速放得更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白雪却嫌春色晚……”


    她停在这里,没有念出下一句,只是转头,看向谢见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见微原本含笑听着,可当陆青念出‘白雪却嫌春色晚’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接了下去:


    “故穿庭树作飞花。”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见微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迅速移开视线,看向亭外飞雪,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陆青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直直地看着谢见微,看着那张倾城绝艳却在此刻满是慌乱的脸,看着那双与记忆中娘子一般无二的眼睛。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却竭力保持着平静:


    “太后娘娘,这首诗……是一位故人前辈之作,未曾流传于世。”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极其清晰:“臣只与亡妻说过。除此之外,再无人知晓。”


    谢见微猛地转头看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慌乱,懊悔,还有……深深的无措。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激动,反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她忽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洞悉一切的苦涩。


    “看来……”陆青的声音轻柔下来,眼中却再无温度,“娘娘与臣的亡妻,感情当真是极好。连这等闺中闲话,她也与娘娘说过。”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陆青眼中笑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她慌忙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是……是表妹……表妹曾与我说起过……”


    这话说得仓促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陆青却没有再追问。


    她转过头,重新望向亭外纷飞的雪花,目光空茫。


    若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她相认,一切试探有何意义?


    呵呵,她要这真相又有何用?


    此时此刻,陆青顿时没了与之周旋的心思,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冷。


    她站起身,朝着谢见微躬身一礼:


    “雪景虽美,但臣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臣……告退。”


    她没有再看谢见微一眼,转身走下台阶,步入漫天飞雪之中。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孤寥。


    谢见微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唤住她,可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雪里。


    她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后默默自语,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在自我逃避。


    再等等,再等等她一定说。


    ————————


    太后就好像一个拖延症晚期患者。


    和我码字的心态简直一样一样的,每次都说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一定写[害羞][哦哦哦][爆哭]


    第69章


    夜里,陆青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南州城,春日正好,院中绿竹探出围墙随风摇曳。她推开院门,便见娘子坐在石桌旁,执笔作画。阳光透过竹叶,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洒下细碎光斑。


    听见声响,娘子抬起头来,覆着面纱,唯留那双点墨凤眸绽开温柔笑意。


    “回来了?”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耳畔。


    陆青怔怔站着,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梦便碎了。


    娘子却放下笔,起身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衣袂飘飘,带着她熟悉的淡香。走到近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触感真实得让陆青眼眶发酸。


    “怎么傻站着?”娘子轻笑,眉眼弯弯,“今日衙门里不忙?”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贪婪地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含笑的眼,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子里。


    “陆青。”娘子忽然唤她,声音轻了些,“若有一日,我不得已瞒了你一些事……你会怪我吗?”


    陆青用力摇头,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不会……娘子不会骗我。”


    娘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欣慰,又似痛楚。


    她心头一慌,抬眼再看,娘子的身影竟开始变得透明。


    “娘子!”她惊惶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眼前的画面寸寸碎裂,翠竹、石桌、院落,还有娘子温柔的笑脸,全都化作飞灰,消散在黑暗中。最后只剩一句话,幽幽回荡在耳畔:


    “陆青,对不起……”


    “娘子!”


    陆青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


    她睁大眼睛,茫然四顾,是她在上京小院的书房,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灰蒙蒙的。


    只是个梦。


    她抬手摸向脸颊,触手一片湿凉。是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


    陆青怔怔地坐在黑暗中,许久,才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苦涩。


    “陆青啊陆青……”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是……魔怔了。”


    她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会的……娘子,你定不会如此狠心对我,对不对?”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问,仿佛这样就能得到答案,“……若是你,怎会五年不来寻我?又怎能不与我相认?”


    说到最后,声音已抖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像在给自己下咒:


    “一定是我太想你了,她绝不可能是你,绝不可能。”


    “娘子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空洞。


    可每说一遍,心口就像被钝刀割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陆青缓缓起身,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乌青的自己。


    “陆青,”她对着镜中人轻声说,“别再想了。”


    仿佛是终于想通了什么,陆青变了。


    她仍是每日处理公务,雷厉风行。可那份从容温和下,却多了层看不见的冰壳。


    尤其是面对太后时。


    入宫授课,她特意提早,想讲完就走。可课至一半,书房门还是开了。


    谢见微走了进来,一身浅碧宫装,素雅清丽。


    她走到书案旁,含笑问小女帝:“卿儿今日学得如何?”


    小女帝举起刚写的字:“母后看,陆卿教朕写字了!”


    谢见微接过字帖细看,眼中露出赞许,转向陆青:“陆卿教导有方。”


    陆青垂着眼:“陛下天资聪颖,臣不敢居功。”


    语气恭敬疏离,全没了往日的亲近。


    谢见微眸光微凝,柔声道:“陆卿近日气色不大好,要注意休息。”


    “谢娘娘关怀,臣无恙。”陆青依旧垂着眼。


    谢见微张了张嘴,终是咽回话去。


    陆青别开眼,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今日课就到这里。臣还有些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躬身一礼,不等回应便转身退出。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却透着决绝。


    谢见微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又过几日,大理寺有宗室案需太后定夺。


    陆青本该亲自入宫,却将卷宗交给孙主簿:“你去禀报。若太后问起我,便说我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


    孙主簿为难:“大人,这案子重大,下官怕答不上来。”


    “卷宗里写清楚了。”陆青摆手,“去吧。”


    孙主簿只得应下。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面色古怪:“大人,太后问您得的是什么病,可请了太医。还说若病情不重,让您明日务必入宫,她有要事相商。”


    陆青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


    她放下笔,淡淡道:“知道了。明日你随我去。”


    翌日,陆青刻意穿了深色官袍,衬得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也用脂粉稍盖,真像大病初愈。


    太后在御书房见她,案上摆着卷宗。


    谢见微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眉头微蹙:“陆卿脸色还是不好,可让太医看过了?”


    “谢娘娘关怀,只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陆青垂首回道。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案子……本宫有些疑问。卷宗上说那宗室子弟强占民田,致人伤残,证据确凿。可他父亲当年随先帝北伐,战功赫赫……”


    “娘娘。”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功是功,过是过。功臣之后若仗势欺人,更该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寒了百姓的心,损的是朝廷。”


    她说得义正辞严。


    可谢见微听在耳中,心头却一阵发凉——这太官方,太冷静,冷静得像在刻意划清界限。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陆卿说得是,是本宫思虑不周了。”


    陆青不再接话,只躬身道:“若娘娘没有其他疑问,臣便告退了。大理寺还有旧案要梳理。”


    “等等。”谢见微叫住她,从案后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能看见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忧色。


    “陆青。”谢见微忽然唤她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在躲着本宫?”


    陆青心头一震,强自镇定抬眼:“娘娘何出此言?臣只是公务繁忙……”


    “不是公务。”谢见微摇头,语带试探,“自那日赏雪之后,你便不一样了。”


    她伸手想去拉陆青衣袖,指尖却在半途停住,缓缓收拢成拳。


    而陆青只是垂下眼,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娘娘多虑了。”她的回答十分官方,找不到错处,“臣对娘娘,唯有敬重。若臣言行有失,还请娘娘恕罪。”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许久,她才颓然转身,背对陆青,声音轻飘飘的:“你……退下吧。”


    “臣告退。”


    陆青躬身,转身,一步步走出御书房。


    直到坐上马车,她才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


    宫中,长乐殿。


    谢见微屏退所有宫人,只留苏嬷嬷。


    她坐在窗边,望着暮色出神。


    “娘娘,”苏嬷嬷端茶上前,“喝口热茶吧,您今日午膳就没用多少……”


    谢见微恍若未闻,许久才喃喃:“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苏嬷嬷一怔:“娘娘是说……”


    谢见微转过头,眼中满是惶然,“那日赏雪她吟诗试探,我竟蠢到接了下句……”


    她抓住苏嬷嬷的手,指尖颤抖:“可她若知道了,为何不来质问我?她就那样躲着,冷着……嬷嬷,她是不是恨透了我?”


    苏嬷嬷心疼地反握她的手:“娘娘别多想,陆阁主或许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可她没有问我啊!”谢见微声音带上哭腔,又不死心的低喃:“或许是我想多了,她并不知道,她若是真的知道了,不会如此平静的对不对?她一定还不知道的,对,一定是如此。”


    见她似乎还想自欺欺人,苏嬷嬷终是看不下去了,劝道:“娘娘,别哭了……既是这样拖着两个人都痛苦,不如找个机会说开吧。都说开了,是好是坏总有个结果。”


    “我不敢……嬷嬷,我说不出口我真的说不出口,那实在太残忍了。“谢见微哽咽着,抬起泪眼:“我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宁愿她一直当林微已经死了……至少那样,她心里还有我。”


    苏嬷嬷叹息,不知该如何劝。


    这心结,终究得她们自己解开——


    这夜,谢见微又做了噩梦。


    梦里,她终于鼓足勇气,将一切真相告诉了陆青。


    她哭着说卿儿是她们的女儿,说这五年她日夜思念,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陆青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骗子。”陆青吐出两个字,转身就走。


    谢见微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哭喊着求她别走,说卿儿真是她的骨肉。


    陆青回过头,俯视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太后娘娘,”她说,“您的戏,演得真好。”


    然后一根一根,掰开她紧抱的手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中。


    “陆青!陆青你相信我——”谢见微凄厉地哭喊,猛地从梦中惊醒。


    “娘娘!”守夜的宫人慌忙冲进来,跪了一地。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冷汗,泪水糊了满脸。她怔怔地看着帐顶,胸口剧烈起伏,梦中的绝望还紧紧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苏嬷嬷匆匆赶来,见状立刻挥手让宫人都退下。


    待殿内只剩两人,她快步走到榻边,看着谢见微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也红了。


    自从小姐成了太后,她再未逾矩过。可此刻,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哭成这样,苏嬷嬷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了,好了……”她拍着谢见微的背,声音哽咽,“只是个梦,不是真的……”


    谢见微在她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苏嬷嬷抱着她,感受着她单薄肩膀的颤抖,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般互相折磨,要熬到何时才是个头啊。”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湿的脸,眼中也落下泪来,不由喊出了多年不曾喊过的称呼,“好小姐,嬷嬷求你了,都跟陆女君说了吧。她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


    谢见微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会吗?她真的……会吗?”


    “会的,一定会的。”苏嬷嬷用力点头,“陆女君那般重情义的人,若知道您这五年的苦,知道陛下是她的骨肉,怎会不原谅?她只是……只是一时转不过弯来。都说开了,就好了。”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苏嬷嬷以为她又退缩了。


    才听见她轻而坚定地说:“好。”


    谢见微坐直身子,擦干脸上的泪,眼中重新有了些许光。


    “我告诉她,我都告诉她。”她重复着,像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受够了猜,受够了怕,也受够了看她那样冷淡的眼神。”


    苏嬷嬷心中一跳,问:“娘娘准备何时说?”


    谢见微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深吸一口气。


    “三日后,是‘林微’的祭日。”她低声道,“……就在这天吧,把一切都告诉她。”——


    三日后,谢氏陵园。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雨雪。


    陵园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陆青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守陵人似乎得了吩咐,并未拦她,只默默退到远处。


    她走到那座刻着‘林微之墓’的碑前,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墓碑上,那里空空如也——月余前她亲手放下的那支竹节簪,早已不见了踪影。


    若是往常,她定会追查,定会深究。


    可今日,她只是静静看着,心中奇异般地平静,甚至……一点都不想深究。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在‘林微’两个字上轻轻划过。


    “娘子。”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走了,我情愿你走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知是说给墓中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就这样蹲在墓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望着墓碑出神。


    无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隐没,陵园彻底陷入黑暗,陆青才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踉跄着站起身。


    腿麻得厉害,她扶着墓碑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一步一步,朝陵园外走去。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走到陵园门口,一辆宫中马车静静候在那里。


    车旁立着一名宫人,见她出来,上前躬身:“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望身后隐在黑暗中的陵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问为何,也没有推拒,只是点了点头,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任由马车载着她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车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细碎的雪沫被风卷起,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轻响。陆青睁开眼,透过车窗望出去,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飘雪的冬日,她于绝境中乞求一线生机,苏嬷嬷赶来救了她,将她带了回去,碰到了娘子……那些久远的记忆似乎已经模糊。


    她是如何从抗拒,到动心,最终沉溺情网……直至不可挣脱?


    她细细回想,那些点点滴滴,想得越细,仿佛越能找到蜜糖中的砒霜。


    陆青只觉得累了,很累,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疲惫让她不愿再想。


    一切始于雪,如今……似乎也要终于雪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


    马车驶入宫门,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影。陆青跟着引路宫人穿过一重重宫门,脚步平稳,面上无波无澜,唯有一双眸子在暗处深得不见底。


    越往里走,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便愈发清晰。


    终于,长乐殿到了。


    宫人推开门,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风雪严寒恍如两个世界。


    陆青抬步走入。


    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却只设了一桌简宴。菜肴精致,酒壶温热,白玉酒杯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而桌旁只坐着一人——太后谢见微。


    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淡青常服,长发松松绾起,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烛光下,那张脸清丽依旧,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见陆青进来,谢见微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情绪翻涌。


    陆青罕见地没有行礼。


    她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桌旁那人,看了许久。


    久到谢见微几乎要开口唤她,才缓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谢见微挥手示意宫人全部退下。


    殿门轻轻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两人,与一桌渐渐凉去的菜肴。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陆青垂着眼,伸手执起桌上的酒壶,那是一只青玉壶,入手温润。她为自己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晃动,映着烛光。


    然后,她端起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软,入喉却烧起一股灼热。她放下空杯,又倒满第二杯,再次饮尽。


    “陆青。”谢见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怎么了?”


    陆青这才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淡淡道:“臣今日去祭奠亡妻了,心中难免伤怀,让太后见笑了。”


    说罢,又倒了第三杯酒。


    谢见微心里一阵惊惶,细细打量着她,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知道了吗?还是真的只是伤怀?她看不透。


    今日的陆青,像是蒙了一层薄雾,将所有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陆青……”谢见微斟酌着开口,“若是你娘子没死……”


    “她死了。”


    陆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她抬起眼,看向谢见微,嘴角那丝浅淡的笑意深了些,却依旧未达眼底,只浮在表面,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我娘子死了,死在了五年前。”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尸骨是你们谢家亲自收的,不会错。”


    谢见微所有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青不再看她,自顾自又饮下一杯。


    酒意渐渐上涌,她白皙的脸上泛起薄红,眼神却依旧清明——或者说,是刻意维持的清明。


    她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倒一杯,谢见微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别喝了……”她声音里带着恳求,“陆青,你……”


    陆青却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谢见微心头一颤。她抬眼看向谢见微,嘴角笑意更深,竟透出几分少有的风流肆意。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微醺的沙哑,“臣敬您一杯。”


    说罢,她松开了手,执起酒壶为谢见微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满上,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样的陆青——不是平日那个温和守礼的臣子,也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柔情的爱人,而是一个带着醉意、笑容疏狂、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悲凉的陌生人。


    她鬼使神差地端起酒杯,竟真的与陆青对饮起来。


    一杯,又一杯。


    烛火渐短,殿外风雪声簌簌。


    桌旁两人对坐着,一个沉默饮酒,一个欲言又止。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陆青话本就少,今夜更是沉默。除了偶尔举杯说一句‘敬娘娘’,便再不多言。谢见微几次张口欲言,想说些什么,想解释,想坦白,却总在话到嘴边时,被陆青举杯的动作打断。


    “娘娘,喝酒。”


    又是一杯。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她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尽,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头的酸楚。


    这顿酒,喝得安静又诡异。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换过一茬,殿内光影也随之变换。


    陆青的脸上红晕渐深,眼神却依旧清明得可怕。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像是要把自己灌醉,又像是要用酒精麻痹些什么。


    谢见微酒量本就不佳,几杯下肚,已是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看着陆青,清醒地感受着那份越来越沉重的绝望。


    “陆青……”她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醉意和哽咽,“我有话想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陆青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谢见微心头一颤。


    她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轻声道:“娘娘,喝酒。”


    又是一杯。


    谢见微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残忍的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只能端起酒杯,再次饮尽。


    直喝到深夜。


    桌上菜肴早已凉透,烛火也换过两茬。


    陆青终于放下了酒杯,身子晃了晃,缓缓趴在了桌上,闭上了眼。


    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着了。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殿外隐约的风雪声。


    谢见微怔怔看了她许久,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有这时候,只有陆青没有意识的时候,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才敢靠近,才敢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陆青身边。烛光下,陆青的侧脸安静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触手温热,带着酒意。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不该骗你……等你醒来,我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


    她就这样跪坐在陆青身边,哭了许久。


    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才擦了擦泪,小心翼翼地将陆青扶起,走向殿内深处的床榻。


    谢见微坐在榻边,看着榻上安睡的陆青,心中仿佛终于慢慢静了下来。她不想再装,也不想再走了。今夜,她就躺在这里,躺在陆青身边,等她醒来,便把一切都告诉她。


    她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轻轻掀开锦被,缩进了陆青怀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


    可她却睡不着。


    坤泽信期的身体本就敏感,此刻躺在心心念念的人怀里,被那熟悉的信香包裹,再加上酒意加持,更是让她浑身发热。那股从心底涌起的渴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她原本只是想亲亲她。


    谢见微抬起头,凑到陆青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触感柔软,带着酒香。


    她忍不住又亲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亲吻渐渐加深,从轻柔触碰变成辗转吮吸。


    谢见微的手无意识地抚上陆青的衣襟,指尖颤抖着,解开了第一颗盘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外衣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谢见微呼吸急促起来,她撑起身子,看着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情动。


    “陆青……”她低声唤着,“我是你娘子……我就在这儿……”


    她低下头,吻上陆青的锁骨,另一只手急切地扯开自己的衣带,月白色的中衣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坤泽信香在殿内弥漫开来,与乾元的信香交织缠绕,氤氲出暧昧甜腻的气息。


    谢见微喘息着,索性将两人的衣物都褪去。


    陆青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谢见微恍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渴望里,跨坐在陆青身上。


    “陆青……”


    谢见微闭着眼,仰起头,纤长的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声音颤抖着:“叫我的名字……叫我娘子……啊……”


    “微微。”


    一个微醺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见微正值失神中,全以为是情动时的错觉。


    于是她低下头,继续动作,声音愈发急促:“陆青……叫我……”


    “娘子,林微,太后娘娘……”


    那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平静,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讥诮。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陆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看着她,眼中没有醉意,没有情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我该怎么称呼你?”陆青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尖刀一样狠狠刺进谢见微心里。


    谢见微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跨坐的姿势,满身狼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陆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她才呐呐地挤出一句:“陆青……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陆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直接让谢见微倒在榻上。锦被滑落,露出两人赤裸的身体,可此刻谁也无心顾及。


    陆青逼近谢见微,将她逼到墙角,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眼睛猩红,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谢见微从未见过的绝望。


    “告诉我。”陆青一字一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是谁?”


    谢见微被迫仰着头,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张了张嘴,泪水先一步滚落。


    “陆青……”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娘子……我没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看见陆青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要将她刻进骨子里,又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陆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最终……整个人却仿佛泄去所有力气,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塑,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青……陆青……”


    谢见微慌了,她伸手去推陆青的手,去碰她的脸,“你听我说……你别这样……”


    陆青依旧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许久,许久。


    久到谢见微以为她就要这样石化过去时,陆青忽然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很低,起初只是从喉咙里溢出的几声闷笑,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她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我的亡妻……还活着啊!真好……当真是好极了!”


    陆青笑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谢见微心口,那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再没了勇气抬起头与陆青对视。


    陆青低下头,凑到谢见微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烛光下,陆青的脸上泪水纵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太后娘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您这出戏,演了五年,演得可真精彩。”


    谢见微浑身冰冷,她想解释,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陆青,看着这个自己爱了这么多年,也骗了这么多年的人,在她面前一点点崩溃。


    陆青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后退,跌坐在榻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笑了起来。


    “五年……”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每日都在想你,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结果呢?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了五年!”


    陆青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抓过散落在地的外袍胡乱披上。


    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决绝。


    “陆青!”谢见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凄厉地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也顾不得穿衣,就这么扑过去,从背后抱住陆青的腰。


    “别走……陆青你别走……”


    她哭喊着,泪水浸湿了陆青的后背,“我求你……听我说完……就听完……”


    陆青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同样狼狈的人。


    风雪拍打着窗棂,呜咽如泣。


    许久,陆青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开口:


    “好,你说。我听着。”


    呵呵,事到如今,还想再怎么骗她呢?


    第70章


    “好。”陆青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我听着。”


    谢见微还赤着身子抱着她,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陆青……”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陆青没有动,依旧背对着谢见微,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残存的理智,让太后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确认陆青暂时不会离开后,谢见微依依不舍地放开陆青的手,踉跄着走到床榻边,慌忙抓过散落的衣袍裹住自己,小心地走向陆青。


    陆青仿佛就这么站着,站成了一尊石塑,一动不动。


    这样的陆青让她内疚、心疼,却也更加惶恐。


    这一刻,她完全预料不到陆青后续的反应——会怎么对她?歇斯底里的恨?还是决绝地一走了之,还是别的什么……


    太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可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把那些过往说清楚。


    但那些欺骗实在太痛、太卑劣、太难以启齿。


    她踌躇许久,试图用最柔和的话将伤人的过往说清楚,甚至想将一切都推到凌澈身上——是凌澈动手伤了陆青,她以为陆青死了,她当时怀了孩子,实在没办法才回到了昏君身边。


    可哪怕如此,一出口却依旧是无法掩饰的欺骗。


    “五年前,谢家满门除了姑姑全部遭难,我也被昏君废去后位,囚禁冷宫,后来我跟苏嬷嬷好不容易逃出冷宫……”


    谢见微艰难地开口,将自己所有的伤痛摊在陆青面前,试图能够换取她的一丝怜惜。


    或许终究是心太软,陆青还是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冷,看得谢见微心底直发寒,她带着哭腔道:“后来我……中了缠情障的毒,苏嬷嬷……实在无法,便将你带回来给我解毒。我承认,起初……确实只是想利用你渡毒疗伤,可是后来……”


    她顿了顿,偷眼去看陆青的反应。


    陆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谢见微越发心慌,泪水顿时涌了上来,颤声道:“可是,后来我真的对你动心了。陆青,那些日子,我是真心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真心?”陆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谢见微心上。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深得如同寒冬的夜潭,里面翻涌着谢见微读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悲哀?还是……彻底的心死?


    “你的真心,”陆青一字一句地问,“就是在我为你挡剑之后,把我一个人丢在火场里?”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不!不是的!”她慌忙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丢下你!我让凌澈留下来照顾你,我以为她会救你……我、我不知道她会对你下手!”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在拼命证明什么。


    “那天我离开后,凌澈告诉我你不治身亡……我以为你真的死了……”谢见微捂住脸,哭声撕心裂肺,“我哭了许久,我后悔自己为什么丢下你……可是那时、那时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


    她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青,卿儿是我们的孩子!”谢见微再次扑过去,想要抓住陆青的手,“你相信我,我是因为心里有你,才把她生下来的!我想让她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我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给我们俩的孩子!”


    陆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她怔怔地看着谢见微,眼中一片空白。


    “孩子……?”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不懂它的意思。


    “对!卿儿!”谢见微急切地说着,泪水糊了满脸,“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像你?她的眉眼,她的神情……她是你和我的孩子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近乎癫狂的喜悦。


    “陆青,我们还有卿儿。她现在是大雍的女帝,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她的,也是我们的!”谢见微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君临天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陆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原来……是这样啊。”


    谢见微愣住了。


    陆青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从一开始,隐藏身份就是为了利用我。”陆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后来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可那真心……也不过是在你算计之中的施舍,对吗?”


    “不是的!我……”


    “你伪装示弱博取怜惜,是因为在绝境之中需要我为你渡毒。”陆青打断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自嘲,“你丢下我,是因为你觉得我没了利用价值,是你人生中的污点。你生下孩子,或许是……有几分内疚与真心,可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夺取江山。”


    她每说一句,谢见微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是这样的……”谢见微摇着头,泪水滚落,“陆青,我心里真的有你,真的喜欢你……”


    “喜欢?心里有我?”陆青轻轻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转为满满的讥诮,“你的喜欢,就是知道我还活着依旧选择欺骗,让我以为你死了,日日夜夜活在悔恨里?你的心里有我,就是事到如今,还想用一个孩子绑住我,让我进退两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一个人……怎么能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心却狠到这种地步呢?”


    谢见微如遭雷击,浑身僵在那里,一句解释的话也说不出。


    陆青再次转过身,窗外夜色沉沉,风雪未停。


    她看着那片黑暗,许久,才轻声说:“不,我娘子死了。”


    谢见微猛地抬头。


    “我娘子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大火里。”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不会利用我,不会骗我,更不会……用一个孩子来绑架我。”


    “陆青……”谢见微颤抖着唤她。


    陆青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谢见微却觉得,那个背影在一点点崩塌。


    “我娘子死了。”陆青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死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陆青弯下腰,一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紧紧捂住嘴。


    “陆青!”谢见微慌忙冲过去。


    鲜血从陆青指缝间涌出,一滴,两滴,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袖。


    陆青抬起头,看向谢见微。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血迹,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


    “我娘子……死了。”


    这是陆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陆青——!”


    谢见微凄厉的尖叫声划破长乐殿的寂静。


    谢见微手忙脚乱地接住陆青倒下的身体,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温热的鲜血沾染了她的衣襟,那温度烫得她浑身颤抖。


    “来人!快来人!”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满是惊恐。


    殿门被猛地推开,苏嬷嬷带着几名宫人冲了进来。看到殿内景象,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苏嬷嬷快步上前。


    “快,扶她到榻上。”谢见微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却因为腿软站不起来,只能抱着陆青,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陆青苍白的脸上,“陆青……陆青你醒醒……你别吓我……”


    苏嬷嬷和宫人七手八脚地将陆青抬到榻上。


    “去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叫来!”谢见微踉跄着站起身,死死抓住苏嬷嬷的手,“快去!”


    “老奴这就去。”苏嬷嬷连声应着。


    谢见微跌坐在榻边,颤抖着手去探陆青的鼻息。


    气息微弱,却还在。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看到陆青唇角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又提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衣袖,慌乱地去擦那些血迹,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苏嬷嬷很快带着太医回来了。


    来的不止一位,宫里值守的几位院判、御医全都被半夜从床上叫了起来。


    “快!看看她怎么样了?”谢见微让开位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首的张院判上前为陆青诊脉,他的手刚搭上陆青的腕脉,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样?”谢见微急切地问。


    张院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诊了许久,又翻开陆青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娘娘,”他收回手,躬身道,“陆大人这是急火攻心,伤了肺腑。加之……”


    他顿了顿,犹豫着该不该说。


    “加之什么?”谢见微追问。


    “加之陆大人本就心脉受损,五年前的重伤并未完全痊愈,如今旧疾复发,内外交攻……”张院判的声音低了下去,“情况……很不乐观。”


    谢见微浑身一颤,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本宫不想听到这些丧气话!”谢见微死死盯着张院判,“太医院什么珍贵药材没有?用什么药都行!只要能救她,必须把她救活!”


    张院判和其他几位御医交换了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娘娘,”另一位李御医上前道,“陆大人的伤势在心脉,非寻常药物可医。如今气血逆乱,瘀阻心窍,若是强行用药,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李御医低下头:“恐怕适得其反。”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谢见微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那……那该怎么办?”谢见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难道就看着她……看着她……”


    她说不下去了。


    张院判沉吟片刻,道:“臣等可先用针灸稳住陆大人的心脉,辅以温和汤药疏导气血。只是能否醒来……要看陆大人自己的意志了。”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许久,她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治。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要让她活下来。”


    “臣等遵旨。”


    太医们立刻忙碌起来。取针的取针,开方的开方,煎药的煎药。长乐殿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可这一切喧嚣,躺在榻上的陆青都感受不到了。


    谢见微一直守在榻边,看着太医们为陆青施针。


    一根根银针扎进陆青的xue位,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依旧微弱。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又渐渐暗了。


    陆青昏迷了一天一夜,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太医们换了一拨又一拨,诊脉,施针,喂药……能用的方法都用了,可陆青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静静地躺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谢见微也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她就那样坐在榻边,握着陆青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青的脸,仿佛只要她一错眼,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苏嬷嬷端来膳食,小心翼翼地劝:“娘娘,您多少吃一点吧。您这样熬着,身子会垮的。”


    谢见微摇摇头,声音沙哑:“我不饿。”


    “娘娘……”


    “出去。”谢见微打断她,“让我一个人陪着她。”


    苏嬷嬷叹了口气,只得退下——


    第二日傍晚,长乐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我们要见阁主!”


    “让开!再不让开,别怪我们不客气!”


    是几名女子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苏嬷嬷快步进来,低声道:“娘娘,是天机阁的那四位姑娘,她们闯宫了。”


    璇玑四姝。


    谢见微这才想起,陆青还有四个影卫。


    “带她们进来。”她哑声道。


    很快,璇玑四姝被带了进来,她们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打斗。为首的璇光脸上有一道血痕,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陆青,四人的脸色都变了。


    “阁主!”璇音惊呼一声,就要冲过去。


    禁军立刻上前拦住。


    “退下。”谢见微挥挥手,声音疲惫,“让她们过去。”


    禁军退开,璇玑四姝快步走到榻边。璇光伸手探了探陆青的脉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她转头看向谢见微,眼中满是质问,“我们阁主入宫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谢见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她说,是因为她坦白了五年前的欺骗,陆青气急攻心吐血昏迷?


    “是旧疾复发。”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璇光显然不信,可看着谢见微苍白憔悴的脸,再看看榻上面无血色的陆青,终究没有追问下去。


    “我们需要带阁主回天机阁医治。”璇光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谢见微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她现在情况危急,经不起路途颠簸。”


    “宫里治不好她。”璇光的声音冷了下来,“阁主的心脉之伤,只有老祖最清楚该如何医治。在这里拖延,只会耽误阁主的伤势。”


    谢见微知道璇光说得有道理,太医院确实束手无策。可让她放陆青离开……她做不到。


    那种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一旦陆青离开这座宫殿,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医说了,她此刻不宜移动。”谢见微强作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若是路上有个万一,谁能负责?”


    璇玑四姝互相对视一眼。


    璇音急声道:“可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阁主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再拖下去……”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她,缓声道:“所以,本宫有个折中的法子。”


    她的目光扫过璇玑四姝:“你们带着本宫的亲笔信,快马加鞭去天机阁请老祖前来。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三日应该能往返。而陆青……暂时留在宫中,由太医和本宫照看。”


    璇光眉头紧皱:“这……”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谢见微的语气坚决,“你们若强行带她走,以陆青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天机阁都是未知数。若是在路上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璇玑四姝沉默了。


    她们当然知道阁主情况危急,可让阁主留在宫中……她们不信任这位太后。


    璇光沉思片刻,才道:“此法可行,但是我们一人去送信便可,剩下的要守在阁主身边。”


    谢见微闭了闭眼:“可以。”


    璇光转头看向璇影:“三妹,你即刻动身,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老祖请来。”


    璇影郑重点头:“大姐放心,我一定日夜兼程。”


    谢见微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书信。


    墨迹未干,她便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璇影。


    “这是本宫给天机老祖的亲笔信,你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谢见微的声音低沉,“路上若有任何需要,可凭宫中令牌调用驿站所有资源。”


    璇影接过信和令牌,深深看了榻上的陆青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气氛依旧凝重。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萧惊澜带着林素衣匆匆走了进来。看到殿内情景,林素衣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榻边。


    “陆姐姐……”她轻声唤道,伸手为陆青诊脉。


    越诊,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林姑娘。”谢见微眸中浮现出一丝希望,“你有办法救她吗?”


    林素衣收回手,摇了摇头:“陆姐姐这是心脉受损,气血逆乱,非药石可医。我能做的……也只是用针灸暂时稳住她的情况。”


    谢见微的心又沉了下来。


    林素衣又仔细查看了陆青的脸色和瞳孔,轻叹一声:“我先为陆姐姐施针吧,至少能暂时稳住心脉,争取时间。”


    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太后又召来了太医,让她们一同会诊。


    林素衣获得了院判的肯定,才取出针囊,手法娴熟地为陆青施针。银针一根根落下,陆青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昏迷不醒。


    施针完毕,林素衣站起身,目光在谢见微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榻上的陆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她似乎想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行了一礼:“民女告退。”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多说。


    林素衣转身离开,萧惊澜连忙跟上。


    走到殿外长廊,林素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萧惊澜。


    月色下,她的眼神清澈而锐利。


    “萧惊澜。”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陆姐姐的娘子,是不是就是太后娘娘?”


    萧惊澜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了:“素衣,你……”


    “你不用急着否认。”林素衣打断她,目光紧紧锁住萧惊澜的眼睛,“我曾经见过陆姐姐的娘子,依稀记得身形和眼神极像,之前只是不曾敢往这方面想罢了。”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太后看陆姐姐的模样,根本不是一个上位者看臣子的眼神。而是愧疚,是痛苦,是……爱而不敢言。”


    萧惊澜张了张嘴,可对上林素衣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林素衣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让人心慌,“你知道太后就是陆姐姐的娘子,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来有多痛苦……可你什么都没说,你还帮着太后瞒着。”


    她慌忙解释:“素衣,这是太后的命令,我……”


    “所以你就选择了听从命令,选择了欺骗?”林素衣的声音陡然提高,“萧惊澜,你知道陆姐姐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她日夜活在痛苦里,以为娘子死了,痛不欲生。”


    “我……”萧惊澜想伸手去拉林素衣,却被甩开。


    “萧惊澜,我原以为你是个正直的人。”林素衣后退一步,眼中闪过失望,“虽然理智告诉我,你不能违抗太后的命令,可我真的很失望。”


    萧惊澜急得眼眶通红:“素衣,你听我解释……”


    “我都明白。”林素衣摇摇头,“只是心里过不去,萧惊澜,让我自己想想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


    “素衣!”萧惊澜赶紧追了上去——


    陆青昏迷了三天未醒,朝堂上已经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


    太后连续三日罢朝,朝臣们议论纷纷。虽然苏嬷嬷对外宣称太后感染风寒需要静养,但宫里宫外的风声还是传了出来,太后为了新科探花,荒废朝政。


    早朝时分,珠帘后的凤座依旧空无一人。


    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各种猜测在朝堂上蔓延,不安的气氛如同阴云笼罩。


    小女帝才五岁,虽然聪慧早熟,但面对朝堂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依旧感到力不从心。


    “母后……”她推开长乐殿的门,看到谢见微依然守在陆青榻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谢见微转过头,看到小女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卿儿,怎么了?”


    “母后,今日早朝又没有上……”小女帝走到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几位老臣在殿上争吵不休,左相说您为了一个臣子荒废朝政,有失体统……”


    谢见微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好好休息了,整个人憔悴得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娘娘。”苏嬷嬷也上前低声劝道,“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朝堂上已经人心浮动,若是再不出面,恐怕会生出变故啊。”


    谢见微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陆青,又看看满脸担忧的女儿,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她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轻声问:“卿儿害怕吗?”


    小女帝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母后在,卿儿不怕。可是……母后,您看起来好累。”


    稚嫩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见微强撑的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连忙别过脸,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脆弱。


    她轻轻放开小女帝,站起身。三天来的疲惫让她的身体晃了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去准备些清淡的膳食。”谢见微对苏嬷嬷说,“本宫……吃一点。”


    苏嬷嬷眼睛一亮:“是!老奴这就去!”


    饭菜端了上来,谢见微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味同嚼蜡,但她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必须撑下去。


    为了陆青,为了卿儿,也为了这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江山。


    吃完饭后,谢见微强打起精神,开始处理积压的奏折。


    她暂时恢复了太后的威严,仿佛不久前那个守在榻边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只有苏嬷嬷知道,每隔半个时辰,谢见微就会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榻边,探一探陆青的鼻息,握一握她的手,确认她还活着。


    傍晚时分,谢见微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娘娘,您去歇歇吧。”苏嬷嬷心疼地劝道,“这里有老奴和璇光姑娘守着,陆大人若有变化,立刻叫您。”


    谢见微摇摇头:“本宫睡不着。”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榻边。璇光三人依旧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见到谢见微过来,璇音和璇玉下意识地挡在榻前,被璇光用眼神制止。


    谢见微没有在意她们警惕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陆青苍白的脸。


    夜渐渐深了。


    璇玑三姝轮被苏嬷嬷好不容易劝走了,只有谢见微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孤独而执拗。


    子时过后,殿内只剩下她和昏迷的陆青。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陆青冰凉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


    “陆青……”她轻声唤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脆弱,“你醒醒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没有回应。


    谢见微的泪水无声滑落,俯下身,额头抵着陆青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我累了,陆青……我真的好累。”


    “撑起这个江山,应对那些明枪暗箭,保护卿儿……我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一丝温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绝望的哀求。


    “可现在,你就躺在这里,离我这么近,却又不肯看我一眼……陆青,这样太残忍了,真的太残忍了……”


    “……求求你,看在卿儿的份上,对我心软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


    “你看看卿儿,她还那么小,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求求你了陆青……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可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这个人还活着。


    ——


    天机阁。


    天机老祖坐在静室里,手中拿着一封信,是璇影亲自送来的太后亲笔信。


    许久,她放下信,长长地叹了口气。


    “该来的劫数,终究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五年前,她救下陆青,是因为看出这孩子心性纯良,是个可造之材。后来收她为徒,悉心教导,也是真心将她当作衣钵传人。


    这些年来,她想尽办法维系着这个秘密,为她的徒儿争取足够的时间成长。


    可她没想到,陆青的劫难,还是来得如此之快。


    “也罢。”天机老祖低声自语,“既是她的劫,总要渡。我这个师傅能做的……只有拉她一把。”


    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小心地收进怀中。


    天机老祖谁也没有说,便带着璇影出了天机阁的山门,踏上通往山下的石阶。


    两日后,外出的玲珑鬼手才得到消息。


    她急匆匆地冲进天机老祖的静室,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案上留着一张字条:


    “我去上京救青儿,你就别来了。”


    玲珑鬼手似是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大变。


    “这老家伙,疯了不成!”她气得直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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