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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百合耽美小说_公子欢

    第61章


    书房门轻轻合拢,将外间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


    陆青站在书案一侧,垂着眼,姿态恭敬地等着太后先开口。可实际上,她袖中的手指正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脑中反复盘旋着小女帝那句话——‘我在母后宫里看过你的画像’。


    太后怎么会收藏她的画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青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悄然滋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脑中梳理种种可能的解释,却只觉得思绪纷乱如麻。


    而此刻,谢见微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陆青。


    她走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陆青身上,极力表现的平静自然:“陆阁主,坐吧。”


    “谢太后。”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是一种明显的恭敬姿态。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丝涩意,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开始今日真正的来意。


    她轻轻吸了口气,状似随意地开口道:“今日卿儿顽皮,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年纪尚小,生性活泼好动,在宫中总是闲不住。”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本宫为她寻过几位老师,都是朝中有名的博学大儒。可那些老臣……年纪大了,性子未免迂腐古板,讲课也枯燥得很。卿儿听不进去,总是变着法子逃课。”


    陆青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一时没猜出太后的意思。


    果然,谢见微话锋一转:“这些日子,本宫观察下来,觉得你性情沉稳,见识广博,非那些只知死读书的迂腐文人可比。况且……”她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与卿儿似乎颇为投缘。今日她私自跑来找阿萱玩耍,固然有错,却也是难得见她这般开心。”


    陆青心中一跳,“太后,您此话何意?”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缓缓说出了真正的目的:“本宫思来想去,觉得陆阁主……很适合做卿儿的老师。”


    话音落下,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陆青彻底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太后会乍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虽然出阁时,师傅曾经说过让她辅佐小女帝的想法,但那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如今她一介白身,连科举都未参加,功名全无,怎能做帝师?


    这太不合规矩了。


    陆青慌忙站起身,躬身道:“太后厚爱,草民惶恐。草民不过一介布衣,学识浅薄,何德何能担任帝师?此事……万万不可。”


    谢见微看着她急切推辞的模样,心中早就料到她会如此反应。


    她抬手示意陆青坐下,语气放缓了些:“陆阁主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才学,本宫心中有数。古时亦有隐士大儒,未入朝堂便为前朝太女授课,传为佳话。学问高低,本就不在功名虚衔。”她顿了顿,凤眸微凝,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劝导,“陆阁主难道也要学那些俗人,被虚名所困,如此迂腐吗?”


    陆青被她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


    太后竟搬出古例来说服她……这用意未免太明显了。


    她重新坐下,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太后似乎……非常急切地想将她留在身边?这与当年谢家决然带走娘子遗体,彻底与她划清界限的态度,简直天差地别。


    难道仅仅因为她如今是天机阁阁主,有了利用价值?


    不,不对。


    若只是看中她的才能,大可以等她科举之后,授以官职,再行任用。


    何必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打破规矩?


    陆青垂下眼,书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那味道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犹豫了许久,反复思量,终究还是没忍住,抬起了头。


    “太后娘娘。”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草民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谢见微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但说无妨。”


    陆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当年,谢家坚定带走了娘子的……遗体,与草民从此陌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今,太后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谢见微被问得心头一慌,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一句谎话,果然需要无数句谎话来圆。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开陆青的视线,声音尽量平稳:“当年……谢家历经大难,行事难免偏激些,多有考虑不周之处。”她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已逝的谢家,“本宫后来得知此事,也觉不妥。但那时大局未定,许多事……身不由己。”


    她说着转回目光,重新看向陆青,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赞赏:“至于如今……本宫亲眼看到了你的才干。双月城一案,你智勇双全,又精通机关边防实务,正是朝廷所需的人才,自然也堪为帝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陆青听着,心中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她总觉得太后的眼神有些闪烁,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真的是这样吗?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那个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吐不快。


    “太后。”陆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方才陛下说……宫中有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草民?”


    谢见微浑身一僵。


    她没想到女儿无意间的一句话,竟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个坑。


    此刻,陆青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的心跳骤然加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画像……是你娘子林微留下的遗物。她生前……很喜欢作画,留下了不少画稿。其中有许多,画的便是你。”


    陆青的眼睛倏然睁大。


    “后来谢家收拾遗物时,将这些画稿一并送入了宫中。”谢见微继续说着,努力让每个字都显得自然,“本宫便将这些画稿收了起来,未曾想……竟被卿儿无意中翻看到了。”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陆青,手心却已一片冰凉。


    这个谎言,能骗过去吗?


    陆青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画像……是娘子画的?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娘子坐在窗边,执笔作画的侧影。


    娘子会画画,她是知道的,只是从未画过她。


    原来……娘子临死前,也在想着她吗?那幅画,竟是娘子的绝笔?


    一股巨大的悲恸猛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子她……”陆青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临走前……还在画我?”


    谢见微看着陆青瞬间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而出的悲痛,心如刀绞。


    她多想告诉陆青,不是的,那画是我画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所以画了无数张你的画像,时时拿出来睹像思人,靠着那些画像熬过没有你的日日夜夜。


    可是现在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剧痛,含糊地应道:“……嗯,她……定是念着你的。”


    这话无异于在陆青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陆青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鼻尖酸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了情绪,抬起头时,眼圈依旧通红。


    “让太后见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告诉她真相。


    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话题拉回正轨:“陆青,画像之事……暂且不提。本宫方才所说,让你做卿儿老师一事,你考虑得如何?”


    陆青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闻言愣了愣,神思有些恍惚。


    做女帝的老师?她看着太后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关切,心中纷乱如麻。娘子若在天有灵,知道她能教导女帝,或许会欣慰吧?


    可是……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念头甩开。不行,不能因为私情而失了分寸。


    “太后娘娘。”陆青再次躬身,语气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陛下的老师,关乎国本,责任重大。草民一介白身,无功无德,若贸然担任,恐难服众,亦会惹来非议,于陛下、于朝廷都非益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草民恳请太后,允准草民先参加科举。若草民有幸得中,再凭真才实学为朝廷效力,届时太后若仍有此意,草民必当竭尽全力,教导陛下。”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陆青就是这样一个人,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原则,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她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不能以娘子的身份要求她留下,甚至不能以太后之威强迫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罢了。”她轻叹一声,妥协道:“既然你坚持,那便依你。待你科举之后,再议此事。”


    陆青心中微松,连忙谢恩:“谢太后体谅。”


    谢见微摆了摆手,神色略显复杂,一时无话。


    见她态度缓和了不少,加上刚提起画像之事,陆青的执念再起,鼓起勇气上前道:“太后娘娘,恳求允准草民去娘子墓前……祭拜一番。五年了……草民只想,去看看她。”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渴望,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无法拒绝这样的陆青。


    可是……那所谓的陵墓,不过是当年凌澈为了骗她而设下的空冢,里面什么都没有。


    让陆青去祭拜一个空坟,当着她的面哀恸……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但她更无理由拒绝,不然,两人刚刚缓和了些关系会再次恶化。


    “好。”谢见微艰难地吐出,“过几日,你入宫觐见,本宫……带你去。”


    “谢太后恩典!”陆青激动得声音发颤。


    能去祭拜娘子,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慰藉。


    谢见微偏过头,不忍再看。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情绪。


    两人又说了些话,气氛却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陆青因为得到了祭拜的允准,心中对太后的感激和亲近之意不由多了几分,虽然仍觉太后行事有些古怪,但那份戒备和疏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些。


    谢见微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百味杂陈。


    终于,她站起身:“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宫了。”


    陆青连忙跟着起身:“草民恭送太后。”


    两人前一后走出书房。


    院子里,小女帝正和阿萱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璇光等人则垂手侍立在一旁。


    见到谢见微出来,小女帝立刻跑,脆生生地喊过去了声:“母后!”


    然后,她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陆青,伸出小手指着她,语气天真地问:“你就是我的新老师吗?母后说,你很厉害,以后可以教我好多东西!”


    童言无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陆青看着眼前玉雪可爱的小女帝,心中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感。


    她正想依照礼数,向小女帝行礼回话——


    “不可!”


    一声急促的喝止骤然响起,打破了院中的平静。


    众人齐齐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太后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方才那一声,正是出自她口。


    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谢见微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她连忙稳住心神,道:“陆青,你以后既然要做卿儿的老师,虽未正式拜师,但名分已定。本朝尊师重道,陛下对老师,亦当以礼相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语气恢复了太后的威严:“从今日起,陆青面见陛下,不必行跪拜大礼。此乃本宫旨意,可听清了?”


    陆青心中惊诧万分。


    免去帝师跪拜之礼虽是殊荣,但她毕竟尚未正式授课,太后此举,未免太过急切。


    但她不敢质疑,只能压下心中疑惑,躬身领命:“草民……领旨,谢太后恩典。”


    谢见微见她没有追问,心中稍定,拉起女儿的手:“卿儿,我们回宫。”


    小女帝乖巧地点点头,又回头朝阿萱和陆青挥了挥小手。


    萧惊澜立刻上前:“臣护送太后、陛下回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小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青站在院中,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驾,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秘密的边缘,却又看不真切——


    回宫的銮驾上,气氛有些沉闷。


    小女帝玩累了,靠在谢见微怀里昏昏欲睡,谢见微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沉思。


    “萧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一旁的萧惊澜立刻打起精神。


    “臣在。”


    太后冷声吩咐道:“从今日起,你多留意陆青那边的动静。她平日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有什么异常……一一报给本宫。”


    萧惊澜心中叫苦,这监视的差事可不好干,但太后的命令,她不敢不从:“是,臣明白。”


    接下来的几日,萧惊澜果然回府的次数多了起来。


    林素衣很是开心,每次萧惊澜回来,她都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


    两人对坐用膳,说说闲话,倒有几分寻常的温馨。


    只是,萧惊澜心里惦记着太后的吩咐,说话间总是不自觉地拐到隔壁院子。


    “陆阁主近日在忙什么?可还适应上京的生活?”萧惊澜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素衣不疑有他,笑着答道:“陆姐姐啊,整日埋头苦读呢,说是科举在即,不敢懈怠。不过前几日,倒是陪着苏姑娘出去了几趟。”


    “哦?去了何处?”萧惊澜问。


    “好像是去了书市街,买了许多书。”林素衣想了想,忽然笑起来,“对了,还有件趣事。苏姑娘不知怎的,看中了陆姐姐画图样的本事,缠着她给画了一支芍药簪的图样,非要拿去打制。”


    “芍药簪?”萧惊澜挑眉。


    “是啊,画得可好看了,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林素衣说着,眼中流露出几分羡慕,“那簪子打出来,确实别致,苏姑娘戴上,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


    萧惊澜是个直性子,闻言顺口便道:“你喜欢?那也让陆阁主给你画个图样,打个金的便是,咱们又不是打不起。”


    林素衣被她这话逗笑了,嗔道:“谁要打金的?俗气。我只是觉得陆姐姐画工好,苏姑娘戴着好看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萧惊澜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陆青给苏挽月画簪子图样……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异常,不过是朋友间的小事——


    宫中。


    谢见微处理完几份紧急奏折,揉了揉眉心,抬眼见萧惊澜还在下首站着,便问道:“陆青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萧惊澜斟酌了一下,将林素衣昨日的话稍作整理,汇报道:“回太后,陆阁主近日闭门苦读,为科举备考。偶尔出门”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内容太少,顺带把簪子的事也说了。


    她说得平淡,觉得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可谢见微听完,握着朱笔的手却猛地一顿。


    笔尖的朱砂在奏折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血。


    芍药簪……


    陆青给那个花魁画簪子图样?


    谢见微的胸口骤然堵住,一股嫉妒的火焰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当年在南州,陆青用第一份月俸,偷偷打了一支简单的竹节银簪送给她。那支簪子并不名贵,却是陆青能给她的全部心意,如今她居然也为那花魁做这般亲密之事。


    难不成陆青真对那花魁动心了?


    太后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酸楚。


    她现在是太后,陆青还不知道她是林微。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质问。


    可是……她真的好恨!


    萧惊澜察觉到上方气氛不对,悄悄抬眼,只见太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


    她心中一惊,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谢见微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气氛才缓缓散去。


    谢见微松开紧握的手,掌心被掐出血,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有寒冰凝结。


    “萧卿,”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冷得让人心头发寒,“你去告诉陆青。明日……本宫无事,让她进宫。本宫……带她去祭拜她娘子。”


    萧惊澜:“臣,遵旨。”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陆青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袍,深深吸了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珍藏的木盒。


    竹节银簪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历经五年岁月,银质依旧温润,簪头雕刻的细密竹叶纹路清晰如昨。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抚过冰凉的簪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打磨它时,心中那份笨拙而炽热的情意。


    这是她能带去见娘子的,唯一一件信物。


    将簪子仔细收进怀中贴身的口袋,才推开房门。


    璇光早已备好马车在院外等候。


    “阁主,”璇光低声道,“太后派来的宫人已在巷口等着引路。”


    陆青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她的心也随着这声音,一下下地收紧。


    皇宫的侧门缓缓打开,马车驶入熟悉的宫道。


    陆青被引至一处偏殿外,宫人躬身道:“陆阁主请稍候,太后娘娘片刻便到。”


    她站在廊下,垂手静立。


    清晨的宫苑格外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以及她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殿内传来。


    陆青连忙抬眼望去。


    太后今日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色织暗银纹的常服,外罩同色薄纱披风,长发绾成简单的发髻。她脸上未施脂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却莫名让陆青觉得……有几分熟悉。


    “见过太后。”陆青躬身行礼。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低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都准备好了?”


    “是。”陆青低声应道。


    “那便走吧。”谢见微转身,朝殿外走去,“马车已备在宫门外,你随本宫来。”


    陆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宫门。门外停着两辆看上去十分普通的青篷马车,若非驾车的侍卫神色肃穆,身形精悍,几乎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车驾无异。


    谢见微走到第一辆马车前,回头看向陆青:“上车吧。”


    陆青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后面那辆马车:“太后,这……于礼不合。”


    谢见微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今日是私祭,不宜张扬,两辆马车同行,未免惹眼。”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本宫也有些话,想在路上与你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体恤臣下的意味。


    可陆青心中却涌起一丝异样,同乘一辆车,未免也太过亲近了。


    但太后的理由无可辩驳,她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是。”她只得低声应下,硬着头皮走上前。


    车帘被侍卫掀开,谢见微先一步上了车。


    陆青踩着脚凳跟了上去,车厢内比从外看着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熏着极淡的檀香。


    她在谢见微对面靠车门的位置坐下,只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尽量拉开距离。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对车外吩咐道:“启程吧。”


    马车缓缓驶动,离开宫门,朝城西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哒哒的声响。


    陆青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只觉得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陆青连忙抬眼:“太后有何吩咐?”


    “科考在即,准备得如何了?”谢见微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寻常的关心,“可有什么难处?”


    陆青心中稍松,恭敬答道:“回太后,正在按计划温书。经义策论皆在研读,只是诗赋一道,向来非草民所长,还需多加练习。”


    “诗赋重灵气与积累,急不得。”谢见微微微颔首,“倒是策论实务,你的见解向来独到,此乃长处,当继续精进。北境边防的改良方案,本宫已命兵部着手研究,若推行顺利,你功不可没。”


    “太后过誉,草民不敢居功。”陆青忙道。


    “有功便是功,不必过谦。”谢见微看着她,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些别样的意味,“近日……可还陪着那位苏姑娘四处走动?”


    陆青心中一跳。


    又来了。


    她以为经过上次,太后已经不会再提此事。


    没想到,在这前往祭拜娘子的路上,太后竟又旧事重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涌上心头,陆青深吸一口气,抢在太后说更多之前,率先表明态度:“太后明鉴,草民与苏姑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之举。”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陆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胸中那股烧了整夜的邪火,竟奇异地被浇灭了大半。


    欣慰吗?有的。她的陆青,果然还是那个重情重义、一心一意的陆青。


    其实,她已然相信陆青现在对那花魁无意。


    可那花魁对陆青有意,却是明摆着的事。陆青这般毫无防备,迟早……


    谢见微缓缓开口,放柔了语气道:“本宫自然信你。只是那花魁对你存了心思,难道你不知晓?”


    陆青一愣,下意识反驳:“苏姑娘她……只是行事不拘,爱说笑罢了。”


    “爱说笑?”谢见微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陆阁主,你未免太过迟钝。一个女子三番五次缠着你,为你挡箭,要你陪她,甚至……”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连簪子图样这般私密之物,也开口向你讨要。你当真觉得,这只是‘爱说笑’?”


    陆青彻底怔住了,甚至忘了想太后怎会知道此事。


    只是顺着太后的话细细思量,她原本只当是苏挽月一时兴起,缠得她没办法才随手画的。可如今被太后这么一点破……仔细回想,苏挽月对她,似乎确实……过于热切了。


    那些状似玩笑的撩拨,刻意靠近的举止……陆青的脸色渐渐浮现出尴尬之色。


    她并非完全不懂情事,只是这五年来,她心如止水,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思念娘子、钻研机关、打理天机阁上,对旁人的示好,总是下意识地忽略或回避。


    “我……我并未多想。”陆青无甚底气,“是我大意了,未曾仔细体察苏姑娘的心意。”她抬起头,眼神认真了许多,“多谢太后提点。草民日后,定会注意分寸,与苏姑娘将话说清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恍然之后的郑重,胸口憋着的那口闷气,终于彻底顺畅了。


    很好。


    她要的就是陆青这句‘注意分寸’。


    “你能明白就好。”她语气缓和下来,重新靠回软垫上,“本宫也是为你好。你既心系亡妻,便不该与旁人牵扯不清,免得徒惹情债,也辜负了你娘子一片真心。”


    “太后教诲,草民铭记。”陆青郑重应道。


    马车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松弛了少许。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侍卫低沉的声音:“太后,到了。”


    谢见微睁开微阖的眼,率先下了车,陆青紧随其后。


    眼前是一片颇为幽静的山林,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半山腰一处修建得庄严肃穆的陵园。园门上方,谢氏陵园——四个古朴的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萧惊澜在前引路,谢见微和陆青跟在后面,侍卫们则分散在陵园各处警戒。


    陵园内松柏苍翠,气氛肃穆。一座座墓碑整齐排列,彰显着谢氏曾经的煊赫。


    陆青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萧惊澜在一座不起眼的墓碑前停下。


    上面简洁地刻着:谢氏女林微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生于承平十三年,殁于建武九年。


    建武九年……正是五年前。


    陆青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她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看着上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撕扯。


    五年了。


    她想象过无数次与娘子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隔着一层黄土,一块石碑。


    谢见微站在她身侧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呜咽溢出的模样。


    她的心,也跟着那颤抖,一下下地抽痛。


    “陆阁主。”萧惊澜低声开口,打破了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寂,“香烛已备好。”


    陆青仿佛从梦中惊醒,猛地眨了眨眼,逼回眼底汹涌的湿意。


    她缓缓走上前,在墓前停下。


    萧惊澜递上点燃的香,她接过,双手持香,对着墓碑深深拜了三拜,才将香插入香炉。


    接着,她拿出准备好的纸钱,蹲下身,一张张投入火盆。


    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黄色的纸钱,映亮了她没有血色的脸。


    做完这些,她才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那个木盒。


    打开盒盖,竹节银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青的手指轻轻抚过簪身,然后缓缓地,将簪子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


    “娘子……”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一别五年……我来看你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组织语言。


    “这五年……我很想你。”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青石板上,“每天都在想。想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你……想你是不是……走得很痛苦……”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谢见微站在她身后,听着这些字字泣血的话,只觉得胸口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但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陆青用力抹去脸上的泪,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如今我接手了天机阁,学了很多东西,也……见识了很多。娘子,你放心,我会努力,不会让你担忧的。”


    她望着墓碑,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空茫,像是在对墓中人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趟来上京,路上遇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她轻声说,“很多人劝我……劝我从过去里走出来,不要总是困在原地,要开始新的生活。”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沉。


    “娘子……”陆青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带着深深的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记你。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喜欢上别的女子。”


    “如果你泉下有知……你会希望我找到另一个人,好好活后半生吗?”她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还是……希望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只记得你?”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下,自问自答般说道:“若换作是我……我大抵……是希望你能寻到真心相待之人,安稳幸福地过完后半生的吧。”


    “毕竟……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谢见微的心脏。


    不!


    不是的!


    陆青,我没那么大方!


    谢见微在心中疯狂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嫉妒和占有欲。


    别说我没死,便是我真的死了,我也要你一辈子都念着我,想着我,梦里都是我。


    谁都不准碰,谁都不准想。


    你是我的!这辈子是我的!下辈子是我的!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


    剧烈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她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只能用尽全力绷紧每一根神经,像个可笑的局外人,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心爱的人,对着一个空坟,诉说着可能‘移情别恋’的迷茫。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唐、最残忍的酷刑。


    “太后?”


    一声恭敬而带着鼻音的轻唤,将谢见微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用微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悲痛。


    谢见微强迫自己扯动嘴角,试图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却只觉得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节哀。”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林微……表妹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伤怀。”


    陆青垂下眼,低声道:“谢太后宽慰。”


    谢见微别开脸,不敢再看她,也不敢再看那座可笑的空坟。


    “时辰不早,该回去了。”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惊澜连忙上前:“是。”


    陆青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目光在那支竹节银簪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过身,跟上了太后的脚步。


    下山的路,两人依旧沉默。


    只是这一次,沉默中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绝望。


    谢见微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太后应有的仪态。


    当着活人的面,祭奠死人。


    真真是……可笑至极,又可悲至极。


    ————————


    感谢西瓜柚子茶宝贝的浅水炸弹,第一次收到炸弹,开心!


    第62章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陆青依旧坐在靠门的位置,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在墓前那番失态的痛哭,此刻想来让她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太后面前。


    她偷偷抬起眼,观察太后的神色。


    太后正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唇线紧抿,似乎……也并不轻松。


    陆青慌忙移开视线,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太后今日,似乎格外安静。从下山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正想着,谢见微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陆青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祭拜过了,心事可了了些?”


    陆青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好多了。”


    “那就好。”谢见微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今日既然出来了,本宫便与你多说几句。你既决心科举入仕,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陆青心中一动,抬起头:“太后请讲。”


    谢见微坐直了些,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如今朝中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大的两股势力,便是左相齐云徽,与右相陈世安。左相齐云徽,出身北地世家。当年戎狄铁骑攻破旧都洛京,先帝南狩,她便是随着南下的百官之首。这二十年来,她一直主张整军备战,收复故土,还于旧都。”


    陆青点点头。


    这她之前听师傅说过,这些年来北派官员多以齐相马首是瞻,也主张北伐的主力。


    “而右相陈世安。”谢见微的语气微妙地顿了顿,“是南都上京本地氏族出身,陈氏一族在此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他强烈反对迁都,理由……也很充分。”


    “什么理由?”陆青下意识问。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第一,劳民伤财。迁都乃国之大事,动辄耗费千万,如今国库并不充盈。第二,北地经战乱多年,民生凋敝,城池残破,若要重建旧都,非十年之功不可。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南都上京地处江南富庶之地,漕运便利,商贸繁荣。许多南派官员的家业根基都在此地,自然不愿北迁。”


    陆青听明白了。


    这不仅是政见之争,更是利益之争。


    谢见微继续道:“这两派在朝堂上争了几年,早已势同水火。便是军中,亦有分歧。”


    陆青静静听着,努力在脑中搜寻着相关历史。


    她忽然想起天机阁藏书中的记载:前朝景帝时,也曾有过迁都之议,最终因反对声浪太大而作罢。但那次之后,北境防务松懈,不到十年,戎狄便再度南下,险些酿成大祸。


    “太后。”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您,更倾向哪一边?”


    这话问得有些大胆了。


    “你倒是直接。”她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本宫……哪边都不完全赞同,也不完全反对。”


    陆青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困惑的表情,耐心解释:“收复故土,是民心所向,本宫自然支持。但右相所言亦有道理,如今国力尚未完全恢复,旧都洛京若要重建,确需耗费巨资。而南都上京又偏居江南,对北境掌控终究不便。若长期如此,北地民心渐失,恐生变故。”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陆青心中暗自佩服,这位太后娘娘,对朝局看得透彻,也有自己的考量。


    “那……”陆青小心翼翼地问,“太后之意,是暂且搁置争议,积蓄国力?”


    谢见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陆青心头莫名一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慌。


    “陆青。”谢见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若你身处其位,会如何做?”


    陆青愣住了。


    这可是关乎国策的大事,她一个尚未入仕的白身,岂敢妄议?


    “草民才疏学浅,岂敢妄议朝政?此等大事,自当由太后与诸位大臣商议定夺。”


    她说得恭谨,完全是一副标准打太极的圆滑回答。


    闻言,谢见微不由轻笑出声,“陆青啊陆青,你这还没做官呢,倒是先把官场上打太极那一套学了个十足十。”


    陆青心头一紧,以为太后不喜,连忙解释:“太后明鉴,草民绝非推诿。只是初到上京,对朝中局势、各方利害尚未完全摸清,实在不敢贸然开口,以免贻笑大方。请太后恕罪。”


    她说得诚恳,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旧时模样,心中那股因祭拜而生的郁结,竟散了些许。


    “本宫没有怪罪你,”她放缓了语气,“反而……是在夸你。”


    陆青一怔,不解地抬眼。


    谢见微迎着她的目光,道:“你能有这份谨慎,是好事。如今科举在即,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齐相和陈相那两个老狐狸,必然会争相拉拢有潜力的学子,壮大自己的门生势力。”


    “而你身为天机阁新任阁主,又随本宫凤驾一同回京,这般殊荣,早已落在许多人眼里。要不了多久,两相的人,定然会找上门来向你示好。”


    陆青恍然大悟,原来太后是在提点她。


    “到那时,”谢见微继续道,“你便如方才这般,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毕竟……”她唇角微扬,“你日后入朝为官,总要与她们打交道的。”


    “谢太后提点。”陆青由衷道,心中涌起感激。


    这位太后娘娘,虽行事有时古怪,但在正事上,却思虑周全,竟连这些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不必谢本宫,”谢见微摆摆手,语气忽然郑重了些,“陆青,你记住。在这上京城里,你不必刻意依附谁,也不必畏惧谁。你背后……”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本宫,和陛下。”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确的庇护了。


    陆青心头一震,连忙起身,在摇晃的车厢中躬身行礼:“太后厚爱,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与陛下期望。”


    她话说得漂亮,心中却已明镜似的——太后这是在选刀。


    选一把锋利、趁手,且完全忠于她的刀。


    如今朝中两派相争,太后坐山观虎斗,同时也在暗中培养新的势力。


    这次科举,应该便是她挑选合适人选的机会。


    而她陆青,因为天机阁的背景,加上与太后的‘渊源’,已然进入了她的视线。


    “好了,坐下吧。”谢见微示意她不必多礼,语气恢复了温和,“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科举,待你金榜题名,本宫自会为你安排。”


    “是。”陆青重新坐下,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发现,只要不涉及前事,她和陆青的相处便能这般顺畅、合拍。


    陆青聪慧,一点就透,方才那番君臣对答,竟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欣慰?


    若是日后,她们一直能这般相处该多好。


    马车并未驶向宫门,而是从另一条路直接进了内宫。


    当陆青下车,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精致典雅的庭院时,不由愣住了。


    “太后,这是……”


    “中书房。”谢见微淡淡道,率先朝前走去,“既然来了,便顺道去看看卿儿的功课。”


    陆青心中暗叹——太后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嘴上答应了容后再议帝师之事,转头就顺道带她来见小女帝了。


    她只得跟上。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外。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正一字一句地诵读:


    “……夫王者以四海为家,以万姓为子。故须明其耳目,广其听闻。若耳不闻善言,目不见忠良,则虽有天下,犹蔽目而视,塞耳而听,其何以治乎?此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之要义也……”


    老太傅的声音古板平直,像是在念一本尘封多年的旧账本。


    话音刚落,立刻响起一个脆生生却满是不耐烦的声音:


    “太傅!朕的耳朵好好的,才没有被塞住,眼睛也亮着呢。你说的这些,跟念咒似的,朕听了脑仁儿疼!”


    “陛下!”老太傅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此乃圣贤治国之大道,岂是儿戏?老臣恳请陛下静心……”


    “静不了!”小女帝楚清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太傅,你就不能说点朕能听懂的人话吗?”


    周太傅气得胡子直抖:“你、你……孺子不可教也!”


    “放肆!”小女帝忽然板起脸,竟真有几分帝王威仪,“朕要让人把你拖出去打屁股!”


    这话从一个五岁孩童口中说出,本该滑稽可笑。


    可周太傅却真的被唬住了——毕竟眼前这位再年幼,也是天子。


    场面一时僵持。


    陆青忍不住看向谢见微,只见太后眉头微蹙,显然也听到了。


    两人推门而入。


    书房内,周太傅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花白的胡子气得一颤一颤。小女帝则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手里不知从哪摸来个小泥人,正偷偷在桌下摆弄。


    见太后进来,周太傅如蒙大赦,连忙上前行礼:“老臣参见太后!”


    小女帝也吓了一跳,慌忙将泥人塞进袖子里,站起身,小脸有些心虚:“母、母后……”


    谢见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周太傅身上:“周太傅,课讲得如何?”


    周太傅苦着脸,躬身道:“回太后,陛下她……老臣实在是……”


    谢见微目光扫过,心中了然,对周太傅温声道:“太傅辛苦了。卿儿年幼,性子活泼,这些治国大道对她而言,或许过于晦涩艰深了。今日暂且到此吧。”


    周太傅拱手,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声:“老臣……遵旨。”


    周太傅如释重负,连忙躬身告退,临走前还瞪了小女帝一眼。


    小女帝冲他做了个鬼脸。


    “卿儿。”谢见微转回身,语气严肃了些,“为何不好好跟着太傅学习?”


    小女帝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没意思……朕听不懂。那些话绕来绕去的,听着头疼。”


    谢见微叹了口气。


    她何尝不知道周太傅讲课枯燥?


    可朝中那些大儒,要么年纪太大,要么太过迂腐,实在找不出更适合的人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陆青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谢见微开口了:“陆青,你既在此,不妨试试。”


    “太后?”陆青一惊。


    谢见微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给卿儿讲讲方才太傅说的那段,‘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话何解?”


    陆青心中叫苦。


    太后这是铁了心啊,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叫了声:“陛下。”


    “是你呀,”她眨眨眼,“母后说过,你很厉害。”


    “陛下过誉。”


    陆青苦笑,上前一步,恭敬道:“陛下,刚才太傅所言,归根结底是告诫君王,要多听不同人的话,尤其是那些不太好听的真话。臣给陛下讲个有趣的小故事,可好?”


    一听有故事,小女帝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故事?好啊好啊!比太傅念经好听,快讲!”


    陆青微微一笑,声音舒缓清晰:“从前啊,有这么一个笨贼,看中了别人家院子里挂着的一口漂亮铜钟,想偷回家。”


    小女帝立刻被吸引:“偷钟?然后呢?”


    “那口钟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于是他想了个‘好主意’——”陆青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他找了一把大锤子,想把钟砸碎了,分几次搬走。”


    “呀,那不是会把主人家吵醒吗?”小女帝很机灵。


    “陛下说得对极了。”陆青点头,“这贼抡起锤子,用力一砸。‘当!’一声巨响,钟声在夜里能传出去老远,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小女帝紧张起来:“那他是不是被主人抓了?”


    “还没呢。”陆青摇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滑稽,“陛下猜这贼接下来干了件什么事?”


    小女帝摇摇头,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陆青模仿着那贼的动作,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他呀,赶紧把自己的两只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啊?”小女帝愣住了,随即咯咯笑起来,“他捂自己的耳朵有什么用?这个贼好傻!”


    “陛下英明。”陆青也笑了:“那笨贼自己听不见了,就以为别人也听不见了,这岂不是蠢得可笑?这就是‘掩耳盗钟’的故事。”


    小女帝笑得前仰后合:“真好玩!这个贼太笨了!”


    等小女帝笑够了,陆青才温和地将话题引回:“陛下觉得可笑,是因为一眼就看出,捂住自己的耳朵根本没用。那么,如果一个君王,坐在高高的宫殿里,只听那些顺耳的好话,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对那些不好的消息、逆耳的忠言,假装听不见……陛下觉得,这样的君王聪明吗?”


    小女帝蹙起小小的眉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摇头:“不聪明,比那个贼还傻!”


    “正是如此。”陆青赞许地看着她,“所以啊,‘兼听’的意思,就是君王要主动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去听四面八方所有的声音,把所有的声音都听全了,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便叫‘兼听则明’。要是只爱听好话,那就像用手捂着耳朵,永远听不见真话,这就叫‘偏信则暗’。”


    小女帝听得连连点头,小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哦……朕好像有点懂了。就是要听各种各样的话,不能只听自己喜欢的。”


    “陛下真聪明。”陆青夸了一番,再次趁热打铁,用她最熟悉的事情打比方:“就像您平时在宫里,想吃最甜的‘玫瑰酥’。乳母可能说:‘陛下,吃多了积食。’掌膳宫女可能说:‘陛下,酥糖吃多了牙容易坏。’这时候,陛下是捂住耳朵,大喊‘朕不管朕就要吃’呢,还是把她们的话都听一听,想想是否说的有道理呢?”


    小女帝的脸微微红了,显然被说中了某些日常。


    她扭捏了一下,小声道:“那……那朕就先听听嘛。乳母怕朕肚子疼,掌膳宫女怕太甜坏牙……要是她们说得对,朕……朕就少吃半块好了。”


    陆青笑着颔首:“陛下能这么想,便是明白了‘兼听’的好处。治国和管好自己的小事,道理是相通的。从小事上学会听听不同的道理,长大了处理国家大事,才不会被一两个只会说好话的臣子蒙住眼睛、捂住耳朵,才能做出真正英明的决定。”


    小女帝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在认真琢磨陆青的话。


    谢见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涩,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是她和陆青的女儿。


    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陆青讲完,才发现窗外天色已暗。她慌忙起身:“太后,陛下,时辰不早了……”


    小女帝却意犹未尽,仰着头问:“你明天还来吗?”


    陆青一时语塞。


    谢见微走上前,轻轻拉开女儿的手:“卿儿,陆阁主还要备考科举,不能日日来。”


    小女帝失望地低下头,忽然又抬起眼,认真道:“那朕让你做我的老师,你讲课比周太傅好听多了!”


    陆青心中苦笑——这母女俩,还真是如出一辙。


    “陛下厚爱,臣惶恐。”她只得恭敬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谢见微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又看看陆青为难的神色,心中暗叹。


    “好了,卿儿,”她温声道,“你今日也累了,先去用晚膳,母后与陆阁主还有话说。”


    小女帝虽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点头,被宫人带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两人。


    “今日辛苦你了。”谢见微开口,语气温和。


    “能为陛下解惑,是臣的荣幸。”陆青低声道。


    谢见微看着她垂首恭敬的模样,忽然道:“一起用晚膳吧。这个时辰,你也该饿了。”


    陆青一惊:“太后,这于礼不合……”


    “又是于礼不合,”谢见微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意,“陆青,你与本宫之间,何时才能不拘这些虚礼?”


    陆青怔住了。


    这话……太过亲近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见微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别开脸,淡淡道:“罢了,本宫让人送你出宫。你回去好生休息,科举在即,莫要太过劳累。”


    “是。”陆青躬身,“谢太后关怀。”——


    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中天。


    陆青推开院门,发现书房里竟亮着灯。


    她心中疑惑——这么晚了,谁在书房?


    轻轻推开门,只见苏挽月正坐在书案前,执笔写字。烛光下,她侧脸专注,竟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听到动静,苏挽月抬起头,见到陆青,眼睛一亮:“陆青你回来了?”


    她放下笔,兴奋地站起身:“快来看看我写的字,练了两个时辰呢!”


    陆青走过去,只见案上铺着几张宣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楷书。虽然笔力尚弱,结构也不甚稳,但比起之前,已然进步不少。


    “有进步,”陆青由衷赞道,“继续勤加练习,定能写得更好。”


    苏挽月闻言,脸上绽开笑容,她揉了揉手腕,声音里带上一丝撒娇的意味:“我写了整整两个时辰,手腕都酸了……你帮我揉揉嘛。”


    说着,便伸手要去抓陆青的手。


    陆青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躲开了。


    苏挽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抬眼看向陆青,眼中闪过不解,随即化为委屈:“陆青,你躲什么?”


    陆青看着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心中挣扎。


    白日太后的话在耳边回响——‘那花魁对你存了心思,难道你不知晓?’


    她知道。


    她只是……不擅长拒绝别人,一直不愿深想,也不愿面对。


    可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姑娘,”陆青神色凝重道,“你若是真心想练字,明日我替你请个夫子,好好教你。”


    苏挽月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严肃的表情,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冷了下来。


    陆青避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苏姑娘厚爱,陆某……心领了。只是陆某心中已有亡妻,此生恐难再容他人。苏姑娘大好年华,实在不该……”


    “不该什么?”苏挽月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不该喜欢你?不该对你好?”


    陆青沉默。


    “陆青,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装傻吗?”苏挽月盯着她,眼圈渐渐红了,“是,我是心悦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你的娘子,我不求你立刻忘掉她。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我只想陪在你身边,这样也不行吗?”


    陆青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不忍,却还是咬牙拒绝。


    “苏姑娘,对不起。”她声音干涩,“陆某此生……不会再娶妻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苏挽月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泪终于滚落。


    许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带着自嘲。


    “好……好你个陆青。”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带着强撑的倔强,“你未免也太自恋了,我刚才不过是……不过是逗你玩罢了。”


    说着,她抓起案上的毛笔,狠狠朝陆青身上扔去。


    陆青不躲不避,任由那支蘸满墨汁的笔砸在自己胸前,墨迹在青衫上洇开一大团污渍。


    “从此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苏挽月丢下这句话,转身冲出了书房。


    门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胸前刺目的墨迹,又看看空荡荡的房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愧疚,无奈,还有……一丝解脱。


    她知道这样做很残忍,可长痛不如短痛,苏挽月值得更好的人。


    陆青闭上眼,狠心没有去追。


    门外,苏挽月跑出一段距离,便停下了脚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却没了方才的凄楚。


    方才那番哭诉,三分是真,七分是演。她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不甘,更在赌——


    陆青心软,定会追出来。


    只要陆青追出来,哪怕只是安慰她一句,她就可以借此拉进两人关系。


    可是……


    身后静悄悄的,苏挽月等了许久,等的心都凉了。


    “混蛋……”


    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陆青,你个木头,居然真的不来追啊!”


    第63章


    那日之后,苏挽月像是真的被伤了心,与陆青赌起气来,故意不理她。


    陆青本就不善处理这般复杂的情愫纠葛,苏挽月不来找她,对此反倒乐得清净。


    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日三餐总是要碰面的。


    这日午膳时分,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苏挽月来得最晚,她穿着一身红色罗裙,面上薄施脂粉,在石桌旁扫了一眼,刻意选了离陆青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阿萱和璇光和璇音两个人。


    坐下时,她还不忘幽幽地瞥了陆青一眼。


    陆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口,半天只挤出一句:“……苏姑娘来了,快吃饭吧。”


    语气生硬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带着刻意的气性。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青菜,放在碗里慢慢地拨弄,却半天没有送入口中。


    陆青见状,心里更是别扭,她也不是不会哄人,只是这毕竟不是她娘子,有些话实在不方便说。只能默默垂下头,专心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下,就连璇玑四姝和阿萱都看出了不对劲。


    璇音凑到璇光耳边,压低声音道:“大姐,苏姑娘和阁主这是……”


    璇光轻轻摇头,示意她别多话。


    璇律和璇影也交换了个眼神,却都识趣地保持了沉默。这些日子相处以来,她们深知阁主性子虽然温和,却最不喜旁人插手她的私事。


    可阿萱年纪小,藏不住话。


    她咬着筷子,眼珠在陆青和苏挽月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凑近陆青,压低声音问道:“师姐,你和苏姐姐怎么了?吵架了吗?”


    陆青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不好解释其中缘由,只能板起脸,低声道:“小孩子别这么多事,快吃饭。”


    阿萱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她都已经十岁了,哪里还是小孩子?


    见从陆青这里问不出什么,她又把目标转向苏挽月。她悄悄挪了挪凳子,凑到苏挽月身边,眨巴着眼睛问:“苏姐姐,是不是我师姐惹你生气了?”


    苏挽月抬起头睨了陆青一眼,相同的一句:“小孩子瞎打听什么,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阿萱碰了一鼻子灰,看看面无表情的陆青,又看看冷着脸的苏挽月,最后只能瘪着嘴,小声嘀咕:“真是大人吵架,小孩遭殃……”


    一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席间,苏挽月时不时抬起眼,幽幽地瞄向陆青。


    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盼着陆青能主动开口,向她说些软话,她也好顺着台阶下来。


    可惜,陆青自始至终都像根木头。


    她不仅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了苏挽月所在的方向,只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仿佛那白米饭是什么绝世珍馐一般。


    一顿饭吃完,陆青放下碗筷,站起身,对众人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转身朝书房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看苏挽月一眼。


    苏挽月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看着陆青毫不留恋的背影,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腾地窜了上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啪!”


    她重重放下碗筷,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也吃好了。”她冷着脸丢下这句话,起身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阿萱看着两人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院子里一时只剩璇玑四姝和阿萱。


    璇音看着苏挽月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对璇光道:“大姐,你说咱们阁主……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璇律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苏姑娘这般容貌,这般性情,又肯为阁主挡箭,换做旁人,怕是早就动心了。可咱们阁主……”


    “就是就是,”璇影接口道,“阁主对谁都温和有礼,可偏偏在这事上,像个不开窍的木头。”


    大姐璇光听着她们越说越离谱,眉头微蹙,沉声道:“都别说了,阁主的事,岂是我们可以妄加议论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妹妹,语气严肃了几分:“阁主待我们宽厚,那是她的仁慈。我们做属下的,更该谨守本分,莫要失了分寸。”


    其余三人被她说得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苏挽月离开小院后,并未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隔壁林素衣的住处。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林素衣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见她气鼓鼓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竹筛,迎了上来。这才注意到苏挽月泛红的眼圈,语气关切,“挽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苏挽月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咬着唇,眼眶又红了几分。


    林素衣在她对面坐下,柔声问:“可是和陆姐姐闹别扭了?”


    被这么一问,苏挽月再也绷不住了。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解:“林姐姐,你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娘子?”


    林素衣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挽月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激动:“是,我知道她对她娘子情深义重,我也没想让她立刻忘掉。我只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对她好,这样也不行吗?”


    她越说越伤心,原本不过是图着好玩,没成想把自己玩进去,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


    林素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倒好,一句‘此生不会再娶’,就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苏挽月抬手抹了把泪,声音哽咽,“林姐姐,你说我就这么……这么不招人待见吗?”


    林素衣抽出帕子递给苏挽月,轻叹一声:“苏姑娘,你别这么说。你很好,真的很好。”


    “可我再好有什么用?”苏挽月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她就是不喜欢我。”


    林素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活人,哪里争得过死人呢?”林素衣看着苏挽月,眼中带着真诚的劝慰,“逝者已矣,留给生者的,便只剩回忆了。而回忆……往往是最美好的,因为它不会再改变,也不会再有缺点。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这是她的重情重义。可也正是这份重情重义,让她走不出来,你逼得越紧,她反而会躲得越远。”


    苏挽月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林素衣继续道:“有些话,实在不必较真。陆姐姐说‘此生不会再娶’,也许只是一时之语。你若真心喜欢她,不妨……给她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苏挽月低下头,看着手中被攥得皱巴巴的帕子,许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林姐姐你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


    她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未散的难过,却多了几分释然:“我喜欢她,不代表她就一定要答应我。这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又怎能强求,更不该心生怨怼。”


    林素衣见她情绪平复了些,心中稍安,温声道:“你能这么想,那就好了。”


    苏挽月苦笑着摇摇头:“其实……我来上京,本是为了寻找姐姐的下落。这是正事,我怎可沉溺于儿女私情,耽误了正事?”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低声问:“林姐姐,你说……我现在若是去找她和好,会不会显得太没骨气了?”


    林素衣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有什么没骨气的?朋友之间闹了别扭,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你若觉得尴尬,不妨寻个由头,比如……问问她科举备考的事?”


    苏挽月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我拉不下这个脸……”


    “那就再等等,”林素衣柔声道,“等你自己想通了,不觉得尴尬了,再去也不迟。”


    交谈一番,苏挽月顿时释然了不少,总算有了些笑模样。


    ——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都待在书房里,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她将那日与苏挽月的不愉快暂且压下,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备考上。


    璇玑四姝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阿萱也被她严令禁止打扰,她总算能得几分清净。


    只是这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陆青正在书房中研读《大雍律例疏解》,门外传来了璇光的声音。


    “阁主,左相府上派人来了。”


    陆青放下书卷,抬起头:“请进来吧。”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官,一身青色官袍,举止得体,言谈恭敬。


    她自称姓王,是左相齐云徽府上的管事。


    “陆阁主,”王管事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烫金请柬,“我家丞相久仰阁主大名,特备薄宴,想请阁主过府一叙。不知阁主明日可否赏光?”


    陆青接过请柬,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左相大人抬爱,陆某惶恐,定当准时赴约。”


    王管事见她答应得爽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客气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陆青看着手中的请柬,指尖在烫金的纹路上轻轻摩挲。


    太后果然猜得没错,她这才到上京没几日,左相的人便先找上门来了。


    第二日,陆青如约前往左相府。


    左相齐云徽的府邸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却并不奢华,反而透着几分文雅端方。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颇有几分隐士之风。


    齐云徽亲自在正厅门口相迎。


    她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乾元,一身深紫色官袍,头戴玉冠,气质温雅。见到陆青,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陆阁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陆青连忙回礼:“左相大人折煞草民了。”


    两人寒暄着走进正厅。


    厅内布置得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名家之作。


    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宾主落座后,齐云徽这才开口道:“早就听闻天机阁新任阁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青谦逊道:“左相大人过誉了。”


    齐云徽摆摆手,笑容愈发温和:“本相说的都是实话。天机阁这些年来,在北伐军中出力良多,改良军械,布置机关,皆是利国利民之举。阁中弟子,个个都是英雄之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赞赏:“如今陆阁主愿意入仕,参加科举,实乃国家之福。以阁主之才,他日必能在朝堂上大放异彩。”


    陆青垂下眼,语气依旧谦恭:“左相大人过誉了,不过是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罢了。”


    齐云徽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道:“陆阁主可知,如今朝中,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陆青抬眼:“还请左相大人指教。”


    “是像陆阁主这般,既有实干之才,又有报国之志的人。”齐云徽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几分,“如今北伐虽胜,但戎狄依旧是悬在我大雍头顶的一把利剑。若不还于旧都,天子亲守国门,何以震慑北蛮?陆阁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青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齐云徽见她没有立刻附和,也不着急,话锋一转道:“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科举之事,陆阁主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陆青心中了然,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左相大人关怀,陆青感激不尽。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


    齐云徽说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拉拢之意,又未显得太过急切。


    陆青则始终保持着谦逊得体的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离。


    临走时,齐云徽亲自将陆青送到府门外。


    “陆阁主慢走,”她拱手笑道,“日后若有闲暇,常来府上坐坐。”


    陆青躬身回礼:“一定。”


    马车缓缓驶离左相府。


    车厢内,陆青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齐云徽这个人,果然如太后所言,是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她句句不提党争,字字却都在暗示——跟着她,才有前途——


    第二日,右相陈世安的人也来了。


    这次的排场,比左相府大了许多。


    来的是个衣着华贵的管家,身后还跟着四个捧着礼盒的小厮,礼盒里装着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匹珍贵的蜀锦。


    “我家相爷说了,”管家满脸堆笑,“陆阁主初到上京,想必缺些用度。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阁主笑纳。”


    陆青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行事风格果然与左相截然不同。


    她婉拒了礼物,却应下了赴宴的邀请。


    右相府位于城南,占地比左相府更为广阔,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陆青到的时候,府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车轿。


    她被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花厅。


    花厅内,丝竹之声悠扬,十余名乐师正在演奏。


    厅中央,几名舞姬身着薄纱,翩翩起舞,身姿曼妙,眼波流转。


    陈世安坐在主位上,见到陆青,哈哈一笑,起身相迎。


    他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白蓄须,穿着暗红色锦袍,袍上绣着金线祥云纹。


    “陆阁主,可算把你盼来了!”陈世安声音洪亮,“来来来,快请坐!”


    陆青被他这般热络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自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微笑:“右相大人客气了。”


    落座后,陈世安也不急着谈正事,只是招呼陆青喝酒吃菜,欣赏歌舞。席间,他谈笑风生,说起上京城的种种趣事,又问了陆青一路南下的见闻,气氛倒是颇为轻松。


    可越是这样,陆青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相信,一个能坐到右相之位的人,会是个只知道享乐的庸才。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世安忽然挥了挥手。


    乐师和舞姬如潮水般退去,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世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他放下酒杯,看向陆青,眼中闪着精明的光。


    “陆阁主,”他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本相是个只知道沉迷享乐的庸人?”


    陆青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右相大人说笑了,大人执掌朝政,岂是庸人?”


    陈世安哈哈一笑,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陆阁主不必恭维本相,”他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深沉,“本相知道,这上京城里,有多少人背地里骂我陈世安只知道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青身上,带着几分探究:“陆阁主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陆青垂下眼,恭敬道:“陆青不敢。”


    “不敢?”陈世安轻笑一声,“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陆青沉默。


    陈世安也不逼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陆阁主,你可知这上京城中,有多少官员,每日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他们逛青楼,喝花酒,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如今北伐虽然赢了,但北境局势未稳,军饷、粮草,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朝廷需要钱,需要江南这些富商的支持,本官若是不许诺他们好处,如何让他们拿出银子充实国库。”


    陆青听的心中有些不认同,却又无法辩驳,只得含糊应是:“右相大人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陆青佩服,想来日后朝臣也定能理解大人苦心。”


    听她如此说,陈世安大为欣慰,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些话,本相平日里是不会对人说的。今日对陆阁主说这些,是因为本相觉得,陆阁主是个明白人。”


    陆青心中暗叹——这位右相大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沉迷享乐的原因,又暗示了自己在朝中的重要性。


    更重要的是,他表达了对陆青的信任和看重。


    “陆阁主年轻有为,又有天机阁的背景,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话锋一转,开始画饼,“如今朝中,正需要陆阁主这样有志之士。待你科举高中,本相定会在陛下面前,为你多多美言。”


    陆青连忙起身,躬身道谢:“多谢右相大人提携。”


    一场宴席,同样宾主尽欢。


    离开右相府时,陈世安同样亲自将陆青送到门外,态度热络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故交。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


    陆青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中回想着这两日的经历。


    左相齐云徽,右相陈世安——这两个人,风格截然不同,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拉拢她。


    而她的应对,也如太后所教:不必明确表态,但也不必与其闹不愉快。


    只是……


    陆青睁开眼,望向窗外流转的灯火。


    这上京城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而此后,两位丞相大人都在背后默默地骂道:年纪轻轻,便像个泥鳅般滑溜,当真难缠——


    接下来的几日,两相的宴请过后,她并未再收到邀请。


    想必那两位老狐狸都在观望,观望她的态度,也观望她科举的结果。


    这倒正合她意,她乐得清净,专心备考。


    只是这清净里,总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自那日之后,苏挽月果真不再主动来找她。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却像陌生人一般,每日除了吃饭时碰面,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陆青心里其实有些过意不去,那日她话说得太重,伤了苏挽月的心。


    这几日,她不是没想过主动道歉,可又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合适。


    道歉?可她那日说的都是实话,若再道歉,反而显得虚伪。


    解释?可感情的事,哪里解释得清楚?


    陆青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退缩了,只能继续埋头读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日晚饭后,陆青照例回到书房。


    她点起蜡烛,翻开那本《历代策论精选》,正准备细读,门外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似乎在犹豫。


    陆青抬起头,看向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苏挽月站在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见到陆青看她,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咬了咬唇,才低声道:“我……我能进来吗?”


    声音又轻又细,带着明显的别扭和犹豫。


    陆青怔了怔,随即连忙起身:“苏姑娘请进。”


    苏挽月这才推门进来,却站在门边,不肯往前走。


    她低着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青看着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忙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放在对面的椅子上。


    “苏姑娘,坐吧。”她温声道。


    苏挽月这才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却依旧低着头,不看陆青。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苏挽月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委屈:“我……我这几日想了很多。”


    陆青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那日是我不对。”苏挽月抬起头,眼圈又红了,“你说得对,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显然是在强忍着情绪。


    陆青心中一动,一股愧疚涌了上来。


    她看着苏挽月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终于还是心软了。


    “不,那日是我不好。”陆青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说话太过直接,伤了你。”


    苏挽月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我这几日,一直想向你请罪,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你对我有恩,我却说出那般伤人的话,实在……实在不该。”


    她说得诚恳,眼中满是歉意。


    苏挽月听着听着,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你……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陆青温声道:“苏姑娘,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陆某……心里放不下亡妻,实在辜负了苏姑娘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坦诚,却也带着几分疏离。


    苏挽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可以和好,可以做朋友,但也只能是朋友。


    她心里虽然还有一丝酸涩,却也比之前好受了许多。


    至少,陆青没有彻底不理她


    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道:“那……那我们说好了,以后还是朋友,你不准再躲着我了。”


    陆青也松了一口:“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苏挽月擦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科举准备得怎么样了?”


    陆青摇摇头:“还好,该看的书都在看。只是经义策论,终究不是我所长,还需多下功夫。”


    苏挽月闻言,眼睛转了转,忽然道:“那你可得注意身体,别熬得太晚。我听说啊,那些读书人备考,经常熬得油尽灯枯,最后还没考呢,身子先垮了。”


    她这话说得俏皮,带着明显的关心。


    “我会的。”她温声道。


    苏挽月这才放下心来,又坐了一会儿,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看着陆青,轻声道:“陆青,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陆青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不愿,可终究还是伤了一个姑娘的心。


    ——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几十日里,陆青整日泡在书房中。璇玑四姝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苏挽月也识趣地不来打扰,只是每日让厨房炖些补品送去,默默放在书房门外。


    终于到了科考之日。


    这日天未亮,陆青便起身了。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璇光早已备好了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块干粮和清水。


    她们走出门,街道上已有不少举子匆匆而行,皆是面色凝重,步伐急促。


    贡院位于城西,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


    门前黑压压一片,挤满了前来应考的举子,怕是有上千人之多。


    陆青排在队伍中,看着前方蜿蜒的人龙,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


    她虽在天机阁博览群书,但科举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与她平日钻研的机关术、验尸法全然不同,能否考中,她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陆青。


    两名身着官服的差役上前,先是检查了她的身份文书,又打开考篮仔细翻查,确认没有夹带,这才放她进去。


    贡院内更是森严。


    一进大门,便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围墙。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差役站立,目光如炬,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举子。


    陆青被引至一处号舍前,那号舍极小,不过三尺见方,仅能容一人坐下。里面一张矮桌,一把木凳,再无他物,桌上已备好了考卷和草纸。


    她走进去坐下,深吸一口气,这才拿起考卷细看。


    片刻后,陆青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号舍内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第一场算是顺利。


    接下来的几日,皆是如此。


    又考了策论,题目是《论北境边防与民生之平衡》。这道题正合陆青所长,她结合自己经验,以及这些日子研读的边防实务,写得极为顺畅。


    三场考完,已是五日后。


    走出贡院时,陆青只觉得浑身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院门外,璇光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阁主,考得如何?”璇光接过她手中的考篮,轻声问道。


    陆青摇摇头:“说不好,等放榜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神色还算平静。


    这几日考下来,她自觉发挥尚可,虽不敢说必定高中,但应该不至于落榜。


    回到小院,苏挽月和阿萱早已等在门口。


    见到陆青,阿萱第一个冲上来:“师姐,你可算回来了!考得怎么样?难不难?”


    苏挽月虽没说话,眼中却也带着明显的关切。


    陆青看着她们,心中微暖,笑了笑道:“还好,等放榜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


    放榜要等半月之后,这期间陆青难得清闲,她不再整日泡在书房,偶尔会出门逛逛。


    苏挽月似乎也渐渐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狡黠。两人相处得自然了许多,虽不复从前的自然,却也算得上是融洽的朋友。


    只是陆青能感觉到,苏挽月看她的眼神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她只能在心中暗叹,却也无能为力。


    半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终于到了放榜之日。


    这日一早,阿萱便拉着苏挽月出了门,说是要去贡院门口看榜。


    陆青本想拦着,放榜时人山人海,两个女子挤在人群中,总归不太安全。可阿萱死活要去,苏挽月也说想凑凑热闹,她只得让璇影跟着,暗中保护。


    她自己则留在院中,表面平静地看书,心中却难免忐忑。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移。


    陆青手中的书卷,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直到午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青放下书,站起身。


    只见院门砰地被推开,阿萱冲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眼中闪着光。苏挽月跟在她身后,虽不如阿萱那般激动,脸上却也带着明显的喜色。


    “中了!师姐你中了!”


    阿萱冲到陆青面前,抓住她的手臂,兴奋得语无伦次,“是前三甲!”


    陆青怔住了。


    她虽然想过会中,却没想到名次会这么高。


    “真的?”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真的真的!”阿萱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崇拜,“我和苏姐姐亲眼看到的,贡院门口那张大红榜上,写着‘陆青’两个字,我们都核对了好几遍!”


    苏挽月也走上前,眼中带着笑意,轻声道:“恭喜陆阁主。”


    陆青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喜悦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意味着她即将踏入仕途,即将面对更加复杂的朝堂局势,也意味着……她离太后想要她担任的帝师之位,又近了一步。


    “师姐,你怎么不高兴啊?”阿萱见她神色复杂,忍不住问道。


    陆青摇摇头,笑了:“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只是……还不能松懈。”


    按照惯例,殿试前三甲——还要进宫面圣,由陛下亲自点选名次。


    这又是一道关卡。


    三日后,前三甲前往宫中面圣。


    清晨,陆青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显得清俊挺拔。


    她随着宫人进了宫,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


    殿内已有两人在等候。


    一人年约五十的男乾元,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深蓝色儒袍,正闭目养神。另一人约莫三十来岁女乾元,身材微壮,面庞黝黑,五官生得颇为粗犷,穿着一身褐色布衣。


    见到陆青进来,两人都抬眼看来。


    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朝陆青微微颔首。那黑壮女子则是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陆青好几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陆青走到两人面前,拱手行礼:“晚生陆青,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老者起身回礼,温声道:“老朽姓周,单名一个‘文’字。”


    那中年女子也连忙起身,回礼道:“在下……在下李桂芝。”


    她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陆青在两人对面坐下,心中暗自打量。周文气质儒雅,一看便是饱读诗书的老儒。李桂芝则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说有些黑壮,但眼神清澈,举止透着质朴。


    三人都没有说话,殿内一时安静。


    过了许久,李桂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陆……陆女君生的真好,又年轻。”


    陆青微微一笑:“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桂芝摇摇头,语气诚恳,“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在乡下种地呢。后来攒了钱,才买了书来读,这一读就是十几年……如今能进殿试,已是祖上积德了。”


    她说得朴实,眼中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真诚的感慨。


    陆青心中微动,对这李桂芝多了几分敬佩。


    不多时,一名宫人进来,躬身道:“三位,太后和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随我来。”


    陆青三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跟着宫人出了偏殿。


    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更加宏伟的殿宇前。


    殿门敞开,里面灯火通明。


    三人依次走进,垂首而立。


    殿内上首,太后谢见微端坐在凤椅上,今日她穿着正式的朝服,头戴凤冠,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精致白皙的下巴。小女帝楚清晏坐在她身侧,穿着一身龙袍,头戴金冠,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方三人。


    两侧站满了文武官员,左相齐云徽、右相陈世安皆在列,此刻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新科三甲进殿。”引路的宫人高声道。


    三人连忙跪下,行大礼:“叩见太后,叩见陛下。”


    “平身。”谢见微的声音平静无波。


    三人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谢见微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陆青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她侧过头,对身边的小女帝柔声道:“卿儿,这三位便是今科的前三甲。按惯例,这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该由你来点选。”


    小女帝眨了眨眼,歪着头,认真打量着下方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周文身上,皱了皱小鼻子——胡子都白了,看着好严肃,像周太傅,不好不好。


    又落在李桂芝身上,眼睛眨了眨——这位……长得有点不好看。


    最后落在陆青身上,眼睛顿时亮了亮——认识,好看,有趣,喜欢!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扯了扯谢见微的衣袖,小声道:“母后,朕想好了。”


    谢见微唇角微扬:“哦?卿儿想点谁做状元?”


    小女帝伸出小手指,指向李桂芝:“她。”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桂芝自己都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谢见微也怔了怔,随即柔声问道:“卿儿为何选她做状元?”


    小女帝歪着头,认真道:“因为太傅说过,状元要有真才实学,要能为国分忧。这位爱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着就像很有学问的样子。”


    她说得天真,却让殿内众臣都忍不住笑了。


    李桂芝更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见微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却还是继续问道:“那另外两位呢?”


    小女帝又看向陆青,十分坦诚道:“陆爱卿长得好看……好看的人适合做探花。”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所以只能让李爱卿当状元了。”


    这话一出,殿内的笑声更大了。


    连一向严肃的周文都忍不住掩口轻笑,陆青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李桂芝,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俨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见微见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才坐直身子,看向李桂芝,脆生生地开口:“李爱卿,你虽然长得丑,但是有才学,不必妄自菲薄。朕不是以貌取人的昏君,多看你几眼便也习惯了。”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却让李桂芝更是尴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挤出一句:“谢……谢陛下恩典……”


    谢见微这才转过头,对众人道:“既然如此,今科状元便是李桂芝,探花陆青,榜眼周文。”


    三人连忙躬身谢恩:“臣等无异议,谢太后、陛下恩典。”


    谢见微点点头,却忽然抬手制止了他们谢恩的动作。


    殿内众臣都看了过来,不知太后还有何旨意。


    谢见微的目光在陆青和李桂芝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威严:“自即日起,陆青与李桂芝,便为陛下之师,负责教导陛下学问。二人面见陛下,可免跪拜之礼。”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哗然。


    众臣面面相觑,看向陆青和李桂芝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帝师……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更何况,还能免跪拜之礼——这在本朝,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陆青心中也是一震。


    她虽然早有预感,却没想到太后会当众宣布,还带上了李桂芝。


    她抬眼看向谢见微,却见对方也正看着她,那双凤眸中情绪复杂,满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陆青连忙垂下眼,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一旁的李桂芝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哽咽:“谢太后!谢陛下!臣……臣何德何能,竟得如此殊荣……”


    她说着,竟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见微温声道:“李状元请起。你能从寒门学子,一路考至殿试,本就说明你有真才实学。陛下不以貌取人,本宫亦然,日后好生教导陛下,便是对朝廷最大的报答。”


    李桂芝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臣……臣一定尽心尽力,不负太后、陛下厚望!”


    她哭得情真意切,殿内众臣也都为之动容。


    只有陆青,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忽然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顺利了。


    顺利得,让人不安。


    当夜,宫中设琼林宴,宴请新科进士。


    宴席设在御花园中,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


    陆青作为探花,座位被安排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她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同科进士寒暄几句,举止得体,却也不过分热络。


    李桂芝坐在她对面,依旧有些局促。


    她似乎不习惯这般奢华的场合,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有官员来向她敬酒,她也只是笨拙地举杯,一口饮尽,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倒多了几分亲切,她刚来时也是这般笨拙无措。


    她主动举起酒杯,朝李桂芝示意:“李状元,恭喜。”


    李桂芝连忙举杯,有些慌乱地回敬:“陆探花同喜,同喜。”


    两人对饮一杯。


    放下酒杯后,李桂芝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陆探花……今日在殿上,多谢你没有笑话我。”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李状元说哪里话。陛下说得对,才学与相貌无关,你能从寒门考至状元,本就令人敬佩。”


    李桂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瞒陆探花,我自幼家贫,父亲早逝,母亲靠织布将我拉扯大。我能读书,全靠母亲省吃俭用,攒下钱来买书……后来母亲病重,我一边照顾她,一边读书。她临终前还说,要我一定要考取功名,为百姓做点实事……”


    陆青静静听着,心中触动,由衷道,“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李桂芝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两人又聊了几句,渐渐熟络起来。


    陆青发现,李桂芝虽然相貌粗犷,言辞笨拙,但学识确实渊博。她不仅熟读经史,对民生实务也颇有见解,尤其对北地民情,十分了解。


    “北地苦寒,百姓生活不易,”李桂芝说到家乡,眼中满是忧色,“这些年战乱虽平,但田地荒芜,赋税又重……许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


    陆青闻言,心中沉重。


    她在双月城时,便见过那些被长生会迫害的女子,知道民间疾苦。如今听李桂芝说起北地民生,更是感慨。


    “李状元既有此心,日后入朝为官,定能为百姓做些实事。”她由衷道。


    李桂芝得了状元,本就意气风发,闻言不由举起酒杯,豪情万丈道:“借你吉言,今日高兴,咱们再喝一杯!”


    她说着,又是一口饮尽。


    陆青见她兴致高,也不好推辞,只得举杯相陪。


    几杯酒下肚,李桂芝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拉着陆青,说起读书时的趣事,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说到兴起时,还手舞足蹈,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陆青也不打断她,只是含笑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不知不觉,宴席已过半。


    陆青酒量本就不佳,这几杯酒下肚,已觉得有些头晕。


    她本想找个借口离席,李桂芝却拉着她不放,非要再喝。


    “陆探花,咱们一见如故,今日定要喝个痛快!”李桂芝满脸通红,声音也大了几分。


    陆青推辞不得,只得又陪了一杯。


    这一杯下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模糊了。


    她扶着桌子,勉强稳住身子,正要开口告退,却见一名宫人走了过来。


    “陆探花,”宫人躬身道,“太后见您似有醉意,特命奴婢扶您去偏殿歇息。”


    陆青心中一松,连忙点头:“有劳了。”


    她起身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好在宫人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李桂芝见状,也识趣地松了手,憨笑道:“陆探花慢走,咱们……改日再喝!”


    陆青苦笑着摇摇头,随着宫人离开了宴席。


    她没有注意到,上首的凤椅上,谢见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花园尽头,才缓缓收回。


    偏殿离御花园不远,是一处清静雅致的院落。


    宫人将陆青扶至榻上躺下,又为她盖好薄被,这才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陆青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头脑昏沉,酒意一阵阵上涌,让她意识渐渐模糊。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却抵挡不住那浓浓的倦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琼林宴众人散去,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谢见微。


    她已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散落胸前,脸上未施脂粉,在朦胧的烛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她走到榻边,屏退了左右,这才转过身,看向榻上熟睡的人。


    陆青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睡得正酣,脸色微红,应是酒意上来了。


    谢见微在榻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跳跃,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上陆青的脸颊。


    触手温热,带着真实的体温。


    “陆青……”她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依旧沉睡着。


    谢见微的手缓缓下移,捧住陆青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终于成探花了,”她喃喃自语,眼中情绪复杂,“以后……你便是卿儿的老师,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与我一同教导她。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陆青的额头。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贴在了陆青身上,鼻尖萦绕着陆青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熟悉的体香。


    谢见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她正值信期,本就敏感,此刻与陆青这般亲密接触,更是让她心猿意马。


    一股热流从小腹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着陆青近在咫尺的睡颜,看着她微微开合的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想要吻她。


    想要抱她。


    想要……更多。


    可理智又在拉扯着她。


    陆青的身体……太医说过,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那夜她吐血昏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若是现在……


    谢见微闭上眼,心中天人交战。


    要与不要?


    她想要陆青,想得发疯。


    如今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毫无防备地躺着,她如何能忍得住?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了之前给昏君用过的一种秘药——幻情散。


    点燃后无色无味,能让人陷入幻梦,在梦中与心爱之人缠绵,却不会伤及身体。


    若是用这个……


    谢见微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猛地睁开眼,走到门口,让宫人去唤苏嬷嬷来。


    太后回身,继续坐在床旁看着陆青,指尖一点点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多日来的思念便这样被填满了。仅仅是这般看着,却怎么也看不够。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苏嬷嬷走了进来,垂首道:“娘娘。”


    谢见微看向苏嬷嬷。声音有些发紧:“嬷嬷……之前给楚昭用的幻情散,可还有?”


    苏嬷嬷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回娘娘,还有。当年先帝驾崩后,老奴将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一直妥善保管着。”


    “那药……”谢见微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伤身?”


    苏嬷嬷叹了口气,摇头:“不伤身。那药只是助人入梦,在梦中……行事。醒来后只当是做了一场梦,不会记得具体情形,也不会伤及元气。”


    谢见微闻言,心中稍安。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去取来。”


    苏嬷嬷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无奈道:“是。”


    不多时,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香炉回来了。


    香炉是纯银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炉盖紧闭,却仍有一丝极淡的幽香溢出。


    “娘娘。”苏嬷嬷将香炉放在桌上,又递给谢见微一个药丸,低声道,“您将此药服下便不会受香气影响,此香点燃后,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便会起效。药效可持续一个时辰,期间……不会醒来。”


    谢见微点点头,声音有些飘忽:“你退下吧。没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此殿。”


    “是。”苏嬷嬷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又只剩两人。


    谢见微走到桌边,看着那香炉,手微微颤抖。


    她在用药物,控制自己心爱的人。


    这很卑鄙,很无耻。


    可是……她真的忍不住了。


    这五年的思念,这数月来的煎熬,早已将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她需要陆青,需要她的拥抱,需要她的体温,需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她身边。


    “陆青。”她转过身,走到榻边,看着熟睡的人呢喃,“对不起……就这一次,就这一次……”


    她说着,伸手点燃了香炉。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极淡的甜香,在殿内弥漫开来。


    谢见微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她嗅到了陆青身上属于乾元的信香,时隔五年,她终于再次感受到了这种熟悉的味道。很快,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热,意识也有些恍惚。


    两人的信香开始在房间内交缠,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仿佛在诉说着多年的思念。


    药效开始起作用了。


    第64章


    谢见微吹灭了灯,走到榻边,轻轻钻入陆青怀中,双手环住她的腰。


    陆青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带着熟悉的气息。


    “陆青……”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渴望,“抱我……像以前那样抱我……”


    殿内烛火已熄,只余窗外漏进的几缕清冷月光,朦胧地勾勒出榻上交叠的身影。


    意识模糊陆青只觉得觉得热。


    一种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燥热,像细密的蚂蚁在血脉里爬。


    她在昏沉中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喉咙里逸出一声含糊的哼声。


    月光移过来,照在她脸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渗出细汗,长睫颤动得厉害。


    她终于挣扎着,勉强掀开了一条眼缝。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氤氲的水雾。


    她眨了眨眼,努力想看清,可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光晕,和一个……很近的人影。


    那身影伏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让她心悸的熟悉香气。


    陆青混沌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撞。


    “……”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舌尖抵着上颚,用了些力,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娘……子?”


    那伏在她身上的人猛地一僵。


    谢见微在黑暗中倏然睁大了眼睛,心跳骤停了一瞬。她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紧紧盯着陆青的脸,那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还浸在药力制造的幻梦中,并未真正清醒。


    “……陆青?”她试探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醒了吗?”


    陆青没有回答。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上方那张模糊的脸,视线努力聚焦,却总也聚不拢。


    可那眉眼轮廓,那声音,那感觉……太像了。


    像到她心口发疼。


    “是你吗娘子……”陆青喃喃地重复,“娘子……我是不是……又在做梦了?”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摸索着,抓住了谢见微散落在她胸前的长发。


    冰凉顺滑的发丝缠绕在指尖,触感真实得让她眼眶瞬间就热了。


    “每次……都是梦。”陆青的声音哽咽起来,手臂却用力一揽,将身上的人紧紧箍进了怀里,“一碰……就碎了。娘子……这次,别走……好不好?”


    谢见微被她紧紧抱着,听着那急促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陆青的味道。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


    还好……只是梦呓。


    药效还在,陆青并没有醒。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既庆幸没有暴露,又为这阴差阳错的相认而悲哀。


    “我在。”


    她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陆青颈窝,手臂环上她的脖颈。


    “陆青,我在。”她抬起头,在黑暗中寻到陆青的唇,主动凑了上去,轻轻碰了碰,然后贴着她唇瓣低语,“我就是你娘子……你看看我,摸摸我,不是梦。”


    温软的触感,带着记忆中的清甜。


    陆青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瞳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本能地回应这个吻。


    “娘子……”她在亲吻的间隙里喘息着确认,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谢见微的后颈,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真的是你……我好想你……五年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砸在谢见微心上。


    她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知道……我知道……”谢见微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抹去眼中的泪水,捧着陆青的脸柔声道:“陆青,我就在这里……我不会再丢下你……亲亲我好不好?”


    两人相拥着。


    春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瘫软在榻上。


    “陆青?”谢见微诧异地睁开眼,对上陆青依旧泛红且毫无倦意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药效……似乎太强了?


    太后有些慌了,想要推开她,“陆青……够了……你先歇……”


    她的推拒却像是刺激了对方。


    陆青一把抓住她试图阻拦的手,谢见微很快便吃不消了。


    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去推陆青的肩膀:“陆青……醒醒……你起来一下……”


    身上的人毫无反应。


    谢见微又气又急,更让她心惊的是,殿内那甜腻的香气似乎还未散尽。


    陆青这般异常,定然是药力尚未完全过去,若再继续下去……


    她必须去把香炉灭了。


    谢见微挣扎着想把手腕从陆青掌心抽出来,可她一动,陆青便似有所觉,眉头蹙起,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手似乎在摸索着什么。


    “陆青?你干什么?”谢见微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的动作。


    陆青摸到了什么,是她先前散落的中衣衣带。


    在谢见微不解的目光中,她闭着眼,凭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熟练度,用那根柔软的衣带,三两下就将谢见微被握住的那只手腕,牢牢系在了床头雕花的栏杆上。


    打的是一个极其繁复的结,正是天机阁独有的‘千机扣’。


    看似简单,却内藏巧思,越是挣扎收得越紧,不懂诀窍极难解开。


    “你!”谢见微彻底惊了,手腕处传来被束缚的触感,她试图挣脱,那绳结果然纹丝不动,反而勒得更贴合。


    “陆青!你松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回应她的,是陆青再次覆上来的灼热身体和亲吻。


    “娘子……别走……”她含糊地说着,动作比之前更加急躁。


    “别……陆青!够了!真的够了!”


    谢见微慌了,手腕被缚,她失去了大半反抗能力,只能被动承受。


    “呜……陆青……停下……”


    这一次,陆青持续了很久。


    最后时刻,陆青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彻底不动了。


    她依旧紧紧抱着谢见微,脑袋埋在她颈边,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悠长。


    谢见微瘫在榻上,浑身绵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手腕处被衣带勒得有些发红,传来细微的刺痛,身上压着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陆青的体温和气息。


    她喘着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尝试挣脱。


    先是轻轻动了动被缚的手腕,绳结紧实,毫无松动迹象。她又用自由的那只手去解,可那‘千机扣’构造巧妙,她看不见,又不得法,摸索半天,非但没解开,指尖反而被细带磨得生疼。


    “……”谢见微又急又气,额上沁出汗珠。


    她贵为太后,何曾如此狼狈过?


    竟被自己的衣带、被自己心爱的人,用天机阁的手法绑在床头,动弹不得!


    偏偏这人还毫无知觉地压在她身上,睡得正香。


    她咬着唇,努力平复呼吸,积攒着力气,再次试图去够那个绳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殿内寂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谢见微折腾得满头大汗,发丝凌乱地贴在潮红未褪的脸颊上,那绳结却依然顽固。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试探性的叩击声。


    “娘娘?”是苏嬷嬷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时辰不早了……您可还好?”


    谢见微如闻天籁!


    “嬷嬷!”她急忙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泣和喘息而沙哑不堪,“进来!快……一个人进来伺候!”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苏嬷嬷侧身闪入,又迅速合上门。


    当她看清榻上的景象时,饶是历经风浪,也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


    只见年轻的新科探花衣衫不整地沉沉睡着,大半重量压在太后身上。而她们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一只手腕被精巧地缚在床头,云鬓散乱,满面潮红,身上痕迹斑驳,正用一双泛着水光的凤眸,又羞又急地看着她。


    “嬷……嬷嬷!”谢见微难得地语无伦次,脸颊烧得厉害,“快!帮我解开!”


    苏嬷嬷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


    她仔细看了看那绳结,老脸也忍不住一红,心下暗叹这陆女君……真是……她家娘娘也是自食其果,她不敢怠慢,摸索着绳结的结构,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小心翼翼地将衣带解开。


    手腕一松,谢见微立刻抽回手,撑着发软的身子,想从陆青身下挪开。


    可刚一动,双腿酸软得几乎支撑不住,险些栽倒。


    “娘娘小心!”苏嬷嬷连忙扶住她。


    谢见微靠在苏嬷嬷身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她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沉睡的陆青,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嬷嬷,”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事后的疲惫,“你……帮她换身干净中衣。明日若问起……就说她昨夜醉酒吐了,宫人帮忙更换的。”


    “是,老奴明白。”苏嬷嬷应下,看着谢见微站立不稳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忧虑,“娘娘,您……您这可真是……”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把话说全,“老奴先伺候您更衣?”


    谢见微摇摇头,强撑着走向殿内的屏风后:“不必,本宫自己来。你快去帮她收拾,莫要让她醒了起疑。”


    苏嬷嬷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专心为陆青整理。


    待一切收拾停当,谢见微也已换好了一身严整的宫装,重新绾了发,除了眉眼间残留的些许春情与倦色,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几分滞涩与无力。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陆青,对苏嬷嬷道:“本宫去沐浴。”


    “是。”


    谢见微步伐微颤,一步步缓缓走出了偏殿。


    翌日,陆青是被透过窗棂的阳光刺醒的。


    她皱着眉,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只觉得头疼欲裂,嗓子干得冒烟,尤其是腰腹……酸的厉害。


    “呃……”她闷哼一声,撑着如同灌了铅的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下面干净的中衣。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宫殿,华丽的陈设,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这是哪里?她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如同断了片的画册,最后清晰的画面停留在琼林宴上,李桂芝热情劝酒,然后……被人搀扶离开宴席……


    再往后,便是混沌一片,头疼欲裂。


    隐约有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闪过:炽热的吻,交缠的身体,还有……手腕上缠绕的丝滑触感,以及某种打结时熟悉的手法……


    陆青心跳骤然失序,脸色瞬间白了。


    一定是梦,是她喝了太多酒做的荒唐春梦!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低眉顺目的宫人端着铜盆和衣物走了进来。


    “陆大人醒了。”宫人福身行礼,语气恭敬,“奴婢伺候您洗漱。太后娘娘吩咐了,您昨夜醉酒不适,就在此歇息,不必急着起身。”


    “醉酒?”陆青抓住这个关键词,声音沙哑地问,“我……我昨夜可是失态了?”


    宫人垂着眼,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大人昨夜宴饮多了些,吐脏了衣衫,太后娘娘体恤,命人将您扶来此处歇息,并为您更换了衣物。娘娘说,琼林宴本是喜事,大人不必挂怀。”


    吐了?换衣?


    陆青低头看了看身上干净整齐的中衣,心中的疑虑稍减,但那股莫名的身体异样感和脑中闪过的碎片,却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有劳了。”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宫人的伺候下洗漱更衣。


    过程中,她状似无意地打量殿内陈设,目光扫过角落的紫檀木案几时,微微一顿。那里摆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银制香炉,炉盖紧闭,空气中那丝甜香,似乎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只是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陆青心头莫名一跳。


    趁宫人转身去取外袍的间隙,她快步走到案几边,极快地用手指在香炉边缘内侧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些灰白色香灰,她迅速用袖中帕子一角包住,藏入怀中。


    动作刚完成,宫人便捧着衣袍回来了。


    “陆大人,请更衣。太后娘娘此刻应在御书房,您收拾妥当,可去谢恩告退。”


    陆青定了定神,束好头发,镜中人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略带青黑,倒也恢复了往常的端肃模样。


    只是心,却乱糟糟的。


    跟着引路宫人前往御书房的路上,陆青努力回想昨夜细节,却始终看不清。


    来到御书房外,通传后,陆青深吸一口气,垂首步入。


    谢见微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折。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宫装,发髻高绾,簪着凤钗,妆容精致,看起来与往常并无不同。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眼睑下也有淡淡的阴影。执笔的手腕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了一小截,上面……似乎有一圈淡淡的红痕?


    陆青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心脏猛地一缩!


    那红痕的位置、形状……竟与她梦中模糊印象里,衣带缠绕勒出的痕迹隐隐重合。


    不可能,这一定是巧合。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臣陆青,叩见太后娘娘。”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道:“昨夜琼林宴,臣醉酒失仪,承蒙娘娘照拂,实在惶恐。特来请罪谢恩。”


    “陆探花不必多礼。”太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略微低哑,带着一种慵懒的疲惫,“琼林宴本就是为你们庆贺,饮多了也是常情。起来吧。”


    “谢太后。”陆青垂手而立,只觉得御书房内的空气都有些凝滞。


    那淡淡的、属于太后的冷香飘过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心悸。


    “你既已高中探花,又蒙陛下钦点为师,”谢见微缓缓开口,说着早已想好的安排,“过几日,你与李状元便轮流入宫,为陛下讲学。具体时辰安排,稍后自有旨意下达。官职文书,吏部也会尽快办理。”


    “是,臣遵旨。”陆青恭声应道。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又顿住了。


    她看着陆青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想到昨夜种种,心中愧疚更甚,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歇息好?回去好好歇息吧。”


    这关切的话听在陆青耳中,却让她脊背微微发凉,越发觉得太后今日的态度有些异样。


    “谢太后关怀,臣……臣只是有些宿醉未消,并无大碍。”她努力维持着镇定。


    谢见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只当是昨夜药效残留后的不适,心中愧疚更浓,也更不敢久留她。


    “既如此,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她挥了挥手,“好生准备,日后,便要用心教导陛下了。”


    “是,臣告退。”陆青如蒙大赦,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宫门,被秋日凉爽的风一吹,陆青才觉得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散了些许。


    但脑子里却更加混乱。


    太后手腕的红痕,殿内奇怪的甜香,身体的异样感,那些混乱羞耻的梦境……种种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她脑中疯狂滚动,却串不成一条清晰的线。


    一个荒谬绝伦、大胆到令她战栗的猜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昨夜,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她浑浑噩噩地走着,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萧惊澜的院落。


    “陆姐姐?”恰好从门内出来的林素衣见到她,十分惊讶,随即快步迎上,“恭喜陆姐姐高中探花,以后可要称您陆大人了!”


    陆青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有些空洞。


    林素衣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陆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可是身体不适?”


    陆青看着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那个帕子包着的小角,递了过去。


    “素衣,你帮我看看,”她压低声音,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这……是什么香灰?”


    林素衣疑惑地接过,小心地打开帕子,用手指撚起一点极细微的灰烬,凑到鼻尖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搓了搓。


    渐渐地,她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尴尬,甚至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青,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陆姐姐,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陆青的心直往下沉。


    林素衣的反应,印证了她最坏的预感。


    她强作镇定,移开目光,含糊道:“是……一个朋友偶然得到的,心中疑惑,托我找人问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听到是‘朋友’的,林素衣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


    她将帕子小心包好,塞回陆青手里,像是拿着什么烫手山芋。


    “陆姐姐,”她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涩,“这……这如果我没认错,应该是‘幻情散’的香灰。”


    “幻情散?”陆青对这个名字极为陌生。


    “嗯……”林素衣的脸更红了,眼神游移,但还是尽职地解释道,“这是一种……秘药。点燃后无色无味,但吸入后,会……会催人情动,产生幻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的补充:“中了此药的人,会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因其作用于神魂,而非猛烈催情,所以……醒来后,记忆会非常模糊混乱,如同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春梦,很难分清梦境与现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青心上。


    催情……幻觉……春梦……


    难分真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幻情散’这三个字,粗暴而清晰地串联在了一起。


    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陆姐姐?你怎么了?”林素衣被她吓到了,连忙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子,“你没事吧?是不是你那位朋友她……她遇到了麻烦?需不需要……”


    “不!不用!”陆青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低吼出声,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慌忙压低声音,“没……没事,多谢你了,素衣。”


    她匆匆说完,甚至不敢再看林素衣担忧的眼睛,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推开院门,阿萱和璇玑四姝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询问琼林宴的盛况,问她昨夜为何未归。


    陆青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人影都有些晃动。


    她勉强扯出笑容,解释了几句,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门一关上,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脑中,林素衣关于幻情散的解释,与昨夜那些破碎的的画面,反复交织、印证。


    如果……如果昨夜不是梦?


    如果太后她……她对自己用了药?


    为什么?难道……


    那个原本在心中压抑许久的想法,再次自陆青心头而起,让她抽气连连。


    难道太后就是……娘子?


    不!不可能!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


    况且,若太后真是娘子,她为何不与自己相认?还……还生了小女帝?时间也对不上……


    可是……那些相似之处,那些反常的举动,又该如何解释?


    陆青痛苦地抱住头,脑子像要炸开一般。


    或许……是另一个可能?


    太后守寡多年,深宫寂寞。而那夜梁上窥见自己,或许……让她产生了些许兴趣?


    这个猜想让她难以接受,陡然停住,不敢深想。


    但太后平日端庄威严,心机深沉,执掌朝政,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这等荒唐事的人。而且,若只是贪图身体欢愉,为何又对她诸多维护,甚至让她去做帝师?


    两种猜想,都充满了矛盾与不可思议,将她推向理智崩溃的边缘。


    她究竟该相信什么?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梦?是药力催生的幻觉?还是……可怕的现实?


    陆青瘫坐在地上,思绪混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第65章


    大受打击的陆青,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天色从清晨的微光,渐渐转为正午的明亮,又从明亮缓缓沉入黄昏的暗红,最后被深沉的夜色完全吞噬。


    书房内始终没有点灯。


    陆青就那样枯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或者说,她根本无心去看。


    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撕扯。


    一边是残存的理智,拼命告诉她:那只是梦,一场因醉酒而生的荒唐春梦;另一边却是越来越多的细节碎片:身体的异样感、香炉中的欢情散、太后手腕的红痕……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细小的凿子,在她原本坚固的认知上,凿出细密的裂痕。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师姐?师姐?”是阿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该用午膳了,你出来吃点东西吧?”


    陆青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应。


    片刻后,苏挽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比阿萱更急切:“陆青,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出什么事了?你开开门,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陆青瘫坐在地,久久没有做声。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她可能被当朝太后下了催情药,做了些不可告人的事?或者说,她开始怀疑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可能就是自己“死去”五年的娘子?


    哪一种说法,都荒诞到可笑,也危险到致命。


    “陆青?”苏挽月的声音更近了,似乎将耳朵贴在了门上,“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陆青不愿让她们担心,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静。你们……不用管我。”


    “这怎么能不管?”苏挽月急了,“你从昨日早上进去到现在,滴水未进。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宫里有人为难你了?你告诉我门,我……我们总能想想办法。”


    陆青闭上眼,语气里透出疲惫,“真的只是……累了。让我一个人待着,好吗?”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苏挽月失落的声音:“好吧……那你有事随时叫我。我……我们都在外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外,苏挽月和阿萱急得团团转。


    阿萱年纪小,藏不住事,拉着苏挽月的衣袖,眼圈都红了:“苏姐姐,师姐她到底怎么了?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是不是陛下不喜欢她?还是……那些大官欺负她了?”


    苏挽月心里也乱,却强作镇定地拍了拍阿萱的手:“别瞎想,你师姐如今是探花,谁敢轻易欺负她?许是……许是初入官场,压力太大了吧。”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半点不信。


    陆青是什么人?是天机阁阁主,是见过大风大浪,验过无数尸体,面对凶徒都面不改色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官场压力,就失魂落魄到将自己关起来一整天?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她进不去,问不出来,只能干着急。


    璇光和璇音守在书房门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阁主有严令,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准进去。她们身为属下,只能遵从。


    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璇影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林素衣。


    “林姐姐。”苏挽月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你来得正好,快去看看陆青吧!她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天了,不吃不喝,谁也不理,我真怕她出事……”


    林素衣听着苏挽月焦急的叙述,脸色渐渐发白。


    她想到了陆青昨日让她辨认的那包‘幻情散’香灰,想到了她从宫里回来……


    她心里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我……我试试。”林素衣定了定神,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叩,“陆姐姐,是我,素衣。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


    林素衣咬了咬唇,声音放得更柔:“陆姐姐,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人,可你总得吃点东西。挽月妹妹给你熬了些清粥,最是养胃,你开开门,让我送进去,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陆青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门开了条缝。


    林素衣示意苏挽月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端着托盘,侧身进了书房,又迅速将门掩上。


    书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天光。


    陆青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不清表情。


    “陆姐姐。”林素衣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好吗?”


    陆青没有回头,声音沙哑:“我没事,你随便坐吧。”


    林素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担忧更甚。


    “陆姐姐,是不是……是不是那‘幻情散’……”她犹豫着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陆青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困惑和痛苦。


    “素衣。”陆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幻情散’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陆青盯着她的眼睛,近乎恳求道:“包括萧统领,包括苏姑娘她们……谁都不要说。”


    林素衣怔住了。


    她看着陆青眼中近乎恳求的神色,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陆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忍不住问,“那香灰……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对不对?是不是……是不是宫里有人对你……”


    “别问。”陆青打断她,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有些事……我现在自己也没弄清楚。但你相信我,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林素衣沉默了。


    她想起陆青如今的身份——新科探花,帝师,太后面前的红人。


    若真牵扯到宫闱秘事,那确实不是她能过问的。


    “好,我答应你。”她郑重地点头,“我绝不会说出去。”


    “谢谢你,素衣。”陆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那粥……我一会儿会吃的。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林素衣张了张嘴,想再劝几句,可看到陆青眼中的疲惫,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那你一定要吃,别饿坏了身子。”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青一眼,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苏挽月和阿萱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她说什么了?”苏挽月急切地问。


    林素衣摇摇头,勉强笑了笑:“陆姐姐说她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们别担心。粥我已经送进去了,她答应我会吃的。”


    “就这样?”阿萱嘟着嘴,满脸不信,“师姐肯定有事瞒着我们!”


    “阿萱,”林素衣摸摸她的头,温声道,“你师姐现在是朝廷命官了,有些事……确实不方便告诉我们。我们要相信她,给她些时间。”


    话虽这么说,可林素衣自己的心却悬着。


    幻情散……宫里……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便让人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两天,陆青依旧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她没有再拒绝送进去的饭菜,但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书桌前,对着书发呆。


    脑中,两个猜想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


    她试图回忆五年前与娘子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娘子的字写的极好,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


    娘子喜欢在院中画画,尤其喜爱竹子,说爱其宁折不弯的气节。


    娘子琴也弹得极好,当年的‘破虏吟’一出,让她惊为天人。


    而如今那些细节,似乎都成了她日后即将验证真相的证据。她近乎自虐的想,两个人再像,总不可能任何细节都一样,她陆青总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娘子?


    第三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青坐在阴影里,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那种拉扯、挣扎、不断自我怀疑的疲惫。


    她问自己:陆青,你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太后真是娘子,却不愿与你相认?还是怕太后不是娘子,却对你怀有龌龊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无论真相是什么,她都必须面对。


    如果太后真是娘子……她要知道为什么?这中间的为什么太多,她竟不知道从何问起?


    如果太后不是娘子……她也要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对她用药?目的是什么?她该如何应对?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这么糊里糊涂下去。


    她……需要一个真相。


    坚定了这一点,陆青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她三天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些。


    她转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苏挽月正倚着廊柱发呆,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陆青!”她快步走过来,眼中满是担忧,“你……你终于出来了。”


    陆青看着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嗯,我无事,让你们担心了。”


    苏挽月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担忧道:“陆青,你到底怎么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没事,只是这几天没睡好。”陆青摇摇头,转移了话题,“我饿了,有吃的吗?”


    “有有有!”苏挽月连忙点头,“厨房一直温着饭菜呢,我这就让人端过来!”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吩咐,却被陆青叫住了。


    “挽月。”陆青看着她,眼神诚恳,“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苏挽月怔了怔,随即眼圈有些发红。


    她别过脸,声音有些闷:“谢什么谢……朋友之间,不是应该的吗?”


    陆青笑了笑,没再说话。


    ——


    接下来的日子,陆青努力让自己恢复正常。


    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从那日的打击中走出来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她需要证据,需要线索,需要一点点剥开那层迷雾,看清真相。


    而在此之前,她必须隐忍,对方是太后,是这大雍朝最有权势的女人。稍有不慎,不仅她自己会万劫不复,还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她不能冲动——


    十日后,吏部传来消息,新科进士的官职任命下来了。


    陆青前往吏部领取文书和官印。


    吏部门前人潮涌动,新科进士们个个面带喜色,互相道贺。


    陆青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桂芝,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官袍,衬得那张黝黑的脸更显朴实,但眼神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陆探花。”李桂芝也看到了她,连忙挤过来,拱手行礼,“不,现在该叫陆大人了!”


    陆青回礼,微笑道:“李大人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陆大人授了什么官职?”李桂芝好奇地问。


    “大理寺少卿。”陆青道。


    李桂芝眼睛一亮:“大理寺少卿?那可是从六品的实权官职,陆大人果然受太后器重。”


    陆青听到‘太后’二字,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李大人呢?”


    “我啊。”李桂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授了翰林院编修,也是个从六品。太后说,让我先熟悉熟悉朝中事务,日后另有安排。”


    翰林院编修虽品级不高,但是能一入仕就得此职位,已是极高起点了。


    “恭喜李大人。”陆青真诚道。


    “同喜同喜。”


    李桂芝笑呵呵地说,两人又客气了几句,在吏部门口分别。


    陆青领了文书官印,便前往大理寺报到。


    大理寺位于皇城西侧,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官署。朱红的大门,门前立着两尊石狮,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理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陆青递上文书,很快被引了进去。


    正堂内,几位官员正在议事。


    为首的是个年约六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正是大理寺卿沈巍。


    沈巍见到陆青,立刻笑道:“陆少卿来了,快坐,快坐!”


    态度十分热络。


    陆青心中了然,这定是因为太后那层关系。


    “下官陆青,见过沈寺卿。”她依礼参拜。


    “免礼免礼!”沈巍亲自扶起她,上下打量一番,连连点头,“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太后慧眼识珠,陆少卿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这话说得露骨,堂内其他几位官员神色各异。


    陆青只当没听出话里的意思,谦逊道:“沈寺卿过奖了,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寺卿和诸位同僚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沈巍哈哈一笑,指着堂内几位官员介绍道,“来,陆少卿,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周少卿,周仪文,主管文书档。这位是王少卿,王云礼,主管刑狱审讯。这位是赵少卿,赵鹏,主管缉捕追查……”


    陆青一一见礼。


    几位少卿中,周仪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白微须,看起来颇为儒雅。


    王云礼年纪最轻,约莫三十出头,眼神锐利,透着干练。


    赵鹏则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与刑狱打交道的人。


    “陆少卿啊,”沈巍拉着陆青在主位旁坐下,笑眯眯地说,“你初来大理寺,本官想着,那些刑狱缉捕的辛苦差事,就不让你去操心了。正好周少卿那边文书事务繁重,你就去帮帮他,如何?”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凝。


    周仪文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悦。


    谁都知道,管理文书是最清闲也最没油水的差事。沈巍这明显是想拍太后马屁,给陆青安排个轻松的位置,与她处好关系,拉进与太后的关系。


    可这样一来,周仪文的权责就被分走了一部分。


    “沈寺卿。”周仪文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陆少卿是太后钦点的探花,又是帝师,让她来管文书……是不是太屈才了?”


    “诶,周少卿此言差矣。”沈巍摆摆手,“文书乃是一寺之基,至关重要,陆少卿正适合此职。”


    陆青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


    她来大理寺,不是为了混日子的。若真去管文书,不仅学不到东西,还会得罪周仪文,更会让人看轻,觉得她是靠着太后关系来镀金的。


    “沈寺卿。”她站起身,拱手道,“下官多谢寺卿体恤,不过下官既入大理寺,便想为寺中分忧。听闻大理寺积压了不少陈年旧案,下官愿请命,负责梳理侦破这些旧案。”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都愣住了。


    陈年旧案?


    那可是大理寺最头疼的差事。案子时间久远,线索难寻,证人难找,破案率极低,费力不讨好。平日里,大家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则躲。


    这陆青……竟主动往火坑里跳?


    沈巍也怔了怔,随即皱眉道:“陆少卿,你可想清楚了?那些旧案……可不好办啊。”


    “下官想清楚了。”陆青语气坚定,“正因不好办,才更需要人去办。下官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沈巍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是想讨好太后,可若真让陆青去碰那些旧案,万一办砸了,太后怪罪下来……


    周仪文见她如此识相,忙开口打圆场道,“陆少卿既有此心,不如这样,你先熟悉熟悉寺中事务,旧案的事,日后再说?”


    “周少卿好意,下官心领了。”陆青却不肯退让,“下官既已开口,便想试一试。还请沈寺卿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沈巍也不好再拦。


    他看了看陆青,又看了看堂内其他官员,终于叹了口气:“也罢……既然陆少卿执意如此,本官便准了。不过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本官。”


    “谢寺卿。”陆青躬身道谢。


    堂内几位少卿交换了个眼神,看向陆青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有不解,有钦佩,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从正堂出来,陆青被一名书吏引着,前往自己的办公处。


    大理寺占地广阔,分前、中、后三进。


    前院是正堂、议事厅等。中院是各少卿、主事的办公之所。后院则是档案库、证物房等。


    陆青的办公处位于中院东侧,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有六间厢房,既可办公,也可休憩。


    “陆大人,这就是您的院子。”书吏恭敬道,“您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陆青打量了一下,屋内陈设简洁干净,书案、书架、座椅一应俱全。


    “很好,有劳了。”她点点头,又问,“我手下可有安排人手?”


    “有的。”书吏连忙道,“寺卿吩咐,给您配了两名主事,四名书吏,还有八名差役。他们已在厢房等候了。”


    陆青走进办公的厢房,里面果然站着十几个人。


    见到她进来,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见过陆大人!”


    “诸位不必多礼。”陆青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两名主事,一个年约四十的女乾元,身材微胖,面容和善,名叫孙茗。


    另一个三十出头,瘦高个,眼神精明,名叫赵诚。


    四名书吏都是年轻人,差役则个个精壮。


    “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协助。”陆青温声道,“咱们既在一处办事,便是一体。有功同赏,有过同担。”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连忙应声:“谨遵大人吩咐!”


    “好。”陆青点点头,看向孙茗和赵诚,“孙主事,赵主事,你们先将寺中积压的旧案卷宗,整理一份清单给我。特别是近一年内无人过问的案子,要详细标注。”


    孙茗和赵诚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这位新来的少卿,雷厉风行啊。


    “是,下官这就去办。”孙茗躬身道。


    “不急。”陆青却叫住了她,“先让人把卷宗搬过来。本官今日便开始看。”


    “今日?”赵诚忍不住道,“大人,那些卷宗……数量可不少。”


    “无妨。”陆青淡淡道,“能看多少是多少。”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连忙去档案库调取卷宗。


    不多时,一箱箱的卷宗被抬了进来,堆满了半个厢房。


    陆青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面色不变,只对孙茗道:“孙主事,你留下协助。其他人先去忙吧。”


    众人退下后,陆青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卷宗,开始细读。


    孙茗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年轻的少卿专注的侧脸,心中暗暗称奇。


    这些旧案,别人避之不及,她倒好,一来就扎了进去。


    是真有本事?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看卷宗的速度很快,但很仔细。遇到关键处,还会提笔在纸上记录。


    夕阳西斜时,陆青已经看了十几本卷宗。


    大多是些盗窃、失踪之类的案子,时间久了,线索断了,便成了悬案。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正要拿起下一本,目光却忽然被一个卷宗的标题吸引住了。


    《文昌祠学子失踪案》。


    她翻开卷宗,仔细阅读。


    案件发生在近三个月内,京城人家不少学子,在城东文昌祠借宿苦读后,归家出现异常。


    案卷记载:


    这些学子皆是女乾元,年岁在十八至二十五之间,都是科举有望的才女。


    起初,她们前往文昌祠,别称‘状元寺’,因其十几年前有举子在此读书高中而得名。科举临近,便有不少举子来此夜读,想沾沾喜气。


    没曾想,这便出了问题。


    数日来,先后有举子神志癫狂,所有发病者皆称:在寺中夜读困倦时,见一白衣女子飘然而至,面容绝美如画中仙,但身后有狐尾摆动,自称狐仙,邀她们‘共赴极乐’。


    甚至有一名乾元被家人锁在书房,竟以血在墙上题诗:愿抛功名换仙缘,山中狐仙伴千年。


    后趁夜离家,家人追踪至文昌祠后山,只寻到破碎的儒衫布条和几缕沾血的狐毛。


    京城皆传:文昌祠后山有白狐修炼成精,化作美女专吸乾元元气,被迷者自愿抛弃前程。


    京兆府曾多次派捕快前往探查,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归咎于科举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失常,案件因涉及众多学子,被移交大理寺。


    陆青看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狐仙?


    她不信这些。


    这案子,绝非精怪作祟,定是人为。


    可为什么要专挑有望科举的乾元女子?


    而且,案卷中描述的人面狐身的女子,像极了双月城中那些被改造过的女子……


    难道……这竟与双月城旧案有关?


    陆青心中一凛。


    “孙主事,”她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孙茗,“这桩案子,之前是谁负责的?”


    孙茗凑过来看了看卷宗标题,想了想道:“回大人,这案子原是赵少卿负责的。不过查了半个月,没什么头绪,就搁置了。”


    “卷宗里说,上京府的捕快曾去文昌祠探查过,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孙茗摇头,“那文昌祠就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聚集地,平日里香火不旺,只有些书生去借宿苦读。捕快们里里外外查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陆青若有所思。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常。


    七名女子,在同一地点,先后出现同样的幻觉,且一人失踪,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大人,”孙茗小心翼翼地问,“您对这案子感兴趣?”


    “嗯。”陆青合上卷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准备一下,明日随我去文昌祠看看。”


    “是。”


    陆青又仔细梳理了一下这个案子,天色渐渐黑了。


    本该到了下值的时候,一名书吏匆匆进来,躬身道:“陆大人,宫里来人了,太后召您即刻进宫,说是商议陛下授业安排。”


    陆青手一顿。


    太后……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色平静地起身:“知道了,我这就去。”


    走出厢房时,秋日的凉风吹在她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日之后,再次面见太后。


    她必须冷静,镇定,绝不能让太后看出丝毫端倪。


    她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查清一切。


    而在那之前……她只能演。


    演一个恭敬的臣子,一个尽责的帝师。


    陆青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宫人,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即将与与这天下最尊贵之人,首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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